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52章 龍蛇戰場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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符衷第一時間收到從“回溯計劃”發來的戰爭狀態報告,當時是淩晨,符衷正在房間裏休息。剛睡下不久後就被鈴聲吵醒,接著他就從聯絡員那兒聽聞了這個重大消息。符衷一邊講電話一邊從床上坐起來,撩起百葉窗往外看了一眼,黑黲黲的天空中籠罩著一層陰森森的烏雲。海面上竟然飄起了薄薄的霧,遠處的大冰架就像消失了一樣,看不見影子了。

在基地裏,低懸的探照燈照得人眼睛發花。整個露出地面的地方都蒙著灰白的寒霜,碼頭上的船只和停在公路上貝殼一般瓦灰色的貨車廂板上,灑滿了鹽粒一般的霜花。房間裏冷得厲害,符衷掛掉電話後馬上穿好衣服去盥洗室洗漱。水龍頭裏剛放出來的冷水凍得他打了個寒噤,他站在鏡子前等著水熱起來,呼出的氣體越過肩膀往後飄去。

又睡不成覺了,符衷低頭洗臉時這樣想著,今晚的夢裏沒有他。他擰好毛巾放進烘幹機裏,按下了“確定”鍵。符衷在臉上抹了一層防皴裂的乳液,抿抿唇,讓嘴唇的紅色變得更亮些。他用梳子打整好還沒怎麽亂的頭發,噴了一點定型劑,再熟練地修理整齊鬢角。他整理完衣服後還是覺得困倦,按了下眼睛讓自己打起精神來,把薄荷油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

趴在窩裏的小七蜷著身子打瞌睡,符衷一起床它就被驚醒了,擡起脖子張望四周。符衷朝他呼喝了一聲,小七立刻抖擻起來,從窩裏爬起來,甩了甩脖子,朝符衷小跑過去。

“咱們又有活幹了,老弟,今晚別想睡了。”符衷系好鞋帶,蹲下身抱著小七揉了揉,然後給他拴上繩子。小七壓著蓬松的尾巴,喉嚨裏發出抱怨似的呼哧聲。符衷拿上槍,小七仰起腦袋,擡起前爪,矯健地邁開了步子。

符衷在聯絡員那兒確認了情報可信,隨後通知各級領導開會,他在會上簡單地說明了目前的情況,簽署文件後北極基地就進入了一級警戒狀態。事發突然,許多人都是從睡夢中被叫醒的,不可避免地帶來了許多不滿和抱怨。符衷沒空去理會他們的情緒,解散會議後他乘車前往黑塔的重建工地,他得親自去督促那兒的工人們加快工程進度。

“‘回溯計劃’那邊出了什麽事?”值夜班的工地管理員步履匆匆地跟著符衷上樓梯,他剛清點完飛機上卸下來的貨物,就被符衷叫了過去。

符衷點了幾份文件遞給他,回頭看著他說:“他們明確說明了現在已進入戰爭狀態,我們也拉響了一級警報,所以你覺得發生了什麽事?”

管理員楞楞地睜著眼睛盯著符衷看了好一會兒,然後低下頭去翻閱手裏的文件。看到最後他把文件夾啪一聲合上,無所適從地踱了兩步,說:“那我們是不是要做點什麽了?”

一陣亂糟糟的轟隆聲忽然從不遠處傳來,符衷看到幾個箱子從半空中接二連三地翻到在地上,吊機的繩子斷掉了一根,巨大的吊裝板半死不活地傾斜著抵在地面上。一群穿著橘黃色工作服的裝卸工圍著倒塌的貨箱大喊大叫,幾聲尖利的哨子讓場面更加混亂起來。管理員見符衷的臉色立刻變得難看了,他忙把文件夾還回去,取下胸前的對講機喊了幾句話。

符衷看到裝卸工和吊機操作工爭吵起來,兩邊的人推推搡搡。左側的大門外匆匆忙忙跑進來維修工,何巒帶著隊,想找人了解情況,結果大夥都在互相推卸責任,根本沒人理會他。何巒分開兩邊暴躁的人群,一拳揍在一個裝卸工臉上讓他臉蛋開了花,不過這樣正好讓他冷靜下來了。何巒挎著工具箱,揪住裝卸工的衣領怒罵:“我他媽問你哪裏出了問題!”

