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65章 天剛拂曉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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坎帕拉時間淩晨00:13,距離白房子五百米的居民樓裏,阿波羅被手機的振動聲吵醒。他看了眼來電人,接了起來,掀開身上的被子準備下床去:“什麽事?”

“我們找‘厄爾尼諾’。”

“什麽?”

“巨人阿特拉斯的游戲要開始了。”

米爾頓此時悄悄地從被子裏探出身子來,警惕地看向房門和窗口。阿波羅扭頭對他比了一個手勢,然後去按亮了屋子裏的燈。米爾頓從枕頭下面取出手槍和機槍,披上大衣走到窗邊去,小心地撥開濺著大團陳年油漬的不透光印花窗簾往外看了看。那棟受到監視的建築物正安謐地在黑頁巖似的濃重夜色中沈睡,房頂亮著幾盞照明燈,空曠的街道上潑灑著一層薄霧。

阿波羅蹲在窗臺下面調整望遠鏡,伸手在監控屏幕上輸入數據。米爾頓把大衣穿上,裹緊腰帶,從床底下拉出一箱箱的彈藥和武器來,開始組裝。

“關了燈。”白逐在電話裏提醒兩個線人,“別讓人發現你們半夜上廁所上了這麽久。”

燈滅了,兩個人戴著夜視鏡觀察外部的情況,四野悄靜,飄著細細的小雪。岑寂的子夜籠罩萬匯,遠方的地平線上露出崇山峻嶺的輪廓,惆悵而冷漠地註視著這最後的夜晚。

飛機上,操作員戴著耳機坐在屏幕前,將定位光標挪到白色的建築物上:“雷達監測開始幹擾。”

“BK-01戰鬥轟炸機已部署。”飛行員報告,“BK-01戰鬥轟炸機已到達指定位置。”

白逐抱著槍坐在機艙裏,蜷起手指按了按關節,發出脆響。特戰隊員保持沈默,他們藏在護目鏡後面的眼睛像森林裏的群狼,如同燭火在燃燒,炯炯有神。白逐緊盯著屏幕上的畫面,左上角的倒計時則顯示出他們還有多久將到達目的地。機隊的速度已經減慢至1馬赫,隱形而無聲地從昏天黑地的迷霧中飛馳而過,陰森森的景象裏殺機四伏。

屏幕上跳出提示框,飛機駕駛員報告:“離開安全領空,進入星河覆蓋警戒區。速度降至0.5馬赫,釋放U69、U70直升機。GRO-35戰機已從陸軍特別行動隊起飛,幽靈戰機‘夜行動物’將在兩分鐘後抵達指定位置。”

“收到,正在檢查裝備,一切正常。”白逐回答,“沖浪者一號,你們有什麽發現沒有?”

“沖浪者一號正通過四號地區。發現目標,三公裏,祝你們好運。”

“收到。第一隊、第二隊,準備戰鬥。”

眾人把夜視鏡滑下來,最後檢查了一次槍支。機艙裏的燈光帶著幽幽的藍色,把人的皮膚照出古怪的陰影。此時飛機一聲不響地下降到離地四百米的位置,從調成透明模式的窗口俯瞰,能看見黑黝黝的大地上泛著白亮的雪光,一條條彎曲的道路將原野割得粉碎。城中的建築亮著稀稀落落的燈光,地面上人跡寥寥,大部分居民已被轉移到了避難所裏去。

機隊在白色的建築上空盤旋了一圈,白逐的指揮屏上顯示出建築物的結構掃描圖,用紅點標明了隱藏在建築物中的武裝分子。她迅速查看了一遍周圍的情況,擁擠的集市緊挨著貧民窟,鮮艷的棚布醒目地蓋在雪上。再過去一點就是幾幢聚集而立的高樓,鐘滿了芭蕉和棕櫚,外面圍著坍圮的垣墻。白逐找到了線人居住的屋子,與他們對接了暗號。

