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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7章 天涯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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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脈沖發射器停止工作後又過了十幾分鐘,控制中心裏才來了電。行星基站望遠鏡對脈沖進入太空後的全部狀態進行了監控,並將數據傳回到北極脈沖實驗控制中心。齊明利吹滅蠟燭,火焰變成一縷白煙往上飄去,融化的燭淚掉了幾滴在地板上。齊明利揉了揉大腿和膝蓋,走向自己的座位,拿起滾到了地上的對講機拍了拍。

隨後他打開全頻道通話,深吸了一口氣後用平靜的聲調說:“全體人員註意,我是脈沖實驗控制中心負責人齊明利。不幸的消息是第一次脈沖實驗失敗,我們必須得等待下一次重啟的機會。請不要恐慌,目前我們已經知道了失敗的原因是能量供應不穩定,我們將會盡快解決這個問題。請所有人員回到各自的崗位上工作,完畢。”

說完後他很快按掉通話,將對講機放回到原來的位置上,呼出一口氣來。齊明利擡起眼睛掃了一圈控制中心,一屋子的人盯著他楞神,然後慌慌忙忙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齊明利低下頭摸了摸嘴唇,發覺自己的手指在顫抖。他把手指捏了好一會兒才走到巨幕前面去。

符衷把手臂撐在投影池旁邊的欄桿上,一聲不響地盯著投影池裏面的地球模型,他沈默的時候多半就是在思考。人很少對著地球思考,就像人很少回過頭來思考自身。齊明利歪著一條腿走到符衷身邊,用手肘支著身體,說:“是因為後期能量供應不穩定才導致脈沖星解體的。”

“再試一次。”符衷說,他的眼睛被巨幕投射下來的光照得藍瑩瑩的,像汪著一湖水,顯得更加深邃了,“再試一次。”

齊明利抿了一下嘴唇,換個手支撐身體。符衷註意到了他的異樣,直起身體問他:“你怎麽樣?”

“我很好。”教授擺擺手示意他沒事,過去把椅子拉過來坐下,“我知道我們必須得再試一次,但我想說的是如果真這麽幹,咱們能供給給脈沖星的能量不多了,足以支撐實驗。你明白我的意思吧?咱們現在糧草不足了。所以我想應該去向尚且留在北極的別國時間局求助,或者向國內求助。大家得聯合起來了,一條心才能幹大事。”

符衷拍掉手上的灰塵和玻璃渣,玻璃碴子把他的手掌心劃破了,正在滲血。符衷低頭看著手心裏的傷口,點了點頭:“我會安排這些事的,基地裏的談判專家有一副好口舌,他們會把這事辦得漂漂亮亮的。現在我想問問第二次實驗最快能在什麽時候進行?”

“你要花多長時間去把其他的時間局聯合過來?”

“有點信心,12小時。”

齊明利用兩根手指夾著水筆,曲起食指用關節碰了碰嘴唇,水筆啪嗒一聲在他手心裏打了一下。符衷註意到老教授的手不太穩,不過他沒說什麽。齊明利熟慮了一番後開口:“36小時後進行第二次實驗。”

符衷搖搖頭,盯著齊明利的眼睛:“我們沒那麽多時間了,24小時行不行?”

“這很難說,督察官,因為我們得走得穩一點,把損失降低到最小。”齊明利換了個姿勢靠在椅背上,擡手摸了摸頭發,有些搖擺不定,“我們有一大堆數據要分析,公式等著見我們......”

“我沒有在和你商量,齊教授。我知道你們有很多數據要分析,公式正等著見你們,但你得清楚我們現在的處境。上一秒我們還在這裏,下一秒可就不一定了,我們等不起。”

齊明利不作聲了,他用指頭反覆磨著下巴,好像是在冥想。符衷分開腿與肩同寬,站在他面前說:“教授說要36小時,那就說明你一定有24小時就能搞定的辦法對吧?”