裝卸工被一拳打得暈頭轉向,鼻血立刻流了下來。他用手背擦掉鮮紅的血,胡亂在衣服上抹了抹,結巴了半天才知道何巒在問什麽,指著吊裝板說:“繩子突然斷掉了,貨箱全都滑了下來,又得重新裝卸。他媽的,這架吊機是昨天才新換的,繩子都結實得很,今天怎麽就突然斷掉了,肯定是那幫龜孫在裏面動了手腳!”

兩邊又開始對罵,何巒沒再去理會這些人,他給維修隊員分配了任務,指揮他們從旁邊搭梯子登上傾斜的吊裝板。混亂持續了幾分鐘,直到淩空響起了幾聲槍響,爭吵才被鎮壓下去。陳巍走在護衛隊前面,後面跟著舉著槍的執行員。他擡著槍桿對著天花板開槍,執行員立刻把人群包圍在中間。陳巍看了眼裝卸工滿臉的鼻血,瞟了一下何巒,然後再攤開本子開始問話。

陳巍的右眼戴著眼罩,這給人造成了不小的威懾。陳巍用戴著戰術手套的手靈活地在紙上寫記錄,問完話後擡起手指點了點兩個挑事的人,讓他們跟自己去禁閉室,讓禁閉室好好幫他們冷靜一下,再端正自己的態度。護衛隊撤走了,剩下的人各自散開,鬧歸鬧,地上亂七八糟的貨箱也得去處理。陳巍拿著記錄本遠遠地朝符衷比了一個手勢,意思是“任務完成”。

“這就是你們的工作情況嗎?”符衷問身邊的管理員。管理員還沒等他開口就已經冷汗直流了。

管理員悄悄呼吸了兩下,鎮定下來,說:“當然不是,督察官,這是個意外。好吧,這確實太上不得臺面了,但我保證他們一定是因為上夜班加上壓力太大了才會做出這種不清醒的事。”

符衷擡了一下眉毛,他的目光輕飄飄地落在宏偉的黑塔上,轉過身繼續踩著臺階往上走:“那你覺得要不要給他們辦點有趣的活動?讓歌舞團來表演?還是大家坐下來開茶話會?”

管理員跟在符衷後面,他摸了一下額頭,不知道要怎麽回答這個問題。符衷見他不說話,也沒有為難他,給了一個臺階給他下:“所以現在這樣就是最好的對吧?”

“當然,長官。”管理員大舒了一口氣,“我會去規範工人們的工作守則的,以端正他們的態度。這樣的意外不會再發生了,我相信所有人都能走上正軌的。”

“你最好別讓這種事再發生,如果在我看不見的時候又鬧出了亂子,我會寫報告呈上去的。你得知道北極基地現在的總指揮官是誰,這份報告又會交到誰手裏去。季首長可是我們當中最嚴厲的那個了,也許你沒見過他,但我想你最好不要因為出了事才去見他,那樣你就不好過了。”符衷提醒道。

管理員點點頭。符衷站在了樓梯盡頭的平臺上,把小七的狗繩在手上多繞了一圈,牽住它,扭頭對管理員說:“工程進度到哪裏了?”

