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7章 撲朔迷離 (1)

關燈
季垚在指揮部隔壁的會議廳中聽醫療組和生物臺的報告,季宋臨坐在他的右手邊,接受各組專家的提問。楊奇華在會議上承認了“方舟計劃”中進行過大範圍的改造人體實驗,同時他對季宋臨的說法質疑:“我從未聽說過什麽時候進行過這種改變基因基本結構從而獲得機體自愈和延緩衰老能力的實驗,我們改造人的目的只是加強身體力量、應變能力和敏銳度。”

“也就是說你們當時進行的實驗主要是針對戰爭需要才展開的對嗎?”季垚問道。

楊奇華點點頭,他坐在離季垚稍遠的地方,說話的時候習慣性地往前探身子,再伸出手指點著桌板,仿佛這樣能增加他的發言可信度。季宋臨擡起眼睛看了看楊奇華,不作一聲,楊奇華接著說道:“指揮官你要想清楚,當時那種情形下最緊要的就是戰爭需求,我們需要更強悍、更優秀、更適合上場作戰的戰士,於是我們進行的改造人實驗目的也十分明確。”

朱旻轉著手裏的筆,扭頭和道恩對視了一眼。道恩坐在朱旻旁邊,聞言朝朱旻側過身子,擡手悄聲在他耳邊說:“我有點搞不清身邊的人到底是真人還是假人了。”

“我是真的。”朱旻對他說,“你也真的。”

道恩笑起來,他坐在位置上踩了兩下鞋跟,朝朱旻那兒蹭了蹭:“那最好不過了。”

季宋臨在楊奇華講完後把話筒拉到嘴跟前,看著楊奇華的眼睛說:“‘方舟計劃’中很大一部分都是機密,你們看到的只是三分之一,還有三分之二的東西都是被隱藏起來的。”

“你是想說給你改造身體的實驗是機密對嗎?”楊奇華放下一只手搭在腰上,想站起來,但最後又沒有,“時至今日我還是很疑惑你們到底有什麽不可告人的秘密?整個‘方舟計劃’下來我都沒有搞清楚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這麽多年了我依然活在迷惑之中。另外還有一大批人就這樣不明不白地犧牲了,他們到死都沒弄明白真相。”

“這很難解釋,楊教授。我今天已經承認自己進行過秘密的改造實驗了,並且我現在生活得很好,世界上只有我一個實驗體。就像你說的,已經過去這麽多年了,我們不必再去糾結。”

“很抱歉,先生,我只是感到遺憾。因為當時信息不公開、不透明,導致眾多無辜的人喪命。你們在進行什麽高度機密的計劃我不管,但大可不必拉上我們這種不知情的人去送死。”

“你們還是少知道點比較好,這是我對你們的忠告。楊教授,從某種意義上說你來參加‘回溯計劃’就是個錯誤的決定,因為你永遠擺脫不了噩夢,你還在為過去的事發愁。”

“就你他媽離譜。我敢說‘回溯計劃’比‘方舟計劃’好了一萬倍不止,至少我知道我來這兒是要幹什麽,我知道指揮層做了哪些決定。我現在不是為了國家做貢獻了,我現在是為了自保。”楊奇華說,“‘回溯計劃’不是‘方舟計劃’的翻版,我們是在走一條新路,而不是父母、老師或者鄰居的老路。”

季垚把看完的文件放在桌上,擡頭看了一圈會議桌,把話筒壓下去一點:“好了,現在不是爭論糾不糾結的時候。我們要思考如何將改造人技術應用到我們這兒的人身上。”

會議桌上霎時安靜下去,平息爭論最好的辦法就是挑起另一個更有爭論的話題。朱旻擡起頭,驚訝地看著坐在上首的季垚,過了會兒他挨著話筒說道:“指揮官的意思是打算把我們這兒的人也改造成適合戰爭的戰士嗎?”