隔了許久的思慮之後齊明利才從椅子上站起來,垮著肩膀攤開手:“好,那就24小時,你百分百正確,督察官。”

符衷笑了笑,他已經聽這話聽過無數次了,不過這麽說並不代表他一定就是百分百正確的。符衷側了一下身子給齊明利讓路,補充了一句:“雖然我認為教授不應該為改造人的事情負責,但並不是說其他的事情也不作數了。過去很快就會被遺忘,我相信曾經犯過錯的人一定會走上正軌的。”

齊明利盯著符衷被照得藍藍的眼睛看了會兒,他忽然覺得符衷變了個人,這令他不免慌張起來。符衷最後提醒他註意身體,便拿著手套走開了,留下齊明利一個人站在原地思考。不過他並沒有思考多久,因為他要為了第二次實驗的事情去忙碌了,等他真正空下來的時候,他已經把這事給忘掉了。

符衷走進燈火通明的戰備室裏,裏面的人正在把會議桌恢覆原位,它在剛才的地震中被震偏了位置。符衷進去後滿屋的人都停下來看著他,帶著一種試探和問詢的眼神,誰都沒有說話。符衷知道他們在想什麽,默默無言的關上門,走到會議桌旁邊去,人們主動給他讓開了一個位置。符衷掂了掂手套,好像要把它賣個好價錢,接著他就把手套丟在了一邊。

“剛才講到哪兒了?”符衷面不改色地問道,仿佛剛才什麽都發生,時間還好好地停在那裏,“把圖紙拿過來,我們再看看。”

他用了一小時結束會議,作戰計劃都被寫進了計劃書裏。符衷是最後一個離開戰備室的,他站在桌子旁邊審視那些圖紙。符衷學的是建築學專業,他就是專門看這個的。他看著圖紙,腦子裏卻時隱時現地想著自己的草稿本上那些未完工的設計圖,還有素描畫。他畫大海和巨輪,也畫季垚,季垚是他最愛的那個人,符衷喜歡為他做點浪漫的事。

符衷覺得自己得造一幢房子來紀念“回溯計劃”,紀念他所經歷的種種真實。高懸的紀念碑除了在紀念英雄,還在紀念真實,世上的真實感已經不多見了。符衷這樣想著,他把圖紙收攏,放進保護套裏,提著它們去了“方舟”號坐標儀,存放在主機艙裏。符衷站在地面上仰頭,忽然想起這是自己父親那一輩人乘坐的坐標儀,時間的斷層讓他感到恐怖、不寒而栗。

和各個時間局談判完是在12小時後了,符衷冒著風雪親自去各國的時間局裏的面見他們的負責人。從最後一個時間局回來的路上,他靠在直升機的機門旁看著外面的天空。天空中盡是光輝四溢的北極光,符衷看著那彩色的光幕怔楞。他是第一次親眼見到極光,來到北極之後他見證過無數個奇跡發生了。符衷默默地看著,隨後他摸出手機拍了張照。

談判專家下機後各自離開了,符衷回去把身上的西裝和大衣脫掉,換上他救人質時穿的那套作戰服。誰能想到符衷上一秒還在槍林彈雨中奔襲,下一秒就穿著西裝在談判桌上運籌帷幄了。

符衷看著鏡子,他覺得自己更合適穿著作戰服去打仗。他在手心裏塗了點藥,好讓玻璃刮傷的地方快點痊愈。

黑塔的第二層已經足夠高到極目望去就能看到華盛頓時間局頂部的點點燈火了,符衷站在欄桿旁眺望了一會兒,海面上冷冰冰的、顫抖的光線猶如江上的漁火。基地裏靜悄悄的,在醞釀著下一場風暴。北極的大風把符衷吹透了,厚厚的雪有及膝深,他踩著這雪浪前行分外困難。