“黑塔的上部開了頭,下面的部分已經完工了。根據齊明利教授和總工程師的建議,我們去除了原有黑塔中的實驗室、生活功能區等不必要的配置,增加了能放大脈沖和能量的傳到裝置還有能夠為這些提供源源不斷動力的大型反應堆組。等全部建完後就能連通底下的人造脈沖星進行試驗了,齊教授認為目前一切都沒問題。”

“還有多久能建完?我們的時間不多了。”

“大概還有兩三天工夫,這是預定的工期,我想事可以按時完成任務的。”

“現在按時完成可不行了,你們得要提前完成。‘回溯計劃’已經進入了戰爭狀態,局勢會改變,信息更新的速度比聖塔安娜風吹得還要快。到處都是變故,黑洞大爆發的時間必定會提前,我們得加快速度趕往終點,不然我們會被時間遠遠地甩在後面,到時候就前功盡棄了。”符衷摸著小指上的尾戒,黑色的縞瑪瑙上印著一只笑面狐貍。

管理員攤開手,睜大了眼睛問道:“我們到底還要跑多快才能追上時間?工地自從開工開始就沒關過燈,也沒停止過機器運轉,大家都在夜以繼日地趕工,到底還要怎樣才能追上時間?”

符衷的目光從龐大的黑塔支架間掃過,他第一次這麽靠近這個龐然大物,它就像太陽神燈塔那樣充滿奇特的魅力。橘紅色的小叉車把疊好的木箱子叉起來,轉了個方向開到別的地方去了。腳手架上的工人戴著安全帽,在噪音中大聲朝對面的夥伴喊話,讓他把扳手扔過來。符衷輕飄飄地垂眼看了看下面,斷掉的吊機繩子換上了新的,何巒檢查完後攀著梯子走下去,朝操作臺揮手示意,指揮他們把貨箱從傳送帶推上吊裝板。

“那就不要出差錯,別讓吊機的繩子斷掉,也別讓螺絲釘不知所終。少跑一趟就能贏得不少時間,有時候人為了達成目的,再極端的法子都能想出來。”符衷轉過身面對著管理員,把手扣在身前,“現在你們要在兩天內把塔建完,後天下午五點之前,我要收到你們全部完工的報告。那之後我會派人去檢驗,確認無誤後就進行脈沖實驗。”

符衷從工地離開後就去天文臺找到了齊明利,教授見到符衷後立刻站起身過去和他握手,說:“黑洞內的物質分布出現了極大變動,它長大了,引力越來越強,正在壓迫蛛網的引力場,引力平衡點在往我們的方向推移。反過來說,地球在往黑洞飛奔而去。一旦越過艾比爾平衡點,地球的下場就是‘天秤宮’號飛船。”

“你是說我們在朝著黑洞奔去?這是是什麽時候的事?”符衷從研究員手中接過數據表,他站在一屋子人中間,一面玻璃墻後面就是望遠鏡觀測數據處理中心。

齊明利點點頭,拿起杯子喝了一口冷咖啡,但他並不介意,繼續說下去:“就是一兩個小時前的事,我們還沒討論出來這到底是怎麽回事,就聽到了一級警報的響聲,緊接著廣播裏就播放的通知,說‘回溯計劃’已進入戰爭狀態。這麽一下就把我們一大群的人瞌睡蟲全部嚇跑了。我想黑洞忽然發起了瘋,大概是與‘回溯計劃’有關了。龍王出來了對吧?”

符衷看完數據表,環視了一圈站在周圍的人,點頭道:“確實,龍王出來了,他們正在和龍王交戰。並且他們那兒也出現了大尺度的空間邊界塌陷事件,或許我們可以把這兩者聯系起來。”

“‘回溯計劃’的情況我已經了解了,我正有這樣的想法。”齊明利把手插進沖鋒衣的口袋,露出一根大拇指在外面夾住口袋邊緣,“黑洞的來源是滅亡的恒星,我們查閱了天文臺有史以來的所有觀測記錄,發現咱們頭頂的黑洞是由一顆神秘而巨大的紅色恒星演變而來。之所以說那顆星星很神秘,大概就是因為......我們至今沒搞清楚它到底是怎麽形成怎麽消亡的。”

