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55章 光輝風暴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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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馬拉雅山脈南麓,尼泊爾境內,迪帕亞爾希爾格裏。

楊奇闌披上外套從板房裏走出來,剛打開門板一陣白毛毛的雪風就從門縫中灌了進去。楊奇闌拉上鑲有皮毛的兜帽,系緊抽繩,只露出一雙眼睛在外面。她把皮帶綁在腰部,固定住外套,但皮帶已經斷去一截,剛夠能穿過厚棉襖外套上的扣環,她只得用牙齒咬住帶子,將其收緊。

一輛白色的軍用吉普車停在山道上等她,楊奇闌坐上車後,這輛車就轉了個彎開上另一條路,在濕滑的路面上顛簸著前行。車燈前的兩道光柱掃過路旁的標識,臨時插上的路標寫著的字已經模糊不清了。這兒正處喜馬拉雅山脈的南邊,到處都是層疊起伏的大山,深深的溝壑裏原本是一條條的河流,現在只剩下了一眼看不到底的大雪。在這兒如果不用路標容易迷路。

車子在山路上行駛了五六分鐘,最後開進一扇鐵門,停在一片漆黑的院子裏。兩隊巡邏員正列著隊在周邊巡走,幾條高大兇猛的軍犬被士兵牽在手裏,圍著吉普車檢查了一圈才準放行。院子裏有幾間彼此相通的低矮平房,呈四方形,用鋁合金板臨時搭建的,伸出墻體的瓦棱狀天花板下掛著幾盞照明燈,光線疏落。墻體上什麽標識都沒有,雪埋了一半深,有人正在清雪。

楊奇闌從前門走進去,站在監控臺旁邊的白逐擡頭看見了她,起身走到楊奇闌面前去,兩人自然地伸出手掌碰了碰。楊奇闌解開毛皮兜帽,吸了一下鼻子,呼出一口氣後再把身上的外套脫下去掛在一邊,露出她裏面穿的中將制服來。白逐領著她從一條過道走到擺滿了電腦的監控臺上去,讓開一個空位,指著電腦屏幕說:“我們在烏幹達的線人說他們找到了唐霖藏身的地點。”

“來吧,我們看看。”楊奇闌說著上前一步,伸手撐著監控臺的桌板,另一只手放在腰後,站在白逐對面低頭盯著屏幕上的畫面。

線人傳回來的視頻顯示他們正開著車前往一棟建築,一個在開車,另一個拿著照相機攝像。烏幹達當地時間是下午五點鐘,車子從一條泥濘的土路開向集市後面稍高的一棟樓。赤道的雪災同樣很嚴重,全球性的風暴沒有放過一個地方,整個地球都陷入了冰河世紀裏。土路兩旁搭著色彩艷麗的棚子,仍有人冒著寒凍出來做生意,向過路人兜售商品。

最後車子在樓門前停了下來,圍墻外原本有一片綠茵茵的草坪,種著芭蕉,不過現在草坪和芭蕉都凍死了。兩個烏幹達籍黑人從車上下來,與等候在門口的一個胖女人交談了幾句,便跟著她進入了圍墻內。樓道裏亮著淡黃色的燈,墻壁有點舊了,墻漆劈劈啪啪地砸在樓梯上。胖女人帶著兩個線人上了五樓,打開一間房的門讓他們進去。

“有一間客廳、一間臥室、一張床。廁所在廚房旁邊,浴室和廁所連在一起的。”胖女人在屋子裏轉了一圈,“臥室外面有一個陽臺,能看的很遠,這一片沒什麽高房子。鄰居都很友好,他們的家屬都住在一起,還有人會養寵物。雖然挨著集市,但是很安靜,這場雪把一切聲音都埋沒了。”