小七搖著尾巴在雪裏跳躍,它身上穿著防彈衣,跟著符衷出生入死無數回了。符衷找了個背風的地方坐下來,坐在綿實的雪地裏,把手肘支在膝蓋上。小七在玩雪,時不時發出吠聲,它是冬天落雪的時候出生的。符衷看著它,沒把它喚回來。他獨自坐在這裏,一種壓抑了許久的悲傷忽然湧上心頭,他還沒反應過來,悲傷就把他打倒了。

四野都籠罩在靜謐中,叛軍已經在脈沖發射的一瞬就被全部撕碎了。叛軍在北極碰了壁,暫時不敢再發起第二輪進攻。短暫的和平給人們帶來了喘息的機會。

脈沖實驗失敗的消息給符衷造成了不小的打擊,但他沒有在人前表現出任何情緒。他明白自己要用什麽表情面對那一大幫人,不是所有人都對悲傷給予同情,符衷要的不是同情,他早就過了那個時候了。現在四下無人,只有風雪和燈火,符衷覺得自己終於能休息一會兒,能騰出時間來想一想自己了。

季垚的面影在他腦海中反覆出現,符衷把頭埋在臂彎裏,悄悄地哭了起來。符衷對季垚說“等會兒就去找你”,但無數個等會兒過去了,符衷還是沒去找他;符衷說“好好睡一覺,明天就能見面了”,但無數個明天來了又去,他們反而越離越遠。

實驗不是一次就能成功的,任何事都不是一蹴而就的。符衷對人說“前路坦蕩”,但他自己知道前路並不坦蕩,希望渺茫。他知道脈沖實驗很可能置他們於死地,撕裂地球也只是輕而易舉的事。符衷才26歲,他害怕極了,他怕死,他怕自己還沒踏出那一步就結束了。

他不明白自己做錯了什麽,為什麽老天一定要給他制造各種各樣的麻煩,把他和季垚隔得遠遠的。在符衷早就已經知道“愛情”這兩個字了,在他還沒長大的時候,這兩個字就令他大吃一驚過。現在符衷以為自己明白了愛情,但現實又告訴他根本不是那麽回事。

有時候別的路走得太順了,上帝總要在另一條路上讓人磕碰兩下。符衷五官出色,身材高大,雙眼充滿神采,他聰明,對人和氣、善良,但誰都覺得他高深莫測、不易相處。符衷家財萬貫、高學歷、25歲就做了北極基地的總督察,說出去任誰都要大吃一驚、難置一言。

條條大路通羅馬,有的人就出生在羅馬。符衷就是那個出生在羅馬的人。他的條條大路都走得太順利了,所以他的愛情走得滿身泥濘、痛苦不堪。

所以符衷不是被偏愛的那一個,季垚不是被拋棄的那一個,他們在某種程度上說是一類人。季垚的命運更加靠近地獄,死亡常常與他相伴偕行。不管他們有著怎樣的身世、際遇,他們都是萬千人潮中最普通的兩個。總統在會堂和乞丐在陰溝看到的是同一個月亮。有好有壞,有喜有憂,符衷不在高樓,季垚不在深溝。

符衷哭了很久,最後他啜泣著哭出聲來,他真的太想念季垚了。季垚給了他多少冥思遐想,符衷又是那麽溫情脈脈地愛著他。小七回到符衷身邊,蹲下來,用腦袋蹭了蹭他的手臂。符衷擡起頭來,擦掉被吹涼的眼淚,擡手揉了揉小七毛茸茸的耳朵。他看著北極光,從懷裏摸出一張信紙,默默地讀了一遍。

這是他事先就寫好了的遺言,如果他死了,這張紙就會被送到季垚手裏去。符衷怕死,但他仍然做好了死亡的準備。他得想象著一些柔軟的溫情的時刻,而不能讓絕望誘惑著他走向深淵。

符衷按亮手機,他想給季垚打個電話。但系統提示他“通話無法建立”,符衷反覆撥了很多次都沒有打通。脈沖對電磁波造成的影響太大了,還沒完全恢覆。他捂著眼睛呼出一口氣,空落落的失望讓他手腳冰涼,等寒氣把他浸透,他的心就被凍硬了。

