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62章 白日夢醒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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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舟”號坐標儀從通道出口降落,卡爾伯系統自動解除了強制冷凍。符衷從冷凍艙裏出來,拉開櫃子從裏面取出裝備,把作戰服穿好。扣好帽盔的固定帶,將其緊緊地綁在顎下,於是他面部的輪廓更加突出了。符衷從衣服的內袋裏取出一張季垚的照片,他盯著照片看了一會兒,然後拉開衣領把它妥帖地放在胸口的位置。

符衷呼出一口氣,飛快地戴好手套,抹了一把繃緊的皮膚,站在光亮的鏡子前審視自己著裝有沒有到位。他對自己說了句“帶他回家”,然後轉過身用雙手把槍從壁櫃上取下來,扭頭走出了休眠室。外面的走廊裏已經有執行員排著隊小跑向各自當差的地方,他們一邊喊著號子,一邊扭頭朝符衷行禮問好。

坐標儀降落過程中由自動駕駛切換為了手動駕駛,符衷走進駕駛室時,駕駛員已經在各自的座椅上就位了。它在減速,還要在深空中飛行一段時間才能到達地球,巨幕上顯示出坐標儀的飛行軌道和裏程數,中央用紅色十字標出了地球的位置。符衷掃視了一眼,這情景與上一次來這裏時沒有差別,一時間他以為自己回到了過去。

符衷掃除腦中那種朦朦朧朧的斷層感,時間總是把他弄得恍恍惚惚。符衷把藥片含在嘴裏,吞了一大口水,這藥片是專治長時間冷凍後出現的後遺癥的。符衷覺得頭暈減輕不少,走到一邊去把投影池打開,圓形的桌面從下面升了上來,浮現出耿殊明發送給他們的古地球地圖。

制圖員專門用紅筆圈出了穆迪格平原的位置,畫了一條線通往另一邊的山區,但線畫到一半就停止了,打上了一個三角形。符衷將地圖放大,轉了一個方向拉到高點的地方,旁邊有人問道:“路線為什麽沒畫完?”

“因為我們要去的地方不在這張地圖上。”符衷回答,他讓人再調出一張地圖放在下面,“但我們必須得通過這裏才能進去。”

“難道這兩個地方不在同一個平面上嗎?”一直抱著手臂的阿帕奇駕駛員伸開手指指著投影池裏的地圖說。

符衷沒去看他,低頭研究地圖上的各條線路,畫著網格:“確實,這很難解釋。我們要去的地方是一個獨立的空間,它的入口就在這一片山區裏。還有,這一片山區不是山,是海。”

“什麽?”

“沒什麽。”符衷畫完網格後直起身體,捏著指示棒轉了轉,擡起眼皮看了看旁邊的人,“從哪進去不重要,是山是海也不重要,這兒的匪夷所思程度比你們看的無厘頭搞笑電影還誇張。”

阿帕奇駕駛員扶著腰胯擡起眉毛點點頭:“我恐怕活在愛麗絲漫游奇境裏。”

符衷把白板拉過來,用記號筆在上面寫明路線,安排人按照計劃行動。布置完任務後符衷把記號筆拿在手裏,點了點圍在投影池旁邊的人:“我們的任務是擊斃目標,然後把困在那裏的‘回溯計劃’任務組成員救出來。記住,我們是救援部隊,是最後的先鋒力量,在我們之後沒人會來了。我們既要救人,也要救自己。所有人保護好自身安全,不拋棄戰友,不管活人死人都給我帶回來,聽見沒有?我不許有人被留在這裏回不了家。”

眾人領命去了,符衷站在投影池旁邊凝視著地圖,他看著上面交錯的實線和虛線,過不了多久他們就要變成一個個小點出現在這樣的地圖上了。他俯視著模型中栩栩如生的穆迪格平原,想起了在這片芳草萋萋的平原曾經發生過什麽事,群星璀璨的夜晚多麽惆悵,蒼茫的暮色染紅了山岡。他從沒想過自己會在這麽短的時間裏兩次到達這裏,好像這是輕而易舉的一件事。

