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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6章 日落黎明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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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垚被安置在35樓的獨立監護病房內,一整個樓層都是他的醫療中心,覆蓋有星河系統。符衷就住在寬敞的房間裏,他從家裏收拾了一些衣物和日用品放進壁櫃,打算一直在這兒守到季垚醒過來。他晨間早早地就起來洗漱,穿好衣服,打整頭發,吻過季垚後就掩上大衣出門,趕去時間局處理各項從“回溯計劃”遺留下來的問題,再開會討論北極基地是否還需要留存。

符衷中午午休時就回醫院來,坐在季垚床邊的辦公桌前趕制圖紙。超級計算機相當聰明、機靈,這下他有了星河系統的幫忙,制圖工程輕松了不少。符衷在設計一幢新的建築,他所領導的團隊來自於母親留下的地產公司,北京城中眾多的樓盤、公園、綠地均出自於此。

午休時間有四小時,符衷可以從容不迫地做一些自由自在的事。朱旻會在午間十二點左右來給季垚測數據,進門之後他往往看到符衷雙手撐著下巴,坐在凳子上盯著季垚發呆。

“他什麽時候會醒過來呢?”符衷擡起眼睛看著朱旻問道。

朱旻笑了笑,捏著水筆在紙板上寫下備註,再調整了房間裏的溫度:“再等等就好了,也許今天,也許明天。”

符衷沮喪地垂下睫毛嘆了一口氣,將季垚的手輕輕握住:“你前幾天就是這樣說的,朱醫生,這麽多個明天過去了,他還是沒一點醒來的跡象。”

“監測儀顯示的數據一切正常,道恩醫生給出的結果也相當可喜。未來可期,老兄,別這麽垂頭喪氣。你知道的,這總得需要一個過程,只要耐心地等待了一會兒,任何事都會迎刃而解。”

說完他把手放在白褂的兜裏,轉了兩下身子環視病房,看到了辦公桌上的大屏幕還亮著,一幅彩色的渲染圖正露出半邊面目來。朱旻盯著渲染圖看了一會兒,說:“這是你畫的房子?”

符衷點點頭。朱旻走進了些觀摩,看那外形奇特的主建築,還有環繞在周圍的噴泉、池塘以及綠蔭森森的樹林和深邃明凈的天空。他擡起眉毛點點頭,笑著晃了晃手指:“等它落成了我一定會參觀的。”

“好家夥,就等你來呢。”

朱旻愉快地笑了起來,他們玩笑了兩句,朱醫生理了理系在領口的提花桑波緞領巾,拿著文件夾神氣活現地出門去了。符衷獨自坐了一會兒,幾分鐘後有人敲了敲房門,星河的身份識別系統顯示外面是肖卓銘醫生。符衷給她開了門,肖卓銘穿著胡桃色的短襖,短發有些亂,腳下的皮靴上還蓋著雪沫,她顯然剛從冰天雪地裏回來。

“進去坐嗎?”符衷比劃了一下。

肖卓銘搖搖頭,沒進去。她從帆布背包裏取出一本用透明證物袋包好的筆記本遞給他:“李重巖讓我把這個轉交給季垚,不過交給你也一樣。”

符衷眨了眨眼睛,擡手接過證物袋,低頭凝視著筆記本封面上燙著的幾個字。他小心地把證物袋收好,看了看肖卓銘的臉色,問:“你去見過李重巖了?”

“嗯。”肖卓銘點點頭,她的神情讓人琢磨不透到底是悲哀還是高興,“今天早上剛去的,燕城監獄,我跟他單獨聊了聊。最後他讓我去他家裏把這個筆記本找到,於是我照做了。”

“你把一切都告訴他了對吧?”

