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67章 凜冬盡散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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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士長的聲音打斷了季垚的回憶。

“在方世琳確認死亡後,我就向上級申報了情況。”軍士長翻著文件夾,季垚註意到他的桌面上鑲著一塊金屬立牌,上面寫著“尊敬的何晉輝同志”,“他們給你安排了一位新隊員,從埃塞俄比亞高原戰區調過來的,也是你曾經待過的地方。”

一個兵從季垚後面走上前來,站在旁邊。季垚在進門時就意識到了房間裏還有個人,但他以為那只是個站崗兵。季垚沒去看他,伸手從軍士長手裏接過文件,粗略地翻看了一遍,最後他才把目光轉向旁邊站著的比他矮了將近一個頭的新兵。

軍士長說:“他叫紀名揚,飛行員,在埃塞俄比亞待了五個月,幹的是先鋒排查工作。”

“他才剛滿十八歲,我這裏不收童子軍。”季垚合上文件夾。他根本沒去聽軍士長講話,因為那些內容他能從文件上看得一清二楚。

叫紀名揚的兵扭頭看季垚,軍士長的目光也在季垚臉上粘滯了一會兒。最後軍士長讓紀名揚先出門去等候,他還是坐在辦公桌前對季垚講話:“他是烈士後裔,他的父親曾在東海艦隊和潛艇部隊中服役,後來又去了破壞營工作,再轉入作戰部隊,他在一年前受重傷死了,拿了一等功。”

季垚看了四十多歲的軍士長一陣,唇角壓了壓:“那是他父親的光榮事跡,不是他的。”

“他是上面指派來的,他在部隊中表現都很好,跟敵恐交過幾次手,擊落了敵機十多架,這對一個十八歲的新手來說已經很不得了了。”

“你應該知道我那個中隊裏都是些什麽人,如果你想讓我像個好老師一樣教育他天天向上,那恐怕金三角種鴉/片的農民都比我更懂養育之道。”

“如果你不接收他就算你抗命,為了這麽一件小事斷送了你未來的前途可不是什麽明智之舉。就這樣,他媽的,他現在已經是你的隊員了。”

軍士長把一疊紙拍在季垚胸口,當他做出這個動作時就表示反駁他的話是不可能的了。季垚擡手把紙拿住,軍士長奪走了他手裏的文件夾。

紀名揚站在門口等了幾分鐘,期間他一直在琢磨著季垚。“狐貍窩”中隊長打開門從裏面走出來,擡起眼睛看到戴著便帽的烈士後裔正等著他。

季垚沒用很嚴厲的目光剜人,他現在已經相當平靜了。他把手裏的紙卷成一個筒,背在身後,和紀名揚在板房前搭起來的茅草屋檐下站了一會兒,他看到散布在荒郊的星點燈光,他在那時想起了被子彈打穿頭顱的九狐貍。湖上吹來的風泛著涼意,一天當中最涼爽的時刻在這時候悄然降臨了。

他走下櫸木臺階:“你是新來的,所以得懂規矩。‘狐貍窩’沒什麽亂七八糟的規矩,上了戰場好好聽命令,其他的隨便你怎麽幹。”

紀名揚跟上去,點頭嗯了一聲。季垚拍著紙筒,往鐵絲網走去,他還想說點什麽,但又覺得無話可說,只得始終緊閉著嘴唇。兩人就這樣沈默著跨過水溝,穿過鐵絲網來到了士兵區,身後獅子眼睛似的兩盞探照燈正警惕地滑來滑去。

“老狐貍!”有人喊了一聲,然後一條胳膊就搭在了季垚肩上。季垚聞到一股混合著泥土和草葉味道的汗味,他扭頭看了一眼,八狐貍朝他比了個手勢。

八狐貍旁邊跟著七狐貍,七狐貍的臉很冷酷。季垚用拳頭跟他們打了招呼,然後用紙筒拍了拍八狐貍的額頭,對紀名揚說:“壞小孩,八狐貍。”

接著他又朝七狐貍指了指,說:“獨行俠,七狐貍。”

“他是誰?”八狐貍問,他正給自己的手纏好保護套。

“新來的。”

八狐貍睜大眼睛:“他要來頂替老九的位置?”