坐標儀向地球靠近,進入軌道後開始第一輪繞地飛行。當他們從天而降的時候經過了環繞地球的空間作戰組網絡,符衷站在駕駛艙裏,弧形的透明瞭望臺環繞著艙室,一扭頭就能看見浩瀚的太空裏閃爍的星辰。星星之間的距離是那麽相近,卻又那麽遙遠。一艘飛船出現在坐標儀側翼,白色的外殼上漆著雄鷹巨樹的徽章,坐在駕駛艙裏的飛行員擡手朝坐標儀敬禮。

符衷轉過身看著他們,一會兒之後他同樣回了禮。人類的遠征之路在向前伸迤,一種難以言喻的震撼讓他如遭襲擊,這大概是時間給他帶來的另一種改變,所有的一切都能在宇宙中重逢。

坐標儀沿著軌道駛向目標降落區域,符衷站在瞭望臺前,身後的巨幕上顯示他們現在正離平原越來越近。符衷緊攥著手心,他感到緊張,還有興奮。他的心臟健康有力地搏擊著,他的身軀強壯、高大、威武。符衷覺得自己能贏。坐標儀飛過了晨昏線,太陽的光芒從弧形的輪廓線旁冉冉升起,碧藍的大氣就像一個氣泡,把星球包裹在裏面。

“與‘回溯’號系統對接完畢,降落程序啟動。降落地點穆迪格平原,預計時間30分鐘。”卡爾伯提醒道,“遇險自救程序啟動,所有人員前往最近的安全防護艙等待降落。”

駕駛艙的標識從綠色變成了黃色,懸浮指示屏表示所有的安全防護艙已經進入隔離狀態。符衷在椅子裏坐下,扣好安全帶。坐標儀震動了一陣,緊接著一種失重感隨之來襲,符衷覺得自己仿佛要飄起來,但事實上他還好好地坐在椅子上。在下落過程中,符衷挨著瞭望臺的窗戶,又把照片拿了出來,就著橘黃色的陽光細細端詳。

日光照在相片中季垚的臉上,好像照得他眼睛裏也在發光。符衷想起了季垚那細潔的臉龐,還有他手指裏夾著的煙,繚繞的煙霧讓他瞇著眼,似眠又似醒。

小七穿著防彈衣趴在他旁邊的座椅上,由於輕微失重,它的毛發蓬松松地脹開來,看起來更加勇武了。符衷捏著照片,回過頭看了眼一聲不響的大狼狗,笑著揉了揉它的腦袋。

穆迪格平原正值黃昏,太陽的光芒讓“方舟”號坐標儀上的執行員們向往不已。他們多半一出生就生活在黑暗中,聽著關於太陽的傳說長大。原野上平靜如常,綠意盎然,在明朗的橘紅色的西方,聳立著被落霞染成粉紅色的大雪山。一縷縷裊裊的藍煙從雪峰旁飄過,山下的桃花已經變成了蓊郁的林莽。南方天際,一顆孤星閃爍著火紅的光芒。

坐標儀在空中懸停後,符衷從封鎖門走出去,遠眺雪山的峰頂。一只巨鷹忽然從雪山背後飛了起來,直沖雲霄,發出一聲長長的嘯吟。緊接著巨鳥朝著坐標儀飛來,收攏翅膀,在狂風中穩穩地站在了平臺上。它金棕色的翅膀反射著晶亮的光澤,翅膀外圍的白羽如同剛被雪山上的積雪擦洗過。

執行員從未見過這樣龐大如山的猛禽,難以置信地看著它出現在眼前,巨鷹光是站在那兒就把陽光全部擋去了。符衷戴上墨鏡,朝巨鷹走過去,這只鳥竟友好地伸出翅膀來和符衷握了手。

符衷認得這只鳥,它是救過自己的。

小七朝巨鷹沖過去,興奮地吠叫了幾聲,擡起身子高高地躍起來。巨鷹低下頭用鳥喙輕輕碰了碰小七的背,當作打招呼,這兩個家夥定是熟人。它們除了不會說話,跟人類沒什麽兩樣。

