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8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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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吃不喝、廢寢忘食,這小子的壞習慣自相識以來就沒變過。“剛才看到盒飯已經送到後臺了,離直播開始還有兩個多小時,你不妨填飽肚子再監工,也誤不了多少事。”鐘軼的語氣有些生硬,又帶點憤怒,他自己卻分毫沒有察覺。

“不餓,不想吃。”淩煊把他這點失態都看在了眼裏,心情意外地明朗起來,尾音甚至還帶上了笑意。

“你……”看著對方那副“你奈我何”的囂張表情,鐘軼一下子有些氣結,不過想想也便通了,他們的關系只是前男友,只是校友,自己何必手伸的比如來佛祖還長。

算了。他悶悶地想著,將目光投向了舞臺,該上臺的明星此時尚未到場,大肚子助理躋著拖鞋拿著節目單替自家藝人走位。淩煊抱著胳膊在臺下看,皺了皺眉,想說什麽,嘴唇最終只是緊抿著。

如今小鮮肉盡忙著代言走穴,這種商演的彩排大都只是走走過場,不遲到就不錯了,不能要求太高。

“我以為,剛才毛褲那事,你會甩臉色來著,沒想到這麽好聲好氣,簡直不是我記憶裏的淩煊。”他站在淩煊身旁,慢慢道。

“原來你還記得我?”淩煊假裝一副滿臉意外的樣子,外加欠抽的淡笑。

“我能不記得你?‘大學校友’。”

“嘖,你果然還記著仇,不然我能怎麽跟龍總說,說我是你前男友嗎?”

一提到前任這個話題,兩人就像突然回想起了彼此的身份一樣,不約而同地閉了嘴,先前熟絡敘舊的氣氛瞬間凝固下來。

淩煊習慣性地想點煙,又想起場館是禁煙的,只好舔了舔嘴唇。少頃,他解釋道:“我們跟他們團隊打過好幾次交道了,今年最紅的就是她嘛。我經手的幾次晚會都有毛褲,大家低頭不見擡頭見,也沒必要搞得太僵,彼此退一步。摸清楚規律了,這些藝人還是蠻好哄的。”

真是長大了。鐘軼不知是欣慰還是心酸,當年那個跟室友打了一架,嘴角淤青背著鋪蓋灰溜溜到他們寢室來的少年,果然已經成為了藏在記憶最深處的秘密。

“那天回去以後還流鼻血嗎?扭到腳了嗎?”淩煊輕輕開口道。

如果是真的關心,大概就會當時打電話過來問了吧。鐘軼的心情就像在坐過山車,隨著淩煊的話題升起,又因自己的判斷而墜落。

那麽,這樣的問候,不過是熟人間的客套。

“沒事,很快就好了,都是大老爺們,又不是泥做的。”鐘軼別開臉道。

“嗯,下次註意點,你老是這樣。”

對方的聲音很溫柔,聽的他的頭腦發昏、眼眶莫名有些發熱,為了掩飾自己的異狀,連忙轉開了臉,道:“小龍那邊叫我,我先過去了。”

“行,有問題找我們藝統。”好在淩煊俯身去看輔導員手裏的班表,也沒顧得上看他。

晚上8點,應用寶七夕晚會正式開始,鐘軼在後臺確認完節目重點,把照片和文案發回給了駐守二線的同事,這才忙裏偷閑打開了早已冷掉的盒飯。

盒飯裏有胡蘿蔔炒肉、青椒炒蛋、木耳炒雞,外加一個炒上海青,葷素搭配合理,看上去很有食欲。雖然已經涼透了,但因為餓了太久,也顧不上挑三揀四,便站在機器前大口吃了起來。

“鐘哥好吃吧?”童家力一臉憨笑飄過來,好像剛才在後門痛哭的是別人,“我們的盒飯和廣電定的是同一家,廣電的盒飯可有名了,夥食超好。”

“嗯,是不錯,比我們辦公室樓下的小炒好吃。”鐘軼把盒飯合上,頓了頓,故作隨意道:“你們老板好像還沒吃飯?”

“哎,他啊,他哪走得開,全世界的事都要他點頭才能繼續轉。”童家力喝了一大口冰涼涼的紫菜湯,痛快地長舒一口氣,道:“工作的時候他是不會吃飯的,我曾經試過把飯菜買來放在他桌前,紙巾擺好、筷子掰開,等到下午三點再去看,頭兒那裏的飯盒還是原封不動。”

這樣下去遲早會胃癌吧。鐘軼眉頭緊蹙,拿了份尚有餘溫盒飯,道:“你拿過去在他面前晃一下,他不吃就晃到他吃為止。”末了,又補充道:“別說是我說的啊。”

童家力接了盒飯,笑嘻嘻道:“我只能盡力而為……聽說鐘哥你跟我們頭兒是大學同學?”