地下兵工廠裏,唐霖穿著黑色的作戰服站在桌板前組裝槍支,一整張桌子上擺滿了各式各樣的彈藥。他垂著睫毛,嘴裏咬著一根煙,不緊不慢地將瞄準鏡擦幹凈,然後卡在底座上。對面的墻壁上嵌著巨大的顯示屏,星河的頭像懸浮在投影池裏,系統發出一條提醒:“地面出入口遭遇襲擊。”

唐霖聽到警報聲後擡起眼皮看了看屏幕上的實時錄像,兩根手指夾著煙將其取下,慢慢地吐出一陣輕盈的煙霧來。他瞇起眼睛註視著畫面中激烈的戰鬥場面,像喝醉了酒的人。唐霖酗酒,總是給人一種醉醺醺的感覺,盡管他清醒時也會像酒鬼一樣瞇著發紅的眼睛。

白逐帶著人進入內院,緊貼著墻面排隊站好,一名特戰隊員到前面去準備爆破。特戰隊員將氫氣炸彈安裝在墻上,三秒後炸彈爆開,在墻上轟出了一道缺口。白逐帶人從缺口沖進去,跟隨他們一起出任務的軍犬“戰壕”背著微型攝像機狂奔上前,狠狠撞倒了一名正要開槍的覆制人,張開嘴撕咬起來。

特戰隊員保持陣列在院子中的平坦地帶穿行,對著各個方向開槍,一遍向著位於院子正中的三層樓高平頂房前進。

“保持位置,註意樓頂,樓頂!”白逐將槍口轉向上方,擊斃了一個敵人,“快走!進入地下一層找到入口,註意屏蔽室內幹擾源!”

符衷在規定時間內到達指定位置,他已經在顯示屏上把打擊目標鎖定在白房子上空了。“夜行動物”漂浮在空中繞著建築物環飛,符衷在耳機裏問道:“是否現在發射‘地獄蟲子’?”

“暫不發射,我們還未遇到覆制人攻擊,無法確認其是否位於兵工廠內。”

“外面有烏幹達當地群眾圍觀。”符衷說,他低頭從風窗外看到路口那邊聚集了越來越多的人,集市裏的燈光漸漸亮了起來,“是否驅逐?”

“夜行動物”從人群上空飛過,眾人皆擡頭望著這個巨大的、勻稱有致的家夥無聲無息地從頭頂出現,又消失在另一座建築物後面。符衷緊盯著地面上的人群,他得提防著這些人當中有唐霖的內應,他不敢保證沒人會對著獵鷹突擊隊發射火箭彈。與當地民眾起沖突是一件很麻煩的事情。白逐在對講機裏回答:“驅逐,否則‘地獄蟲子’會讓他們死無葬身之地。”

阿波羅和米爾頓第一時間趕到了白房子外面攔住這些聞聲而來的人,喝令他們從哪來回哪去,這不過是一次安全演習,不必驚慌。符衷把“夜行動物”拉高了一點,彈出自動保護屏障以防突然襲擊,再打開了地面驅逐系統,開始對著群眾釋放一些有威脅性但不至於要命的物質。他在屏幕上掃視著附近可能藏匿有對空武器的據點,讓五爺監視雷達屏蔽系統是否正常。

地面上忽然傳來一聲爆炸,白房子被炸塌了半邊,濃厚的煙霧擋住了視線。五爺按著耳機說道:“雷達監測系統報告檢測到有人工智能被激活,危險等級二級,風險評估報告等級B3。”

“收到,繼續監測。準備發射第一枚‘地獄蟲子’,聽我命令行動。”

符衷將第一枚“地獄蟲子”滑出掛載艙,屏幕上的鎖定光標變為了閃爍的紅色,他把手放在發射按鈕上,並啟動了激光武器。他默默地凝視著地面,說:“我不該在這時候想起媽媽。”

“什麽?”五爺問。

“我說我不該在這時候想起我媽媽。”符衷重覆了一遍,“她就是死在恐怖襲擊中的,說不定就是被唐霖害死的。”