季垚點了點頭。八狐貍繞到紀名揚身邊去,前前後後把他看了一遍,笑起來,說:“他好嫩。”

七狐貍默不作聲,季垚和他並肩而行。他們漸漸聽到士兵區的喧鬧聲,有人在摔跤,旁邊圍著一群人在設賭局,燈光把他們的臉都照得水光瑟瑟,仿佛刷了桐油。涼爽驅散了潮濕,螢火蟲在光線照不到的水草叢中飛舞。人的影子黑得像木炭,變成了巨人,一會兒飛過去一只十幾米長的手臂,一會兒出現兩條和國貿大廈一樣高的腿。

“嘿!老六!”季垚合起手掌當喇叭,朝著坐在梯子上專心繪畫的六狐貍打了個胡哨,八狐貍和七狐貍也朝他招手。

六狐貍放開嗓子回應了他們,呼應聲此起彼伏,在樹木叢生、水汽襲人的柔軟土地上彈跳、旋轉,要打著好幾個褶子才能慢慢消失。

“藝術家,六狐貍。”季垚對紀名揚說道。

季垚從人群中穿行過去的時候,不忘給紀名揚介紹同伴,他和四狐貍狠狠擊了一掌。四狐貍咬著香煙在和人玩飛刀,這回是八狐貍介紹:“飛刀客,四狐貍。”

靠近住宿區板房的路障裏傳出震天響的重金屬音樂,這音樂來自於三狐貍隨身攜帶的那個錄音機,他磕完藥後總喜歡放音樂,說這種刺激性的聲音能夠讓他清醒,讓他知道這個世界還有點真實。季垚站在箱子旁邊看跟音樂搖頭晃腦的老三,輕飄飄地給紀名揚指了一下:“癮君子,三狐貍。”

紀名揚看著折騰不休的三狐貍,他的臉色變得煞白,眼神也露出了一絲膽怯。季垚瞥到了紀名揚神色的變化,他心裏有點得意,他想看到這種變化。

“打樁機,二狐貍。”季垚看著坐在露臺上的兩個人影說,這兩個人估計剛經歷過酣暢淋漓的性/愛,“同性戀,五狐貍。他們天生一對。”

二狐貍捧著五狐貍的臉輕輕吻他,吻了一下又一下。新兵的臉色更難看了。季垚在下面喊了兩只鴛鴦一聲,轉過身淡淡地讓紀名揚跟著自己進屋去。

板房裏飄著肥皂水的味道,那個被隱翅蟲咬了的兵正在用肥皂水清洗小腿上的燎泡。季垚看到那串葡萄似的大大小小發黃的血泡,他的眼前就出現了九狐貍那條膿血橫流的手臂,還有林子裏無邊無際的黑暗。他聞到腐爛的氣味,這氣味來自於地獄。季垚別過臉去,他不願看到這景象。

八個人圍成一圈站在櫸木桌子旁邊,三狐貍也關掉了錄音機,毒品的勁頭快過去了。八個人都看到了紀名揚,季垚說這就是新來的隊員,以後就跟著咱們生活了。四狐貍手裏正翻著折刀,季垚話剛說完後他就把刀猛地紮在桌上,紀名揚的眼皮跳了跳。

“嫩得能掐出水,他來怕也上不了戰場吧?嘿,你會開飛機嗎?你會鉆地道嗎?你知道如何在爬滿蟑螂、蚯蚓和老鼠的地方找東西吃嗎?”