巨鷹回頭看了眼坐標儀,隨後伸開雙翅,猛地一抖擻便飛上了高空,然後下降到與坐標儀同一高度。它召來了許多鷹圍在坐標儀周圍,紛紛朝著西北方飛去了。

“坐標儀轉向,跟隨巨鷹飛行,它會把我們帶到水鏡裏去。不要擅自轉移方向,不要對著巨鷹開火。”符衷在對講機命令道,牽著拼命搖尾巴的小七走進駕駛艙裏,“機場展開,機隊準備起飛進行人工降雨。讓‘回溯’號坐標儀幫助我們控制時間和維度,防止時空紊亂。”

巨鷹帶著他們飛過了桌面似的高原,夕陽把荒涼的高原曬成鮮艷的紅色,巨大的溝壑中留著濃黑的山巒的影子。一條瓦藍色的河流從峽谷中穿過,水面浮著一層燦燦的金光,水道盡頭沈著一顆火紅的銅球。有人註視著這天地分明、壯闊開朗的景色,竟不知身在何處,而符衷只覺得懷念,懷念這片天賜的樂土。

當巨鷹停止飛行,落在高原上小憩的時候,日光仍舊很強烈,四下均是莽蒼的森林,對面的崖壁上有一個紅色的鬼臉圖案。符衷指揮機隊升空,開始進行人工降雨,天色迅速轉黑,磅礴大雨立刻澆了下來。緊接著他又在一片詫異的目光中讓人打開坐標儀的噴火器對著崖壁掃了一圈,鬼臉圖案立刻燒了起來,火光映得人臉亮亮的。

符衷靜靜地等著,一會兒之後就有人來了報告說發現了一片海洋。符衷讓坐標儀轉向朝著海洋飛去,當他們穿過某道看不見的屏障時,雨水便消失不見了。人工降雨的飛機回到機場上停穩,大肚子的運輸機也緩緩地在跑道上行駛。符衷站在望遠鏡前面轉動鏡筒的角度,很快他就找到了維特加拉大火山的位置,並將其在地圖上標出來。

“當時你們就是這樣進入水鏡的嗎,督察官?”一個哨兵悄悄問道。

“是的。不過當時我們可沒有這麽順利地就進來了,”符衷說,停頓了一下,眼睛卻看著望遠鏡的目鏡,“陰差陽錯被逼著闖了進來,還流了不少血。”

符衷簡單地用一句話輕飄飄地帶過了,仿佛當時的事也是像他的話這樣輕飄飄地就過去了。符衷不願意多說什麽,雖然他知道一切細節,而這些細節每一個都是打動心靈的好故事。有人舉火,有人開路,他們做了開拓者。從未聽見有鋪路工人事後對人說他們是怎麽鋪水泥的。曾經流過的血,後來不必再流。

仍舊由巨鷹帶路,他們飛臨火山,看到了那顆長在火山口的巨樹。巨樹被燒焦了一半,但此時又頑強地長出了新枝和嫩芽,正在開出紅色的花。這棵樹在符衷的夢裏出現過,只不過它生長在碧藍的馬爾馬拉海裏,白色的舢板、帆船的桅桿、澄碧的海灣,季垚就從那海水中走來。

“督察,我們捕捉到了一個穩定的SOS信號,導航系統已定位到他們的位置,衛星顯像儀顯示信號是從一艘航母發射出來的。”領航員拿著文件快步走向符衷,“不幸的是,航母已沈沒。”

“它的護衛艦呢?航母上的官兵有沒有逃生?”

“根據衛星拍攝的錄像和照片來看,跟隨航母出海的所有戰艦都倒戈了,航母死在自己人的炮火下。”領航員覷覷符衷的臉色,“艦上的官兵情況不明,無法進行傷亡評估。”

“是‘回溯計劃’裏的艦隊嗎?”

“不清楚。”

符衷看著衛星拍攝的照片皺起了眉毛,伸手指著航母側面的一團黑影,“這是什麽?”