之後他又試著把拍攝的北極光的照片給季垚發過去,同樣也發送受阻。符衷翻了翻之前和季垚的聊天記錄,他實在想他想得厲害的時候,就會翻以前的聊天記錄,好像這樣季垚就回來了。

雨還在下。深夜,人們都睡去了,倉庫裏熄了燈,有些地方在漏水,隱隱約約能聽見滴答的水聲。潮濕的空氣裏彌漫著藥水、肥皂和油漆噴劑的氣味,淡淡的血腥味從門窗的縫隙中飄了出去。靜悄悄的黑夜裏時不時劃過飛機的探照燈光暈,屋檐下守夜的執行員一擡頭就能遠方的山巒上燒著兩團巨大的火焰。龍王一動不動地停在那裏,好像它也睡著了。

不過現在沒人去打龍王的主意,就算它安安靜靜地趴在那兒任人宰割。戰爭讓人疲倦。也許龍王一開始根本就沒想跟人開戰,它只是想拿回自己的東西而已。

季垚靠在僻靜的墻角熟睡,身上蓋著一床毛毯。他原本只是想坐在這裏休息一會兒就回指揮部去,但他實在太累了,一邊思考一邊就沈沈地睡了過去。人們沒有叫醒他,好心的執行員抖開了一床毛毯給他披上。他閉著眼睛聽到外面雜亂無章的雨腳,同樣也做著亂夢。這黑黢黢的夜裏正是喊天天不應,喊地地不靈的時候。

他像往常一樣夢到了符衷,他們在雪原上行走,頭頂就是北極光。他們沒有打傘,在寒風中說笑著,聲音是那麽響亮、開闊,周遭闃無一人。他們談論著自我的犧牲精神,白雪不用一會兒就蓋滿了他們的頭發,頃刻間就把他們一路走來的痕跡掩埋了。說到動情、愉悅之處,他們就緊緊地擁抱在一起接吻,一直吻到喘不過氣來才罷休。

季垚做著夢,在睡夢中扭過頭,落下淚來。他不確定自己到底是醒著,還是睡著了。季垚哭醒過來,夢中的大雪紛飛著遠去了,他還是獨自一人。灰蒙蒙的倉庫裏聽不見一點聲音,所有人都謹慎、小心地待在黑甜鄉裏。季垚發覺自己還在倉庫裏,看了看時間,已經午夜十二點過了,他一覺睡了七個小時。

期間沒人來叫醒他,說明沒發生要命的事情。季垚把眼淚擦掉,他恍恍惚惚地想了想,卻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流眼淚,剛才做的夢他也想不起來了。挪動了一下身子,發現雙腿麻得發脹,根本擡不起來。季垚靠在墻上喘了兩口氣,聽著清晰的雨聲,隨後他把身上沈重的防彈衣脫掉,用毛毯蓋住,撐著地面爬起來。

執行員和醫官都睡在簡易的行軍床上,個個都把槍壓在手肘下面。季垚輕手輕腳地穿過中間的過道,在門邊拿了一把傘走到外面去。坐在房檐下的守夜員看見季垚走出去嚇得忙站起來行禮,在悍馬車裏邊躲雨邊抽煙的執行員連忙從車裏鉆出來朝著季垚打立正。

他們原本以為這個時候不會有人來查崗的,他們以為季垚就是專門來突擊檢查他們著些懶鬼的。

季垚撐開傘擋去雨珠,朝他們幾個人走過去,房檐下的燈把他們的臉龐照得亮堂堂的。季垚看著從悍馬車鉆出來的執行員問道:“最近升官比我高一級了嗎?”

“沒有,長官。”

“那為什麽見到長官還不把煙頭滅掉?”