“我會開飛機。”紀名揚回答,他吞了一下喉嚨。

四狐貍惡狠狠地瞪著紀名揚看了會兒,八狐貍、二狐貍和五狐貍都笑起來,季垚沒笑。紀名揚站在一群人中間,緊拽著肩上的槍。季垚打斷他們的哄笑和議論聲,從抽屜裏翻出一個印章,按在印臺上吸墨。印臺裏的印油已經見底了,露出白森森的錫皮,季垚擺弄了好一會兒才讓印章沾上油墨。

他很重地在紙上敲了一個章,章的顏色也是淡淡的,顯得有氣無力。季垚鄭重地把印臺、印章收好,看著攤開的紙說:“現在你就是九狐貍了。”

季垚從夢中驚醒。他在夢中看到了蜜蜂和獅子,還有紫色的煙霧。床頭空蕩蕩,電子鐘亮著,10:00a.m.。

朱旻帶著一眾醫生進門來,林奈·道恩和肖卓銘也在其中。助手把季垚扶起來坐在椅子上,朱旻戴上手套開始給季垚拆繃帶,今天就是他重見光明的日子。肖卓銘默不作聲地站在一旁,她是來檢驗重塑艙的醫療效果的。朱旻解開最後一層防護布,將拆下來的東西遞給道恩,按了按季垚的頭頂和眼眶四周。

“恢覆得不錯。”朱旻說,“我們用重塑艙根據你以前的數據再造了一對眼球,然後移植到相應位置。肖醫生,你對重塑艙的醫療效果還滿意嗎?”

肖卓銘彎下腰查驗季垚的眼睛,末了她點點頭:“再滿意不過了,簡直跟之前一模一樣。”

道恩收拾好了拆下來的東西,拉上窗簾,稍微調暗了些房間裏的光線,說:“現在可以睜開眼睛了,指揮官,房間裏的光線已經調整到了適宜狀態,不用擔心會受傷。”

季垚擡起眼皮,眼前的事物由模糊到清晰,他漸漸看清了圍在身邊的一群醫生和助手。病房的墻上掛著現代主義的畫,擺在下方的黑胡桃木櫃上放著幾個細長的瓷瓶,黃銅雕塑“舞蹈者”紋絲不動地立在纖細的燈架旁邊。巴西櫻木做成的大辦公桌紋理細膩,上頭放著些書本,還有一架傾斜的顯示屏。矮桌旁放著三只色彩不一的圓椅,搭著整潔的細絨毯子。

秋香色的簾子遮擋在移門前,透出一塊明黃色的光暈,厚實的穿花地毯從床下一直鋪到門邊,再往外就是寬敞闊朗的觀景臺。狐貍跳上了季垚的膝蓋,小七咧著嘴,搖著尾巴在季垚身邊歡歡喜喜地走來走去。季垚將狐貍抱起來靠在肩頭,笑著把臉埋在它蓬松暖和的皮毛裏。他朝小七伸出手,聰明的狼狗伸出舌頭舔了舔,季垚再抓了抓它翹起來的耳朵。

“現在感覺怎麽樣?有沒有哪裏不舒服?”朱旻問。

“感覺很好,除了有些花,還有點酸脹感。”季垚如實回答,他四下看了看,“我想要照照鏡子,看看是不是已經大變樣了。”

道恩去找來了一面方鏡舉在季垚面前,說:“您一點兒都沒變。”

季垚看著鏡子裏的自己,左右側了下臉,把頭發撩到腦後去:“眼睛變得更漂亮了,沒有留疤吧?疤痕露出來了可不行。”

“沒有,疤痕全都清理掉了,你的皮膚跟十八歲高中生一樣光亮細潔,簡直可以長生不老了。”朱旻把手指放在季垚臉頰兩側按了一會兒,確認一切完好。

“我沒活到一百歲,死神休想帶走我。”季垚聞言對著鏡子笑起來,長眉壓在深邃的眼眶上,他擡起手指在自己的眼尾掃了掃,“這兒還是有皺紋,眼睛下邊也有痕跡。”

朱旻叉著手,用審判長的語氣說:“那是因為你總是失眠、過度疲勞,不信你問問肖醫生是不是這麽回事兒。”

