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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5章 【番外四】夜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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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霽抹掉臉上的人造血漿,拿著濕毛巾走到場外去。這是他的最後一場戲了,拍攝效果很成功,導演非常高興,對他們大加讚賞。唐霽謝過了導演後離開拍攝場地,周圍的工作人員接連圍了上來,唐霽與他們一一問好、道謝,一邊從制冷機、待命的攝像機、打光板擠成的狹窄通道往外走去。

風扇從早到晚不眠不休地工作著,已經發燙了,吹出來的風也是熱烘烘的。此時正是盛夏時節,劇中的環境卻是在北極的冰天雪地裏,他們因此遭了不少罪。唐霽去冰櫃前站了一會兒,櫃子裏亮著照明燈,白白的,他上下看了一陣,沒想好要拿哪瓶。

唐霽打開櫃門伸手把一瓶礦泉水拿出來,季垚正好朝他走來。季垚身上還穿著黑色的作戰服,被血漿和灰塵弄得臟兮兮的,他臉上的汙痕也沒有擦去,表明他在導演宣布中場休息之後哪也沒去。兩人簡單而熱情地握了個手,季垚特意四處端詳了一會兒唐霽,問:“沒有哪裏傷到吧?剛才我們的打戲拍得挺激烈的,我有沒有把你弄傷?”

“大臂上被劃破了一條口子,但不嚴重,已經處理好了。”唐霽低頭把手臂扳過來給季垚看了看,表示他並無大礙,“小事兒,一兩天工夫就能好得差不多了。正好我殺青了,不礙事。”

季垚先道了歉,然後關照地提醒了他幾句。他們站在冷氣嗖嗖的冰櫃前說了會兒話,多半是說些拍戲時的感受。過了幾分鐘後有人來傳季垚,說導演要找,講戲。季垚匆忙答應了一聲,回頭伸出手與唐霽再握了一下,笑道:“合作愉快。祝你之後生活順利!希望下次我們還能合作。”

“謝謝你,季先生。”唐霽回答,他沖季垚笑了一下,然後松開了手。季垚迅速從櫃子裏拿了一瓶冰水,急急忙忙和唐霽道別,然後轉身擠進一條窄路,穿過幾盞探照燈往裏跑去了。

寬敞的空間裏塞滿了各種各樣的儀器和道具,數以百計的工作人員在狹窄的可通行道路上擠來擠去,必須得側著身子才能過人,個個都忙得大汗淋漓。另外一個場地正在拍另外一場戲,時不時傳來幾聲爆炸,金光照得人臉上水亮亮的。成群的直升機在空中盤旋,都是真正的武裝直升機,上面坐滿了飾演特戰隊員的演員。

季宋臨在準備下一場戲,這位德高望重、受人尊敬的老演員正站在幾把凳子前排練臺詞和動作,幾個助理慌慌張張地幫他修補衣服——這個緊要關頭,衣服的邊線忽然全部岔開了。

唐霽掃視了一圈眼前擁擠、忙碌的場景,不緊不慢地擰開瓶蓋喝了一口水。礦泉水凍得直冒冷氣,不一會兒瓶身上就掛滿了水珠。直到冰冷的液體吞進肚子裏之後他才覺得周身的悶熱之氣一掃而空,渾身都變得輕盈起來。唐霽一想到自己已經結束了工作,可以享受一個短暫的假期便高興地邁開步子走到黑塔外面去。

他去黑塔底層的更衣室換掉戲服,交給服裝管理員,然後去簡單洗了澡,洗幹凈身上和臉上殘餘的血漿。這些紅色的血漿帶點果醬般的甜味,雖然它在熒幕上表現出來時往往令人恐懼。唐霖穿好寬松的荷蘭亞麻布襯衫和一條空蕩蕩的深灰色束腳防蚊褲,站在鏡子前整理鬢發。他身軀健壯,臉龐幹凈、俊氣,雙目炯炯,身上有一種可以入畫的東西。