“我把我所知道的東西都告訴他了。包括‘回溯計劃’已經結束了,哪些人還活著,哪些人已經死了。”肖卓銘搓了搓手掌取暖,聽著窗外切切查查的鳥叫聲,“世界大變樣了。”

符衷頷首,雙手捧著日志本,寧靜的陽光照著走廊上一席之地。憂愁和悲痛、不為人知的隱衷,都被閃光而凜冽的北風反覆訴說。符衷輕輕地拍了拍日志本,像要拍去它的灰塵,這灰塵並不覆蓋在紙頁表面,而是覆蓋在逝去的時光中。他沈默了幾秒,開口問道:“李重巖怎麽樣?”

肖卓銘抿唇思忖,眼鏡片後面的雙眼裏透出一點兒憂郁之情,她很少去看符衷,她始終沈浸在一種無以名之的自我世界中:“他看起來已經聽天由命了。他說他時常在夜深人靜的時候反思自己犯下的錯誤,他說善惡終有報。而且他的癌癥已經相當嚴重了,很痛,全身都痛。醫生說他時日不多,恐怕還沒挨到開庭他就要被擡進墳墓裏了。”

“他說他有沒有參與過墨爾本的恐怖襲擊?”

“沒有。他否定了一切有關‘紅河會’對他的指控,說那是無稽之談,一定有人在栽贓嫁禍。”

符衷沈默地在心中思量,肖卓銘別過臉去,始終鎮定自若地控制臉上的表情,悄悄抹了抹眼尾的淚珠。寬闊的平臺外一眼便能看到很遠的山巒,一幢幢樓房猶如一面面神幡,紋絲不動地佇立在深邃的天空下。豪氣萬分的陰影投射在雪原上,閃著碧藍碧藍的光,完全像個洪荒初開的好時代。空天母艦的身影在雲堆中隱現,一望而知,它龐大、神秘而瀟灑。

兩人再岔開話題聊了聊林城,肖卓銘就背著包離開了。符衷走回病房裏,在床邊坐下,把證物袋裏的日記本取出來。他翻開來看了看行軍日志的時間,然後拉開抽屜將其和另外兩本放在一起。第二本日志是顧歧川親自交到符衷手上的,他說“藏了這麽久,終於能把它光明正大地交出去了。”。

行軍日志本的內容符衷沒仔細看過,他打算等季垚醒過來了再仔細研究。這是季宋臨的東西,符衷得要小心對待。季垚比他更了解季宋臨,也比他更想知道真相,日志本在他手裏比在符衷手裏更有用。符衷陪在床邊坐了一會兒,心平氣和地回憶著“回溯計劃”的細節,想起了那波瀾壯闊、神奇詭譎的經歷,這經歷給了他無數設計建築的靈感。

符衷下午五點結束工作,重要的事都安排完畢,他可以空下來歇歇了。符衷從時間局裏開車出來時看了看日歷,今天是2023年1月5日,小寒。他又往後看了看,再過兩星期就該過年了。他開著車回長安太和,寒空碧藍如洗,夕陽西落的地方卻霧霭沈沈。砭骨的寒氣中,街道上的行人漸漸變多了,人們熬過了末日,將要迎來亮堂堂的新生活。

他在等紅燈的時候想起了去年過年時的情景,那時候他正在貝加爾湖基地,沒有回家去見爸媽。他細數這一年來失去的東西,往事歷歷,令人憂愁又鼓舞。

符衷在寂靜中輕輕地哼著一首溫柔的曲子,小七蹲在後座,這頭長相俊俏、身姿矯健的捷克狼犬雙目炯炯有神。在它旁邊則趴著皮毛厚實的紅狐貍,他們兩個是一對彼此忠誠的好友。

回家後,狐貍和狗立刻打鬧起來,籠子裏的八哥鳥發出動聽的叫聲,金魚在浴缸中快活地游著。符衷沒去管家裏的這些動物,他一進門就去換了衣服和圍裙,到廚房裏忙碌起來。他挑了些從市場裏買回來的食材,學著做各種花樣的菜,符衷家裏的廚房是最有煙火氣的地方。他得抓緊時間多學點菜式,好讓季垚往後不愁嘗不到美味,這樣才不至於讓他把自己拋棄了。