“你說的都對,朱醫生,百分百正確。”肖卓銘回答。

道恩撤掉了鏡子,幾個醫生聽朱旻講完話,做好記錄後就離開了。朱旻做完正事後把文件夾合上,雙手插兜含了下嘴唇,說:“由於你今天就回時間局,所以醫院外面已經圍滿記者了。”

季垚戴上墨鏡遮擋陽光,站在小陽臺上往下看去。李惠利醫院門廳前的臺階下和大花壇外已經拉起了警戒帶,媒體的新聞車停在大門外,工作人員正在擺弄攝像機和三腳架。人頭攢動、熱鬧非凡。雪還沒化盡,檐廊和道路上的積雪已被清理幹凈,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好似新上了一層橄欖油。季垚站在35樓的高處,似乎都能聽到下面烏泱泱的人群裏散發出來的喧聲。

時間局的車隊片刻之後從外面的大道上開進來,沿著種滿雲杉的道路直開到花壇前才停下。武裝執行員守在車隊旁,符衷和林儀風下了轎車,與之同行的還有副總理翁道廷以及國務院的部分官員。符衷穿著執行員的制服,外面罩了一件大衣,皮帶深深地掐進腰裏。他提著箱子與林儀風和翁道廷一同快步穿過記者圍成的人墻走進廳堂裏,執行員守在檐廊下禁止無關人員入內。

符衷進入了病房,翁道廷和林儀風則在醫療中心的休息區稍作等候。符衷進門後,跟隨他一起上來的四名執行員持槍守在門口。季垚正坐在辦公桌前不緊不慢地翻看日志本,手邊放著一杯混著草莓的酸奶。符衷從木制隔墻外繞進來,小七立刻跳起來往他身上蹭。

“時間局的車隊到了,副總理和官員們正在外面等著你。”符衷放下箱子抱住他,吻了他的眼睛。季垚感受到了符衷身上傳來的寒冬的味道,帶著松樹和新雪的清新之氣撲面而來。

季垚在他唇上親了親,摟著他的腰說:“我的衣服帶來了沒有?”

符衷打開箱子:“全套的制服,還有鞋子和外套,都是嶄新的。現在就換上嗎?”

“現在就換。”季垚點點頭,站在鏡子前開始解紐扣,“你來搭把手。”

符衷幫他脫去上裝,低頭在他肩後吻出了一塊紅艷艷的印記,季垚笑著拍了拍他的頭發,符衷才把襯衫抖開來。季垚坐在床邊,伸著一雙長腿把襪子拉上去。符衷蹲在地毯上,把他的腳放上膝蓋,幫他綁好襪帶,再用銀扣將襪口緊緊夾住。季垚的腿又直又長,即使在病房裏住了這麽久,他的肌肉線條依舊利落、硬朗,強壯而具有力量感,病怏怏的羸弱在他身上是看不到的。

襯衫的下擺同樣用銀扣夾住,綁帶則箍在大腿上。綁帶有點兒松,符衷蹲著身子幫他拉緊皮帶,把多出的一截塞進環扣裏。做完這些後,他在季垚大腿上親了一下。正在把細皮帶扣在胯上的季垚低頭朝他笑了笑,垂下手揉了揉符衷的頭發,再用拇指擦了下他的耳朵。符衷的耳朵登時又紅透了,他慌慌張張地站起來,把疊好的褲子遞過去。

“研究組的成員都通知到位了沒有?”季垚問,他把領帶繞在脖子上打好,調整領扣的松緊度,“記得把齊明利也叫上,這位老教授必須得有一席之地。”

符衷點點頭,站在他面前將銀質的領針端端正正地別好:“齊明利教授很樂意來幫忙,他覺得我們是一個團隊,他是這個團隊中的一份子。”

季垚背過身去面對鏡子,符衷把制服外套取出來幫他穿上身。季垚一邊扣著扣子一邊說:“說起來他確實幫了我們不少忙,如果沒有他根本沒法建成通道。齊教授接下來準備幹什麽去?”