說完他和研究員對視了一眼,似乎是想從對方眼裏獲得認可和讚同,而研究員也正好這麽做了。符衷能聽明白齊明利的意思,他自己事先也研究過這個問題。符衷一只手撐著另一只手,低頭把鼻尖放在指關節上,沈默了幾秒鐘後說:“很好,教授,這又是個值得深入研究的新命題。但我們現在要做的不是研究新命題,我們要做的是想辦法讓地球安全地度過這次危機。”

齊明利盯著符衷,耷拉下來的皮膚讓90歲的老教授看起來更老了。他還有點兒感冒,不住地用紙巾揩著鼻子,眼睛裏總是濕潤的:“我看能解決的辦法只有殺死龍王了。”

符衷默許了齊明利的話,其他人同樣默不言語,室內靜悄悄的像夜幕下的田野。符衷聽完天文臺匯報情況後單獨把齊明利叫了出去,站在玻璃觀測臺後面問他:“教授,你參加過‘方舟計劃’對吧?”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齊明利承認道。

“改造人技術也是從那時開始出現的對嗎?你是第一個研究出高效安全地改造方法的人。”符衷把左手手肘撐在欄桿上,側身看著齊明利。外面,黑乎乎的反應堆爐和倉房尖頂直指天空,飛機的航照燈在冰山上面眨巴著眼睛。白璧無瑕的雪毯已經覆沒了海洋,海霧仍在增厚,一刻不停地騰起雪白的煙霧。

齊明利插著口袋,扭頭和符衷對視。符衷看出了他眼裏的意思,輕輕笑了笑,說:“我不是來問責你的,這是一項偉業,沒什麽好責備的。我只是想來問問教授關於三螺旋結構的事情。你有沒有進行過或者間接參與過改變人類基因基本結構的實驗?把雙螺旋改成三螺旋,使其獲得不病不老的能力?”

金色的徽章懸掛在荒涼的、銀白色的、霧霭沈沈的地方,像金星或者大角星。在一處斜坡上,有一個氣象臺的基站,它孤獨地坐落在那兒。齊明利把手拿出口袋,抽出一張紙放在鼻子下方,默默地擦了擦,然後吸了吸鼻子。他說話時拖著鼻音,有種回音產生後的沙礫感。他筆直地站在符衷面前,說:“不,我從來沒有進行過這種實驗,我也沒有允許任何人進行這種實驗。它只存在於草稿紙上,只是一個設想。你從哪聽來的這種三螺旋?”

符衷皺了皺眉,齊明利的回答跟他想象的不太一樣,但齊明利根本不像是在撒謊。齊明利深知符衷什麽情報都知道,他沒有撒謊的必要。這回輪到齊明利疑惑了,他看著符衷的臉,等他回答。符衷不露聲色地在心裏思考了一陣,才習慣性地踮了一下腳尖,說:“沒什麽,只是聽說有個人的基因是三螺旋結構,特地來問問教授。既然教授說沒有,那就沒有。”

“哪傳來的謠言?怎麽還有人會在這種事上做文章?”齊明利皺緊了眉頭,眼睛亮亮的,他顯然對此十分擔憂。

符衷說:“可能有人看中了這種技術過於神奇的效果,打算用它來忽悠人了。教授嚴令禁止任何人進行這種實驗是對的。”

“當然。它太過獵奇了,不老不病,長生不死,要是這技術洩露出去了那還得了?任何改造技術都可能造成現有的‘人類’物種滅絕或者被滅絕,我可不想因此背上反人類的罪名。”

齊明利教授的語氣激烈起來,他掩著嘴唇咳嗽了兩聲,抹去因為咳嗽流出來的淚珠,長長地呼出一口氣:“況且因為‘改造人’已經捅出了這麽個大亂子,我想咱們還是消停點吧,道德底線不是用來突破的,還沒學會走路就想著跑步。如果我能回到過去,我最想做的一件事就是阻止當時的我研究改造人技術。”

符衷一直在沈思,看起來心思不在齊明利的話上。符衷陷入了一個難題,季宋臨說他是經過手術後才獲得這種神奇的能力的,與他一塊兒進行實驗的還有四個人,但齊明利教授卻矢口否認進行過這種反人類、無道德底線的實驗。兩個人裏一定有個在說謊。如果是季宋臨,那麽他在隱瞞什麽?如果是齊明利,那麽他這麽做的意義在哪裏?