三人站在陽臺上,高一點的黑人睜著敏銳的眼睛眺望遠處,仿佛是在欣賞景色,但其實除了白茫茫的雪其他並沒有什麽東西。集市矮矮地趴在雪地裏,露出色彩艷麗的篷布,這種篷布組成一種奇異而和諧的畫面。西邊是一片亂糟糟的貧民窟,幾簇生銹的鐵架子戳出雪被,孤陋的木板搭成的棚屋已經被壓塌了。成堆的垃圾埋在雪下,和凍死的人一起埋著。

“阿波羅,看看西北方。”白逐按著耳機說。

畫面轉向西北,那兒有一條矮矮的山脈,稀稀拉拉的房屋延伸到幾公裏外就到頭了,再過去就是一大片荒蕪的原野。叫阿波羅的男子隨意地擡手指了指不遠處的一棟白色房子,問:“那兒看起來跟別處不一樣。”

胖女人伸頭探望了一眼,說:“那是戰爭時臨時修建的一座醫院,戰後保留了下來,後來被一個神秘而富有的商人的買走了,現在那是他的房子。很安靜,從不打擾別人。”

“盟軍醫院。”白逐說,“就是這兒了。”

“那邊是風景區嗎?很空曠。”阿波羅的同伴米爾頓伸出手指了指斜斜的山脈。

胖女人搖搖頭,她沒察覺到米爾頓問這些問題有什麽意圖,回答:“那邊一直都是荒地,很少有人會到那裏去,更別說現在這種情況了。這麽大的雪,人去了鐵定要迷路。”

白逐撐在監控員的椅子後面,彎腰註視著屏幕上的畫面。微型攝像機藏在兩個線人的衣領上,夜視鏡將遠處的荒原照得一清二楚。楊奇闌默默地看著那條斜斜的山脈,摸著下巴思考。白逐默然了一會兒,點點頭:“開工。”

阿波羅和米爾頓很快在房子裏所有能看到白色建築和荒地的地方都裝上了隱形攝像頭,畫面同步傳輸到白逐的監控室電腦上。米爾頓打開隨身攜帶的行李箱,從裏面取出一架定位望遠鏡架在最大的一扇窗戶後面,另外在臥室斜對著窗臺的地方用衣櫃偽裝了一架軍用特種安防攝影機和鉆地透視攝影機。幹完這些後他們開始調試攝像頭的角度和精度參數,並待在這裏持續蹲守。

“這兩個線人可靠嗎?”白逐取下耳機後,楊奇闌問道。

“他是我們這裏為數不多的烏幹達籍線人,如果他們不好好幹活就拿不到錢,而且我會讓衛星放出伽馬射線把他們烤熟。”白逐回答,“反恐戰爭期間我們也用了這兩個人。”

楊奇闌點點頭,她和白逐走到另一邊去,抱著胸靠在桌板上,說:“所以你現在怎麽打算的?”

白逐看著她,隨後扭頭把對面一張桌子上的東西挪開,挨在上面:“我覺得我們應該把那裏炸上天。”

“我明白你的意思,白隊長,但你要知道,人們要的是證據,要人臉識別和DNA鑒定結果。不能光憑兩個線人就斷定唐霖一定在那裏,雖然他本人與烏幹達的那幾個地方有脫不掉的幹系。我們要抓的不是小打小鬧的潛逃犯,我們要抓的是致使上億人死亡的恐怖組織頭目。如果貿然向與我國交好的國家領土開火,我們遭到的報覆可不就是你我能想象的了。”

“我們就是反恐特警隊,我們是專幹這一行的,我當然知道要怎麽判斷目標人物是不是在那裏。”白逐攤開手,她手臂上的臂章閃閃發亮,“這不是空穴來風,一切猜測都是建立在理論基礎上的。我們通過世界各地的線人、衛星、無人機收集到了大量的數據,最終將目標鎖定在了坎帕拉。唐霖就是這樣的人,他從哪裏開始,就要在哪裏結束。”

楊奇闌皺起眉,從桌板上直起身子來:“你怎麽知道他是怎樣的人?難不成你還能讀懂他的腦子?”