星河由馳騁戰場的新一代人工智能變為了每天給符衷播放廚師做菜視頻、打掃衛生、照顧寵物、負責全屋安全防護的管家。當開啟適應性邏輯系統後,星河還多次問起自己的前輩卡爾伯。

按照事先的約定,白逐將訪問卡爾伯主機和主系統的權限轉讓給了符衷。符衷讓星河和卡爾伯進行過一次對話,但卡爾伯一直對星河愛答不理,後來險些啟動了戰爭狀態,打擊目標已經鎖定了符衷的房子,千鈞一發之際符衷把卡爾伯關掉了。

在那之後星河就沒再問起過卡爾伯,即使開了邏輯系統它也默不作聲地保持靜止狀態,系統顯示的數據證明它一直處於憂傷中。符衷覺得星河越來越有個人樣了,它的學習能力很強。

符衷品嘗了自己做的菜,像個學生一樣在腦子裏打分,並找出不足之處,記錄在星河的主機中。在他大學畢業寫碩士論文時也沒見他這樣。把碗筷收進洗碗機後,他就帶著小七和狐貍坐上車到李惠利醫院去,符衷的每個夜晚都是在季垚的床邊度過的。一邊替季垚守夜,一邊學習金融和投資,再從徐穎釗的第一秘書那兒了解各個公司的經營現狀、人脈和經濟往來。

他發現往後符家將在商業上與白家密切聯系。

1月8日,符陽夏下葬,葬在種滿了橡樹的國家公墓裏。符衷出席了葬禮,一同在場的還有符陽夏生前的同事以及父母兩家的親戚。天飄著細細的雪,一座矮矮的筆硯似的山沈沈壓在石墨般的地平線上,整齊的橡樹林後露出幾座白色建築的身影,靜默地矗立在雲母石基座上的雕像宛如古時的侯王。積雪盈尺,天卻很藍,符衷發現他所經歷的很多事情都與雪有關。

穿著禮服的司號兵吹了軍號,副總理翁道廷親自出席葬禮,神色嚴峻的副總理言簡意賅、滴水不漏地發表了講話,以示對符陽夏的緬懷。符陽夏的深色棺槨在陽光照射下泛著淳厚、瑩潤的光澤,上面覆蓋著平整的、鮮紅的國旗,就像油畫裏的那樣。聳立在碧空中的白楊樹擁有灰藍色頂端,好似戴著一頂新帽子,但這樣賞心悅目的景色已經無法被符陽夏看見了。

最後鳴槍隊對空放槍,司號兵再次吹奏禮號。護送靈柩的軍人將國旗折疊好,交到了符衷手中,符陽夏的棺槨被送入事先準備好的墓穴裏,開始填土掩埋。小七和狐貍同樣到場參加了葬禮,它們蹲在符衷腳邊,一聲不響地看著整場儀式怎麽結束。在掩埋墓穴的時候,小七動了動耳朵,忽然發出嗚嗚的叫聲,站起身來繞著墓穴轉圈。

符衷和家裏的親戚見了面,握了手,懷著平和的心情說了些話。他與舅家表哥徐師沅擁抱了一下,然後一一與他們告別。在這麽多形形色色的人中,真正能理解他的心情的人寥若晨星。翁道廷臨走前特意與符衷單獨交談了幾句,向他轉達了主席的問候和哀思。這位副總理對符衷青眼有加,因為他覺得符衷是個難得的人,對誰都不卑不亢。

人群漸漸散去了,圍在欄桿外面拍攝葬禮過程的記者也被人擋走,符衷沒有接受任何一家媒體的采訪。他牽著小七和狐貍站在白色的大理石墓碑前沈思良久,註視著刻在墓碑上的字。符陽夏的墓志銘只有一句話,是他生前寫在信裏囑咐符衷這麽做的。

“世界上沒有不同的心靈,也沒有時間。”【1】

樹冠雄偉的橡樹落了葉子,枝椏撐起了天穹,一到夏天,這片墓園便樹影婆娑,陰涼而引人遐思。雪忽然停了,太陽很亮。那枯枝上方懸垂著一汪藍得泛白的碧空,符衷知道1983年的冬月裏也曾出現過這樣的天色,同樣雪後初晴。他不知道父親死後去了怎樣的境地裏,也許他又回到了過去,回到了那永生永世的冬月裏去了。