執行員看了眼手裏的煙,用兩根手指掐滅了頭。季垚盯著他看了一會兒,說:“可以抽煙,可以不敬禮,但決定要敬禮了之後就把煙頭滅掉。如果你想快點升官,那就得記得著些規矩。”

幾個人沒說話,但他們認為指揮官說得對。季垚讓他們解散,然後叫住了剛才的執行員,用食指和中指夾著一根煙,對他點了點頭:“借個火。”

執行員順從地拿出打火機點燃了,護著火送到季垚面前去。季垚偏過頭把煙在橘黃色的火焰上碰了碰,很快雨水裏飄起一陣濃郁的木樨香氣。執行員看著季垚把細細的煙卷含在兩瓣嘴唇中間,四散的煙霧像水裏的游魚一樣浮在他肩頭。

季垚看著別處,眼裏含著滿懷心事的憂郁,像被雨水沖洗過了。一會兒之後他瞥過眼梢,看到執行員還在楞楞地看著自己,笑了一下,慢條斯理地朝他吐出一團白茫茫的煙,輕飄飄的撲在執行員臉上。季垚用手指挑著煙卷對他說:“看我做什麽?去做你該做的事,士兵。”

執行員意識到自己光顧著思考季垚去了,尷尬地點了點頭,飛快地掉過身子跑向悍馬車坐了進去。季垚瞟了他一眼,撐著傘轉身走到另一邊淋不到雨的地方去找了把破舊的長椅坐下來。房檐下的守夜員對著燈光在百無聊賴地看一本冊子打發時間,偶爾心驚膽戰地擡起眼睛覷覷季垚的臉色。

季垚收了傘放在腳邊,手肘支在膝蓋上默默地抽了一陣煙,然後把手機從衣服內袋裏拿出來。符衷沒給他來電話,季垚猶豫了幾秒後撥通了符衷的號碼,系統顯示“通話無法建立”。季垚叼著香氣四溢的煙卷反覆撥了幾次仍沒有成功,把煙取下來扭頭問旁邊不遠處的守夜員:“我們不能和北極基地聯系嗎?”

“脈沖實驗失敗後我們就不能與北極基地聯系了,長官。”

“要多長時間才能恢覆?”

“我不知道,可能要花上一陣子吧。”守夜員回答。

季垚擡了擡眉毛,沒說話,低頭看著手機,手機的光照亮了他的臉。他忽然想起來了自己剛才究竟做了一個什麽夢,夢裏的大雪和激烈的擁吻又清晰地呈現在他眼前了。他點開符衷的頭像,無意識地翻動著之前的聊天記錄。他們說些甜蜜的話,有時候會因為某個決策的可行性而爭吵,但最後都吵到了床上去,緊接著一切問題就迎刃而解了。

他的腦海被一些幻想糾纏著,太平洋上的島嶼和原始森林,巴比倫和蟒蛇,印第安人和清真寺,魯濱遜和貝爾克的大冒險......

坐在悍馬車裏的駕駛員看著季垚反覆把手機拿上拿下,說:“指揮官在跟誰打電話?”

“跟你有什麽關系?”副駕駛說。

“放屁,我是想問這裏怎麽會有手機信號?”

副駕駛低下頭湊上前去透過車窗看著坐在長滿了紅銹、一動就嘎吱作響的長椅上季垚,自言自語了一句:“看到他手上的戒指了嗎?也許是未婚妻也說不定,難道跟未婚妻打電話還用對講機嗎?那咱們搭夥過日子算了。”

“什麽?”

“沒什麽,蠢貨。”副駕駛擡起身子,拍了拍方向盤,“指揮官的事兒你可猜不準呢。發動吧,咱們到別的地方轉轉去。”

悍馬車轉了個方向開進雨幕裏,沿著被炸得四分五裂的街道顛顛簸簸地開走了,在道路盡頭轉了個彎進入另一條大街。

守夜員沒再跟季垚說話,跟指揮官聊天不是一件輕松事,指揮官有時候叫人難以接近。季垚默不作聲地看著手機裏保存的有關符衷的照片和電子備忘錄,備忘錄最後一條還停留在沒有進入水鏡的時候。他把相冊翻到很久以前,換了手機之後他會把舊手機上的照片備份過來。

