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出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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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柏家兒賣力的幹活,家裏的條件逐漸得變好了,從一開始的漏雨草屋搬到了結實漂亮的磚質房中去了,美雲身上的擔子也輕了,只是看著兒子走自己的老路,心裏五味雜陳。而近日來,看著柏家兒的神情也不如平時,心中不免有些擔心。

“娘,這是過冬的衣服,我幫你新添置了好多件,都放在櫃子裏了,你不要總是舍不得穿啊。”

“嗯。我的舊衣服都還頂用,也穿不了這麽多新衣裳。”

“女人當然要對自己好一些啊,新衣裳穿在身上,心中總是歡喜的。還有,以後不要總是吃剩飯,飯菜以後就少做些好了。”

“那怎麽行,你的飯量可是年年激增,就是不見長肉,可不能餓著我的寶貝兒子了。”

“我……”

柏家兒在肚子裏醞釀了好幾天的詞兒,到了母親這裏終究還是沒能講完,想到日後就再也見不到娘親了,他覺得自己特別的不孝。

“你怎麽了?發生什麽事了嗎?”

美雲看出了兒子的不安和異樣,可是不見得他會對自己說,畢竟兒子的心事她從小就沒管過。

“沒什麽,口水嗆到了……”

和晚真一起離開的心就像金剛石做得鐵秤一樣重重的壓在柏家兒的意識中,誰也別想改變。和露雨樓的嬤嬤談條件的過程異常的難熬,白天費盡唇舌,晚上還要不停地進行接待工作,每當柏家兒的身心被掏空的時候,一想到晚真,精神上的動力就如高山上的清泉源源不斷的註入。

“我算了一筆賬,從你進入露雨樓開始,所有的花銷,包括我們對你的培訓,和你現在掙得錢還差20萬賬珠呢,你和你娘一樣優質,單憑這長相就能把風鈴谷的人全都收攬了,如果繼續做下去,再過上幾年就可以翻盤了。可是你執意現在要走,那這剩下的20萬你要怎麽還呢?”

嬤嬤坐在桌前漫不經心的打著算盤與柏家兒算賬,但這金額明顯和柏家兒心中想的不一致。

“哪有那麽多!你這是敲詐!”

“哈哈哈,敲詐?小子,你別忘了,是誰給了你賺錢的機會,是誰讓你的娘親可以擺脫賣笑的命運,想走哪有這麽容易。你真的以為會有人可以接受你這個在風流場所混跡的低等人嗎?別看表面上風光無限,實際上你和我們這些人沒有區別,一輩子就只能在社會的底層望著頭頂上那小小的一方天,想要伸手去觸摸,卻死都夠不到。這個世道就是這樣,你醒醒吧。”

“不是的……”

“什麽?”

“我心愛的晚真不是這樣的人,他從來沒有嫌棄過我……他對我溫柔,對我耐心,把我當成寶貝,我們之間才不是什麽卑微的情感,我們是堂堂正正的傾訴著思念,一點都不齷齪。我也不會對生活絕望,因為有了晚真,我對生活才更加充滿了希望。”

盡管嬤嬤將現實描繪的慘不忍睹,但柏家兒心中依舊小心呵護著晚真為他點亮的燈,越是有愛,就讓嬤嬤越狠。

“你真是一個可恨的孩子……”

打算遠走高飛的前一天,晚真將自己的計劃說與柏家兒聽,與往日不同,這一次晚真不能再站著同家兒說話了。

“晚真,你……”

柏家兒看到晚真坐在了輪椅上,腿上還蓋著顯厚的棉布,晚真下意識的將棉布整了整鋪好,盡可能的將自己的雙腿遮掩完全,生怕柏家兒看到什麽不太好的東西。

“你的腿怎麽了?”

“也沒什麽,就是……怎麽說呢,這是逃跑的代價吧。”

“你說你有辦法離開那個結界,難道就是斷了雙腿才可以嗎?”