“因為我以前跟他有過密切接觸,我們是生意上的合作夥伴,家族的領頭人。”白逐說,“那家夥一看就是典型的象征主義者。”

“典型的象征主義者長什麽樣?難道你還親眼見過照片?另外,如果我們把那地方炸上了天,勢必會破壞唐霖在那裏生活的證據,以及兵工廠存在的證據。我們拿不出證據,各種陰謀論就會蜂擁而至,到時候我們可就英雄變嫌犯了。”

楊奇闌盯著白逐的眼睛,兩人對視了一陣子一直沒說話。白逐去另一邊倒了兩杯熱水,遞給楊奇闌一杯,自己挨著桌子喝起來,說:“我們得盡快做決定,因為情報隨時都可能洩露,如果不慎剛好傳到了唐霖耳朵裏去,那他就會立刻遠走高飛。要知道,唐霖的消息比誰都靈通。到時候盟軍醫院裏就人去樓空了,荒地下面也沒有兵工廠了。那一切都得重新開始,所有心血都付之東流了。”

“我知道我們是同一邊的人,你也很有頭腦和激情,但你得明白,做決策不是表面上看起來那麽簡單的事情。我作為軍方,會為你們提供幫助,我的人也會跟隨你們一起前去擊斃唐霖,這毫無疑問。我不希望我們之間出現分歧,只是我覺得任何直覺和猜測都不能作為真正采取行動的標準。我們的歲數加起來都超過120歲了,我們得想得明白一點。”

白逐吞下一大口水,抿著嘴唇看著楊奇闌。兩位女士的臉上都爬著皺紋,楊奇闌的皺紋要更多、更深些。楊奇闌瘦削的鼻梁挺立在面部中央,就像白逐的兩道長眉一樣具有辨識性。白逐把左手放在右手的臂彎裏,手指點著金屬做的臂章,說:“我就是想快點兒捉住他,這個混蛋在生意上吃了我不少錢,現在輪到我去收拾他了。”

楊奇闌小小地抿了一口水,其實她並不口渴:“再觀察一段時間,擊斃任何一個恐怖頭目都不是件輕松活。”

“再等等。”白逐重覆了一句,把喝空的玻璃杯放下,向後撐著身子,“那就希望我們還有命活到那一天吧。黑洞可不等人,時間可不等人。”

果然發了洪水。原先挖出來的防洪溝塹都被洪水填滿了,環海攔截壩正把洶湧的海水攔在外面,工程隊正頂著暴風雨搶修堤壩上的缺口。風暴潮兇猛地撞擊著海塘,翻過堤壩頂部躍進港口裏。狄安娜港口被淹,還剩下一半的泊位能使用。停在港口裏的艦船受到強烈的颶風影響,船體不斷搖晃,發出可怕的轟隆聲,舷桿上的照明燈如同豹子的眼睛。

基地被迫遷往高處,駐紮在五百米高的一處靠山平地上,緊挨著一座被灰黑色荒漠土覆蓋的龐大山體,它看起來穩重、紮實,托舉著基地,好像永遠不讓它倒下去。即使遷高了海拔,站在瞭望臺朝黑塔望去還是沒什麽差別。雄偉的黑塔就像是從地球內部長出來的一樣,筆直地佇立在荒蕪的大地上,看不到它的頂端。其實它的頂端沖出了雲層,終年雲霧繚繞。

幾臺抽水機大聲地轟鳴著,把基地裏的積水抽幹凈。符衷穿著黑色的皮質雨衣站在風雨橫斜的瞭望臺上用望遠鏡觀察周圍的情況,傾盆大雨和茫茫大海連接成一片,天地一片混沌,比日落時那種天地為一的感覺更純粹。橫跨在海面上的長橋成了一條細細的線,隨時都可能繃斷、垮塌,不過它的使命已經完成了——列車已經不再運行。