唐霖站在巨幕前,同樣默默無言地看著錄像中那些越來越接近自己的特戰隊員。唐霖已經組裝好了槍支,穿戴好了裝備,他知道這一天是必然會來臨的,所以他此時並不慌張。他摁滅煙頭,拿起放在旁邊的一條項鏈,黑色的繩子下方吊著一塊瑩亮的琥珀。唐霖將它放在手心裏,平靜地註視著湖泊中那只光彩照人的甲蟲,可誰知道在這樣平靜的目光中竟有著不平靜的心靈。

他把項鏈戴上,項鏈的繩子對他來說有些短。唐霖將吊墜塞進衣領,然後戴好帽盔,扣緊固定帶。他最後看了眼屏幕上顯示的畫面,端起槍轉身離開了這裏。

兵工廠裏的改造人出動了,白逐命令符衷釋放了“地獄蟲子”。符衷立刻按下發射按鈕,第一枚“地獄蟲子”沖出掛架,推進器脫落後,它在白房子上空爆炸了。導彈釋放出來的輻射性物質瞬間覆蓋了方圓數百公裏的區域,所有電器都收到了幹擾,這一地區經歷了短暫的信號消失事件。

改造人被一舉摧毀了大半,白逐領著隊伍在工廠黑漆漆的廊道中穿行,她聽到空氣的流動的聲音,仿佛這條廊道是活的,它在呼吸。

“檢測到烏幹達的戰機起飛了,另外還有六架不明戰機正朝著這邊過來,初步判定是‘厄爾尼諾’所有物。”符衷在頻道中報告,隨後按了蜂鳴警報。

正在國防部裏監控觀戰的代表馬上下令楊奇闌帶領的陸軍特別行動隊出動“狼群”中途攔截烏幹達戰機,出動“毒蛇”擊毀不明戰機。“狼群”從四個方向圍住烏幹達戰機,勒令其返航,否則開火。數分鐘的對峙之後,烏幹達戰機返回空軍基地,“狼群”順利返航。“毒蛇”殲擊機群和不明戰機在空中交火,經過身份識別確認其為改造人。

白逐發出了增援信號,符衷立即啟動了增援程序。他將“夜行動物”主駕駛位讓給五爺,隨後帶領從U69、U70直升機上下來的增援部隊“第三隊”從建築物前院進入內部。

國防部、三軍情報局、國務院的代表聚在戰情控制中心裏,神色凝重地註視著無人機傳回的監控畫面和安裝在特戰隊員身上的攝像機拍攝的影像,國家主席和中央高級官員們則坐在情報室裏觀戰。主席前不久剛被人從叛軍手裏救出來,當他聽說黑洞危機解除的消息後,嚴肅的老人竟忍不住落下淚來。

主席坐在首位,將雙手放在鼻梁兩側,緊盯著畫面中晃動的人影。此刻沒有人說話,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地等待著這場抓捕行動結束,他們得要看見唐霖的臉,還有他的DNA驗證結果。這將是最漫長的一個夜晚,監控屏幕上顯示的數字表示此時是北京時間05:58,根據控時中心發布的時刻表來看,還有95分鐘就將迎來日出。

45分鐘後,“夜行動物”發射了第二枚“地獄蟲子”導彈。又過了27分鐘,第三枚“地獄蟲子”發射了。隨後監控畫面陷入一片寂靜,雪原上籠罩著薄薄的霧氣,除了守在地面上的獵鷹突擊隊隊員,周遭闃無一人。乳白色的霧霭淹沒了城中的道路,遠方的山岡仿佛在黑暗中緩緩下沈,直往地心而去。

數分鐘過去了,沒有再聽到有聲音傳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靜謐是今夜的主宰。五爺坐在飛機上密切監視下方的情況,他緊握著操作桿,渾然不覺身上出了一層冷汗。他嘗試著在頻道中呼叫地面行動人員的代號,卻沒有聽到回應。“夜行動物”圍繞著建築物飛行了一圈又一圈,倒塌的房屋中冒出大股的煙塵,緊緊箍住地面,叫人看了便毛骨悚然。