宋塵在黑塔外的空地上百無聊賴地玩著滑板,身手矯健,腰上系著幾條彩色的帶子。黃昏之後夜幕降臨,廣場上的探照燈瞪開了碩大無比的眼睛,直直地照射著地面。他戴著口罩,悶得人心慌,便把口罩拉了下去。宋塵一邊小聲地哼著歌,一邊繞著廣場旁的斜坡滑過去,回頭看了眼在夜幕下更顯雄壯的黑塔。

這座塔雖然只搭建了基部,但它也高不可攀,1:1比例覆刻建造,全劇組的經費有三分之一花在這裏。宋塵輕輕打了個呼哨,跳起來,熟練地帶著滑板一同落到低地上,劃了一個半圓後停在正好從出口走出來的唐霽面前。他猛地被嚇了一跳,從板子上踩下去,一點腳尖將滑板翹起來拄在手裏。

唐霽提著包,裏頭裝著些他在劇組裏要用到的東西。日落之後總算有了點涼意,積攢了一下午的灼熱之氣正慢慢消散,遠遠的鹹風吹了過來,海潮聲在長長的防波堤後面起伏。他剛一走出來就看見宋塵敏捷地從斜坡上滑了過去,於是唐霽上前去專門堵在他的必經之路上,兩人剛好碰到一起。

宋塵笑呵呵地把帽子摘下來甩了甩,越過唐霽看了看他身後,問:“你完事了沒有?”

“我殺青了。剛才就在拍最後一場戲,拍了十幾次終於給過了。”唐霽說,他把包垮在肩上,“你呢?你在這兒幹什麽,滑板小子?”

“嘿,老兄,你忘了我們昨天怎麽說的了?我專程來探班的,在外面餵了這麽久的蚊子,晚飯也沒吃,就等著你出來!”宋塵說,他高興地點著腦袋,把滑板抽上來拿在手裏,兩人邊說邊走。

唐霖擡手扣住宋塵的後腦勺,使勁兒揉了揉,挎著包往臨時搭建的水泥預制板圍墻走去。宋塵有一個檸檬黃的帆布包,掛在圍墻角落的雜物棚裏,他鉆進去取了出來。帆布包癟癟的,林城伸手進去掏摸了一陣,找出一瓶冰鎮過的啤酒扔給唐霽:“你讓我帶的啤酒,都溫了,怪你半天不出來。”

啤酒罐子還是濕漉漉、涼颼颼的,唐霽把啤酒瓶拋上拋下玩了一會兒,又遞了回去:“留著,等會兒咱們到防波堤上去吹風,到時候再拿出來喝。”

宋塵把包斜挎在肩上,沒去拿啤酒,一腳踩上滑板溜了出去,回頭順著風喊了聲:“你自個兒背著!啤酒太重了,會把我甩出去的。”

喊完話後他就戴好帽子、拉上口罩飛也似的消失在門口了。唐霽反手將啤酒罐丟進背包裏,把自行車推出來,一腳跨了上去。他騎車的姿勢就像運動員,不過他今天稍微了放松了些,靈巧地穿過拍攝基地裏橫七豎八的攝像儀器,徹底離開了這地方。長脖子的吊機正甩著它的臂膀在空中畫圓圈,航拍用的直升機則在頭頂盤旋個不停。

出了拍攝基地,遠離擁擠、煩躁的人群和渾濁的室內空氣,外面的夜色是那麽清新!在默默無聲的微風中彌漫著山谷裏青苔的潮濕氣味,令人心曠神怡,籠罩著每個海島都會有的那種透明的寂靜,景致也美不勝收。他們在一座群島上拍攝外景,四面環海,小小的島嶼星羅棋布,一條長龍似的跨海大橋連接著大陸。

唐霽出去之後就沒見著宋塵的身影了,這個小家夥早早地溜著滑板離開,這時也許正在某條街道上馳騁。唐霽沒去找他,他知道宋塵過會兒就突然冒出來了。唐霽停在路口等紅燈,順便給宋塵發了一條消息,不管宋塵收不收得到,但總會看見的。唐霽騎著車從緊挨著田野的一條公路騎到繁華地帶去,那兒燈光璀璨、繁星點點,夜幕像藍色的絲絨,覆蓋著一種溫情脈脈的東西。