“他說他已經90歲了,不打算繼續待在實驗室了。齊教授做了一輩子的實驗,這下他打算告老還鄉安享晚年了。”符衷把金屬肩章別在他肩上,細心地揩亮那四顆星星。

“從‘回溯計劃’帶回來的那些標本呢?生物臺和地址臺這一行收獲頗多,他們有沒有把那些珍貴的標本資料安置好?”

“安排得漂漂亮亮的,正在計劃著如何向世人展示這奇妙的回溯之旅。”

最後綁好腰帶,一旦腰帶系緊後就把季垚的腰勒住,又變成符衷記憶中那個忘不掉的細腰了。季垚在椅子裏坐下,符衷幫他穿上皮鞋,鞋面處處都一塵不染、光彩照人。季垚拿起軍官帽,黑色的高高的帽墻上鑲著一塊銀色的雄鷹巨樹,他凝視著這塊徽章,忽然說道:“我們應該豎立一塊紀念碑,用紫百合色花崗巖打造,飾以最精美的浮雕,用來紀念這樣的真實。”

接著他把帽子戴上,帽檐壓在眉毛上。讓他的眼神更加深邃,身材更加威武、偉岸了。季垚穿上長度及膝的毛呢外套,系好腰帶,此時符衷已經收拾好了箱子,準備出門了。

“再親一下。”季垚站在門後說,他拿著手套,伸手按著符衷的後腦吻了上去。

兩人又擁抱著親吻了一陣,隔著一道門。門外就是守衛的執行員,代理局長林儀風和副總理翁道廷正在說話,一眾高級官員在低聲交談。

出了門之後,季垚先走出去,執行員立刻敲著鞋跟喊“長官好”。符衷面色平淡地跟在他後面,隔著不遠不近的距離,他們在人前就保持這種距離感。季垚和翁道廷見了面,副總理熱情地和他握了手,再親切地轉達了主席先生的問候。季垚一一和官員見禮,這些人他多半都有過接觸。符衷和林儀風談了些註意事項後便下了樓。

季垚和翁道廷一道走出大廳,符衷提著箱子緘默不語地守在他旁邊。等候多時的人群立刻圍了上來,季垚戴著墨鏡,步履穩健地從這些熱烈、誠懇的人們中間慢慢走過,偶爾回答記者的提問。他身軀高大,步態是士兵式的,讓人覺得他像一桿旗幟。季垚一出現就令這些心心念念搶新聞的媒體激動不已,眾星拱月般聚到他周圍。若不是有執行員在前面開路,他必定因為被人群團團圍住而困在這兒舉步維艱。

符衷心裏喜不自勝,他守在季垚身邊,幫他擋去一些礙手礙腳的攝像機,他覺得此時就是最好的。陽光明晃晃地照在季垚身上,慷慨、毫不吝惜。路旁的雲杉高聳入雲,托起澄碧的穹廬,而他們則挺起胸膛、軒昂闊步地走在平坦的大路上。微風自林間吹來,積雪從樹幹上落下,簌簌作響,蒼翠欲滴的枝葉春意盎然。

“指揮官,您認為這次國內叛亂與‘回溯計劃’是否存在某種內在聯系?”

“我不這麽想,但這確實是一個不可忽視的疑點。”季垚站在話筒前回答,他的眼睛被擋在墨鏡後面,“但毋庸置疑的是,有些居心不良的人企圖擾亂‘回溯計劃’的進程。為了一己私利而葬送全人類未來的行為無疑是可恥的,這樣的人應該被稱作全民公敵,是我們必須得嚴加防範的對象。”

“季先生,您認為此次事件會影響到即將到來的和平會議嗎?”

季垚擡起手,熨帖平整的袖子上沒有一絲皺痕,三條銀色的袖邊在陽光下異常奪人眼球。他說:“不管發生了什麽,和平會議都將如期舉行。此次建設和維持和平高級別會議是全球各國在新時代裏共創穩定局面的機會,我們必須得規劃好自己的未來。我想,正直的人們應該會對眼前發生的事情做出正確的判斷。”

“現在黑洞危機已經解除,時間局還會繼續存在下去嗎?”