坐在戰情中心、國務院情報室裏的官員們紛紛扣緊了雙手,皺起眉毛等待著回音。幾分鐘後,另外一段畫面突然接了進來,身份識別器對準了一張人臉,隨後跳出識別結果:目標已確認。

白逐低頭默然,片刻之後她拿起對講機,說道:“感謝人民和國家,‘厄爾尼諾’已被抓獲。”

緊繃的臉終於松開了,在白逐說完之後過了好一會兒,人們才紛紛站起來鼓掌。主席坐在會議桌前面,雙手緊握著,笑著低下頭去,閉上的雙眼裏再次湧出淚水來。有人輕輕把手放在主席肩上,年過六旬的老人撐著桌面站起來,長長地呼出一口氣之後同樣鼓掌回應。

特戰隊員在兵工廠中安裝了炸彈,然後押走了唐霖。符衷領著押送隊伍走回地面,穿過濃濃的煙霧踏上平地,朝著停在地面上的“夜行動物”走去。五爺坐在機艙裏,從風窗後面看著他。符衷笑著比了一個“任務完成”的手勢,回頭揮舞手臂,示意特戰隊員將人犯送進押運艙裏。

押運艙位於“夜行動物”的機艙裏,一個有著七層鎖的封閉囚籠。唐霖被罩上頭套,上了鐐銬後推進押運艙,旁邊伸出機械臂來,把一管藥劑註射進他身體裏。幾秒鐘後,系統顯示唐霖已失去生命體征,白逐才命人關閉押運艙。

北京時間2022年12月31日07:10,獵鷹突擊隊、陸軍特別行動隊逮捕唐霖,“阿特拉斯”行動結束,共歷時2小時10分鐘。叛軍威脅解除,國內叛亂結束,核危機解除。

“狼群”戰機護送“夜行動物”歸航,回去的路上,符衷仍然是主駕駛。他們用15馬赫的速度行駛在雲層之上,25分鐘後便能跨域半個地球抵達北京。叆叇的雲氣朝著符衷迎面撲來,越來越稀疏,萬匯仿佛已經死去。他恍惚覺得自己好似在夢裏,否則這一切為什麽顯得如此不真實?

“你們在地下遭遇了什麽?”五爺用愉快的語調問道。

“噢,那會是一個好故事。”符衷說。

他們互相看了對方一眼,都笑起來。符衷的眼睛裏亮亮的,睫毛上掛著蛛絲一樣細微的水汽,不一會兒他就無聲無息地落下淚來。他看著眼前真正的的夜色,仿佛置身秋日蕭瑟的黃昏,冷不丁的寒氣凍得人直打哆嗦。他想起了媽媽,包括剛才在地下作戰的時候,他想到的也是母親。現在他把唐霖抓住了,但媽媽卻只剩下漆黑的墓碑,再也回不來了。

“夜行動物”如閃電般進入中國領空,旋即開始減速。當他們距離目的地還有一分鐘的時候,符衷看到黑沈沈的天空突然出現了一抹亮色,雲霧被一種美妙的光線照得輕薄透亮,仿佛一塊玻璃。天際呈現遼闊的弧形,越靠近地面的地方越明亮,天宇高處則變為了澄凈的藍色。

“日出。”五爺說,“太陽升起來了。”

符衷駕著飛機朝久違的晨昏線追去,光線照亮了他的雙眼,裏頭蓄滿了淚水:“新的一天開始了。今天也是舊年的最後一天了。”

他們飛進陽光普照的區域,從蓋滿了白雪的大地上馳騁而過,投下淡淡的煙色的薄影。朝暾初上,旭日朦朦朧朧地浮出天際,朝氣蓬勃地閃著光。被雪覆蓋的山巒感受到陽光的溫度,悠然轉醒,山梁頂部被鑲上一條細細的金線,好像走兩步就到了世界的邊緣。下了整整一年的大雪將土地推平,看不出哪兒是城市,哪兒是郊野。高樓淹沒在亮晃晃的晨飔裏,分辨不清。