“確實,我有這樣的想法。”季垚說,他翻看面前的文件冊子,把眼鏡從鼻梁上推上去一點,“我很早之前就思考過這個問題,但考慮到各方面的因素,我沒有提出來。不過現在我覺得有必要把這個想法說出來給大家聽聽了,因為人體改造是當今世界所趨,這樣一來毫無疑問會大大提高軍隊的戰鬥力,更有利於我們從容應對可能發生的戰爭。”

生物臺的研究員舉手發話:“我認為我們應該綜合評估這項技術的利弊。改造人體固然能立竿見影地增強戰鬥力,但我們得要長遠地看待改造人在社會中會產生的影響,他們的地位、價值,都是需要考慮的問題,而不是只局限於我們目前遭遇的環境。”

季垚認真聽完研究員的發言,看著他說:“我能明白你的意思,這應當是正確的思考方式。但我們如今確實陷入了困境,我們必須得在短時間內獲取更多的籌碼來贏得勝利。而改造人無疑是一種值得考慮的方法,楊奇華和齊明利教授給出的數據表明,改造人技術已經趨向成熟,成功率達到88%。”

“指揮官,恕我直言。這次叛亂你也看到了,大量的改造人被人為控制成了戰爭機器,危害國家安全,甚至威脅到人類生存。您能保證未來的社會不會被新人類占領,而人類最終無處可去只得走向滅亡嗎?我們無法想象人類進化了5000萬年,結果毀滅在了自己手上,這樣絕對不行。”

林奈·道恩傾身湊近麥克風,說道:“叛亂中的改造人更準確地來說應該是覆制人,他們長得一模一樣,聽程序指揮,跟機器人沒什麽兩樣。而我所認為的改造人是指在不同的個體上進行改造,修繕不完美基因,讓我們人類自身變得更強大的一種技術。這也是一種進化的方式,只不過不依靠自然進化,而是由我們自己來主導自己的命運。”

季垚同意了道恩的說法,他坐在座位上,低頭看了看文件上的內容,說:“我想道恩醫生的說法是可信的,在特殊情況下,這不失為一種高效的進化方式。況且在經過改造後,人的防禦力和傷口愈合能力大為提升,這勢必會降低死亡率,讓我的戰友們免去性命之憂。我不想看到有人犧牲,任何一個人的犧牲對我們來說都是莫大的損失和遺憾。”

會議桌上默然了兩秒,所有人一想到那些死去的同胞都會悲從中來。季垚也不例外,但他努力讓自己保持平靜,不去想戰爭,不去想“狐貍窩”中隊,不去想哪些面容模糊的戰友。悲傷彌漫了一會兒就散開了,有人在寂靜中問道:“改造人技術會有哪些副作用?總不能是十全十美的吧?整容手術還有後遺癥呢。”

“當然不,”楊奇華開口了,“成功率雖然很高,有88%,但仍有12%的失敗率。我今天就毫不隱瞞地在這裏坦白,被改造之後會產生不同程度的副作用,輕則發燒、嘔吐,重則死亡,因人而異。當然也有絲毫沒有反應的,那就謝天謝地了。季宋臨,你做完改造手術後感覺怎麽樣?”

季宋臨靠著椅背,他一直沒有參與眾人的討論,只是默默地翻著一本薄薄的書,好像他來這兒就是當個旁聽員的。聽到楊奇華點他名字時才擡起頭,瞇起眼睛回想了一下,才用淡淡的語調回答:“感覺並不好,像有一只手伸進了我的腦子裏,狠狠戳著我的眼球,再把腦漿攪成一團漿糊。那時候我覺得自己要死了,全身的血管都在舒張,甚至感覺不到心跳。我掙開束縛帶從手術臺上翻下去,醫生在那時發現我的後腦一直在流血。就這樣在劇痛中整整掙紮了兩小時,弄得手術室裏全是血漿了才消停下去,然後昏倒了。”

楊奇華和他對視著,季宋臨的腔調讓人感覺不到這是他親身經歷的事,而像是從別人嘴裏聽來的故事。季宋臨停頓了一會兒,左右看了看會議廳裏的人,所有人都在等著他說下去。季宋臨攤著書本,猶豫了幾秒,才決定把他的故事繼續講下去:“昏迷之後再度醒來時已經是第二天了,醫生說我只睡了三個小時。在那之後,除了頭暈、意識混亂外,似乎沒什麽不良反應。我偶爾會精神恍惚,分不清記憶,昨天像今天,明天又像昨天。”

朱旻用筆尖敲著桌子,發出聲響,多虧了他弄出的這點聲響才不至於讓會議廳裏的氛圍變得像墳墓一樣死寂。朱旻沈默地聆聽著季宋臨說的話,聽到最後他和道恩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季宋臨講完故事後的很久都沒有人站出來說話,大家只是低聲交頭接耳。季垚撐起眉毛,沒有表示任何情緒,問了季宋臨一個問題:“另外四個失敗的實驗體是怎麽回事呢?”