符衷在墓園中徘徊一陣,便帶著狼狗和狐貍開車離開了這靜寂之地,載著兩只動物去了一趟獸醫院覆查。這兩個家夥在“回溯計劃”裏受了傷,最先是由楊奇華代為治療,楊教授回了CUBL之後符衷就時常帶著它們往獸醫院跑。小七搜救有功,現在已經成了英雄犬,跟著符衷一道在網上出了名,不過很多人都是被它俊俏的相貌吸引去的。

到現在為止,網上仍隨處可見符衷的照片,關於他的各種猜測和議論層出不窮,話題一爆再爆。母校K大的論壇從未如此活躍過,不少人自稱是符衷的“同級校友”、“同班同學”,站出來大談特談。符衷的社交帳號不多,不常在網絡上發表言論,還眼疾手快地用星河保護了個人信息,所以他名叫“細腰”的微博號幸免於難。

不過他對此心不在焉,他一心都撲在季垚身上,工作、設計圖紙、學習已經占去了他大部分時間。他知道等季垚醒過來了,開始在公眾和媒體露面之後,必定又有一波新的浪潮滾滾而來。

獸醫把小七和狐貍從診療室裏牽出來的時候,符衷的電話忽然響了,他拿出來一看,來電人是朱旻:“什麽事,朱醫生?”

“你他媽在哪?”

符衷從桌上的筆筒裏抽出水筆來準備簽字,把電話夾在肩上:“我在獸醫院裏辦手續。你有什麽事?是季垚出了什麽問題嗎?”

朱旻打開門往裏看了一眼,再悄悄關上門:“三土醒了,但他現在的狀態不太好,我覺得你可能比我更有用一點。”

“什麽叫‘狀態不太好’?朱醫生,把話說清楚,他現在在幹什麽?”符衷快速簽了幾個名,然後抽出卡從窗口遞進去,“他有沒有說什麽話?他要什麽你們就給他什麽。”

繳費清單和醫藥品清單從窗口裏遞了出來,符衷拿著它們去了電腦前準備交錢,小七和狐貍跟著他在大廳裏跑來跑去。朱旻摸了兩下嘴唇,說:“他說‘扶我起來,我還能打。’。”

符衷手上的動作頓了頓,他撐起眉毛搖了搖頭:“噢,他恐怕還沒能接受‘回溯計劃’已經結束的事實。你先把他按住,讓他平靜下來。”

“老天,他一拳能打十個我。”

“好的,我已經交完錢了,馬上就到,你就跟他說我等會兒就來。”

“收到,長官。”

“完畢。”

符衷掛掉電話將手機塞進衣兜裏,提著一袋子藥品晃了晃手裏的牽引繩,俯身拍了拍小七和狐貍毛茸茸的脖子:“快,動起來,士兵!咱們有新任務了!”

他們跑向停車場,符衷拉開車後門,狐貍和狗接連跳上去趴在毛毯上。符衷坐進前面的駕駛座,把手裏的藥放在副駕駛的位置上,拉上安全帶:“機動部隊三角分隊出發!”

小七汪汪叫了兩聲,符衷轉過方向盤將車繞出白雪皚皚的大花壇,駛出了醫院大門,仿佛他又開著悍馬車穿行在槍林彈雨中了。下午的天氣格外晴朗,道路兩旁佇立著常青的雲杉,天上的雲堆消消停停地、安安靜靜地停留在別墅磚紅色的屋頂上。黑鐵柵欄沿著赭色的矮墻筆直地伸展開去,柵欄裏頭露出蕭瑟的花園,在稀疏的果樹林中匍匐著幾只膽怯的鵪鶉。

