宏偉雄壯的鬥獸場後方有一塊日光照射不到的陰影，陰影裏罩著一個小門，門前排著一條說長不長，說短不短的隊伍。

“你是怎麽回事？”坐在小門前負責記冊登案的魔人A頭也不擡，例行公事地問道。

魔人B:“我欠了六千萬魔幣的賭債，還不起了。”

擡頭看了看魔人B，魔人A沖他招了招手：“過來，讓我看看你的實力有多強。”

把手按在魔人B的頸側，魔人A撇了撇嘴：“實力不值六千萬，回去等死吧。”

“下一個！”魔人A提著嗓子喊道。

…

黎羽排在這些走投無路的魔人後面，探頭探腦地跟著湊熱鬧。隊伍行進的速度很快，沒多久的功夫就輪到了他。

魔人A：“你是怎麽回事？”

被點到的黎羽聞言屁顛顛地湊過去，一本正經地道：“我是閑的沒事幹。”

眾魔：“……”

“你丫的在這耍我玩呢是吧？”魔人A氣得拍案而起，卻在看清黎羽容貌的一瞬間滿臉漲紅，一口氣憋著吐不出來，渾身都站不直地亂抖。

“消消氣，消消氣，你這氣性也太大了吧？”黎羽見魔人A的臉色由紅變紫，由紫變黑，眼看著就要因為喘不上來氣而窒息身亡，嚇得連忙伸手錘了錘他後背。

魔人A被錘得撫胸狂咳嗽：“咳咳咳。”

待到好不容易把氣喘勻，魔人A一臉不解地問道：“你真的要進鬥獸場？像你這樣的……美，美……”

他憋了半天沒憋出合適的詞來，臉蛋通紅地說道：“鬥獸場是很危險的，九死一生，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我不光要去，我還要連勝一千場呢，”黎羽一臉得意地說道。

那原本專心記案的魔人A見黎羽執意要入鬥獸場，便還要再勸，卻聽到正在排著的隊伍裏傳來陣陣驚呼。

“天啊，又有魔人猝死了！”

“最近已經有多少魔人猝死了啊，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唉，非墨大人率領魔兵們調查了這麽久也沒有頭緒，真不知道這突如其來的猝死到底是什麽怪病。”

聽到隊伍裏傳來的紛亂，黎羽耐不住愛湊熱鬧的性子，幾步跨過去，擠進魔群看到了猝死的魔人。

那魔人直楞楞地倒在地上，肌膚變成了詭異的青黑色，面上的表情還維持著臨死前的樣子，一點也看不出任何恐懼或是掙紮。

當真是猝死。

見誰也不敢靠近那個魔人，黎羽便推開魔群走到中心，面色凝重地在魔人身邊蹲下，然後將手壓在了魔人的胸口。

他在掌心中燃起融火試探，能夠焚除異能的融火在魔人體表滾滾燃燒，激發出陣陣黑色的死氣。

“這是……詛咒？”認真感受著死氣的波動，黎羽的語氣裏忍不住帶上一絲遲疑。

妖族的異能千奇百怪，詛咒一類的異能也並非沒有。可詛咒一般都是作用於個體，剛才聽這些魔人的意思卻是有大數量的魔人正在因為詛咒而死亡。

這就說明要不然就是這詛咒很奇特，能夠在魔人之間傳染，要不然就是施展詭術者實力極為強大，手段高超到足以種下大範圍的詛咒。

“不過，我的融火倒是可以徹底消除詛咒，”黎羽喃喃自語道。

見黎羽沖出去燒屍體，其他的魔人都驚恐地捂住鼻子，害怕冒出來的氣體會使自己被傳染怪病。

他們又好奇又害怕地看著那個魔人青黑色的皮膚漸漸回轉為原來的顏色，同時看到黎羽起身向他們走了過來。

魔人們因為黎羽的靠近而驚慌失措地私下逃竄，生怕碰過猝死魔人的黎羽身上也帶著怪病。

“你別過來！”

“離我遠點！”

見大家都跟看鬼似的瞧著他，黎羽忍不住撲哧一聲笑出來，解釋道：“我是想看看你們中還有誰中了詛咒，我好幫你們驅除幹凈。”