“開啟分子重組系統,把那座橋的原料回收掉。”季垚對人說道。

很快就有人去把事情辦了,季垚看著那座長橋消失在模糊的海平面上才放下望遠鏡,轉身離開瞭望臺,走進基地內部的數據處理中心。他把雨衣脫下來瀝幹凈水分掛在脫水區,去情報組了解情況。這是發洪水的第三天,期間龍王出現了一次,又經歷了一場異常慘烈的大規模戰鬥,最後以龍王率先消失結束。第二場戰鬥聯合了其他的軍事基地,傷亡數千人。

這次巨鷹沒有出現,但龍王最後卻自行消失了。除了無邊無際的大雨什麽都沒有,人們都提心吊膽地等待著下一次戰鬥。誰也說不清到底什麽時候能結束戰爭狀態,但時間仍舊迅捷地流逝著,恐懼和這場雨一樣越來越大,也看不到盡頭。黑暗的雲層裏時而閃過電光,轟隆隆的雷聲已經持續了整整三晝夜,天空中到處都是霧似的、綠森森、藍盈盈的光芒。那模糊的光芒後面似乎有一個黑影,巍峨、巨大,仿佛是銀須飄揚、力大無窮的伊利亞。

時間變得越來越快,拼命飛奔,轉眼就過了一晝夜。有些人無法適應時間的變化,出現了嚴重的排斥反應,精神病收治區裏的病人日益增多。有的人在和龍王的戰鬥中頑強地活了下來,最後卻死在了時間錯亂中。時間延緩對人體的影響不大,但時間加快無疑會要人命。

季垚在情報組站了一會兒,覺得頭暈,從衣兜裏拿出藥片吞了下去。現在他得靠經常吃藥和註射平衡物質才能保持清醒,他明白自己很容易受時間的影響,因為他本身的精神狀況就很不穩定。季垚覺得自己不能倒下,他是“回溯計劃”的指揮官,他得要一直走下去。一次又一次的受傷、一次又一次的改造,季垚覺得自己越來越不像自己,只有腦中的記憶提醒著他從哪裏來。

人可以通過改造變得越來越強,但不能忘了自己從哪裏來。季垚想,我原先也只是個普通人,我有和別人一樣的童年、少年和青年,就算我最後變得不像個人,但我從沒有忘記自己從哪裏來。我從地球的人類時代走來,帶著時間洪流中一顆普通又不普通的泥沙而來。

“你還好嗎,指揮官?”通訊兵問道。

“我很好。”季垚點點頭,禮貌性地拉著一個笑,把藥瓶放回衣兜裏,“有什麽問題嗎?”

通訊兵把報告單遞給他:“北極基地剛剛發來的消息,說再過五小時他們就要進行脈沖實驗。黑洞已經開始爆發了,五小時迎來第一個高峰,通道重建計劃就從那時候開始。”

季垚看完了報告單,擡起眼睛透過灰色的鏡片看著通訊兵,問:“我們還有多少時間?”

“一到兩個小時,長官。”通訊兵把背挺得更直了,他看不清季垚的眼睛,這讓他心裏的害怕更多了一點,“黑塔裏的人已經做好準備了,天文臺一切正常。”

“把報告單交給天文臺的人看看去,讓他們十五分鐘後向我報告觀測結果。通知黑塔方面做好啟動準備,激活脈沖炮塔,聯合行動部隊現在可以出動了。讓空間作戰部隊到北極上空待命,他們負責矯正通道對接的角度和參數,必須得無縫對接,任何一個細小的瑕疵都可能要了我們的命。將我們手中所有的參數都發送給北極基地留底,有任何問題立刻上報。”

“收到,長官,馬上就能搞定。”

“我再確認一遍,重建通道的整個過程需要多久?”

“根據齊明利教授的最新計算結果,從通道開始形成到最終對接完成所需的時間至少要16小時,但換算成我們的時間不會太久,因為我們跑得太快了。”

“通道能維持多長時間?”