“但不能否認教授是個偉大的開拓者。”符衷最後沖齊明利笑了笑,似乎並沒有把事放在心上,和他握了握手。

齊明利正要離開,像是想起了什麽,回頭對符衷說:“我那兒還保留著一點關於改造人的資料和記錄冊,如果你有需要的話,我可以把它們給你看看,相信你一定能從其中找到答案的。”

符衷謝過了教授,目送他進入天文臺內部。符衷獨自在觀景臺上站了一會兒,打開封鎖門走了出去,小七跟在他旁邊,在雪上踩出淩亂的爪印。白茫茫的松散的霧佇立在一望無際的曠野上,顯示出死氣沈沈的青幽的顏色,小七沖著遠方吠叫了兩聲,像是得到了發洩。小七蹲下身子,坐在蓬松的雪地裏,因身上落滿大雪而欣喜——它是打雪天裏出娘胎的。

與齊明利的對話反覆在符衷腦子裏過來過去,他想既然說謊就要有動機,不然好端端的人為什麽要用謊話來掩飾真相。符衷暫時沒想明白,他決定等拿到了齊明利說的“資料和記錄冊”再另作打算,畢竟這不是最緊要的事。符衷牽著小七走下樓去,一陣寒風灌進他的衣領,他忽然渾身一凜——教授說“相信你一定能從其中找到答案”,但符衷根本就沒說自己有什麽疑問。

無人機傳回來的畫面中,一輛車頂漆著黑色十字做標記的白色悍馬車停在了指揮部東南角的哨臺前。緊接著左邊車門打開了,劉繼林少校從車上下來,八名陸戰隊員緊跟其後。劉繼林下車後跑向哨臺內部,繞過一道樓梯,從一幢緊挨著冰山修建的堡壘裏登上高處,迅速占領樓頂平臺,假設起望遠鏡。

望遠鏡的鏡筒對準遠方海面,狙擊手趴在雪地裏,把機槍架在隱秘的地方。劉繼林調試好望遠鏡的角度和參數後背靠著防護墻坐下來,按住耳機說道:“先行者六號,這裏是鷹爪一號。鷹爪一號已就位,哨臺布置完畢,望遠鏡視野清晰。此時震感強烈。我能看見側方機場上的飛機航照燈標識。”

季垚站在屏幕前監視無人機拍攝的畫面,四方形的露天平臺上閃爍著紅色的小點,那是頻閃燈在閃爍。季垚讓無人機往左偏移了一點,說:“鷹爪一號,我看到你們了。情況良好,確認收到。你們現在只需要等待命令,並監視東南海岸線和周邊一公裏內的情況。在三下嗶聲結束後打響第一槍。”

“收到。”

隨後季垚向各方面確認了情況,海上艦隊正在監視海面以下的異常,潛艇部隊在一級警戒發出之後就全部出動了。季垚摘掉耳機放在座位上,起身離開無人機監控室,走到先行者六號的望遠鏡艙裏。龐大的望遠鏡是從貝洛伯格號潛艇上拆下來的,現在那艘潛艇不再是季宋臨的私有物了,它被改裝成普通核潛艇,用一個新身份編入了潛艇部隊中。