“這毫無疑問,時間局作為一個集科研、軍事、公共職能為一體的國家機構,使命在於探索時間、宇宙和自然的秘密。時間局會一直存在下去,繼續前進,一直到進無可進。”

他們在話筒和攝像機中間待了十多分鐘,季垚才彎腰抱起狐貍,側身坐上車。符衷幫他關上車門,牽著威風凜凜的小七繞到另一邊坐進去。這個細節被鏡頭捕捉到了,於是輿論又開始議論紛紛。現在他們的一舉一動都會引起不小的討論,他們身上引人註目的地方太多了。

坐在前座的助理將日程表交給了季垚過目,上面寫明了面見主席、新聞發布會、記者見面會、頒發勳章、聯合國演講、出席安全理事會、商議“回溯計劃”保密協議書的時間。

“老天,日理萬機啊。”季垚看著日程表說,“務必把事情安排在除夕之前結束。”

“當然,長官,巡回演講已經特意排到了年後。”

“高校巡回演講嗎?”

“是的,代理局長希望您這麽做,主席和總理也表示支持。他們認為您可以極大地鼓舞這些青年大學生們,用無可匹敵的勇氣點燃火炬,引領未來的英雄。”

季垚扭頭看了符衷一眼,他們相視而笑,符衷給他倒了一杯飄著乳香的茶。車隊行駛在大道上,路旁的槐樹和楓楊都落盡了葉子,光禿禿的枝丫杈上天空,條帶似的小灌木如同油亮的天鵝絨。季垚捂著茶杯,側臉看向窗外,熟悉的景色忽然又變得不那麽熟悉起來。那些高高低低的房屋仿佛是象牙砌成的,正在空中穿梭的工程運輸機高踞於一片碧藍之上,閃爍如白金。

時間局的格局沒有變,那座讓它遐邇聞名的尖頂仍佇立在北京城的高處。克洛諾斯的雕像站在黑晶石底座上,絲毫沒有被戰火毀壞。他飄逸柔軟的長袍、鑲在袖口的麥穗、健壯修長的身軀令最瘋癲的酒鬼也要肅然起敬,一條蛇纏在他的右腿上,身後背負的翅膀讓他顯得更加英明、充滿智慧了。工人正在清理雕像上的雪,好讓時間之神看清這白晝。

和平大使在中央大樓宏偉的廳堂的裏和季垚見了面,晏縷照已經從槍擊案的陰影中走了出來,臉色紅潤、井井有條。他一見到季垚就出人意料地微微一笑,伸出手和他有力地握住。他們一見如故,握手之後邊談邊走,仿佛是總角之交。符衷註意到晏縷照脖子上的疤痕已經淡去了。

季垚簡單用過午飯後就進入會議室開會,跟符衷說的一樣,陟罰臧否都得等著他來決議。主席團和秘書長已在第一次預備會議中篩選出了名單,現在交給季垚過目,由他評定之後簽署決議書,再發布名單進行投票。

符衷同樣與會,時隔一年之後,他又和季垚坐在同一間會議室裏,共同商討同一件事了。他從原來只能坐在角落裏旁聽的小人物變成了能和決策層坐在一起商榷大事的有頭有臉的大人物了。會議中途休息期間,符衷和季垚站在休息室的窗前說著些亦莊亦諧的話,他們在外人面前始終相當克制,只不過常常不由自主地露出羼雜著幸福和歡樂的笑容。

從高大、明亮的窗戶能望到距離時間局大樓不遠處的公墓,此時公墓即將完工,一條條溝壑已被填滿,園林工人正在搬運移栽過來的大樹。公墓外堆放著眾多各型各色的樹木,還有些樹正在卡車上等著被擡走。符衷辨認出裏頭有香樟、欒樹、青岡櫟,等這些樹種下去了,公墓裏到了春夏時節必定綠蔭森森、靜謐襲人。

