凡煙小說

第35章 不得懈怠(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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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不覺到了十點多鐘,我媽鬼鬼祟祟地發來了若幹條微信。我難得學習這麽投入,便懶得理她,誰知方從心的手機又滴滴響了起來。

我警覺地看向他:“我媽加你微信了?”

方從心把手機給我看:“阿姨建了個群。”

我湊過去一看,是一個叫“方林18”的群。

我黑線三根掛在腦門上,還沒等我擦,我媽電話就直接撥到了方從心那裏。兩人嘀嘀咕咕說了幾句,方從心拍了拍我的肩說:“回去吃飯了。”

“回哪兒啊?”

“回你家。”

“你不怕我媽把你吃了啊。”我揮揮手,“算了算了,反正過兩天她也走了,讓她高興一下吧。”

我和方從心頂著烈日晃晃悠悠地還沒走到家,就遠遠看見我媽在七樓的陽臺沖我們招手:“小方~小方~你要吃什麽呀——”

我雙手遮臉,假裝不認識那位高處不勝寒的中老年婦女,拉著方從心就往樓裏躲。

到了家,我媽又跟王熙鳳一樣迎了出來。

我連忙先躲進廁所清凈清凈,只聽我媽那嘹亮的聲音穿破層層玻璃門鉆到我耳朵裏:“小方平時愛吃什麽?喜歡吃葷的還是素的?愛吃辣嗎?蔥姜蒜呢?這邊沒有食材,等你回泰溪,阿姨給你做家鄉菜。”

切,家裏的飯菜都誰做的,心裏沒點數嗎?我爸出差開會一禮拜,我就吃一禮拜外賣+泡面,媽你良心真的不會痛嗎?

“北京現在空氣治理得怎麽樣?還那麽幹嗎?阿姨會做檸檬膏,潤肺的,阿姨回頭給你做兩瓶。”

體驗一下我媽自主研發的愛心“五毒膏”,嘗一嘗精神百倍,喝一喝醍醐灌頂,你要一口氣喝完算我輸咯。

“從心開公司累不累?不能老伏案熬夜!有沒有肩頸不舒服的地方?阿姨買過一款肩頸治療儀,我也給你買一個,有備無患。”

哈,315晚會曝光過的三無產品,曝光後我媽趕去工廠舌戰百人,獲賠五臺,三年過去還沒發完,相逢即是緣,送你兩臺夠不夠?

我從廁所出來,一個健步又跳進廚房。廚房狹小,我一進去,就把廚房塞得滿滿當當。我挨著我爸看他費力地解一海大的塑料袋。

“這是什麽?”我好奇地問。

我爸胳膊肘狠狠地撞了我一下:“你輕點聲。”

然後他從袋子裏掏出一個個飯盒,賊頭賊腦地說:“這是附近福壽宮的私房菜。你媽嫌我做菜油鹹,還說方從心胃不好,吃不了我做的菜。”

“爸,你平時高風亮節的,怎麽幫著我媽作弊呀。唉,我媽又要在外人面前豎賢妻良母的人設了。爸,我跟你講,世上只有好吃懶做這種人設不會崩。其它都經不住時間的考驗。”

“也別這麽說你媽,今天一大早她就拎著自家的食材去福壽宮做督工讓大廚加工去了,誠意還是滿滿的。”

“我說什麽了呀。”我撿了個糖醋裏脊往嘴裏塞。“人家方從心或許有喜歡的人,我媽這樣我們好尷尬的。”

“誰啊?”我爸手一頓,看我,“不是你嗎?”

噗,我把排骨吐出來,“爸,您一特級教師,這才幾天的功夫,就被我媽洗腦了啊。”

我爸把筷子一擱:“不對啊。馮老師說,方從心從來沒在家休過這麽長時間的假,以前忙得胃出血了也沒怎麽歇過,這次為了你一下子說休就休,我們還以為——”

我坑坑坑地咳起來:“爸,這事兒吧,說來話長了,反正有點歷史原因在的。而且不見得人家休假全盤是為了給我補課吧?我何德何能啊。”

“你看你關鍵時刻就是自卑。你媽能不著急嗎?爸爸跟你講,你那手不是什麽大事兒——”我爸壓低聲音說道。

“爸!誰說這是事兒了。”