這是符衷第一次見到日出,他這才知道原來日出東方是這樣一件壯麗、令人戰栗不已的事。太陽來之不易,他們失去了無數珍愛之物,時間才把光明賜予他們。

有舍才有得,任何事物的代價等於用多少生命去換取它。此時是早上07:35,新的一天開始了,無數人正從夢中醒來。

飛機在燕城監獄的機場降落,武裝獄警把唐霖的押運艙送上車廂帶走了。白逐站在墻外打電話,墻的另一頭就是死刑場。翁道廷副總理首先祝賀了白逐的團隊,又問:“席簡文先生在嗎?”

白逐回頭看了眼正站在檐廊下和監獄長魏錦南說話的符衷,點點頭:“在的,他在。”

“讓我跟他談談。”

“找你的。”白逐把手機遞給符衷。

符衷停頓了一瞬,接過手機,擡手朝魏錦南示意一下,走下臺階:“你好。”

“席簡文先生,我是國務院副總理翁道廷。”

“你好,翁副總理。”

“幹得好,督察官。”翁道廷說,“你辛苦了很長一段時間。”

符衷從陰影處走到陽光下,擡起手遮住光線:“是的,這毫無疑問是一個漫長的過程。”

“而你起了重要作用。”

“是的。不過真正起到重要作用的人不是我,是‘回溯計劃’的指揮官,以及任務組中的所有人,還有全世界同樣在不懈努力的人們。”

“你們都很重要,人的力量不容小覷。”翁道廷頓了一頓,“謝謝你,席簡文先生。”

符衷擡起頭望了望藍的幾乎要滴下來的天空:“也很感謝您。感謝國家和人民。”

隨後他就掛斷了電話。

唐霖被關押在燕城監獄裏,等待開庭審判。監獄外,符衷戴上墨鏡保護眼睛,站在一棵枯樹下問白逐:“你要去看看季垚嗎?他就在‘未央宮’號上,可能還沒有醒過來。”

白逐抱著槍,槍口向下,她笑了笑,臉上的皺紋更深了。白逐猶豫了一會兒才搖了搖頭:“我得先帶隊回去覆命。也許我過兩天就來看他。說實話,我還沒想好該怎麽面對他......我們已經很多年沒有見過面了,我想大概有10年了吧,這真是很長一段時間了。很難想象。不過你們要是什麽時候想來找我,隨時歡迎,白家公館和侯爺公館對你們開放。”

他們最後握了手,白逐帶著隊伍坐上直升機離開了,漸漸在藍得異常的天邊消隱。符衷將“夜行動物”開回空天母艦,艦長歡迎了他。舷廊旁站著一排各大電視臺和報紙的團隊,母艦甲板上擠滿了記者,正在播報日出。符衷和五爺走下飛機後就被記者圍住,但他什麽話都沒說,邁步快速穿過走廊,提著帽盔進入艦橋內部,將那些喧鬧通通拋在腦後。

符衷輕輕打開病房的門,房間裏不再充斥著冷白燈光,而是被柔和的日光照亮了各個角落。朱旻正站在病床旁邊把一瓶滴液掛上去,然後往墊紙板上記錄數據,道恩站在他對面,金色的頭發光彩熠熠,像柔軟的艾德萊絲綢。朱旻聽到動靜後轉身看著符衷走進來,符衷身上還穿著作戰服,說明他回來之後哪也沒去。

“手術做了一晚上,剛剛被送到病房裏來。”朱旻說,他把文件夾夾在腋下,“傷口都縫合了,就等痊愈,PHR-17真是個好東西。他現在還在昏迷,醒來估計還需要一段時間。”

“他的眼睛怎麽樣?”

“重塑艙救了他的眼睛,重生了新的組織。不過恢覆得很慢,等所有組織都長好是一項大工程。他現在什麽都看不見,是盲的。”

“能恢覆多少視力?”