“無法確定,可能長可能短,要看老天爺給不給我們一點好運氣。不過齊明利教授說,如果我們兩邊配合得夠好,對接得夠精確,通道至少能持續十天以上。”

季垚從服務生手裏接過一杯甜橙水,默默地喝了一口,他的憂慮被通訊兵察覺到了。季垚捏著杯口思考了一會兒,說:“地球快要逼近和黑洞的引力平衡點了吧?洛希極限馬上就要到了。”

通訊兵扭緊了手指,顯然他自己也知道這個問題。暴雨的喧聲裏傳來海潮的怒吼,真相帶來的只有沈默和茫然,好像虛無的境地裏只有這麽一個既定的事實。季垚又喝了幾口甜橙水,越喝越苦,最後他把杯子放在了一邊,說:“三十年前的‘蛛網行動’中人為地改變了地球與黑洞的引力平衡點的位置,把平衡點拉遠了,地球才幸存下來。他們還有多久到達平衡點?”

“大概15天到一個月不等,一旦越過臨界線就回天無力了,黑洞會瞬間把地球撕得粉碎,變成它自己的一部分。”

“北極基地的戰況怎麽樣?”

“戰火仍沒有停息,陷入了僵持之中。叛軍被攔截在封鎖線外,基地部隊死守不退,有不少傷亡。”通訊兵如實報告,“北極成了一臺絞肉機。”

“地球末日的最後十五天了,人類還在自相殘殺。”季垚說,他低頭把袖帶抽緊,多出來的皮帶塞進袖口裏,“一邊是星辰大海,一邊還在上演著出埃及記。”

通訊兵沒聽出來他這話究竟是意有所指還是就事論事,不過他很快就不再去想了。季垚走到烘幹機前拿起自己脫下來的雨衣穿上,回頭吩咐他:“繼續監視龍王的動向,以防它幹擾我們重建通道。發通知給黑塔裏的人,不管外界發生了什麽,他們都給我一心一意地把通道建好,聽齊明利教授的指揮。其餘部隊原地待命,聽我命令準備出發。”

黑塔的第三層,符陽夏坐在床邊,季宋臨搬了一把椅子坐在他對面,用棉簽蘸著藥水輕輕塗在符陽夏的額頭、下顎和脖子上。子彈和飛濺的炮彈碎片擦掉了符陽夏脖子上一大塊皮,額頭上的傷口則來自於臥倒之後被流彈襲擊。藥水塗在傷口上疼得符陽夏直皺眉,放射狀的刺痛從他的脖子一直延伸到腳跟。季宋臨盡量把動作放輕,見他疼就停手給他扇風止痛。

“別這麽放不開手腳。”符陽夏擡手碰了碰季宋臨的手腕,偏頭躲開棉簽,擡起眼睛看著他,“都幾十歲的人了,沒那麽嬌氣。下面的士兵受的傷更重,也沒見他們怎麽樣。我自己來吧。”

他說著把季宋臨手裏的東西取走了,對著鏡子自己抹起藥來,把傷口塗成紅褐色。符陽夏緊緊地鎖著眉毛,不發出一點聲音。季宋臨沒阻攔他,低頭從籃子裏拿出一卷新繃帶,用剪刀在上面比劃著,說:“以前不都是我幫你換藥的嗎?”

符陽夏轉過眼梢在鏡子裏看了季宋臨一眼,笑了笑:“你弄著疼,不知道輕重。你又不是我,你怎麽知道我痛不痛。”

季宋臨把繃帶拉緊,撩起眼皮說:“看你皺眉毛就知道了。你從來不喊疼,但你知道,有時候面部表情會出賣你。背上還痛嗎?”