我爸嘆氣:“你媽就特當回事兒,要不她也不急。你媽很在乎這件事,你知道的。”

沒等我回答,我媽在外頭喊:“小夢你躲廚房嘀咕什麽呢?快點出來陪小方聊天。”

我灰著臉出了廚房,對我媽現下那種打雞血一樣的激動表示無解:“媽,我都和他聊一上午了,再聊我嘴巴都要起泡了。”

“聊什麽了呀?”我媽亮著嗓門問。

“聊了向量組等價   相似矩陣   矩陣合同,你要聽嗎?”

我媽笑著給方從心倒涼茶,不理我這茬:“你別看小夢現在這個死相,打小可受歡迎了。那是一屁股桃花債啊。小夢,初中是不是有個濃眉大眼的小後生,每天六點多天蒙蒙亮就在咱樓下等你了?”

“媽,那是李琦,每天早上等著我那兒抄作業呢。那年我們數學老師特別變態,晚交作業一分鐘就得罰站整堂課,李琦起那麽早純粹是出於旺盛的生存欲。”

“還有高二的暑假,你暗測測地躲在房間裏接電話,一看見我進來就趕緊掛掉,以為我不知道呢小樣兒。”哦,這事我也有印象,那是我幫陶菁菁寫情書出主意。

“除了這幾個,還有一個青梅竹馬的峰峰,以前住老房子那裏,和我們林林感情可好了。現在出國留學了,見不上面,但逢年過節,他都會給我打電話的。哎喲,學校也是名牌的,在那個——那個西伯利亞大學——”

“媽,那是加州伯克利大學。人家比我大六歲,哪兒青梅竹馬啊,你可別亂說。”

“大六歲怎麽了?哎,他學的是什麽來著?”

“應用數學這方面的。”

“是,還是你記性好。”

“他研究生快畢業了吧?”

“媽,你每年打電話聊的都是什麽啊,人家雙博士都快讀完了。”

我爸從廚房裏端出盤涼菜,接上話:“上次老袁跟我提過一句,確實是快讀完了,國內好幾個高校向他伸出了橄欖枝,估計是要回來工作了。好幾年沒見,也不知長什麽樣了。”

我見話題成功從我媽的饑餓營銷轉向聊家常,松了口氣,打開一盤消消樂,隨口說道:“還是老樣子,奔三的人長了一張娃娃臉。”

我媽探出頭:“你倆還偷偷見過?”

“ins上聊的嘛。”

“應嘶是什麽?”

“一個外國社交軟件。”

“嗐,這外國軟件怎麽還取個東北話的名兒。認識就認識唄。那你們平時還聊什麽?”

“有時聊下學習情況。讀研的決定還是和他商量的。”屏幕上唰唰地消滅了一堆黃色小雞,我漫不經心地說道。

“那除了學習呢,你們還聊什麽了?”我媽巴巴地看著我。

嗯?我從消消樂中默默地擡起了頭,正好看見方從心也擡眼看了下我媽。

我媽這個見風倒的騎墻派,剛才為了向方從心展現我那虛假繁榮的男方市場,一聽我這兒又有新商機,立馬當著人家面關心起別人來了。

人家即便對我沒意思,但也是有虛榮心的啊。你這樣很沒禮貌喔!

我收起手機,嚴肅認真地道:“沒聊什麽。”

“那他有女朋友了嗎?”

又來了。我翻了個白眼:“媽——”

我媽眼睛滴溜溜地在我和方從心間轉了轉:“哎,你幹嘛呀。要是沒有,我好給他介紹對象。你爸前些年送出去的學生,也有不少單著的,要是在一個地方,就相互介紹ins ins唄。要真介紹成功了,你袁伯伯不得給我包個大紅包啊。”

方從心在旁邊胡咧咧:“我認識一個不錯的學姐,阿姨您這介紹所要是開張,別忘了知會我。”

我媽的臉立即成為一朵盛放的向日葵:“沒問題,沒問題。對了,小方,我聽馮老師說你也沒對象,但你們年輕人不愛和大人說真話,你是真沒有還是假沒有?”