朱旻猶豫了一會兒,點點頭說:“多少會有點近視。”

符衷默不言語地搬了一把矮凳放在旁邊,坐下來。他看了會兒季垚蒙在眼睛上的紗布,忽然想起了去年。去年季垚從反恐戰場上回來後也像這樣躺在病床上。符衷靜靜地坐了一會兒,由於拉著淡色的窗簾,房間裏彌漫著輕煙似的光線,如同日內瓦湖的水。外面傳來鳴笛的聲音,忽遠忽近、似有似無。

他謝過了朱旻和道恩,兩個醫生記錄完數據後就走了出去,同樣靜悄悄地關上門。符衷坐在這個安謐、靜寂的早晨裏,硝煙和紛飛的大雪一同在遠去。嶄新的初陽剛剛升起,符衷輕輕握著季垚放在身側的手,註視著他戴在無名指上的指環。符衷久久地諦聽著獨自在天穹之下、大地之上回蕩的恢弘的鳴笛聲,這笛聲不再緊張,不再意味著有任何危險。

一種脈脈的柔情重又回到符衷心裏,這風和日麗的白晝,天空已經廓清,壞的記憶都隨著晨嵐淡去。符衷吻了吻季垚的手背,然後趴在床邊打起盹來。他想休息,讓混亂的心靈找到歸處。

彼時天剛拂曉,他慢慢睡著。即使在睡夢裏他也不忘牽著季垚的手,這下他們終於重又回到彼此身邊,他們重又在一起了。

門外,朱旻和道恩一起走過長長的走廊,抄著手,不緊不慢地朝著被照得亮堂堂的樓梯走去。這兒是安全防護區,除了特殊人員,其餘人等禁止入內。他們聽著靜悄悄的腳步聲,朱旻扭頭看了眼墻壁上貼的“禁止通行”標簽,隨口問道:“你打算什麽時候回國?”

林奈·道恩抓了抓自己的頭發,然後理順,聳了聳肩,背過身靠在欄桿上說:“我還沒打算回國去,我想在這裏多待會兒,我的靈魂還在‘回溯計劃’裏沒出來呢。”

“但不管怎樣你都得在這裏跨年了,今天是12月31號,明天就是新年。除非你現在就打包好行李連夜坐飛機走,不過我想應該會有專機來把你們接走的。”

道恩笑了起來,他特意把身子挨在有陽光的地方,讓光線把他整個人都覆蓋住,照得他白得透明,頭發好像錫做的一樣閃閃發亮。道恩閉著眼睛沈默了一會兒,擡起下巴把脖子拉得長長的,露出一副愉悅的神情,說:“太陽曬在身上暖暖的。”

“與46億年前有什麽不同?”

“沒什麽不同。”道恩微微把眼睛睜開一條縫,碧藍的瞳仁比天空還要優美、坦蕩,“我只是喜歡這寂靜,光明敞亮、無憂無慮,讓我覺得很幸福。”

朱旻夾著文件夾站在他身邊,兩人邊曬著太陽邊興致勃勃、沒完沒了地談論著他們的未來,談“毒血計劃”,談“神經癥與遺傳的關系”,談春天到來的時間。他們的細語像一陣煙霧漂浮在空中,既純凈又溫柔,如同新雪和針葉吐露的似有似無的幽香。朱旻談笑的時候臉上顯露出淡淡的皺痕,潔凈的白褂裏面穿著一件漂亮的花毛衣,像他這個人一樣充滿了生機。

符衷趴在床邊小睡了一會兒,他不敢睡太久,因為新時代對他迎頭一擊,還有一整個新的日子等他打理。符衷站起身,拉著季垚的手,俯身在他嘴唇上吻了一下,然後悄聲走出門去。他在休息室裏找到正在用小刀削蘋果的朱旻,朱旻見到他就打開了電視,咬了一口蘋果對他說:“你現在成大明星了。”