季宋臨戴著厚殼耳機,站在望遠鏡的目鏡前瞭望。鏡筒偏轉了一個方向,他把手伸到後面去旋轉一個閥門,最後把鏡筒停在那兒,拿起旁邊攤開的筆記本往上面記錄坐標。

“望遠鏡艙有什麽發現?”季垚問,他掃視了一圈,數據分析部門的駐地就在這裏。季垚走到開闊的弧形的升降臺上去,正對著遠處霧氣迷茫的海平面。

“有了新發現。”季宋臨匆匆地擡頭往目鏡裏看了一眼,右手操控鏡座上覆雜的旋鈕和閥門,左手在紙上記錄數字,“距離海岸線98海裏的地方,海平面不正常隆起。望遠鏡自動測量了數據,發現那並不是由地震引起的,現在的震級還遠遠不能造成這種幅度的海平面相對高差變化。”

班笛從林立的大型主機矩陣中走出來,把一份文件遞給季垚,說:“剛剛從海上活動指揮中心傳來的報告,他們聲稱探測到海底異動,海面出現巨大漩渦,航行情況非常惡劣。”

季垚走向顯示有地圖的矩形屏幕,兩條波浪形的白線表明了彈道導彈的預定航程。季垚把目光放在活動指揮中心現在所在的位置,屏幕中散發出來的光線讓他不得不仰頭瞇起眼睛,五官也被淹沒在了白光中。季宋臨看了會兒望遠鏡,寫完了最後一筆,隨後他盯著目鏡出神似的停頓了一陣,擡起身子朝遠遠地眺望地霧氣,說:“黑霧出現了。”

這句話把所有人的神經都燙了一下,班笛手指一抖,猛地抓住了手裏的筆桿。季垚聞言轉過身看著他,季宋臨扭頭看了季垚一眼,朝他比了一個手勢。季垚合上手裏的報告單,遞給班笛,一邊快步朝季宋臨走去一邊對班笛說:“通電海上活動指揮中心,讓他們立刻向西駛離漩渦。另外讓航母上的飛機起飛,組成臨時空中基地,先向北然後往東,在那兒等候開火命令。”

班笛拿著報告跑步離開了,季垚走到望遠鏡前面,季宋臨側過身子,讓季垚站在目鏡前。視野裏蒙著一層淡淡的灰色,那是望遠鏡自動去除了霧氣阻擋後顯示的畫面。黑天壓迫在像春天的樹林那樣滾動的海面上,竟被反射出昏沈的光澤,變成了一種發亮的鉛灰色。月光穿透濃霧照亮了海水,粼粼的波光猶如一層波斯緞子覆蓋在上面。在這樣冷颼颼的寒氣裏,一縷縷黑色的煙霧從海水中飄起來,好像它們就是海水本身變成的。

季垚立刻將望遠鏡的目鏡連接到公共投屏上,於是所有人一擡頭就能看見畫面中冷削而暗淡的亮光,像墳頭的熒熒小火那樣孤寂,似乎都能聞見海上潮濕、冰冷、腥味重的空氣陣陣襲來。

“季宋臨,你們當時殺龍王的的時候也遇到過這樣的景象嗎?”季垚問,他小幅度地轉變角度,將所有散發出黑霧的海面收入眼底。

“沒有,指揮官。”季宋臨回答,他在電腦前查閱資料和以往的海平面變化記錄,“那時候的龍王跟現在不一樣。不過我想這黑霧應該就是它的一部分了,它睡醒了,想睜開眼睛看世界。”

班笛站在臺階上朝季垚喊道:“空中臨時基地建成,艦隊已駛離漩渦中心。漩渦範圍縮小了一倍,他們打算在120海裏外的地方建立第二基地。艦長報告說,他們現在正處於黑霧籠罩區,船上的設備受到了影響。坐標儀上的維度平衡晶核出現了西蒙感應現象,維度屏障正在溶解,時空在被壓縮!”

“讓坐標儀轉移到新軌道上去,並開始釋放晶核內的平衡物質。天文臺報告情況,空間塌陷的幅度有沒有變化?”