“阿姨,這幾年我都忙成狗了,哪有時間找女朋友。”方從心端著涼茶心虛地看我一眼。

“那時間擠一擠總會擠出來的。你看你最近不是擠出一個悠長假期來了。你跟阿姨說說你喜歡什麽樣的?阿姨也給你留意著呀。”我媽一臉賊眉鼠眼。

“媽——都什麽年代了。”我心想,這好不容易岔開的話題怎麽兜了一圈又回來了。

方從心橫看了我一眼,說:“沒什麽要求,是個女的就行。”

我媽立刻拍板:“得嘞,我替你找找。”

“謝謝阿姨。”

“不客氣。”

我:.......

毋庸置疑,我在我家地位最低。在泰溪老家,我們一家三口吃飯,我爸媽坐正對著電視機的座位,我則坐背對電視的位置。那裏進出方便,我媽手一伸,我就得跑去廚房給女王大人拿個調料啊盛個湯啊什麽的。

所以我把那個位置叫作女仆座,稱自己為侍飯宮女,畢竟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住著人家的房子做好服務也是應該的。

但這是我租的房子!這是我買的桌子!為什麽等到吃飯,你們坐的是幹幹凈凈的宜家椅子,而我坐的是從陽臺花架下拉過來的瘸腿塑料凳子!

為什麽你們每人有一個剔透晶瑩的高腳杯,而我手上的卻是上面印有“長寧大學信管中心”字樣的塑料杯!

為什麽你們高腳杯裏盛的是醇厚清香的葡萄酒,而我塑料杯裏是咕咚咕咚冒著碳酸氣泡的百事可樂!

媽,我不配你從長寧萬象城裏新采購的酒杯嗎?爸,我不配你從意大利一個很有名的釀酒師買來的陳釀嗎?

做了一輩子的侍飯宮女,終於等到有新人了,我好歹能升級成侍飯女官了吧?我怎麽還在金字塔的最底層,食物鏈的最底端啊。

欺人太甚了!

“一套酒杯有幾個?”我詰問。

“四個。”

“那我那只杯子呢?我不配擁有二氧化矽嗎?”我一拍桌子起身就去翻杯子。我媽連連在後面跟著:“你給我小心一點,你要把杯子打破了,我不管你配不配擁有二氧化矽,但是我保證打得你成縮頭烏龜。”

方從心本來吃進一口茼蒿,差點當場噴出來。

我橫眼一掃,把那翻出來的杯子氣勢洶洶地往桌上一放,指著紅酒說:“意大利的那玩意兒我也要。”

“你就吃意大利的玩意兒長大的,這會兒你還跟我們計較什麽意大利不意大利,你給我消停點。”我媽肉痛地看著我的杯子。

“我吃什麽了我?”

“披薩啊!老洋氣的來!”

方從心笑得更猛了,背脊一抖一抖的。

我在桌下踢了看熱鬧的方從心一腳,方從心一個沒忍住,都哈哈笑出聲來了。

笑屁啦,小心長擡頭紋!

我媽一看方從心笑,就跟撿了錢一樣,綻放著一張大笑臉,又要幹杯。方從心很會來事,拿起紅酒來倒。我把杯子探過去,朝他勾勾下巴,諂媚地示意他倒一點。

他把瓶子一繞,完美避開。

反了反了,我堂堂一個印在林家戶口本上的嫡女,竟然要看一個外人的臉色了!

我媽終於良心未泯,大手一揮:“哎呀我這個當媽的今天高興,特許你喝酒。”

我爸就勢出來攔:“待會兒家裏有一個喝醉的就夠我忙活得了。兩個人我可忙不過來。”

我記得我媽以前滴酒不沾。聽我爸的意思,我媽現在在家平日裏還喝點酒,離家多年,我都不知道她是什麽時候養成的習慣。

我媽擺擺手:“現在不是有小方了嗎?沒事,喝吧。”

我察言觀色兩秒鐘,連忙雙手舉杯,巴巴地看向方從心。

方從心朝我笑了笑,這回他倒是乖巧地給我倒了點。

一旦開了口子,後面我要酒就輕松很多了,跟著大家陸陸續續地喝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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