“噢,他們的情況就有點慘烈了。就好像一個裝滿了血的氣球炸開了那樣,或者全身化膿,死在了一灘臭烘烘的膿水裏。”季宋臨說著把手擡起來捂在嘴唇,雙眼像是在出神。

季垚點點頭,把目光重新放在面前的拍紙簿和活頁夾上。楊奇華在紙上寫了點東西,然後繼續陳述改造手術可能帶來的危害:“可能會致盲、致聾、臟器衰竭、畸變。精神問題是肯定會有的,抑郁、失憶、狂躁等等。”

“把跟蹤數據傳到在座每個人的電腦上。”季垚對楊奇華說,“看看數據就什麽知道了,我們每個人都有必要知道這項技術的偉大之處和危險之處。”

楊奇華照做了,他認為季垚的說法是正確的,至少比季宋臨要正確一點。電腦屏幕上跳出跟蹤監測的數據表,楊奇華等大夥都看完之後說道:“這是我所能查到的所有數據了,這些數據能告訴我們的信息也是有限的。還有些什麽潛在的危險我們無從得知,所以要是我們真這麽幹,必須得多加小心。”

“我認為如果要進行這樣的手術,應當遵循自願原則,不能使用強制或者暴力手段逼人上手術臺,這是不合規矩的。”參謀長說。

季垚張開手指,撐著鼻梁揉了揉,然後搖頭:“我也很想遵循自願原則,但目前的狀況根本沒有給我們自願的時間。由於占大多數的執行員、士兵對此並沒有很深刻的理解,他們會在這種問題上顯得猶豫不決。猶豫從來都是最大的殺手,現在哪怕一秒鐘的猶豫也會殺死一大片人。我們必須得按照兵種和工作,選定一批必須做手術的人,這些人將會先鋒或中堅力量。”

“那我們完全不考慮副作用嗎?萬一還沒開始打仗,一大批人馬先在手術臺上倒下了。而且最火燒屁股的事情是——我們的醫療組人員根本不夠。誰來做這個手術?大家都沒經驗。”

“用仿真機器人。”季宋臨果斷地替季垚回答了這個問題,“海底基地裏存放有大量現成的機器人,只要把楊奇華教授頭腦中關於做手術的信息編成代碼給這些機器人輸入指令就行了。”

幾十雙眼睛看向季垚,指揮官幅度很小地點點頭,嗯了一聲:“‘空中一號’給了我們意識轉移技術的核心資料,而且還送來了一套操作儀器。”

“我宣布這就是地表最強輔助。”有人志在必得地說,“咱們要所向披靡了。”

季垚擡起眼皮看了看說這話的人,讚同了他的看法:“辦法總比困難多。”

“指揮官,如果真要實行這項計劃,你本人願意被改造嗎?”

季垚看向提問的人,抿唇默然了幾秒,隨後他給出了肯定的回答:“我願意被改造。就算前路未知、風險巨大,我仍然願意這麽做。我們要實驗、要探索。”

會議桌上的所有人都註視著季垚,他們的目光中透露出許多情緒,季垚沒法一一分辨。他說的是實話,季垚心裏一直都是這麽想的,作為領導者和開拓者,必須實驗,必須探索。

說完後他轉向季宋臨,手指抄到活頁夾下面去,不緊不慢地把夾板翻過來蓋上了:“我再問問你,當年給你們做這些實驗的醫生現在在哪兒呢?我們或許可以把他們找出來問一問。從此刻開始保密協議就失效了,他們會開口的。那些醫生現在在哪兒呢?該不會已經全部被處決掉了吧?”

季宋臨轉過眼梢和季垚對視,眼神依舊輕飄飄的,像一尾鯉魚那樣浮在水中。不知道他到底經歷了多少痛苦才能露出這種淡然的神情,生死對別人來說是禁忌和鴻溝,對季宋臨來說卻和明天的早餐一樣令人提不起興趣。季宋臨在季垚眼裏一直十分得不真實,不管是以前,還是現在。真實的季宋臨活在季垚不清醒的回憶裏,他只活到了季垚16歲那一年。

沒等季宋臨開口回答,協調員打開會議廳的門闖了進來,說:“MCS發射了粒子束。”

符陽夏立刻站起身走出去,季垚和參謀長跟在了後面。屏幕上正在直播粒子束轟擊貝加爾湖的畫面,季垚站在指揮臺上看著這一切。盡管這離他很遠,但季垚看到後來仍不由自主地摸起了下巴,最後他的眼眶變成了朦朧的紅色。他眨了眨眼睛,把眼淚逼回去,用手指悄悄蹭了蹭睫毛。

“長官,這是粒子束發射時檢測到的MCS參數。根據首席研究員傳過來的報告,轟擊時產生的當量遠不及他設定的最大值的百萬分之一,而且聯動輻射粉碎系統也沒有開啟。”

“唐霖再怎麽樣也不會開聯動輻射粉碎系統的,因為那樣一來整個地球就會被蠶食掉,他自己也自身難保了。”季垚說,他撐著腰走了幾步,“康斯坦丁現在在哪裏?”