宋塵在拍攝基地附近的公園裏撒野了一通,吸引了一群圍觀他的滑板表演的路人。正當人們圍觀得起勁時,他滑入花壇另一邊飛快地消失了,人群只得興致怏怏地散去。宋塵掏出手機看了眼,看到了唐霽發給他的消息,他高高興興地從公園裏出去,一路快活著往燈火燦爛的繁華街區過去了。

一輛收廢物垃圾的車從路上開了過去,這會兒它應該準備收工了。路燈的頭插進香樟樹枝繁葉茂的樹冠裏,人行道和馬路上皆是斑駁的樹影。這一片是老城區,這些樹的年齡和這座城市一樣大。唐霽抄著褲兜站在買雪糕的櫃子前面,低頭在櫃子裏花花綠綠的包裝上看來看去。忽然左邊屁股被人打了一下,唐霽擡起頭,沒看到人,接著右肩傳來嘻嘻哈哈的笑聲。

“小把戲。”唐霽說。

“小把戲也讓你中招了。”宋塵架著滑板說,瞇起眼睛來,“誰叫你拍戲的時候動不動就揍我?”

“那是拍戲,小東西,劇本就這樣寫的。”

宋塵咧著嘴笑,臉上出了一層汗,他擡手擦掉了。宋塵的頭發全都捋到了腦後去,腦袋上多了一個閃閃發光的發夾,一朵橡膠做的小花俏生生地立在上頭,一路顫一路抖。唐霽擡手去碰了碰那朵花,看它東倒西歪站不穩腳,笑道:“哪兒來的發夾?”

“公園裏買的,買來夾頭發,太熱了,而且頭發擋住我視線。”宋塵故意晃了晃腦袋,頭上那朵花立刻搖得更厲害了,他哈哈大笑起來。

唐霽屈起手指彈了彈那彈性十足的橡膠花,然後才心滿意足地看向裝滿雪糕的冰櫃,掐著宋塵的脖子把他壓下來:“想吃冰棍嗎?”

“吃,綠舌頭,給爺整一根。”宋塵不假思索地回答了,他眼疾手快地拉開櫃門拿了一根綠舌頭出來,“我每次出來必買美國提子和綠舌頭,好吃不貴,買到就是賺到。”

他興致勃勃地說著那些冰棍的優缺點,不帶喘氣地一一點評了一遍。唐霽付了錢,宋塵一聽說他居然沒有吃過這種綠色的雪糕,驚訝地瞪著他看了會兒,然後撕開包裝把冰棍湊到他嘴巴跟前去,慫恿到:“嘗嘗,快點兒,我不允許這個世界上還有人不知道綠舌頭的美妙之處!”

唐霽仿佛是志在必得地笑了一下,看著他說:“你介意我咬一口嗎?”

“拜托,老兄,我有什麽可以介意的。搞快點,都餵到你嘴巴裏了。”

宋塵看他總算咬了一口後馬上握緊拳頭給自己打了個氣,唐霽沈思了一會兒,點頭說好,宋塵這才歡歡喜喜地舔起冰棍來。他在唐霽咬過的地方反覆舔來舔去,直把那兒舔得光滑、透明了才放過它。此時雖然已是夜晚,但夏天的熱度並不會輕易散去,房屋簇立的街道上一絲風也沒有,過路的摩托車和汽車掀起一陣悶人的氣流。空中散發著塵土的味道,讓人喘不過氣來。

“你今年幾歲了?”唐霽一邊咬著甜筒上的奶油一邊問,瞥過眼去看看宋塵頭上的那朵七色小花,他越看越覺得精妙,心裏頭好似有了種新鮮感。

“十九。”

“嗯,跟角色一個年齡。玩滑板多少年了?”