“很難想象對吧?”符衷說,“前年我們剛離開北京的時候,那兒還是一片空地,現在卻連公墓都建好了。”

“僅僅一年時間,卻讓我覺得仿佛是鬥轉星移了。”季垚回答,他垂首看著那在光照下粼粼閃爍的石塊,猶如一片湖在面前展開。

傍晚六點,會議結束。林儀風眾望所歸,正式成為新一任的時間局長。職位升降調換的名單已經敲上了公章,新的領導組織形成,大量起用新人,時間局大換血。內部調查科開始對觸犯《條例》的人員進行調查,從上到下各個擊破。這群鯊魚早就蠢蠢欲動了,這下正是他們大顯身手的好時候。一大批人將要被革除,或者送進監獄。

季垚處理完了一大半事務,多個策劃案和決議書得以敲定,不日便能實施,他喜歡高效、果斷地做事。剩下的一些搖擺不定、有待考量的麻煩事他打算慢慢解決。

“我找人查過了時間局的財務系統,雖然賬做得很漂亮,但仍發現了許多問題。”符衷開車駛出時間局大門,轉上落滿餘暉的道路,“有巨額公款去向不明,國家的撥款也被層層克扣,‘回溯計劃’的錢也是這樣被扣走的。正因如此,時間局到後來才不得不依靠社會捐款來幫助你們。”

“有什麽鎖定的目標嗎?有的話就叫人去盤查,總能找到禍首的。”季垚戴著眼鏡坐在副駕駛看電腦,他的助理正把明天的行程和註意事項發過來。

車子轉了一個彎,進入一條種滿銀杏的大路,橘紅色的晚霞照在車窗上,一輪紅日漸漸幽暗,融入朦朧的夜色中。符衷握著方向盤,沿著筆直的大路朝太陽落下的地方開去,說:“還記得去年美國紐約的槍擊案嗎,和平大使是主要受害人之一。後來有證據顯示槍手是被人雇傭的,在一個鮮為人知的暗網上進行交易。”

季垚扭頭看著他:“接著說。”

“有人雇了這個槍手,事先預付了一半的錢。槍擊案事發後,槍手被美國警方擊斃,沒拿到剩下的錢。於是雇主用五百萬的錢做了一千萬的事。這些資金是從蘇黎世銀行轉出去的。”

符衷把一個文件袋遞給他:“幫我查暗網的人是林城,查財務系統和銀行的人岳俊祁,這些是整理好的資料和證據。我們認為雇主就是唐霖,貪汙公款的人也是他,當然,肯定不止他一人。”

季垚接過文件袋,打開封口從裏面抽出一沓紙和照片翻看起來:“任何幫助過唐霖的人都會被當作恐怖分子處置。”

他瀏覽了一邊主要的文件,然後塞回牛皮紙袋裏,靠在椅背上看著鋸齒狀的天際如少女的臉龐的那樣露出顫抖不已的紅暈,一縷紫羅蘭色的霞光竟讓人生出了些甜滋滋的慵困來。他合上電腦,把手放在文件袋上,遠遠地註視著那分外柔和的夜色,笑著說:“準是朝霞和晚霞串在一塊兒了。林城有沒有打算到信息安全部去?或者去國家安全局裏謀求一個職位?”

“我已經這麽建議過他了,林六的態度模棱兩可。我覺得他應該是在考慮,或者說他不打算去老老實實工作,他打算富貴險中求。”符衷回答道,殘陽的餘暉把他的臉照得紅彤彤的。

季垚笑起來:“你為了讓他好好做事付出了多少代價?”