卡爾伯開始全球搜索康斯坦丁的蹤跡,五分鐘後得出結果顯示他現在正在“天秤宮”號飛船上。科員把足跡表和個人檔案交到季垚手上:“五天前,康斯坦丁登上‘天秤宮’號飛船駛離地球。在他登上飛船的同時,他獲得莫斯科方面的允許解散了貝加爾湖基地,並且將時空通道秘密拍賣。”

“買主是誰?”

“查不出來。”科員說,“但肯定不是站在我們這邊的人。”

“莫洛斯呢?貝加爾湖基地的主機系統是莫洛斯控制的,裏面的數據下載到哪兒去了?”

“我不知道。”

“有多少傷亡?”

“沒看見報告,不知道。”

季垚扭過頭看著他:“那你知道什麽?”

科員站開一步,攤開手:“我他媽的一無所知!”

“當你想不明白一件事的時候,你只要把一切往唐霖身上掛,那就什麽都解決了。”季垚說道,他看了科員一眼,“現在我們不能再寄希望於時空通道了,咱們回家的路被人攔了。”

科員說:“但是解散貝加爾湖基地是莫斯科來的命令,沒有俄國政府的允許康斯坦丁不可能私自解散的。”

“你想說什麽?你想說這是國際爭端或者他國的陰謀嗎?但我們現在可管不了這麽寬,就像司法代表說的,‘回溯計劃’沒有義務去幹涉這些事,會有人替我們操心這些破事的。”

季垚說完後轉身走向指揮臺,他忽然覺得頭有點暈,於是停下來扶著桌子取下眼鏡揉了揉眼睛。他閉眼站了一會兒才覺得好了些,從衣兜裏拿出一板藥,問服務員要了一杯溫水。季垚吞下藥片後就看到朱旻提著包走過來,站在他面前後又謹慎地回頭看了看,才問:“又開始頭暈了嗎?”

“嗯。心跳也有點快,胸悶。”季垚說,他喝了第二口水,想把那種悶悶的感覺壓下去,“應該是太緊張了。”

“讓服務員給你拿點食物過來,你得吃點東西了。”朱旻說,隨後他話鋒轉了個方向,說起了季宋臨,“你覺得季宋臨剛才說的那番話可信嗎?”

季垚喝完水後把玻璃杯放回去,抱著手臂靠在桌板上:“我不能給你準確的回答。但我可以告訴你的是,如果這時候林城在就好了,我覺得有必要讓林城來給季宋臨測測謊。”

朱旻把包遞給從旁邊經過的道恩,朝他點頭招呼了一下,很快地掃了一眼正站在窗邊和符陽夏說話的季宋臨:“他說的話太難分辨真假了。他能把細節的東西完整地講出來,聽起來是那麽真實,卻又很詭異。他是一個迷,從他失蹤、重現,一直到現在,他一直都是個迷。”

季宋臨和符陽夏站在一處,朝他伸著手。兩人誰都沒有笑,皺著眉正在嚴肅地討論一些問題。陽光擦著窗欞投射到墻壁上,他們的身影也淹沒在了光線中,就像一個找不到真相的迷。也許真相只有時間記得了,但時間不會說話。時間就像個循循善誘的導師,只會給人暗示,讓人去思考。

“就是因為他把細節都記得太清楚了,我才會覺得這一點都不真實。”季垚扭頭看著季宋臨,陽光晃得他有些閃眼睛,“他對一切都能從容應對、對答如流,你沒覺得哪裏有問題嗎?”