“是。”鐘軼突然覺得,跟外人解釋他們過去的關系是件很費力的事情,便敷衍道:“我比他大一屆,當年你們老板就挺拼的。哎,張導好像在叫你,過去順便把盒飯帶給淩煊。”

此時舞臺上正在進行的是一個唱跳型節目,觀眾氣氛高漲,不料天後的鞋跟卡在了舞臺上,索性有一旁的伴舞及時掩護,才沒有出差錯。

“對,攝像那邊3號機位,切一個遠景彌補一下。”副導演道。

淩煊點點頭,拍了拍張副導的肩膀,道:“我去後臺看看,這邊靠你了,辛苦。”

鐘軼在機房外靜靜地看著這個人,重逢後,他曾經想過要逃避,不過對方的態度倒是公私分明的很,自己再忸怩,倒顯得自作多情。

他們之間的緣分,大概在五年前便耗盡了,他一直清楚地認識到這點。

既然如此,做不成戀人,在工作的時候,大概也可以是朋友。

火樹銀花不夜天,無數朵璀璨奪目的煙花落盡後,一場盛會於午夜安全散場,觀眾在保安的安排下秩序退場,先前還沸反盈天的場館慢慢安靜下來。

團隊的同事們興致高昂地忙著找個宵夜店通宵慶功,年紀大的經不起折騰便乘機溜跑回家補覺。

淩煊將襯衫的領口解開,獨自站在空無一人的觀眾席,背後是夏夜浩瀚繁星,面前是撲面而來清爽晚風。

大概做演唱會、晚會這一行,看多了幾個小時裏的狂熱和冷寂,都會漸漸覺得麻木,認為突如其來的興奮和快樂都是不真實的情緒。

鐘軼站在暗處,悄悄凝視著淩煊在風中晃動的身形,暗自揣測。

“鐘軼你想聽歌嗎?免費給你唱一首。”淩煊突然回過頭對他道。

偷看他竟然被發現了。鐘軼嘆了口氣,索性大大方方站出來,指了指空曠的舞臺:“聽了一晚上了都。”

“這不一樣。都不是我唱的。”淩煊對他笑了笑,笑容明晰而純真。

場館剛熄了最大的一個探照燈,此時光線暗淡,鐘軼兀自產生了一種錯覺,站在面前穿著白襯衣的,是十八歲的那個淩煊。

吉他是信手從道具組拿來的,大概也就是入門級的質量,淩煊把袖子挽到手肘,信手撥動了幾下琴弦,眼中閃著少年般躍躍欲試的光芒。

“我好久沒有彈了,不許笑。”

“嗯,我就隨便聽聽,你放松。”

在學校的時候,淩煊便靠這一手不上不下的琴藝哄騙了不少小女生的芳心,還順帶拿了個校園十佳歌手的獎杯,鐘軼第一次對他產生微妙的關註,也正是在那次比賽時。

淩煊不是嶺南人,但從小浸淫各色港片,腦筋又靈光,一口粵語講得算標準,比賽時唱的是《月半小夜曲》,大概本就對他自帶好感濾鏡,鐘軼只覺得這哥們聲音好聽至極,氣息太穩,幾乎找不到一絲瑕疵。

聚焦燈下,閃閃發亮的,渾身帶著一種不屬於現實生活光澤的淩煊,那樣的清俊少年,試問誰能不動心呢。

於是五年後,他再一次在這個掠奪去他所有註意力的人身旁坐下,聽他在滿地彩紙屑中調試了一下琴弦,聽他在月色下裝逼的咳嗽了兩聲,聽他輕輕開口唱歌。

從“忘掉種過的花,重新的出發,放棄理想吧”,又到“其實沒有一種安穩快樂,永遠也不差。”,最後到“請放下手裏那鎖匙,好嗎”。

不同於原唱女聲的清純甜美,淩煊的唱法更接近陳奕迅那版,帶著緬懷和經歷滄桑後男人嗓音特有的味道。

如同魔怔一般,鐘軼幾乎覺得自己要瘋掉了。對方的歌聲就像一只鉤子,這五年來積壓在心頭的、刻意忽視的,以及所有一切的一切,都被他輕巧幾句淺吟給猝不及防地從心底鉤了出來。

哪怕鉤出來的那些都是血肉模糊,如同明天就是世界末日,那麽下一秒,他便心甘情願地溺斃在這一晚溫柔的月色裏。

這樣不行啊,真他媽糟糕。

這段初戀,於他是心口動一動就滲血的痂,對於淩煊,恐怕不過是早已拋諸腦後的年少無知,是隨口可以拿來玩笑的談資,是興致來了可以彈唱兩首招惹的玩物。

他猜。

鐘軼知道自己該走了,心底的那個人曾經影響他過那麽深,好不容易心頭的重量輕了些許,他不應當再陷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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