“有點兒。”符陽夏回答,他換了一個地方塗藥,“著涼了就會疼。”

說完他停下手,小心地碰了碰傷口旁邊的地方,輕輕按了按,好減輕疼痛。季宋臨放下繃帶幫他按摩,符陽夏扭過頭看著移門外。從洞開的移門中可以看見黑魆魆的荒山那邊,海的盡頭久久地映出微弱的朦朦朧朧的反光。符陽夏像看月亮那樣久久地望著那一小塊白得發亮的天空,說:“不過現在北極的氣溫已經上升到20多度了,應該沒什麽大礙。”

季宋臨輕輕嗯了一聲,沒說話。薄薄的雨水從敞開的移門外飄了進來,灑在裸露的皮膚上泛著涼意,季宋臨起身去把移門關上了。季宋臨戴著手套幫符陽夏纏上繃帶,手指虛虛地按著符陽夏的頭頂不敢用力,語氣平淡又帶點俏皮地說道:“現在龍王可傷不到你了,因為它沒有牙齒,它只是一團像煙花一樣捉摸不定的雲霧。”

“你說你一直在追逐它,現在它終於出現了,你打算對它做點什麽?”

“我只是想弄明白它究竟是什麽,一種求知的心態驅使著我這麽做。我先前是國家天文臺的研究員,我平時就是幹這個的。世界等著我們去探索,前進,一直到進無可進。”季宋臨停頓了一會兒,把繃帶纏好後調整了一下松緊,打上結,“但現在可沒時間讓我去弄明白了,龍王一出來我們就要和它戰鬥。季垚只想讓它死,沒想去弄明白它是什麽。”

符陽夏靜靜地看著鏡子裏的他,就像很多年前那樣。季宋臨垂著眼睛,語氣聽不出來是悲傷還是喜悅,又或者二者皆無。符陽夏說:“沒有必要去了解的事物就不要了解,我們和龍王不在同一個世界,原本不應當會有交集。探索未知就像未知本身一樣可怕,光是去探索就已經讓人汗毛直豎、毛骨悚然了。”

季宋臨做完了手上的活,把藥品和工具整理好放進籃子裏,脫掉了手套。他站在符陽夏後面,把手放在他的肩膀,兩人平平地看著鏡子。季宋臨按著符陽夏的肩章,金屬硌著手心,是實實在在的感覺。周圍的一切都是實實在在的,鍍著一層從天上反射下來的白亮亮的光芒,好像神跡就要降臨到每個人頭上。

“我有去探索的想法和勇氣,但時間沒有給我這個機會。”季宋臨聳聳肩,然後笑起來,他打心底裏感到遺憾。

符陽夏聽出了他語氣中的遺憾,季宋臨憂郁的眼神中時常有種隱秘的淒涼,他的身世和智慧造就了這種淒涼。他像一個哲學家,世界在他的意識裏是不存在的。符陽夏不知道自己該說些什麽,但他仍不得不說出事實:“但這就是現實,我們除了面對現實別無他法。沒人能沒有遺憾地活著,縱使是像我們這樣在一般人看來‘有權有勢’的人。”

大雨潑在黑塔上,粼粼的雨水順著排水道往下流去,黑塔永遠不會漚水。季宋臨不再把這個話題接下去,他將裝著藥物的籃子塞進消毒櫃裏,回頭看著從床邊站起來的符陽夏:“我們馬上就要開始重建通道了,咱們當年失敗的實驗就要在今天重啟了。有時候我會覺得時間並沒有逝去,我們還在同一天裏,只不過突然就老了。”

“這座黑塔終於要從沈睡中醒來了嗎?”

“是的。寶刀未老,大器晚成。”季宋臨回答說,“我們得守在這裏,因為我和你是最熟悉它的人。這次我們不能再出錯了,等把通道建成,我們就回家了。”

符陽夏拎著外套的衣領,站在那兒打整袖口的紋章。兩人都沒說什麽,符陽夏最後決定還是問一問:“你不打算把龍王的那塊骨頭還回去嗎?”

季宋臨組裝槍支的動作猛地一頓,好一會兒之後才用力把覆進簧和導桿塞進卡口裏固定住,接著把放在旁邊機匣蓋拿起來:“如果把骨頭還回去就能解決問題,那我一定會這麽做的。”

“現在它在哪呢?”

“什麽?”