“九年了吧,我從十歲開始玩這個了,那時候我還在上小學四年級,男孩子們就興玩這個。”宋塵抿掉嘴唇上的汁液,望著彎彎曲曲的街道笑起來,“我是滑得最漂亮的那個。”

他得意地揚起頭顱,步履輕盈地走在磚石砌就的人行道上。腰上的彩色絳帶編成了麻花,穿過亮閃閃的環扣,拉緊了,那絳帶便隨著他的動作飄動。宋塵時走時跳,偶爾放下滑板溜一段路,在前頭某個路口等著唐霽跟上來。唐霽推著自行車,甜筒的香草奶油甜得發膩,但當他花點心思細細回味的時候,卻覺得這甜味並不單是來自於奶油。

唐霽再慢慢地騎行了一段路,宋塵踩著滑板跟在他後面,道旁架設的電燈和廣告牌接二連三地從夜色中閃過。最後電燈和廣告牌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陣陣清涼的風從工廠的廠房後面吹送過來。在這黑沈沈的地方,蟲聲靜謐可聞,那麽孤獨、那麽遙遠,一豆燈火遠在天涯之外。

宋塵吃完了果凍似的冰棍,把棍子銜在嘴裏,銜了一路,把木頭的味道都嘗遍了,這會兒才終於丟到了垃圾桶裏去。唐霽把自行車停在石墩旁,宋塵聽見夜風在曬得焦枯的落葉叢裏簌簌作響,緊接著又慌慌張張地從夾竹桃樹林中跑過,似乎在黑森森的林子裏迷了路。

“我們這是去哪兒?”宋塵問道,夜色正濃,而他的雙眼卻灼灼放光。

唐霽俯下身望著他,看到了他眼中古怪的興致勃發的眼神。唐霖楞住了一兩秒,在那一兩秒裏他感到一種深深的幸福在向自己襲來。唐霽笑了笑,說:“到防波堤上去,看夜海!”

他們拐上一條石梯,迎著越來越潮濕、涼爽的風走上高處,來到高高的堤壩上方。風在這兒起了變化,變得更加不著邊際、惶惶然,亂風圍著人們舞旋,宋塵的頭發被吹得亂糟糟的。宋塵對著遠處黑沈沈、低聲怒吼著的海洋呼喝了一聲,然後擡手去整理頭上的發夾,重新別好,扭著脖子晃晃會動的小花。

海灘不是細軟的沙灘,而是鋪滿了粗糙礫石的泥石灘,一叢叢碧綠的蒿草在石縫間長得正歡。石灘上有不少夜裏出來趕海的人,此時剛經歷過一場大潮汛,海水一退千裏,又快又遠,灘上留下了不少了貝類、甲殼類,還有各型各色的水母。趕海的人提著手電筒沿著泥灘逡巡,黑魆魆的灘上時而閃過大而模糊的圈圈光影。

一叢碩大無朋的建築佇立在防波堤中段,鋼架結構的外殼透露出裏面燃起的簇簇燈光。它高峙於水泥澆築的臺基上,朝海中伸出一條臂膀來,連接著遠處的港口,照明燈好似漂浮在半空中。這是船舶集團——三星重工的工廠所在地,大型浮起式起重機聳立在波浪翻湧的海面上,一艘巨輪初具雛形,正等著上甲板。在夜晚掩映下,這些巨物如同沈睡的怪獸。

“吃桃子嗎?”唐霽問道,“壩上有很多賣桃子的,現在正在桃子鮮賣的好時候。”

宋塵眼睛都不眨一下,點頭答應。他比唐霽還快地趕到賣桃子的攤位前,蹲下來仔細端詳著那些桃子的品相。果然是鮮賣的好時候,隔著遠遠的距離都能聞到成熟桃子的香氣,一聞便知其汁水飽滿、甜味充足。宋塵吃軟桃,唐霽就買了兩個最好的,一人各自分了一個。

堤壩上乘涼吹風的人很多,與之相應的還擺起了夜市,一縷縷灰茫的煙霧飄散在夜空中,煙熏炙烤的香氣隨風飄出幾裏外。他們專門等一桌顧客起身離開後馬上去占了一個好位置,這兒是在露天平臺上,靠海,視野開闊,觀海賞景的絕佳之處。宋塵坐下來,把他心愛的滑板立在旁邊,從背包裏掏出啤酒來放在桌上。