朱旻聳聳肩,看到道恩比劃手勢要他過去,便走下了臺階:“我也只是有點懷疑,但最終還是憑你自己的判斷,指揮官。”

他說完就轉身快步朝道恩走過去了,留下季垚一個人靠在桌板旁邊琢磨他這句話的意思。走了幾步後朱旻像是想起了什麽,回過身提醒了季垚一句:“楊奇華教授讓我轉告你,他有話要說,希望你可以去見他一面。他說他會在第一生物實驗室裏等你。”

季垚點點頭表示他知道了,站起身撈起外套穿上,吩咐了助理幾句後紮好腰帶走出了指揮部。楊奇華見到了趕來的季垚,取下護目鏡掛在脖子上,領他進入實驗室的儲藏倉庫。打開燈後,楊奇華又在另一扇封鎖門前面輸入了密碼,季垚進門後就在中間的一張桌上看到了玻璃保險櫃,裏面放著一疊黑色的布料。

楊奇華走過去打開了玻璃櫃,把盛放有布料的托盤移出來,說:“這是早先研制出來的高性能防彈衣,刀槍不入。我想現在它終於有用武之地了,你們應當穿上這個。”

他把薄薄的一層布揭開,拿起來展開給季垚看。季垚低頭審視著這件神奇之物,它看起來和普通的衣服沒什麽兩樣,但流動著金屬的光澤。季垚伸出手指觸摸了它,像摸在一堵墻上。季垚過了會兒後站直身子,朝楊奇華點點頭:“我要對它進行實驗,所有的高級官員都會到場,共同檢驗。另外,我需要你把它的參數報告表發給‘回溯計劃’所有在編人員。”

季垚專調了一塊仿真演練場,所有的高級官員都到場督察實驗,畫面同時轉播給了分散在世界各地的軍事基地,在太空中飛行的空間作戰部隊同樣在第一時間觀看了直播。演練場上上下下的欄桿外面都趴著執行員,伸著脖子往演練場裏看,仿佛是奧運會現場。季垚站在看臺的玻璃墻後面,默默地凝視著演練場中激烈的戰鬥。

演練完畢後,楊奇華從操作員手中拿到了數據報告,確認無誤後遞交給了指揮層。季垚和楊奇華一起檢查了穿有防彈衣的實驗機器人,它絲毫沒有損壞,在經歷過激烈交戰後留下的一堆破銅爛鐵中顯得尤其令人意外。在實驗直播結束後不到十分鐘,指揮部的服務器就收到了將近兩萬條留言,不管是作戰部隊還是非作戰部隊均對這種新式防彈衣十分看好。

專家組在十五分鐘後結束討論,簽署了使用新式防彈衣的決策聲明書,並下發了許可證。討論會結束之後季垚穿上外套正要離開實驗室,楊奇華對他說:“我們還有個想法。”

“什麽想法?”季垚穿好外套後把手套拿起來。

楊奇華回答:“如果真的要進行改造人手術,我想我們可以借鑒納米顆粒療法的方式,在皮膚內以液態形式註入皮下鈦制防彈衣,有彈性,非常強韌。”

“有實驗數據嗎?分析專家認為這樣做的可行性有多大?風險評估報告有沒有?”季垚問道,“不可否認你們具有奇特想象力,但得要看數據說話,不是天馬行空地想想就完事了。”

“有實驗數據。這是一項兩年前開始的實驗項目,只在CUBL內部進行過,沒有公開。目前做過動物實驗,四匹馬和十二只猴子,效果很好。沒給分析專家上報過,風險評估也沒有進行。”

季垚踩了踩鞋尖,與過路的執行員點頭招呼,說:“你現在能拿出完整的資料嗎?證明、報告單、實驗人員身份檔案等等。”

楊奇華在電腦上查了一遍,最後點點頭:“我想我是保存了所有原始數據的,而且沒有黑客會對這種數據感興趣。”

季垚沒有立刻回答,他戴上手套站在門口,很快地權衡這裏頭的利弊。過了會兒後他問楊奇華要來水筆,簽了一張單子遞給他:“整理好你的資料,單獨發給我一份留底。拿著這張單子去找數據分析專家組的組長,將所有實驗證明、參與實驗人員及他們的專長和所有實驗報告一起交給他。做好隔離準備,找幾個證人,數據分析馬上就能開始。另外我會安排人來給你們進行風險評估,評估過程大概需要14小時。”

楊奇華接過單子看了一眼,放進了文件夾裏。季垚把筆蓋蓋上還給他,抄著衣兜問道:“楊教授,你和齊明利一塊兒工作過嗎?不要說謊,你知道說謊是愚蠢的行為。”

他走出了實驗室的門,楊奇華跟了出去,兩人站在實驗室外面的欄桿旁邊說話。季垚挨著扶手,狀若無意的扭頭看著來來去去的人影。楊奇華脖子上掛著護目鏡,身上的實驗服漿得筆挺,頭發有點亂了,在腦後打著細小的卷,深陷的眼窩裏流露出疲憊的神色來。楊奇華垂下眼睛看著季垚腳尖前的一塊地板,眨了眨,像在做什麽決定,最後他沖季垚點了點頭:“他也參加過‘方舟計劃’。”