“我說骨頭現在在哪呢?”符陽夏又問一遍。

“我不知道。”季宋臨翻轉槍身,將機匣蓋固定桿向前旋轉,緩慢地把機匣蓋推上去,“可能還在白逐手裏,也可能在其他任何人手裏。但我直覺認為它一定會隨著某些人回到這裏來的。”

在他看不見的地方,有些事兒確實太難說了。符陽夏的把外套穿上,站在鏡子前扣好扣子,季宋臨看了他一眼,問:“防彈衣有效嗎?”

符陽夏點點頭,把袖口一側拉上去,露出繃著黑色防彈衣的手臂:“有效,有不少子彈擊中了我,但是沒傷到我一毫,只是在防彈衣上留下了幾個小點。刀刺不穿我,火也燒不著我。”

他笑起來,放下袖子,接著說道:“簡直變得像龍王一樣刀槍不入了。這下就算龍王朝我咬過來,我也不怕了,說不定還能把它的牙齒崩得稀碎。”

季宋臨也笑,他沒覺得符陽夏哪裏說得不對,在他眼裏軍委副主席說什麽都是百分百正確的。現在他們談論起龍王,就像在談論著鄉下農夫的小狗,龍王帶給他們的噩夢已經算不得什麽了。季宋臨低頭擺弄他的槍,在裝完槍身後將黑色的瞄準鏡放在對應位置,將側置鏡座的快速鎖定桿撥回來卡住瞄準鏡。符陽夏走到他旁邊,從桌上拿起外穿式防彈衣掛在身上,扣好固定帶。

外面從遠至近想起了飛機的轟鳴聲,先是戰鬥機倏的一下從視野中晃過,接著排成三角形隊列的武裝直升機就冒著風暴飛來了。再更高些的地方,翻湧的雲層上面則有快速反應部隊的戰機在飛航。這樣的節點一直延伸到太空,最後由空間作戰組派出飛行器前往指定位置等候命令。地面增援部隊從一條彎曲的大道開來,坦克和裝甲車包圍在黑塔外部,位於海底的導彈窖井則已經繃緊神經準備出征了。

符陽夏看著那些飛機逼近黑塔,接著各自往兩邊散開。看到這些東西時總令他心裏有種奇異的感覺。符陽夏在部隊待了一輩子,從邊境到中央,放下戎務的日子離他還遠著呢。

槍組裝好後被季宋臨架起來,放在桌面上,黑洞洞的槍口對著墻。他和符陽夏一起把裝備穿上,說著話,但不提舊事。季宋臨想起了自己的夢,夢裏有個漫天朱紅的黃昏。只有在那樣的黃昏裏,他才能同那個年輕的符陽夏走在同一條田埂上。縱然那是過去的事了,季宋臨卻仍然記憶猶新。韶光易逝,昔日那個青年現在已經用擺著深深魚尾紋的雙眼平靜地望著他了。

大海上時而湧起波浪,停在狄安娜港口裏的艦船用它們偉岸的身軀抗擊波濤。巨鷹們在天空中飛翔,更遠處的山梁上站著一只只大鳥,雨水將它們渾身濕透,但這並不影響它們在風暴中飛行。行駛在海上的航母艦隊合並在一起,從海水中升起來,打開外部弧形照明燈後懸浮在空中充當空中作戰基地。它懸在那裏,橫風把雨水吹得歪歪斜斜,連燈光都傾斜了過去。

“‘未央宮’號空天母艦塔臺,這裏是‘探險者’號,編號BJ5388,識別碼BJ-12.4-05A。我們的自動導航系統失效、進場雷達失效,空中防撞警告系統失效!迫降!請求支援!”