“吃燒烤嗎?我去拿點食材過來。你喜歡吃什麽?”唐霽放下背包後問他。

宋塵擡起手指:“油豆腐、白切香菇、千葉豆腐、魚豆腐、金針菇培根卷、裏脊肉和雞翅。其他隨便什麽都可以,要是沒有的話就算了。”

唐霽看了他一眼:“在這兒坐著等我,別讓人把位置占去了。”

海風攀上巖臺吹到燒烤桌上,宋塵聞到石灘上獨有的泥腥氣,這味道被風吹淡了,鹹鹹的,撲在人臉上沙沙的。遼闊、茫無際涯的大海臥在遠遠的地方,退潮之後水位下降了不少,白花花的排浪從天際湧來。近處,海水被工廠的探照燈照亮了,晃晃地搖著浪頭,令人眼花繚亂。 海洋有種不受羈絆的清新之氣,那勝利者的氣派讓它更顯莊嚴、隆重了。

宋塵把桃子捧在手裏,拇指壓著薄軟的果皮往兩邊分開,輕輕一用力就把軟綿綿的果皮扯開了。汁水立刻不受控制地溢了出來,冒著瑩潔的水汽。宋塵把桃皮剝開,露出裏頭粉白色的果肉來,那架勢仿佛是在剝去妙齡女郎身上的衣裳。他嘬了一口桃汁,甜滋滋的味道讓他甚為歡喜,偷著樂起來。咬下桃肉之後立刻汁水四溢,滿手晶瑩。

這時唐霽剛好端著盤子走過來,見宋塵在吃桃子,吃得手上、臉上都是甜津津的桃子水。他給宋塵遞去紙帕,宋塵略微擦了擦手便繼續吃起來。唐霽坐在他對面整理盤子裏的食物,接著把烤鍋點燃,叫人來鋪了油紙,再刷上香氣襲人的金色油液。唐霽看著宋塵把一個桃子吃完,他面不改色地聞著那縈繞在身邊的果香,竟不知這香甜究竟是來自於那個桃子,還是宋塵這個人。

唐霽正心神不寧地想著,宋塵把桃核也吃得幹幹凈凈,吐出來,包在紙帕裏丟進了垃圾桶。他心滿意足地細細擦去嘴上的汁液,揩幹凈手指,沖唐霽笑了笑:“好桃子,水蜜桃。”

“我這兒還有一個,你要吃的話就給你。”唐霽說,他笑意盈盈地盯著宋塵的嫩臉蛋看了會兒,看他吃完果子後變得紅潤的雙唇,忙挪開了視線。

宋塵扔掉揉成一團的紙巾,搖了搖頭:“不吃桃子了,留著肚子吃烤肉。好香的味道。有沒有拿魚豆腐?”

唐霽把盤子推到他面前,說:“拿了,這麽多夠不夠?”

“夠了夠了,這下我能吃個爽了。”宋塵笑道,他把方塊狀的魚豆腐夾起來放進熱鍋裏,金黃的油液立刻吱吱作響,“有個懂我的朋友真好!”

他自顧自笑著去翻動那些魚豆腐,唐霽一邊烤著培根一邊悄悄擡起眼皮看宋塵。宋塵那句“懂我的朋友”讓唐霽暗中琢磨了許久,忍不住想去覷覷他的臉色,看看他的話是否還有弦外之音。

不過宋塵沒什麽高深莫測的神情,他才十九歲,是個快樂單純的滑板小子。宋塵一門心思撲在烤肉上,等著他的魚豆腐和培根烤熟,那些魚豆腐已經膨脹開來了。唐霽默默無言地收回目光,心裏亂糟糟的,卻仍若無其事地往熱鍋裏下菜、翻動、上油。一陣清新的海風吹了過來,唐霽深深地呼吸了一下,讓那風把心頭麇集的雜念都吹散,他這才覺得清凈了一些。