領航員搖頭:“不知道,我們並不了解戰況,您知道的,這兒可比任何無厘頭電影都誇張。衛星無法識別這團黑影的身份,數據為0。”

“這就是龍王。”符衷敲了敲手指說,“咱們有活幹了。”

符衷翻看了一遍文件,文件上印出了除了SOS信號之外的一封電報,電報中描述了在信號發出之前,名為“安瀾”的航母遭遇的困境。符衷擡頭在屏幕上確認信號發出點的位置與北極點的距離,點點頭,將文件遞還給領航員:“全速前往求救信號發射地,讓衛星對其進行實時跟蹤。”

領航員拿著文件離開了,他走到駕駛臺上拿下話筒命令駕駛員讓坐標儀加速。這艘大如月輪的巨艦頓時化作一道黑影,從海面上驚掠而過,甚至沒有激起一絲漣漪。符衷走到指揮臺上去,拿起桌上的對講機,在全頻道通話中指示眾人:“所有人員註意,我們即將展開救援行動。一艘航母已被擊沈,我們要去觀察情況,再做定奪。請海上救援隊做好準備。”

坐標儀只用了數分鐘就趕到了出事地點,天空已經完全變成了黑色,雲層中閃爍著藍綠色、玫瑰色和金黃色的奇異光亮,慘白的閃電時而劈下一道寒芒。暴雨傾盆,海潮發出兇惡、渾厚的怒吼,充斥著絕望而恐怖的淒涼,與方才日落氤氳的穆迪格平原儼然是兩個世界。艦船散布在海水中,猶如一條條被丟棄的白色劃槳,上上下下的顛簸著。

“這個燃燒著的大家夥是什麽?”有人問。

符衷盯著龍王那雙火焰似的眼睛,火光映得他瞳孔發亮,好像他的眼裏也燃起了一簇烈火:“那就是龍王。”

“太他媽離譜了吧,這是什麽東西組成的?火為什麽能漂浮在空中燃燒?”

“難道你以為造成黑洞的玩意兒是你的泰迪熊或者凱蒂貓嗎?”

執行員扭過頭盯著符衷看了一會兒,符衷撐起眉毛,表示“事實就是這樣”,隨後執行員就不說話了。他把槍往手臂裏靠靠,不放心地追問了一句:“要朝它開火嗎?”

符衷已經離開了瞭望臺:“開了火也打不死它。”

龍王早已發現了坐標儀,兩團火焰升高了一些,逼視他們。海上的艦船突然轉變炮塔方向,對著坐標儀就開始轟擊。符衷立刻開放了武器系統,準許還擊。坐標儀發射的炮彈如隕星墜落一般掃蕩著海洋,就像掀起了家裏的地毯,輕輕一撣就撣掉了灰塵。交火只持續了數十秒就結束了,兩者的武力不在一個水平上,擊沈了航母的艦隊不用片刻就被坐標儀碾成了碎片。

炮彈在海水裏接連不斷地爆炸,震起沖天海浪,船只被炸裂的轟響仿佛是從海底深處發出的怪聲。大海好似長長的黑色靈柩,扶著靈柩前行的牧師則有威嚴的臉龐的喑啞的喉嚨。

巨鷹在高空盤旋,符衷命人展開機場接納這些大鳥降落,他這才發現原來這些巨鷹背上載著從航母上逃出來的幸存者。救護隊開著車沖上去接過傷兵,拉著警報在機場的路上飛馳。搶險救援隊登上塗著紅漆的直升機,動身前往艦隊沈沒的地方搜尋活人,那兒的海面一片狼藉,不少殘肢碎片已經被強大的洋流沖向了遠方。