從獸醫院開到李惠利醫院只用了十分鐘,符衷將奧迪開到空車位停穩,急急忙忙地下車把小七和狐貍牽出來,踏過一條綠樹環繞的黑色小路進入了醫院大樓。

病房裏,季垚被扶起來靠在軟枕上,兩個醫生分別按住他的手臂,欲言又止地看著朱旻。季垚擡手指著朱旻說:“你騙不了我,大豬,這事肯定沒完,哪有這種好事。快點把我的耳機拿過來,讓崔裕頃給我打報告,在我睡著的這段時間裏你們肯定又亂得一團糟了。”

“聽著,三土,你現在什麽也看不見,不要想你的耳機了,”朱旻摁住季垚的肩膀晃了晃,“這裏沒有崔裕頃,這裏是李惠利醫院,‘回溯計劃’已經結束了,你現在已經回家了!”

門外傳來狗吠聲,緊接著病房的門被打開了,一個火紅的影子率先鉆了進來,竄到季垚的床邊,瘸著一條腿想往上跳。小七幫了狐貍一把,把它托上去,狐貍一上了床就往季垚身上扒。季垚什麽都看不見,被出其不意鉆進來的一只動物嚇了一跳。狐貍翻著肚皮滾來滾去,咧著嘴發出歡快的笑聲。

“噢,”符衷關了門,脫掉寒氣颼颼的長衣外套扔在椅子上,朝著病床走過去,“寶貝。”

“好家夥,”季垚聽見聲音後擡起頭說道,“這都出現幻聽了。”

符衷挨著床沿側身坐下來,擡手放在季垚的臉頰兩側:“朱醫生有沒有跟你說符衷等會兒就來?”

季垚抓了抓狐貍軟綿綿的肚皮,再慢慢地揉它的毛,點點頭回答:“說過了,他說‘符衷十分鐘後就過來’。這話我可聽過不少,總覺得明天睜眼就能看到你了,但無數個明天過去了——”

“現在不用等明天了,因為此時此刻我就在這裏,我們相隔只有二十厘米。”符衷說,他握住季垚戴著指環的那只手。

淡淡的靜默讓冬天忽然變得不那麽冷清了。季垚的雙眼仍蒙著紗布,但符衷能感受到他的目光正從紗布後面望著自己,他的嘴唇溫和而嚴厲,昭顯著他的敏感、善於思考。符衷的眼神也變得坦率、沒有城府,他在對付其他人的時候沒準會有所保留,但當他面對季垚的時候總是這麽誠摯,像個孩子那樣坦白胸襟。

季垚抱著不安分的狐貍沈默了一會兒,他的嘴唇有些顫抖。最後唇線緩緩地擡了上去,露出發自內心的微笑,輕聲說:“難以置信。”

朱旻揮退了另外兩個醫生,等房間裏靜下來了之後,他翻開文件夾一一說明了季垚的現在的身體狀況,當然,他的大部分話都是說給符衷聽的。最後朱旻把水筆蓋上,合上文件夾踩了踩鞋跟,說:“現在要把三土送到康覆中心去一趟,做一些體檢和清理。幫個忙嗎?”

符衷欣然作答,他把狐貍抱下地,再扶著季垚從床上下來。季垚走路還不太穩,朱旻推來了輪椅讓他坐下。小七擡起前爪搭在輪椅扶手上,湊上前去用濕漉漉的鼻子蹭季垚的臉頰,歡快地搖著尾巴在他身邊繞來繞去。季垚摟著小七的脖子揉了揉,他的衣服上立刻留下了褐色的狗毛。符衷牽上小七的繩子,抱起狐貍輕輕放在季垚膝蓋上。

季垚一路逗狐貍一路笑,符衷推著他走出病房,經過快速通道到康覆中心去。季垚和他聊天,問些這樣那樣的問題,他心系人類和文明。在從符衷那兒聽到了令人鼓舞的回答後,他才徹底放下心來。符衷特意從挨著窗戶的地方走過,讓季垚曬著太陽。陽光從晶亮的玻璃墻外照射到光滑的地面上,如同湖水一樣閃爍,一盆綠油油的龜背竹在墻上投下煙色的陰影。