他看到了自己的畢業照,黑色的學士服和藍色的碩士服。拍畢業照的時候他匆匆忙忙地從邊境趕回來,第二天就坐著時間局的飛機走了。碩士畢業後的一個月,季垚就跟隨部隊前往非洲參戰。那是2017年七八月份的事情,季垚記得那年比往年都要灼熱的夏天,逼人的熱浪是噩夢的開始。

盯著照片中的自己看了一會兒,他沒有勇氣再看下去了。季垚按滅了屏幕,瞇著眼睛悶悶地抽著剩下的煙,木樨香借著潮濕飄散得很遠。他的煙細細長長的,有各種芬芳的氣味,咬在嘴裏或者挑在手上。只有煙草的味道才能讓他暫時忘掉焦慮,四狐貍說的是對的,這東西能讓人放松。季垚第一次抽煙也是在反恐戰場上,非洲給他的改變太多了。

他把手機放回衣兜裏,摸出另一個小玩意兒來,是那枚掉進了他的防彈衣裏的子彈。季垚端詳著它,他看著這顆子彈就知道自己要幹什麽了。黑夜裏下著這麽大的雨,一大片都是季垚看不見的地方,唐霽隨便躲在那個角落都成。他也許現在就在某個地方用狙擊鏡盯著自己,就像自己曾用狙擊鏡盯著宋塵一樣。

宋塵的死只是一個開始,就像太陽只是一顆晨星。季垚知道自己得向前看,得像魔鬼那樣盯住他。九狐貍不能白死。

煙燒完了,季垚撚著最後一點灰燼,看它們飄落在地上。他把子彈放回衣兜,從長椅上站起來拎著濕漉漉的傘回到倉庫裏去。腿上被子彈打穿的地方疼得厲害,季垚去找了一把空椅子坐下來,看著睡在行軍床上的那些執行員。朱旻側著身子面朝裏躺在一個角落裏,旁邊還放著沒來得及整理的藥箱,帶血的繃帶和棉花也沒有拿走。

季垚毫無睡意,一陣陣饑餓感襲上心頭,他已經二十多個小時沒有進食了,自從開戰之後他就饑一頓飽一頓。他忍著饑餓,想做點什麽事來轉移註意。季垚拿出平板,把光線調暗,打開記事本寫起來。除了每天寫行軍日志之外,他一直以來都在斷斷續續地做一件事,那就是把自己在反恐戰爭中的經歷寫下來。

今天他該寫到峽谷那一段了。

他們要把兩個抓來的人犯押送到另一座山頭外邊的接應點去,必須得經過一段峽谷。峽谷常年處於下沈氣流的籠罩下,異常幹燥,兩邊的坡地上長滿了一團團蓬松的蒿草和耐旱灌木,還有些東倒西歪的仙人掌。季垚帶著三狐貍、四狐貍、六狐貍押送人犯,地形覆雜的峽谷裏他們不得不徒步前行。涉過一條溪流和白色的沙石灘後,他們穿過松軟的沙地,走上塵土飛揚的山路。

位於坎帕拉的指揮中心用“進步者”無人機對他們的行動進行監視,四個人帶著兩個捉來的敵恐沿著山路前進。執行中心突然傳來消息,說前面來了四個當地的平民。

季垚立刻讓四狐貍和六狐貍把人犯拉到路邊的蒿草叢中隱蔽,擡著槍對準從路另一頭走來的四個人。四個都是黑人,穿著當地的服飾,用長長的巾帕蒙住口鼻防止吸入過多的塵埃。季垚喝斥他們趕緊停下,否則開槍,四個人老老實實地照做了。季垚朝三狐貍比了一個手勢,讓他去搜查這些平民。