聽到摸過魔人屍體的黎羽居然還能開口笑出來，而且表面看起來完全沒有任何異樣，原本懼怕的魔人們紛紛停下了腳步。

他們早就被這種怪病折磨得身心俱疲，此時聽到黎羽的話忍不住地就想死馬當作活馬醫。

“你真的能治這種怪病？”魔人C不信地問道。

“騙你幹嘛？”齜起一口白牙，黎羽咧嘴笑道。

***

盤膝坐在冰涼的石地上，黎羽的周圍全是鬥獸場奴隸。

他的手腕和腳腕被沈重的枷鎖磨得發紅透亮，又癢又痛。周圍的空氣中不時傳出酸臭難聞的氣味，讓他的胃忍不住直泛酸水。

“千場勝利也太難了吧，”黎羽皺著眉長嘆一口氣，永遠笑意盈盈的臉上此刻愁意滿布。

他下意識地擡頭楞神望天，可在這黑暗的地牢裏，甚至連光都透不進來。

“開飯了，”手握長鞭的護衛以鞭棍擊打鐵柵，向鐵柵內的奴隸們示意道。

伴隨著護衛的出現，原本靜如死水的地牢突然泛起波瀾。叮叮當當的鐵鏈碰撞聲不絕於耳，大批的魔人你推我擠地湊到最前面去拼命爭搶吃食。

少的可憐的食物瞬間就被席卷一空。

見黎羽一直坐在角落裏一動不動，艾爾忍不住湊上前去，把自己搶到的硬魔芋掰下來一點遞了過去：“黎羽，你不吃麽？”

“謝謝，我不餓，你自己吃吧，”黎羽看著幾乎快要發黴的魔芋實在是提不起一點興趣，捂了捂餓得發疼的胃，低低地嘆了一口氣。

見黎羽餓得已經沒多少精神了還不肯吃，艾爾心裏有點生氣。他擠到黎羽旁邊坐下，然後把那個魔芋碎渣硬塞到黎羽嘴裏，怒道：“不吃東西怎麽能行？”

被魔芋的酸臭味激得差點吐出來的黎羽：“……”

艾爾氣道：“黎羽，你會來到這裏不就是因為想要活下去麽？那你為什麽不吃東西，是想餓死麽？如果你想餓死的話為什麽還要來到鬥獸場裏搏命？就幹脆死在外面不好麽？”

被這麽沒鼻子沒眼睛地指著一頓訓斥，黎羽不免有點發楞。他張開嘴想解釋一下，可又覺得實在是沒什麽好說的。

是啊，大家都是因為活不下去了才會來到這裏。

像他這樣的異類該叫什麽呢？

閑的沒事麽？

“你想贏得千場對決然後從這裏出去的對吧？”

“那你就得吃！大口大口地吃！”

“吃到肚子裏漲得再也塞不下任何東西為止，吃到食物的味道堆積到嗓子眼裏只要再看到一眼就會想吐了為止！”

看著艾爾的神色變得愈發激動，黎羽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冷靜：“艾爾，你怎麽這麽……有幹勁啊？”

聽到黎羽的問話，艾爾生氣地撇了撇嘴，回道：“因為我想要活下去。我跟妹妹約好了，會獲得千場勝利然後出去找她。”

黎羽疑惑問道：“你是因為什麽進來的？”

艾爾：“因為我妹妹。我妹妹的腿被魔獸咬斷了，我沒錢帶她治病，只能把自己賣到這裏。”

“我唯一的願望就是能夠活著從這裏出去。”

跟自己看起來年紀差不多大的少年臉上臟兮兮到根本看不清五官，可是一雙眼睛卻亮晶晶的，好像連幽黑的地牢都可以被這璀璨的眸光輕易點亮。

黎羽從來都沒有想過，原來活下去這件事本身就可以成為夢想。

“艾爾，你到底為什麽會這麽窮？怎麽會連替妹妹治病的錢都拿不出來？”

他從小雖然飽受折磨虐待，但是卻從來都沒有為生計發過愁，所以非常不能理解艾爾會因為這種事情而把自己賣到這裏送命的做法。

“魔族境內大部分都是荒漠，只有少數實力高強的魔物才能擁有豐沃的土地，所以不管是藥材還是食物都非常稀少珍貴。”

“我年紀太小了，想多找幾份工去賺錢也根本沒有店家願意要我。”

艾爾說著說著眼眶泛起紅，然後擡起胳膊在臉上狠狠抹了一下。

“這可真的是……”話說到一半，黎羽就閉嘴消了聲。

黎羽發現他終於理解了鬥獸場的存在意義。

初看決鬥的時候，他只覺得激烈好看，熱血沸騰。可在真正的體會到背後隱藏著的殘酷血腥之後，他卻愈發覺得魔族這種用生命進行狂歡的舉動實在是過於迷醉而不合理。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所有的魔人都默認了鬥獸場的存在，甚至連奴隸們都沒有任何反抗的意願。