宋塵能讓唐霽心亂,他光是站在那兒什麽都不做,唐霽的目光也會不由自主地朝他看過去。宋塵身上好像有種特別吸引他的東西,但唐霽還不能準確地說出那是什麽。唐霽在戲裏扮演一個殺手,宋塵則扮演與他一路同行的司機。戲裏的唐霽愛上了宋塵,但宋塵並不愛他,他們之間只是有幾次肌膚之親,外加一路上風餐露宿、惺惺相惜。

唐霽忽然有些茫然,恍惚之中他分不清自己現在究竟身處何方,究竟是戲裏還是戲外。但宋塵看起來是那麽隨性、灑脫,他完全就活在本來的自我的裏,他根本就沒想那麽多。

“豆腐煎好了。”宋塵說,“你吃豆腐嗎?”

唐霽回過神來,點點頭。宋塵忙挑了些煎得焦黃噴香的千葉豆腐夾到唐霽的盤子裏去,然後又問他要不要試試魚豆腐,唐霽同樣點頭答應了。宋塵開了啤酒,倒了一大口在嘴裏吞下去,接著去和唐霽碰杯。宋塵吃了幾塊滾燙的魚豆腐,把筷子放下了,喝了口啤酒降溫:“燙嘴得很。唐霽,你在想什麽?”

宋塵的問題讓唐霽怔楞了一小會兒,片刻後他才換上輕松的表情,故作鎮定地回答:“在想明天要做的事。”

他的話引得宋塵一陣笑,兩人又碰了杯。宋塵用筷子戳了戳鍋裏的雞翅,年輕的臉龐上永遠流露著愉快的神情:“而我在想很久遠的事。”

唐霽沒說話,宋塵抿了一口酒,接著說下去:“在想我的星途。”

“打算一直走演藝這條路嗎?”

宋塵瞇著眼睛咳嗽了一下,點點頭:“演戲挺好的,我很喜歡扮演角色。比如這次拍的這個劇,我覺得我與那個角色很像,用的感情也多,以至於我到現在都還覺得這場戲沒完。”

他說完就沈默了,唐霽也沒有出聲。宋塵的話讓他忽然得到了一種模模糊糊的希望,仿佛自己身處夢中,那麽幸福,又那麽憂傷。夜海在遠處低吟,天空中的一朵朵烏雲間忽明忽暗地閃爍著幾顆淡藍色的星星,一架長橋橫亙在粼粼的海面上,只能看見一條細細的黑線從天際橫穿而過。唐霽琢磨著宋塵的話語,嗅著從他那兒飄來的清香。

宋塵殷勤地照顧著鍋裏的食物,在他的料理下,一切都井井有條。等食物烤熟了,宋塵再殷勤地把東西夾起來送到唐霽盤子裏去,問他這個問他那個,生怕他沒吃到最好的。唐霽和他不慌不忙地聊著天,兩人毫不避諱地對視著,都在心裏互相猜測對方的想法,用充滿渴慕的無聲語言召喚著對方。疏疏落落的風聲裏,他們小心翼翼地互相試探著。

趕海的人少了點,石灘上仍有光圈的印子。油鍋裏還有兩塊裏脊肉,唐霽往上面灑了些花椒粉。他被嗆到了,捂嘴咳嗽了一陣,但緊接著他又笑了起來,眼睛裏亮亮的。

宋塵給他遞去冰水和紙巾,看他臉上洋溢著微笑,眨了眨眼睛,問道:“你在笑什麽?”

“我在笑我倆原來是一路人。”唐霽說。

唐霽喝下了冰水,沁涼的液體讓他仿佛把一切都置之度外了。夜裏的海、石縫中的蒿草越發顯得黑了,而烏雲在很遠的地方和地平線分離開來,空氣裏彌漫著涼悠悠的細小水珠。唐霽註視著宋塵,而對方也在看他。在唐霽眼中,今夜的宋塵是無與倫比的,在盛夏夜海隱秘的潮聲裏,他那年輕、愉快的臉龐也是永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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