“上次這樣曬著太陽還是在水鏡裏的海邊。”季垚說,他靠著輪椅的椅背,單薄的病號服讓他仿佛變得輕盈起來了,“好像是我做了一個夢,一覺醒來世界都大變樣了。”

符衷低頭看著他:“還想去海邊嗎?等你眼睛好了我們就去海邊曬太陽。”

季垚笑起來,擡起手伸到肩後去拍了拍符衷的手背:“那最好不過了。”

朱旻把季垚送進了康覆中心,有醫生將他接了進去,然後彬彬有禮地示意符衷在門外等候。朱旻也待在外面,叉著手,百無聊賴地轉著筆桿。符衷問:“他的飲食方面有什麽特殊要求嗎?”

“哦,你說的是術後修養期間需要註意些什麽嗎?”朱旻眨了眨眼睛,像在思考,“這幾天盡量吃流食吧,新鮮魚湯、菜湯、稀粥之類的,過個三五天就能喝稠粥、吃蒸蛋之類的了。”

說完後他扭頭盯著符衷看了一會兒,撐起眉毛做出一副了然於心的樣子,說道:“我知道了,你是想親手給他做飯對嗎?”

符衷沒說話,掩飾性的蓋了一下嘴巴,耳朵頓時發起熱來。他踮了踮腳,故意把視線往上看,摸著後脖子回答:“我早就想這麽幹了。”

朱旻哦了一聲,雙手抱胸,聳起肩膀揄揚道:“你還是始終不渝地愛著他。”

“就像我始終不渝地愛普希金、愛狗、愛童話故事。”符衷接下去說道,他英俊的臉上奕奕的神采是那麽的善良、樸素、靦腆,“沒準到了60歲我還愛童話故事,那我也會繼續愛他。”

兩人沒有繼續說話了,各自想著各自的心事。朱旻微笑著,反覆琢磨符衷的話,進而發覺符衷身上有許多截然不同的能代表他的氣質的東西:他謙遜又驕傲,天真又狡猾,用情專一、矢志不渝。符衷與季垚有不少重覆之處,同時也有眾多互補之處,只有這樣的兩個人才應該戴上花環,站在陽光下受到祝福和讚頌,那該是多麽幸福!

季垚在康覆中心待了一個半小時,符衷就坐在外面等他,開著電腦,一邊拿著書學習金融。小七和狐貍待在一塊兒,形影不離,背朝著符衷坐在寬闊的陽臺上眺望城中的雪景,它們喜歡白茫茫的雪。樓層裏靜悄悄的,這天是周末,符衷有充裕的時間來等待,他可以從容不迫地去完成什麽事。

最後符衷把季垚推回病房裏,裏面的配置已經有人來換了新的,窗明幾凈、陽光充足。符衷把書和電腦放在辦公桌上,看了看建築渲染圖的繪制進度,心情愉快地關閉了桌面顯示屏。

他拉開移門,把季垚推到敞亮的陽臺上去,讓他曬曬太陽。這兒是35樓,視野開闊,弧形的大陽臺將北京城盡收簾下。紅日懸在西半邊天,再過一陣子就該迎來冬日的黃昏,此時正是登高遠眺的好時候。城市已面貌大變,變得難以言述的壯麗、安詳,只有在空氣潔凈、微風吹拂的正月,空中才會有這樣明快的色彩。

符衷推著輪椅在陽臺上漫游,給季垚講述外面的景色,講那些雪如何明凈,講山坡腳下的老樺樹林。遠處青山隱隱,白雲的漣漪均勻而柔美。

季垚聽完了這美不勝收的描繪,默然了幾秒,說:“能給我講講‘回溯計劃’最後到底是怎麽結束的嗎?龍王最後怎麽樣了?”