符衷立刻穿上雨衣走出封鎖門,小七和他一起跑進瓢潑大雨裏,雨水瞬間就把小七黑褐色的皮毛淋透了。暴雨迎面澆在符衷臉上,刺骨的寒冷直往身體裏鉆,仿佛這就是莫斯科的那場雨。符衷抹掉臉上的雨水,把護目鏡戴上,在對講機裏對搶險救援隊說:“從海上救起來的人單獨隔離開,上好編號,讓審訊專家對他們進行問詢,我要知道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醫療組立刻給所有轉移進來的人註射龍血汙染抑制劑,進行動態監測,防止大面積傳染!”符衷沿著路邊的警戒帶向前走去,狂風拉扯著他身上的雨衣,“除了醫療組外,‘方舟’號坐標儀上所有人員盡量減少與轉移人員接觸,註意不要讓海水進入體內。禁止動用武器,沒有我的命令誰都不許對龍王開火!”

士官長踩著雨水朝他跑過來,報告道:“這些人是從‘安瀾’號航母上逃生的,他們說是巨鷹及時趕到把他們都給救了。‘安瀾’號是隸屬於‘回溯計劃’的,他們的任務是引開龍王。”

符衷站在探照燈下面,一灘灘雨水從他的靴子下流淌過去,他背過身去擋風,大聲問士官長:“他們的艦長呢?艦長是誰?我要和‘安瀾’號航母的負責人見面!

“沒有找到艦長——”

“他死了!”士官長身後忽然有人喊道,一個滿臉是水、嘴唇青紫的水手露出了身體,“‘安瀾’號航空母艦已被擊沈,艦長已死。”

“你是誰?”符衷走近水手,站在他面前問,“副艦長呢?副艦長在哪裏?”

水手的眼裏布滿了血絲,被探照燈照得白得透明的臉色讓他看起來像個僵屍,在大雨中凍得直打哆嗦,符衷撐了一把傘給他。水手抽著聲氣用沙啞的聲音回答:“我是水手長石虞貢,長官。指揮官安排我們乘‘安瀾’號出海,為了引開龍王。剛才下屬戰艦忽然倒戈,我們寡不敵眾,不幸沈沒。我們的艦長是軍委副主席符陽夏,副艦長是執行部前部長季宋臨。”

“什麽?你說你們的艦長是誰?”符衷忽然伸手揪住水手的衣領,忙被旁邊的士官長拉開,“你們的艦長是誰?他在哪!”

“冷靜,席督察!”士官長喊道,他用手臂把符衷攔回來,否則這個突然驚怒而起的督察官絕對要一槍頂在可憐的水手長頭上。

符衷格開了士官長的手,大怒:“我他媽不姓席!我也不叫席簡文!”

水手長被嚇得繃緊了身體,背挺得筆直,兩條腿緊緊地靠在一起,垂著眼睛不敢看人,符衷沒說放人他就得繼續在這兒待著。士官長聞言心驚肉跳的動了動眼皮,盯著符衷的眼睛。符衷再質問了一遍石虞貢,旁邊一直安安靜靜的小七忽然狺狺狂吠起來,卯足了勁要往前面跑。符衷被狗繩扯得趔趄了一下,側身擦過水手長跟著小七跑向了一輛救護車。

他看到了躺在床架上的父親。

救護車停在一只巨鷹後面,救援隊正拉著繩子從上面往下運人。車廂裏亮著照明燈,光線流淌出來,照亮了車外的一小塊地方。床架正要運上車,車廂裏蹲著兩個醫生,外面還站著兩個。白光照著符陽夏的額頭、鼻梁、臉頰和下巴,他穿著濕淋淋的軍裝躺在上面,頭發、皮膚都浸了水。符陽夏閉著眼睛,神色很安詳,仿佛死前並沒有痛苦。

季宋臨撐著床沿站在旁邊,他一邊把手蓋在符陽夏的額頭上,一邊大滴大滴地掉眼淚。醫生們都聽見他時隱時現的哭聲,他們不知道這兩人之間有著什麽樣的過往,竟能讓這樣一個男人痛哭流涕。那是符陽夏和季宋臨的秘密,只有他們兩個知道。季宋臨一直都是個迷,不管對誰來說。