“塔臺收到。‘探險者’號,遵行失誤對策,請待命。這裏是‘未央宮’號空天母艦塔臺,所有管制區內尚未進入降落程序的飛機延遲進場,請爬高,保持一萬五千米的高度。”

龐大的“探險者”號飛機在雲層中穿行,周圍圍著從北極飛出來的護航戰鬥機。飛機右翼起火,主引擎被炸掉了一個,起落架也不見了。燃油從兩邊漏出來,飛機這樣拖著一路的火焰和濃煙在風雪中飛行。他們迅速降落到6000米,駕駛員已經能看見地面上疏落的燈光,還有一片白皚皚的海洋。機艙中的乘客被安全帶死死扣在座椅上,在飛機的劇烈顛簸中緊閉雙眼等待降落。

在飛越勘察加半島上空時他們遭遇了叛軍飛機的圍攻,地對空導彈朝他們飛過來的時候人們甚至能聽見導彈的咻咻聲。“探險者”號的飛行員是很有種的海軍航空兵,在猛烈的炮火圍攻下只損失了右翼引擎和起落架,雖然這足夠讓他們從天上掉下去摔得粉身碎骨了。在空中滯留兩小時、損失了三名飛行員後,“探險者”號和一隊護航機成功闖出禁飛區。

“這裏是‘探險者’號,我們現在的高度是4400米,正在快速下降!我們沒油了!請求迫降!”

“塔臺收到,請走附屬空中通道,我們為你打開了跑道燈和地面指示燈。雷達已經定位到了你的位置,現在由我們來為你指示方向。這裏是‘未央宮’塔臺,呼叫所有因為暴風雪滯飛的飛機,請不要進入指示區域,爬高,保持一萬五千米的高度。”

空天母艦的第一機場已經全部清空了,消防車和醫護車亮著警燈從兩邊開上來,停在場外待命。高高的塔臺佇立在機場側面,一條寬寬的黑色大路從塔臺前面彎過去,幾輛黑色的車停在路邊。警戒線外站著一群穿黑色大衣的人,為首的那個是空天母艦的艦長,他頭上的銀絲正被朔風吹得高高飄起。

第一跑道兩側亮著地面航照燈,跑道旁的空地上嵌滿了熒光帶,畫著白得刺眼的路面標識。黑壓壓的雲層下方突然出現了一個白點,像一顆晨星那樣冉冉沈下,朝著機場駛了過來。塔臺指揮“探險者”號降落在跑道上,這個龐然大物是直接撞在跑道上滑行著沖過來的。巨大的火星從飛機底下迸射出來,轟隆隆的撞擊聲仿佛隨時就會爆炸,後面拖著的烈火燒得更旺了。

飛機沖過了跑道盡頭還沒有停下來,一直往場外空地沖去,原本守在警戒線外的消防車和裝甲部隊不得不迅速開走。最後飛行側翻著停了下來,一陣陣滾燙的蒸汽將破破爛爛的機身覆蓋住了。警哨立刻響了起來,開始對飛機進行滅火。艙中的乘客從裏面走出來,沿著活動樓梯走到地面上,艦長和他們一一見面。

“歡迎回到中國!”艦長在轟鳴的噪音中朝這些飛過了生死險途,千裏迢迢從北極撤回來的勇敢者們喊道。

“到時候就這樣鎖住它,每架飛機都要記住自己的位置。老規矩,每隔一百碼設置一個攔截點,如果讓我看到有哪裏空了位沒人去補,”季垚停下來盯著面前的一群飛行員,“我會狠狠踢你的屁股。”

飛行員們原本肅然起敬地等著季垚說出下半句話,等季垚說完後,這些年輕的士兵停了一秒,然後才靦腆地笑起來。季垚也壓著長眉微笑了一下,他看著這些飛行員的臉,恍惚中這些人變成了另外一種模樣。季垚看到了抱著手臂勾著一根香煙抽的二狐貍、因為嗑藥而顯得臉色蒼白的三狐貍、掛著假裝兇狠表情的四狐貍;咧著嘴開玩笑的五狐貍、沈默地註視著大夥表情的六狐貍;寡言冷漠的七狐貍、眼裏充滿孩子氣的八狐貍、十八上戰場的九狐貍。

這些人都排成一排,站在渾濁的燈光下,煙霧繚繞在頭頂,像在動,又像是幻覺。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淡淡的煙草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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