“噢,這會是一個好故事。”符衷說,他搬了一把椅子,挨在季垚身邊坐下。兩人並排坐著,面對著空闊的藍天,讓斜斜的陽光照射在身上,滲進皮膚,把久經嚴寒的身軀曬暖。

符衷講完後,天色又暗了幾分。季垚好長一段時間都沒有開口說話,只是平平地抿著唇,迎著斜陽靜默著。冬天太陽落得早,此時剛剛五點過五分,太陽已經傾斜到了西南方,缺了一塊,被山巒擋住了。兩座高樓之間,一輪紅日在彤雲中融化,遠近的樓房都被照得只剩下了黑色的影子,像畫上的剪紙。

光禿禿的街道上冷颼颼地吹過寒風,日暮正朝著朦朧的西方垂落。季垚過了好一會兒才在靜謐中摸索著抓住符衷的手,說:“對於符將軍的死,我感到很遺憾。”

接著他又側過身子,朝符衷張開手臂說:“過來抱抱。”

符衷眼裏閃著亮光,此時天際已有星辰亮了起來,玫瑰色的薄暮裏有幾行層雲正蹣跚而行。符衷在一片安謐中溫柔地抱住他,它們在玫瑰色的光暈中擁抱在一起,他們等著這一刻已經等了很久了。符衷回來了,帶著綠意盎然的春天來到季垚身邊,讓黎明從他的床榻旁升起。月亮已經隱約露出了她碩大、蒼白的臉龐,他們已很久沒看到過月夜,此時不免觸景生情。

溫暖而幹燥的吻落在頸窩上,隨後挪到了脖子,然後親吻了耳垂。符衷吻過季垚的臉頰,最後輕柔地觸碰了他的嘴唇。符衷還是那麽的溫柔,溫柔能融化一切凜冽的刀鋒。他們在暮色蒼茫時緊緊相擁,接吻、吐露情衷,在經歷過長久的分別之後,時間分外開恩,又讓他們相互愛戀了。

而只有經歷過這樣痛苦的離別、吃過同樣的苦、患過同樣的難的兩人才能如此相愛,才能知道塵世的幸福均來自於命運的恩賜。

符衷把小七和狐貍留下來陪季垚,獨自開車回家去給季垚做了晚飯。季垚說他想喝豆腐鯽魚湯,符衷就去買了嫩豆腐和鯽魚回家做湯。他另外熬了一鍋皮蛋瘦肉粥,搗了土豆泥和胡蘿蔔,清炒了一份碎豆角。他用新鮮水果榨了些果汁,裝杯後封口,再把飯菜分開來放進盒子裏送到了醫院去。

“晚上我就住在這兒。”符衷把餐盤擺上桌,告訴季垚有些什麽菜,“我已經住了好多天了,別擔心。白天我去時間局裏工作,午休時和晚上就回來陪你。”

“之前我都沒醒呢,你晚上幹些什麽?”

符衷把湯舀在碗裏,在季垚斜對面坐下來:“畫圖,跟團隊開會,為了設計一個新方案。然後再學點經商的知識。最後去樓下做日常鍛煉,回來洗澡,在你床邊趴一會兒,跟你說晚安,然後就去睡覺。”

季垚聞言笑起來:“每天都說晚安嗎?”

“當然,還有早安。”符衷回答,“今晚也有。”

他餵季垚喝湯,季垚吞了一口魚湯後問:“以後也有嗎?”

符衷點點頭,紅著耳朵悄悄湊近了點親了親他的鼻尖:“以後也有。”

季垚擡起手笑道:“你還戴著耳釘嗎?我想摸摸。”

“在呢......還戴著呢。”符衷心跳快了不少,捧著湯碗不知所措地回答,小心翼翼地把耳朵別過去,好讓季垚碰到他。

手指捏了捏耳廓,然後往下捏到耳垂,在那枚小小的鉑金耳釘上撫摸了一會兒。季垚擡起手指點了點符衷的耳朵尖,用拇指摩挲他的發鬢,笑著說:“耳朵紅了吧?這麽燙,都要著火了。”

他們都笑起來,符衷低著頭,擡起睫毛覷覷季垚的臉色,說:“你好久都沒這樣摸過我的耳朵了。”