“前後一共八千萬。”

“那他肯定不會去國安局了,我保證。”季垚點點頭,“我還得感謝你為‘回溯計劃’捐了那麽多錢,不然我們很可能因為無法維持系統和武器的正常運轉而提前結束任務。”

“這是偉大的事業,應該被支持,應該有始有終。”符衷停頓了一會兒,“怎麽說呢,我會一直支持你。如果下一次還遇到這種情況,我仍然會這麽做的。”

他扭頭看著季垚的眼睛,在晚照中朝他微笑。符衷的右耳朵打著一枚銀光閃閃的耳釘,夕陽讓它愈發耀眼了。他開過了種滿銀杏那段路,在高架橋下過收費站,接著轉上了高速。符衷提高車速,他們從高速路上疾馳而過,那一道道的路牌迎面逼來,又迅速被拋到腦後。季垚透過車窗看到外面浸泡在黛紫色中的雪景,難以言喻的欣喜令他的心臟怦怦狂跳。

季垚問:“以前你不在時間局住的時候,每天就走這條路回家嗎?”

符衷點頭:“就是這條路,很快就到家了,大概二十分鐘吧。”

“這是我第二次坐在你的車上對吧?”

“是的,上一次是周末約會。”

“放屁,那根本不是約會。”

“啊,我認為是。我們去了你家,見了你媽媽,還去看了電影。不過不管怎樣,我們後來不是還乘著飛機、坐標儀在地球上空自由自在地馳騁嗎?”

季垚笑了一會兒,沒有接話,他斜撐著額頭,眼睛裏亮亮的,下壓的眉尾如同飛燕的翅膀。狐貍和小七蹲在後座,活潑的狐貍特別愛笑,翻著肚皮在毯子上大笑不止。符衷放了輕輕的音樂,還是那首《夢中的婚禮》。季垚一邊轉著無名指上的指環,一邊遠遠近近地想著些不著邊際的事。

二十分鐘後到了家,開門之後屋裏就亮起了燈光,星河的頭像出現在懸浮屏上。季垚的眼皮跳了跳,問:“星河為什麽在家裏?”

“它一直都在,全屋覆蓋,給我們當管家。”符衷蹲下來給季垚換鞋,鞋子是新的。

“老天,這可是價值數千億的新一代人工智能,‘星河’超級計算機,它一條指令就能讓衛星發射伽馬射線正中你頭頂。”

星河忽然開口打了招呼:“指揮官。”

季垚擡手示意它不要這麽說:“好久不見,星河,你看起來還是不太聰明的樣子。現在可不是戰時狀態了,不要叫我指揮官,叫先生,知道嗎?或者叫......叫老爺。”

“噢,這對星河來說太封建了。”人工智能如臨大敵似的睜大了眼睛,搖搖頭,“就這樣吧,長官。”

“死性不改。”季垚一拳打在星河的頭像上,把它打散了,光束一會兒就重新聚攏起來。

符衷把季垚從時間局的公寓收拾出來的行李拉進衣帽間,再帶著季垚在家裏逛了一圈,說這是臥室,這是書房。他的房子五六百平,處處寬敞、向陽。星河系統每天都對房間進行清掃、除塵,即使最細微的角落裏也纖塵不染。季垚在臥室裏站了會兒,他拿起放在壁櫃上的相框看起來,都是自己的照片。符衷說:“這是高衍文拍的,專門洗出來給了我。”

“我不在的時候你就每天看著這些照片?”季垚把相框小心地放回去,“想我嗎?”

“每天都想,沒有哪一刻停下來過。”

季垚回頭看著他,眨了眨了眼睛,他感到一種親切而難以捉摸的幸福在他身邊游蕩,是巨大的幸福,人一旦跨過某道溝坎都必將與這種幸福相遇。符衷擁著他,在他唇上親了親,他日日夜夜的思念都藏在這柔情四溢的吻裏頭了。季垚看到壁櫃的另一邊去,拿起一個豎形的相框,看著照片上那層白白的蘆花說:“這是我嗎?”

符衷指給他看:“是我去拜訪白逐女士的時候,她贈送給我的。這些是你十二三歲的時候拍的,我覺得很好,就框起來了。”

“我怎麽會抱著一只小狐貍呢?”季垚笑著問自己,手指上照片上摩挲了一會兒,“我已經很久沒有回家鄉去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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