魔界沒有富饒的土地，沒有連綿的雨水，百姓們習慣了貧窮和壓抑，甚至將活下去這件事本身作為唯一的希望。

一切的一切在黎羽看來都簡直不可思議到了極點，可偏偏魔族這個種族卻穩定地存在了數萬年。

想來，這其中一個很大的原因就在於這個鬥獸場。

因為有了鬥獸場的存在，民眾們可以在這裏發洩那些無處宣洩的負面情緒，無止境的殺戮又可以大幅減少魔物的生存數量，使有限的資源不至於被數量眾多的魔物們消耗殆盡。

這種做法是真的很殘酷，可是現在讓黎羽去想其他的辦法。

結論只有四個字：

別無他法。

“艾爾，來妖界吧，”拉著艾爾的手，黎羽一臉認真地道。

“妖界到處都是肥沃的土地，走在路上就可以隨手摘到新鮮的果子，永遠都不會發愁會餓肚子，也沒有奴隸的存在，也，”

他說著說著突然想起大拍賣場裏柳芊對他說過的話，剩下的那些誇讚之詞瞬間就爛在了肚子裏再也說不出口。

黎羽還記得那天柳芊滿臉是淚地對他吼道：黎羽，憑什麽我們生來就一無所有？

都是一樣的。

原來，不管生活在哪裏，都是一樣的。

就在黎羽陷入沈思的空擋，魔人護衛來到鐵柵前敲了敲，說道：“艾爾，下一場到你了，對手是食魔狂士，出來做好準備吧。”

一聽到這個名字，艾爾的臉色立刻就變得一片慘白，地牢裏也瞬間響起了窸窸窣窣的議論聲。

“居然是食魔狂士，艾爾這次死定了吧？”

“據說那食魔狂士在臺上把獸面銅骨的腦袋給咬掉了，獸面銅骨那具沒頭的屍體在臺上跑了整整三圈才徹底倒下去呢。”

“哎！！！我記得獸面銅骨不是很強的麽？好像是三個月連勝了一百多場，居然就這麽死了？虧得我還以為他要創造奇跡，成為繼王之後第二個能逃出去的魔人呢。”

伸手拍在艾爾的肩頭，黎羽站起身越過魔群，走到魔人護衛面前道：“我替他去。”

“黎羽！！！”

艾爾的眼睛忍不住瞪大，震驚地問道：“你知不知道你自己在說什麽？”

看著黎羽細瘦單薄的腰身，艾爾覺得黎羽根本就任何獲勝的可能。

向前幾步推開黎羽，艾爾道：“黎羽，你的好意我心領了，但食魔狂士是已經獲得了五百連勝的魔人，不是你能對付得了的。”

“你當真要去？”無視站在眼前的艾爾，魔人護衛開口向黎羽問道。

黎羽：“對啊，我去啊。”

魔人護衛點了點頭：“好，那你出來吧。”

若是其他魔人想要代替艾爾出場，那是絕對沒有任何可能的。

鬥獸場裏的觀戰圖的就是個新鮮刺激，若是每天都看到同樣的面孔上場，觀客們的興致就會被極大的削減，所以每次上臺的魔人都是經過仔細安排輪換的。

可是黎羽不一樣。

自從他來到鬥獸場，觀客的數量暴漲了一倍還不止，全都一個個恨不得他天天出場，次次出場才好。

擡起手遮住刺眼的日光，黎羽跟在魔人護衛的身後走出了地牢。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黎羽出來了，黎羽出來了，嗚嗚嗚，我今兒來這裏觀看對戰真的是太好了。”

“唉，我倒是不希望他出來的這麽勤。我那個身體會莫名其妙變得虛弱的怪病就是他幫我治好的，他每天又在鬥獸場決鬥又幫我們治病，身體真的沒問題麽？”

“不知道哎，可是他真的長得好漂亮啊。”

將身上的鎧甲好好調整一下位置，黎羽一臉別扭地瞅著身上幾乎衣不蔽體的特制黑甲，只覺得內心一片生無可戀。

好騷的衣服，他忍不住想道。

而就在他整理衣服的空擋，對面的食魔狂士對他發出了致命的一擊。

“砰！”

拳與腿在半空中相撞，爆發出巨大的聲響。

“走你！”黎羽低喝一聲，將腰肢向前橫扭著帶動右腿加大力道。

只一擊，就把食魔狂士給踢下了戰臺。

巨大的歡呼聲響徹天際，無數的鮮花從看臺上劈裏啪啦地往下砸。

在宣布黎羽獲勝後，他在魔人護衛的帶領下重新往地牢的方向走回去，卻在半路上看見了正在等他的荒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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