季垚頓了頓,剛想把手收回去,被符衷抓住了貼在頰畔。季垚也沒抗拒,他雙手捧住符衷的臉揉了揉,手指順著他棱角分明的下顎骨來回滑動:“你也很久沒碰過我了。”

月光灑在陽臺上,溫柔的月亮好似一片白色的風帆。一種微妙的氛圍包裹著他們,如同黑莓和月桂的芬芳。季垚坐在輪椅裏,眼前一片黑暗,茫然中他感覺有種情愫麇集在心頭,就像群鹿漫步到林溪旁飲水。符衷握著他的手,拇指在從他的手背上反覆擦過,過了會兒他才說:“等你眼睛恢覆了、身體變好了再來吧。”

“真希望我能快點兒好起來。”季垚說。

符衷看著他微笑,慢慢地餵完了湯和飯食,然後自己把剩下的吃掉了,季垚吃什麽他就吃什麽。他去給狐貍和狼狗餵了食,再把碗碟洗凈烘幹,整理好後裝回箱子裏。季垚晚上還要去康覆中心一次,符衷照樣在外面等他,然後送他回病房裏去。符衷做完常規鍛煉後就去洗澡,季垚還沒睡,他想跟符衷說會兒話。

“我找到了季宋臨生前的行軍日志本,一共四本,從不同的人手裏拿到的。”符衷挨著他坐在床邊,“我暫時還沒看過,想等你眼睛好了再一起看。”

季垚抿了一下嘴唇,扣著符衷的手放在蓬松的被子上,說:“希望日志本能告訴我們當年的真相。季宋臨究竟是為什麽會被推進火山口?到底誰是好人誰是壞人?這是我一直想不明白的問題。季宋臨的話真假難辨,他總是說謊,以至於我對他十分失望。”

符衷抱住他:“是他最後選擇了留下來,讓龍王帶走了。在那之後龍王才原諒了我們,於是我們才得以存活。”

“龍王把他帶去了哪裏?”

“我不知道,也許是個永生不死的好時代裏。”

季垚默默無言地靠著符衷,他想哭,但哭不出來,只是覺得遺憾。這樣那樣的遺憾太多了,像一條條的水跡。但不管多催人淚下的遺憾都已經是過去的事了,失落感藏在心裏,被皮膚和骨骼遮蔽著。回首來路不一定就能溫故知新,有時候來路會變成深淵,讓人淪陷,而太陽絕不會從那裏升起來。

他們就這樣靜靜地擁抱著對方,他們只剩下彼此了。季垚覺得自己是幸運的,他沒有失去符衷,他頑強地活到了見面的那一刻。他在地獄打滾,卻在天堂享福。

“還有一件事,”季垚補充說,“當時在‘回溯計劃’裏,我們拍到了一個萬人坑,裏面有許多值得研究的反常現象,也許這能給我們一些找到真相的線索。所有的資料都保存在卡爾伯主機中,絕密檔案,未經允許禁止外洩。我想我們得找個好日子把人召集起來仔細研究這裏頭的奧秘了,一切都還說不準,但總會水落石出的。”

符衷在備忘錄上記下了這件事,吻了吻季垚的唇角:“我明天去跟相關人員聯系,成立研究小組,把準備工作做好。等你下了命令就動工,長官。”

季垚擡起手指按在符衷的嘴唇上,用指腹碾著,說:“時間局有沒有給你升官?”

“有這個打算,但沒有敲定。因為大夥兒都在等著你呢,陟罰臧否都得有你出面才行,你有一票否決權。”

他們在昏暗的燈光中說著話,季垚安排了接下來的收尾工作,還有記者見面會和新聞發布會。說完這些後他們又長長地、熱烈地親吻了一陣,符衷才扶著季垚躺下,按滅了燈。

“晚安。”

“晚安。”

作者有話說:

266【《訪談錄》】

符衷:“要想在有限的生命中去實現你所期望的事,這樣的時刻並不多。當定下一個目標之後,為它做任何犧牲都是值得的。這個目標是這麽的偉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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