小七跑到床架旁邊,擡起前腿就往符陽夏身上撲,它額頭上的那塊蝴蝶狀黑板被光照得異常顯眼。醫生想要把它趕開,小七就朝醫生吠叫,露出牙齒作勢要咬上去。符衷讓醫生別管它,小七把前爪搭在符陽夏了無生氣的手背上,湊過頭去舔舐他的臉,發出嗚嗚的聲音,想要把符陽夏叫醒。

但符陽夏永遠醒不過來了。小七知道了這一點,垂下腦袋在大雨中徘徊,它焦躁不安地繞著符衷轉來轉去,時而露出兩聲淒涼的悲鳴。符陽夏是他幼時的主人,小七記得他的味道。

“這他媽是怎麽回事?”符衷問,“你們為什麽不救他?站在這裏幹什麽?”

“我很抱歉,督察,符將軍已經過世了。時間太久,即使用冷凍艙、重塑艙都沒有用了。”蹲在車裏的醫生說。

符衷走到父親身邊,低頭端詳他的面容,看他蒼白的皮膚,那深深的、象征著時間的皺紋。他看到符陽夏的兩邊太陽穴上留著彈孔,顯然是一顆子彈打穿了他的頭,正是這顆子彈要了他的命。符衷伸出手指去觸碰彈孔,也許父親的靈魂就是從這兒飄散的,去往無邊的土地、永恒的國度;升上冰冷的天軸、大熊星座。

很難想象一別生死,蓋棺定論之前,誰也不知道前頭等著他們的是什麽。符衷用力攥緊手指,咬緊牙關不讓自己哭出來,但他最後還是哭了。熱燙的淚水在冰涼的皮膚上滾動著,他把護目鏡拉上去,用手擦掉淚水,叫著符陽夏的名字。符衷問:“他是怎麽被狙擊手打中的?”

季宋臨回答了他的問題,然後說:“最後我讓一只鷹鉆進海裏去把他的遺體帶了上來,我不想讓他就這樣被留在黑色海洋的墳墓裏。”

“你就是季宋臨?”

“是的,我就是季宋臨。”

符衷點點頭,神色平靜地聽著季宋淋的講述,他的淚水從兩頰匯聚到下巴,他一擡手全部抹掉了。小七還在徘徊,像在給符陽夏守靈。滾滾的海潮仿佛是在夢裏,風送來鐵銹的氣息,令人悚然畏懼。符衷在暴雨裏站了一會兒,雨水沖刷著屬於他的時間,時間變成了一條條水流,悄悄從他身上流逝掉了。

靜默了片刻之後,符衷知道自己沒時間再去為父親的死而悲傷,他還有其他很多事要去做。符衷抹掉眼淚,滿臉都是雨水,雙眼通紅的,但他已經假裝出了一副坦然的面孔對醫生說:“把他送到冷凍艙裏去,按規定打兩份死亡證明和報告,一份留底,一份傳到中央政府去。”

他語氣平穩安排著這些活,好像死去的人不是他父親。醫生把床架推進車廂,關上門後就開走了。符衷牽著小七站在雨裏,聽雨腳驟急。他默默無言地目送救護車遠去,直到它消失在雨幕裏。

季宋臨被符衷帶進坐標儀裏,讓他去換了一身幹燥的衣服。他們單獨談了一會兒話,之後季宋臨就離開了。符衷在季宋臨離開後坐下來,手肘支著膝蓋,擡手捂住臉。悲傷不會一下子把它擊倒,它是連綿不斷的,就像陣風徐吹。時間帶走了我的母親,現在又把我父親帶走了,符衷默默地想,我已經沒有什麽再能失去的了,我只剩下季垚了。

符陽夏的死亡報告不用幾分鐘就由士官長送到了符衷手裏,符衷打開黑色的燙銀硬卡紙封面,第一頁打印著符陽夏的身份檔案,第二頁是他穿著制服站在國旗和軍旗前面的彩色照片,第三頁只有兩行字,下面敲著紅色的公章。

“現任中共二十屆中央政治局委員,中共中央軍事委員會副主席,海軍上將符陽夏,於2022年12月28日在‘回溯計劃’中因公犧牲。”