晚真默默地低下頭,沒說什麽,這結界是當年玉皇所封,專門用於懲罰神明的,但是晚真只是半個神,他還有半部分人的修為,所以想破了這個結界,必要損耗人身的一部分,以血破結。

“為什麽……如果是這樣的結果,我寧願不要走了……”

柏家兒一時著急,竟哭了出來,苦楚可憐的模樣著實讓人心疼。晚真拉過柏家兒的手,在他的手背上輕拍,安慰道:“難道你也嫌棄我如今這幅模樣了嗎?我這個樣子雖然有些狼狽,但是還有雙手可以為你打理頭發,整理衣服,操持炊事,只是需要勞煩你沒事的時候推著我出去逛逛了。”

“我才沒你那麽多心,以後你想去哪裏,我都推著你去,哪怕是上刀山下火海呢。”

柏家兒抹了一把淚,使勁的往晚真袖子上蹭,隨意的很。

晚真和柏家兒最終約定在東山的石橋相遇,因為沿著石橋向下走會徑直通向遙河,過了河就是另一番天地了。

那一天,竟淅淅瀝瀝的下起了雨,白日的熱氣被無情的雨水盡數澆滅,晚真自行推著自己的代步工具緩緩的向著目的地行進,他帶了兩把傘,滿腦子盡是柏家兒陽光般的笑容,想象著他站在石橋上精神滿面的樣子,未來的幸福藍圖仿佛觸手可得。在遇到柏家兒之前,晚真無法想象自己的心跳竟是如此的鮮活,人的喜怒哀樂是多麽神奇的感受,因為和柏家兒的相遇才讓他體會到了生活的美妙,即便這個過程不全是美好,也有黑暗和扭曲,可是終點總是值得期待的,這就是最大的收獲。

雨越下越大,晚真的行動也變得愈加的困難,道路崎嶇的地方需要費點事兒,如果換作是從前,也許打死也不會做這等費工夫的事,晚真不自覺的苦笑了一聲,他在笑曾經的自己,也在笑現在的自己。曾經的自己有著高傲的不可一世的心,認為這世間的一切都是不值得去仔細觀摩的,而現在的自己這般窘態要是讓柏家兒看到恐怕會被他狠狠的笑一通,可是他卻樂於面對自己的姿態,平凡又真實。

晚真來到石橋,空無一人,柏家兒還沒有到,他不免心中有些失望,可是想著雨中夜路難行,柏家兒也許在路上耽擱了,就安下心來聽著雨聲靜靜的等著他的的到來。

半夜,雨停了。殘留的雨滴順著綠葉的經脈滴答滴答的滴落,如同一個心理時鐘,一分一秒敲打著人心,每一下都打得生疼。柏家兒還是沒有來,晚真有一絲的不耐煩,他的眼睛開始不經意的向周圍掃視,在正前方的石柱背面發現了一個包裹被系在了上面,綁的位置不高也不低,剛好能夠讓晚真坐著就拿到。晚真解下了包裹,稍稍掂了掂,滿是金幣碰撞的聲音,全是錢。綁帶是用韌草編的,這個手法還是自己親手教給柏家兒的,絕不會錯。

“家兒,你在嗎?你在和我玩捉迷藏嗎?”

晚真除了自己的聲音以外,什麽也聽不到。

“不要鬧了,快點出來,你不是說要推著我走嗎?要反悔了嗎?”

沒有人回答他,石橋上安靜的讓人不敢呼吸,暗夜的光襯著晚真冷白的臉,他的心開裂了,吹進了一陣又一陣的涼風。

漫長的黑夜退去,佛曉的青光扯掉了黑幕的一角,現出了魚肚白。晨曦的太陽也要探出頭來了,晚真的腿上還放著那一袋子的錢,他依舊停留在石橋上,望著眼前不停流淌的河流。從他的臉上看不出悲傷,看不出欣喜,看不出煩躁,看不出平靜,什麽也看不出。

夜雨留下的水漬逐漸被地面的熱氣蒸發掉,白天從橋上遠觀遙河近在咫尺,晚真沒能等來柏家兒,他向著遙河的方向一點點的移動,卻又惦記著自己走了柏家兒會找不到自己。輪椅壓著路面前前後後,也蓋住了那已模糊不清的血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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