所有的電視臺都在播放有關“回溯計劃”、“阿特拉斯”行動的新聞,符衷屢次在記者的鏡頭中出現,甚至還有符衷剛從“先行者六號”坐標儀上下來時的高清正面照片。符衷的臉容易引起軒然大波,出色的五官和驚人的年紀讓他一舉成名天下知。信息傳播的速度比莫拉克臺風還要快,一股輿論熱潮迅速席卷全球,在接下來的一個月裏他恐怕都不得安寧。

“就在你睡覺的那工夫,網絡上到處都是你的照片。”朱旻換了幾個頻道,然後攤開手,“國內、國外、大小平臺,好故事壞故事在你看不見的地方已經滿天飛了,甚至還有人造謠。”

朱旻把平板遞給他,符衷翻看了一遍,然後關上平板丟到沙發裏去。

“我之前可從沒在公眾面前露過臉,這些媒體掛的還是我的假名席簡文,他們根本什麽都不了解。”符衷說,“我還得徹查一番我們當中對媒體洩過密的壞家夥,我早晚要這麽幹。”

門忽然打開了,母艦艦長走了進來,朱旻忙放下蘋果站起來,順便整理好衣服。艦長看了屋內一眼,沖朱旻和道恩點點頭,接著對符衷說:“上午十點和下午兩點各有一場發布會,想請你出席公布一些有關‘回溯計劃’和抓捕唐霖的細節。”

符衷知道艦長的意思,他領著艦長走出去,回手將門帶上,站在走廊裏說:“‘回溯計劃’的指揮官現在還躺在監護病房裏,發布會上如果沒他出席我不幹,因為他才是最有發言權的人。”

“我知道,督察官,你說的在理。”艦長沿著廊道走去,大衣袖口縫著銀色的條環,“但現在的媒體勢如猛虎,我們必須得做點什麽來堵住他們的嘴巴。人們都在等官方的好消息,而我們就是官方。尤其是‘阿特拉斯’行動,我們必須得給出說法,因為必須得穩定民心。如果我們想贏,那就必須得做民心所向的事。”

“如果是這樣的話,我想發布會上最好不要說關於‘回溯計劃’的事。雖然我有參與,但我只是為他們提供了援助。真正的英雄不是我,我不想越俎代庖。”符衷交扣雙手,像一位即將出征的士兵一樣站在艦長面前,“更何況季首長身負重傷仍昏迷不醒,事實上光芒萬丈的人應該是他。我覺得我們應該做些深思熟慮過的、符合人情的事。”

他們走到回廊盡頭,一條斜坡連接著下一層艙板。白發蒼蒼的艦長停住腳步,轉過身子微笑著看著符衷的眼睛。艦長一眼就能看出符衷是個襟懷坦白、誠實可靠的人,辦事認真、富有警覺性。符衷的眼神朝氣蓬勃,與昂熱海灣的旋轉燈塔一樣令人著迷,即使在與他同齡的人群中,這樣的眼神也是難能可貴的。

艦長默默地註視了他一會兒,符衷也沒有說話,但他的神色堅定不移。艦長笑著點了點頭,轉身走下斜坡,問起別的事情:“你的父親是符將軍對吧?”

“是的。”符衷回答,他在那一瞬想起了已在戰場犧牲的父親,一種孩子似的憂郁襲擊了他,幾乎讓他忍不住落下淚來。

“你的父親是一位英勇的戰士,是受人尊敬的領導者。”艦長同樣用沈甸甸的、緬懷的語調說道,“我曾與他在同一個部隊裏待過,在同一艘軍艦上共事過,他給人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符衷默不作聲地走下斜坡,來到清空了的甲板上,運輸工人正開著小小的拖車把幾個箱子運走。艦長低著頭,好一陣都沒有說話。隱隱約約的風聲從敞開出入口外傳來,艦長接著才開口說道:“以至於當我聽到他犧牲的消息傳來時,我是那麽的震驚、難以置信。這真令人難過。不過不管怎樣,他是一位好父親,在他的影響下,你也一定會有大好前途。”