“特此證明。”

符衷看完後合上封面,低頭凝視著封面上那個銀色的國徽。他這才發現原來今天已經是2022年的12月28日,再過三天這一年就結束了。那滯澀艱難的路途,歸根結底不過是轉瞬即逝的現實。

“我很抱歉符將軍的死讓你這麽難過。”士官長抿了抿嘴唇說。

“當然。”符衷點點頭,把父親的死亡報告拿在手裏,“他是我爸爸。”

士官長半是驚愕半是恍然地看著符衷,然後看著他掉過身子一言不發地走開了。士官長從未想過督察官原來有這麽個身份,原來他真的不姓席,也不叫席簡文。符衷就是一個令人捉摸不透的人物,不過只要他能把事情辦好就夠了。士官長詫異地站了一會兒,很快調整了情緒,擡起腳邁開了步子。

符衷去坐標儀的主機存放艙打開了櫃子,從箱子裏把木盒取了出來。他關上主機艙的艙門,對站在外面的季宋臨說:“你保證只要把這個還回去就能解決問題了對嗎?”

“沒想到你竟然真的把這東西帶來了。”季宋臨打開盒子看了眼放在裏面的骨頭,沈思了片刻,“至少龍王沖著我來的目的之一就是它。”

“那就是說你也不能保證把骨頭還回去之後,龍王就會放過我們對嗎?”符衷擡手蓋上了盒子,看著季宋臨那雙和季垚酷似的眼睛說。

“是的,任何事都不能百分百保證,督察官。我們只能走一步看一步,計劃總趕不上變化。”

符衷擡著睫毛盯了季宋臨一會兒,他很難想象面前這個男人就是季垚的父親,而自己正站在離他不遠的地方。符衷來不及多想什麽,就算他仍對季宋臨保持懷疑,但他還是把盒子放在了季宋臨手裏:“這是你們和龍王之間的瓜葛,現在由你自己去解決。龍王現在估計對你恨之入骨,你得親自去平息它的怒火,否則這兒的人全都得給你陪葬。”

季宋臨不言不語地看著符衷帶著警示性的眼神,年輕人的眼睛大而明亮,白皙的眼瞼下甚至能看見貝母似的細小靜脈。符衷的五官裏依稀有符陽夏的影子,還有來自母親一脈的眉邊痣。

“走吧,龍王正在外面等著你。”符衷側身給季宋臨讓出一條路,“我等會兒還有事要幹,你最好快點兒。”

“你們去跟‘回溯計劃’指揮部聯系,讓他們把軍事報告發過來,再問問他們的指揮官現在情況如何。現在就去辦,懶鬼,給我動起來!”符衷回頭拍了拍執行員的腦袋,把他打發走了。

符衷帶著槍跟著季宋臨旁邊,由六名武裝執行員護送著上到坐標儀的最高處,走出瞭望臺的移門來到暴雨傾盆的甲板上。龍王像一堵墻似的擋在他們面前,兩團充當眼睛的熊熊大火居高臨下地睨視著坐標儀上的人,霹靂和閃電正在它周身纏繞。黑霧中隱約露出一架巍峨的骸骨,正開滿了紅色的花,像一顆心臟在跳動。

季宋臨沒有打傘也沒有穿雨衣,踩著雨水走向甲板邊緣,符衷和執行員跟在他後面,擡著槍對準前面。執行員第一次和龍王碰面,這麽近的距離讓他們嚇得直打寒戰。龍王什麽都沒做,它只是靜靜地攔在眾人面前,火眼凝視著走來的季宋臨。暴雨讓甲板旁的旗幟濕答答地耷拉著,緊貼在旗桿上,看起來頹廢、哀傷、瑟瑟發抖。

金色的火光將季宋臨的身體和臉龐都照亮了,好像他融化在了裏面。熾熱的溫度讓跟隨其後的符衷覺得燙人,周圍彌漫著白白的蒸汽。他們站定,季宋臨打開了盒子,放在裏面的骨頭散發出月色似的柔光。

