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廷的宴會總是極盡奢華。

當燈火亮起時，殿內已然濟濟坐滿了人，宮人侍者如魚群湧入，將菜色糕點呈上。絲竹管弦之聲靡靡，舞池中女子身姿妖嬈，半遮半掩的輕紗反添一分媚色。

關洛月才在位上坐下，便發覺眾人目光齊齊向她看來，與上次截然不同的是，那些個不屑的目光已然不見了，換作好奇欣賞或嫉妒的眼神。

她倒也不甚在意，側頭看，安柯這次坐在她下面，而她原先的位置已然被關清清占了。

眼瞧著關清清朝安柯挑釁，她暗笑一聲，搖了搖頭。

公主郡主之類皆是單獨設座，在官家女子上頭，本朝不過兩位公主，一位已出嫁，另一位則是三公主，關洛月如今的座位，便是在首位下方第二。

而關清清怕是恰好頂替了相府嫡女的位置罷了，撿來的位置，也不知道有甚麽好得意的。

關洛月笑了一會兒，上頭便傳來了動靜。

冷無心先前進殿去稟告了邊境事宜，如今便跟著皇帝一同出來，跟著一起的還有冷傾雅。

冷傾雅攀著冷無心的手臂，蹦蹦跳跳地從後殿出來，一副嬌嬌模樣，正擡著頭不知與冷無心說些什麽。

冷無心微微側頭，從關洛月的方向看去，差點便覺得兩人是抱在了一起。

一個嬌氣可愛，此時眼中似有萬點星光，一個冷酷異常，卻並不排斥女孩的接近。當真是，般配極了。

關洛月只覺這一幕太過刺眼，閉了閉眼睛。

張生……

前世的她幼時失母，自小獨立，大了性子裏也帶上了強勢，輕易改不去，常被人笑話沒有半點女人味。

張生偶爾也會抱怨她太過獨立，讓他沒有半點成就感。

如今他有了更好的選擇，還會要她嗎？

關洛月突然感到有些惶恐了，心中似乎被一塊大石頭壓著，喘不過氣來。

隨眾人唱了禮，山呼萬歲，待到那些個舞姬退下，關洛月才終於緩了過來。

她眼中光芒閃爍，抿唇，突然扯出一個笑容，站起身來，揚了揚手中的酒杯，朝冷無心道：“邊城穩固，威懾西蠻，王爺大謀大勇，臣女欽佩，敬王爺一杯。”

欽佩？冷無心挑眉，盯著關洛月看了一會兒，半晌才道：“嗯。”

竟是真應了下來。

關洛月好笑，還待說些什麽，那邊冷傾雅卻是沈不住氣了，站起身來，朝她笑道：“早聞嘉禾郡主才名，前些日子舞姿已然見過，卻不知琴棋書畫如何？”

“公主這是欲與臣女再比上一比？”關洛月故意問道，挑眉很是期待。

冷傾雅頓了頓，卻是搖了搖頭，瞇眼道：“傾雅不才，不敢與郡主相較。”

嘁，竟是終於長了些腦子？

關洛月無趣地撇了撇嘴，正要拒絕，擡眼卻瞧見冷無心朝她看來，心中一動，瞇眼笑了出聲。

“既是公主所邀，臣女不敢不從。”關洛月緩緩說道，眼珠子轉了轉，又問：“不知琴棋書畫四項，公主想看哪一項？”

卻是說得冷傾雅似是無理取鬧了。

冷傾雅抿了抿唇，不欲與她爭辯，心思百轉，揚聲道：“琴棋書畫，琴為首，便琴罷。”

琴技可不是一朝一夕能學會的，關洛月這個年紀，哪怕是從一開始便在掩藏，舞達到那般境界，琴總不能也一樣。

再說琴音易辨，舞姿出了點差池尚能挽救，琴一旦出錯，這琴音可不能收回。

她打定了註意，便是要看關洛月出醜。

關洛月微微挑眉，有些意外。

琴麽。

上世她為討張生歡心，還真去學過一段時間，卻是只專攻了一首曲子。

放在這裏……也不錯。

“不瞞公主，臣女不擅琴藝，所會僅一首曲子。”關洛月朝冷傾雅笑，又轉頭看向冷無心，歪著頭看他一會兒，才道，“便以此曲，贈攝政王罷。”

宮人很快便把七弦琴搬了上來。

那琴由一整塊紅木雕刻，通身潤澤，雕作鳳凰棲息狀，尾羽垂下，鑲上各色玉石，極美。

關洛月垂眸落座，纖纖十指撫上琴弦，稍一頓，便開始彈奏。

挑，撥，撚，提。

樂聲從琴裏迸發而出，以她為中心，朝周圍散去。

於此同時，關洛月朱唇親啟，竟是和著曲音唱了起來。

“鳳兮鳳兮歸故鄉，遨游四海求其凰，時未遇兮無所將，何悟今兮升斯堂……”

竟是一曲鳳求凰。

一曲落下，眾人還未回過神來，冷傾雅已然是黑著臉，提手指著關洛月，喝道：“當真是丟了皇家臉面，德行有失，怎配郡主身份！”

“哦？”關洛月挑眉，眼底不快之色已然浮現，“此話怎講？”

“你、你！這分明就是淫詞艷曲！”

“淫詞艷曲？”關洛月將這詞在舌尖品了一會兒，輕笑一聲，道，“公主此言從何而來？這是古籍上曲兒——許是仁者見仁，智者見智罷。”

言下之意，便是冷傾雅自個兒想多了，品行有失的還不定是誰呢。

冷傾雅還待再說，卻已被冷無心喝退：“胡鬧！”

這便是明顯的袒護了。

冷傾雅氣得眼眶通紅，抿唇跺了跺腳，竟是就跑了出殿。

老皇帝好似這才發現了狀況，笑呵呵地打圓場：“嘉禾郡主莫跟她計較，傾雅是被朕寵壞了。”

話雖是這樣說，但言語中一個嘉禾郡主，一個傾雅，孰親孰疏，一目了然。

關洛月聳了聳肩，自然是不去理會她的，只應了是，便笑瞇瞇地看向冷無心，等著他的反應。

冷無心僵硬著身子，楞了半晌，平生第一次有了不知所措的感覺。

那些個官家女子，哪個不是端著京城貴女的架子，即使對他有好感，也不會這般大大咧咧地表現出來，還一副等他點評的模樣。

他與關洛月大眼瞪小眼，終於還是敗下陣來，幹巴巴地有些勉強，道：“很好聽。”

眾人對視一眼，紛紛在彼此眼中看到驚悚，搖了搖頭，齊齊暗嘆。

得，這位攝政王，怕是要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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