他的話讓符衷抿著嘴唇淡笑了一下,艦長知道這個年輕人在想什麽,他還年輕,生離死別經歷的還少,往後的路更長。兩人沒再說話,簡單的握了手之後就各自分開了。符衷背過身去,眼淚頓時掉了下來。他悄悄抹掉淚水,踏過嵌滿了圓形鐵釬的甲板往另一頭快步走去,他得去為一小時後的發布會做準備。

北極基地撤回了國內,肖卓銘在空天母艦上見到了朱旻,兩個“毒血計劃”的領頭人終於見上面了。朱旻滔滔不絕地說著他要如何把這項偉大的計劃推而廣之,不用他親自去追名逐利,光是坐在家裏足不出戶,名利自己就跑到他手裏來了。肖卓銘坐在從空天母艦回地面的飛機上翻看先前做過的研究報告,聽著朱旻侃侃而談,扭頭看向窗外,牛乳似的雲堆激起了她對未來蓬勃的渴求。

魏山華推著林城的輪椅從專機上下來,沿著濕漉漉的道路往李惠利醫院的大廳走去。花壇變成了圓滾滾的雪堆,疏疏落落地戳出小灌木枯瘦的枝椏,無數似芒刺的霜花在空中盤旋。桅桿一般挺拔的松樹佇立在環繞大樓的道路旁,厚重的白雪托起它們綠瑩瑩的樹冠,看起來又高又大,從三面圍住了高聳的樓房。

常年累月通明不熄的燈光此時全都關閉了,人們得迎接白晝來把廳堂照亮。肖卓銘把林城帶去了觀察室,遞給他一份文書:“現在你還是實驗體,我還得繼續對你的身體狀況進行跟蹤。”

“我相信你,肖醫生,你看我現在已經好的差不多了。”林城挽起袖子展示了一下自己的肌肉,接著低頭愉快地在文件末尾簽上名,“能為‘毒血計劃’提供實驗數據是我的榮幸。”

符衷敲了敲觀察室的門,然後開門走了進來。林城見到他就哈哈一笑,聲震全樓,仿佛他的身體裏埋著一個詭雷。林城張開手臂要和他擁抱:“沒想到吧,我還活著呢,頭兒,在‘奮鬥者’號上的體驗太棒啦!”

“三個月賺了八千萬,這麽好的活兒上哪去找?”符衷和他抱了一下,擡手在林城腦袋上拍了一巴掌,再去和魏山華握手。

林城咧著嘴笑,伸出手指說:“以前找我幹活都是五六位數,現在是八位數了。世道變了,下回再有這種好事就來找我。”

林儀風把外套搭在椅背上,上前來捧住林城的臉:“讓我看看,你這個壞小子,怕是連爸爸都不認識了。”

“媽媽怎麽樣?”林城問,“媽媽知不知道我回來了?”

“她很好,不過保密程序還沒解除,你暫時還不能見到她。我最近要忙時間局的事,你先在醫院裏住一段時間,然後我就來接你回家去。”林儀風說,他臉上的皺紋終於展開了些。

林城點點頭,他擡頭看了魏山華一眼,兩人笑起來。林儀風伸手和魏山華握手,兩人懷著愉快的心情說起話來。符衷不動聲色地打開門走出去,靠在外墻上,一聲不響地低頭看著鞋尖,想著自己的爸爸和媽媽。他打算等會兒回家一趟,但家裏沒有人等他。

肖卓銘過了會兒也走出門,輕輕關上門,抄著衣兜靠在門另一邊。沈默了幾秒後,肖卓銘側身看著符衷問:“季垚呢?”

“在35樓。時間局長的專用醫療中心,林儀風安排的。”符衷回答,他把雙手放在衣兜裏,垂著睫毛看自己的腳踩影子,“朱旻和林奈·道恩會作為主治醫生負責他的治療。”

肖卓銘嗯了一聲,沒有多問,換了條腿支撐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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