班笛接入天文臺的線路,溫稚連臺長早就等候在電話線另一頭了:“我是天文臺臺長,根據我們目前收集到的情報和數據來看,空間塌陷的幅度急劇增大,我們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偏離原有軌道。空間出現了彎曲,而我們正在沿著一個斜坡滑入一個下沈區域,這會使得我們從宇宙中‘消失’。”

“‘消失’是什麽意思?”季垚皺起眉,他伸著一只手臂搭在前面的支架上,用拇指和食指捏住旋鈕,掃視著銀光閃閃的海面。

溫稚連把另一張紙抽出來,拍在桌上壓平,說:“意思就是我們會一直往下沈,就像掉進了一滴水裏,而這滴水已經搖搖欲墜,馬上就要從葉子上落下去了,於是我們就不見了。”

“也就是說我們來到了宇宙的外界,我們仍然存在,只不過當前的宇宙範圍中找不到我們了對吧?”季垚說,“宇宙的外界是怎麽樣的?”

“我們不知道,一切都是黑色的,還沒有智慧之光去照亮它。我們不知道後果到底是什麽,因為我們從未遇見過這種情況。”溫稚連回答,她在震動不已的房屋中鎮定自若地坐在工作臺上。

季垚默默無言,幾秒鐘後他把手裏的旋鈕往外轉了一個角度,說:“把這個情況告知北極基地,將地球的在宇宙中的宏觀坐標發送給他們。即使我們在下陷,也要讓他們知道我們的位置。”

“收到。”

“我們得在水滴落下葉子之前把活幹完。雖然我很想去宇宙外界一探究竟,但現在可不是探險的時候。”季垚掛斷了天文臺的通話,“我們都自身難保了。”

目鏡中廣闊的視野增大了孤寂感,夜晚和月亮都顯得那麽冷清。這架望遠鏡原本被季宋臨用作深空探測器,現在卻用來查看區區幾百公裏外的海面狀況,確實有點大材小用了。黑霧升高了,像有生命力的藤蔓那樣朝著天空飄去。所有的顏色混合在一起就會變黑,於是這黑色中包含著世間萬物的顏色。季垚忽然明白了龍王為什麽總是以黑霧的形式出現,它輕盈、捉摸不透、充滿生機,它就是自然本身在人們腦中的成像。人們並非看不到它。

巨大的壓迫感幾乎是在一瞬間以一種悄無聲息的方式席卷了北極的大地,恐懼接踵而來。海浪撞擊著堅硬的海塘,發出威嚴的怒吼,一道宏偉的長橋像斜刺的桅桿那樣伸進海灣裏,劈波斬浪,固執地守在越來越渾濁的水中。被塔形冰山劈成兩半的海水飛起雪白的碎浪,急遽地往後退去,而後又像一堵墻一樣撲上前來。飛濺的浪頭越過海塘,傾入陸地,在斜坡下聚積。

軍事基地的主體建築位於防洪高地上,海水暫時不能對其造成什麽影響。黑霧忽然轉變了方向,像被風吹著那樣朝著大陸推移過來,但在不遠不近的地方又停住了。季垚繃緊下巴,他的手緊緊拽著支架,心臟搏擊的力度加大了,胸腔似乎要裂開。黑霧撲過來的那一瞬他猛地血氣上湧,腦中嗡嗡作響,手腳冰涼。

“我們真的要和它作戰嗎?”班笛問。

季垚說:“當然。”

“即使它很可能並不是罪魁禍首?它也許是想和我們友好相處的呢?”

“沒有商量的餘地,坐下來商量的時間已經過了。我們在海底潛航了那麽久,遇到了那麽多次龍王,如果想要友好相處早就達成一致了。我們已經走到了這一步,那就必須戰鬥。”

班笛不再開口了,他扭頭看向玻璃窗外幾乎平行的天空和大地,廣闊的空間在此時縮成了兩條細線。濃濃的大霧包裹著白雪皚皚的平原,山島聳峙,正是殺人越貨的好時節。人眼隔著霧氣其實什麽都看不到,只能看見幢幢黑影猶如怪獸匍匐在地,自己嚇自己。這白生生的、秋天的早晨一般的水霧使得海洋不斷長大,而與它相連的天空也變得不可言喻的巨大。