迷霧中,火眼晃動了一下,黑霧朝坐標儀逼來。滾燙的熱度讓符衷幾乎覺得臉上的皮膚要被燒裂了,吸入鼻腔的空氣都帶著火星子。黑霧像一陣風徐徐來襲,接近季宋臨,慢慢地籠罩他全身。符衷看著季宋臨淹沒在霧氣裏,但倏忽之後黑霧猛地把季宋臨拋開,重重地砸在甲板上,季宋臨頓時吐了一大灘血。

龍王拿走了那個盒子,符衷親眼看著它把那一小塊會發光的骨頭嵌在了長滿紅花的骸骨上。灼熱的蒸汽被雨水澆散了些,符衷這才覺得呼吸順暢,他忙放下槍跑向季宋臨把他拉起來。龍王拿到骨頭之後並沒有離開,它又朝季宋臨逼過來,用黑霧把他裹住用盡辦法折磨他。

當季宋臨被摔向甲板欄桿後,一條鋼筋從他心臟穿了過去。符衷嚇得吼了一聲,不過他馬上就看見季宋臨將那條鋼筋拔出來丟開,撐著地面站了起來。他渾身布滿了傷痕,血像瀑布一樣把他整個人都浸在裏面,但他仍舊活著,仍舊站了起來。傷口不斷撕裂又不斷愈合,瘋狂失血又瘋狂造血,任何傷害都無法讓他徹底死去。

“他是什麽?”

“他是人。”

“他是人嗎?”執行員說,“我仿佛活在恐怖片裏。”

龍王怒吼了一聲,騰起身體飛上高空,再俯沖下來撞擊坐標儀,它看似輕輕的一擊就能差點把坐標儀撞碎。符衷下令坐標儀朝龍王開火,伸手抓住季宋臨的衣領問:“這是怎麽回事?你說把骨頭還回去了就能解決問題了!”

“我沒法保證百分百不會出問題,誰知道龍王在想什麽,我們根沒法與它交流!”季宋臨在轟鳴聲中大聲回答,“它現在非常憤怒!”

“誰都能看出來它現在非常憤怒,它差點把坐標儀給撞碎了,你這個混蛋!如果不是因為你是季垚的父親,我現在就想把你丟到海裏去!”符衷怒火中燒,快步走向戰情控制中心,“龍王已經拿到了那塊骨頭,還把它放回了原本的骸骨上,說明骨頭是真的,它確實想要。但是現在他媽的是怎麽回事?你還有什麽東西沒還回去?”

季宋臨走進控制中心,攤開手說:“我當年確實只拿走了那塊骨頭,但我現在還回去了。我只拿了這麽一件東西,他媽的,我還能交出來什麽?”

符衷從士官長手裏抽走軍事報告,撐在投影池旁邊厲聲質問:“不要謊話連篇,季宋臨!現在你最好給我老實點,現在這局面全都是‘方舟’計劃弄出來。你要搞清楚,只是我們的俘虜。”

“一個自投羅網的俘虜?如果我一直不出現,你們誰都別想找到我,也別想知道對付龍王的辦法。”

“當然,你很有用,幫了我們大忙。”符衷把目光從軍事報告轉到季宋臨臉上,“你是一位勇敢、堅強、充滿智慧的老人,我非常佩服您的意志力。您還是季垚的父親,我對您更加尊重了,因為說不定咱們會變成一家人,但這是以後的事了,不說這個。不管怎樣請你不要說謊好嗎?好吧,現在告訴我,你還有什麽東西沒交出來?”

季宋臨的眼裏顯而易見地露出了怒氣,他和符衷對視了一會兒,擡手指著符衷說:“我再說一遍,我只拿走了拿一塊骨頭,而且我現在已經還回去了。如果龍王是因為丟失的東西沒有找齊,那恐怕你得去問問唐霖、李重巖、顧歧川和符陽夏了。”

符衷聞言沖季宋臨笑了一下,沒說話,扭頭繼續瀏覽報告,然後和軍官開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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