三狐貍走到平民面前,讓他們舉起手,開始挨個搜身。這些平民看樣子是要到市場上去,他們的背篼裏裝著香蕉、甜杏和一些曬幹的莓果。輪到最後一個時,一名黑人男子攔住了他,說:“她是女人,你不能碰她。”

按照當地人的習俗,陌生人不能隨便碰已婚婦女。三狐貍回頭看了眼季垚,季垚示意他讓那個男人給女人搜身。這時側方突然傳來一聲槍響,子彈擊碎了六狐貍的膝蓋骨,痛得他大喊起來。季垚猛地轉過槍口對著山頭掃射,盡管他還沒確定敵人在哪裏。指揮中心說無人機看不見狙擊手,無法提供幫助,季垚罵了一句,側身翻進灌木叢裏掩蔽。

他從底下繞上去,匍匐著接近六狐貍,發現他的右腿血流不止。季垚讓四狐貍從側面包抄,火力掩護,一邊給六狐貍緊急包紮了傷口。季垚把醫藥包拆開來丟給他,讓六狐貍待在原地不要動,看好兩個人犯,用機槍掩護他登上高處。

雙方戰鬥了幾分鐘後,六狐貍擊斃了一個躲在石頭後面的狙擊手。季垚在掩護上爬上一處高地,一聲不響地抄到趴在巉巖旁邊的狙擊手後面去,忽地喊了一聲:“啊哈!”

狙擊手嚇得轉過頭來,季垚立刻朝他的腦袋開了槍。

“清除完畢。”季垚說,他回到山路上去,拽過繩子,把兩個人犯揪起來摔在地上用槍托痛打了一頓。

三狐貍讓躲在蒿草叢裏嚇得瑟瑟發抖的平民站起來,放行了。輪到第四個女人的時候,三狐貍伸手了攔住了她,說:“我還沒檢查完。”

“算了,老三,讓他們過去。”季垚擺了擺手。

三狐貍沒聽季垚的話,他讓女人把手擡起來。這時季垚看見那個女人藏在長袍下面的手裏拿著紅色的按鍵,她的拇指正按在上面。季垚立刻反應過來這是什麽,他大喊了一聲“老三”之後,女人馬上按下了按鈕,一聲爆炸的巨響把季垚的聲音淹沒了。沖擊波震得他飛出去了幾米,烈烈的黃沙裹著白乎乎的灰塵在他身上厚厚地蓋了一層。

爆炸結束後,季垚立刻從地上爬起來,抹掉臉上擦傷後流下來的血,朝被燒得焦黑的那塊地奔去。四狐貍大喊著三狐貍的名字,但三狐貍已經被炸得不剩什麽了。燒焦的、黑漆漆的土地上留著一個大坑,四處散落著一些布條,不知道是那個女人的,還是三狐貍的。

季垚彎腰在一堆泥土裏撿起一串銀色的鏈子,下面掛著被灼黑了一半的金屬牌。這是三狐貍掛在脖子上的身份牌,上面刻著他的真名——謝沛鴻。

在這件事之後又過了一個月,軍士長找到季垚,說上面來了命令,要把負傷的六狐貍調到埃塞俄比亞去。事實上,六狐貍乘坐的飛機並沒有到達埃塞俄比亞,而是在南蘇丹的一處沙漠裏墜毀了。六狐貍死於墜機事故。事後追查發現是因為敵恐買通了飛機上的一個維修員,這個維修員在飛機上安裝了30磅炸藥。

作者有話說:

【《訪談錄》】

齊明利:“ 大部分人在戰爭結束後,會去找他們的妻子、孩子,而我很簡單,我沒有妻子、孩子、父母,我只有實驗室,還有我的二手別克。如你所見,我已經90歲了,我在周末的時候仍然會開著車去環海的公路上兜風,那輛車在和我一起老去。我做了一輩子的實驗,開辟了一個新紀元。在北極的時候,我意識到我們是一個團隊,雖然有時候會有問題,但問題總能解決的。縱使我已經很老了,但如果還有下一次機會的話,我還是會選擇和他們合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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