清晰但是灰蒙蒙的視野中忽地變得無比明亮起來,渾濁而黝黑的海水隆起一個弧度和緩的丘包。在它的頂部,有一個碩大無朋的發光物體,而奪目的亮光則是從那兒來的。海水被照得晶瑩剔透,猶如一層柔軟的玻璃毯子。天空開始泛白,反射出淺藍色的光線,雲翳的影子出現在天陲下方,朱紅的霞光隨之穿透了大氣。

太陽從海水裏升起來了,燦白的輝光直直地射入先行者六號,一切事物都在濃烈的光暈中消失。所有人不得不擡手遮住眼睛,防止被灼瞎,有人控制不住地流下了眼淚。季垚背靠著望遠鏡,一陣熱浪忽然撲面而來,仿佛他們現在就在太陽這顆恒星近旁。季垚手裏拿著信號發射器,他沒有立刻按下去,他在等一個時機,他得親眼確認目標物的真面目,才能給部隊下達攻擊命令。

白光持續了十幾秒就消退了,所有人放下手,擡頭望向墻似的濃霧。海潮聲中一輪白日冉冉升起,濕漉漉的霞光在天際顫抖著,湛藍的天空漸漸變暗,殘霞退去,短暫的日出結束了。黑暗裏,光球懸在頭頂,急劇膨大。緊接著伴有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一團金色的火焰從激射而出的光線中鋪展開來。

大火在懸空的地方熊熊燃燒,燠熱的火舌與濃霧纏繞在一起,墜落在海面上,但仍沒有停止燃燒。火焰從中分開來,像一雙眼睛睜開了,註視著地面上玩具似的建築。整片海洋都在燒,黑霧凝聚起來,形成一個內核。不知道它究竟是在水裏,還是在天上,或者說四處都是它的身影。火是最原始的東西,它照亮黑暗、開辟文明,飛蛾撲火,人類趨火而生。

“我的天哪。”望遠鏡旁傳來驚訝的呼聲。

“這他媽就是本尊嗎?”班笛說,“太離譜了吧這。”

真正的龍王和它的精神體大不相同了。精神體也是一團黑霧,也有兩團仿佛眼睛的火焰,但跟進化完全的本體比起來仍舊缺少氣勢和威力。現在的龍王還什麽都沒做,它只是剛從海裏站起來,像個剛睡醒的人那樣打量著周遭。季宋臨說的是對的,它睜開眼睛看世界了。它即使只是停在那裏一動不動,散發出來的壓力已經把人們逼得喘不過氣來了。

之前任何一次與龍王碰面,都只是覺得震撼和不可思議。龍王和蛇王在電閃雷鳴的天空中戰鬥、龍王頭頂著巨大的圓月出現在夢中、龍王從海底的深淵一路追尋他們到碧波蕩漾的海面,每一次碰面都只覺得渾身戰栗般的震撼。但在真正的龍王面前,震撼是有的,但只占了很小一部分,剩下的只有恐懼。沒來由的恐懼,如同地道裏的鐵絲網和屍體。

季垚站在和龍王正面相對的地方,火焰在霧氣背後停留了許久,像在看著他們這些人。和龍王對視需要勇氣。季垚按著耳機,把拇指放在收發器的按鈕上,只要他感覺到一丁點不對勁,他就立刻讓劉繼林打響第一槍。所有人都在等候這一刻,軍隊前不久剛結束閱兵,現在就開上了戰場。萬事俱備,只欠東風。

“情報分析組報告,對目標物的數據分析與我們事先評估的結果出入不大,第一方案可行。”

“中央指揮部,這裏是海上活動指揮中心,我是‘安瀾’號艦長。我們在右舷0-2-0方向,五千碼的地方發現另一艘無標識母艦,環繞有艦群。無人機對其進行了掃描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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