季垚在楊奇華還沒開口說話的時候就知道答案了,楊教授的猶豫就是最好的回答。季垚擡起兩道長長的眉毛,他的眉尾總是像燕子翅膀那樣撇著,那麽漂亮,仿佛畫上去似的。他眼中露出“確實如此”的神情,轉過身去面對著欄桿。季垚讓楊奇華去準備數據分析,自己獨自在回廊上站了一會兒,然後離開了。

回到指揮部後,符陽夏告訴他“赤道”中隊完成了任務,成功釋放了一枚“地獄蟲子”,讓北京城中五萬五千個改造人失去了行動能力。眾人聽到這個消息後都松了一口氣,這大概是這麽久以來最好的好消息了。季垚接到了傷亡評估報告,上面寫明了犧牲的飛行員姓名和履歷。他看到最後一頁,默默地把報告合上,放進了抽屜裏。

他去問了通訊臺的情況,班笛把耳機取下來後回答道:“我們正在和黑客聯手組建新的安全保護系統,準備把舊的替換掉。‘MCS第一輪轟擊結束至少得要經過兩小時的冷卻期才能進行下一輪轟擊,否則會造成對撞通道和光電出口損壞。’,這是MCS的首席研究員親口告訴我的,看來我們爭取到了2小時。”

季垚點點頭,但他並沒有覺得有多高興。這兩小時是用一個貝加爾湖、一個直徑五百公裏的大洞、數十萬人的性命換來的。但他也沒有辦法,如果不這樣做,他們連這區區2小時也換不來。時間只是給人類施舍,他們竭盡全力地奔跑,最後還是被甩在了後面。時間只是一個輕盈的影子,只是月亮,伸手就能觸及,卻又那麽遙遠。第一個登上月球的人並沒有追上時間。

胸口悶得發疼,季垚撐在桌面上的手捏緊成了拳頭。班笛看出了他的異樣,想說些什麽,季垚趕在了他前頭:“北極基地的情況怎麽樣?”

“聽起來一切都很好。高衍文說他現在處於妥善的保護中,北極基地船堅炮利,能抵抗一切攻擊。”班笛回答,他頓了頓,“要幫您接通北極基地指揮官嗎?他一直在線。”

“不用了。”季垚擡起手揉了揉額頭,然後捂住眼睛,掩去了眼神中的憂傷和疲憊,“現在不用聯系他,請繼續保持在線狀態不要斷開。”

說完他就走開了,班笛看著季垚離去的背影看了一會兒,才重新戴上耳機沖著裏頭大聲喊起話來。季垚穿過人群,像是在逃跑。他不敢和符衷通話,腦中那根弦一直緊緊地繃著,他怕聽到符衷的聲音那根弦就斷掉了。季垚太想他了,想和他擁抱在一起,卻又怕見面時會崩潰大哭。

時間把他們隔開得太遠了,遠到星辰的音訊都無法聽到,一切都變得那麽坎坷而模糊。季垚說不清自己到底是懼怕見面,還是懼怕時間。他堅強、勇敢、果斷,是個硬漢,但在某些方面還是太脆弱了。季垚以為自己繞行世界一周就能跑在時間的前頭,最後發現時間即使坐著不動,它也永遠在自己前面。

“長官,資料下載完畢。”計算機組的組長走到季垚旁邊,把黑卡還給他。

季垚忙調整情緒,回頭看了他一眼,把黑卡拿過來塞進衣兜裏:“全部資料嗎?”

“核心資料搶回來了,還有一些相對不太重要的已經散布到了全球網絡。很不幸,現在MCS在某種意義上已經不屬於機密資料,而是打開了半扇門等人來觀賞了。”

“對方是想用這種方法來給我們施壓,而他們自己也明白這麽做的後果是什麽。別去管那些全球網絡上爆出來的東西了,這種級別的資料都是加密的,人們只會當它是垃圾廣告。如果我們火急火燎地上趕著去刪除資料,那就正中唐霖下懷。別被對方牽著鼻子走。通知而媒體關系部發布一則聲明,撇清關系,人們愛信不信,咱們把屁股擦幹凈點就行了。隨後協助通訊臺和黑客把MCS的發射密碼換掉。”

“收到,長官。”

季垚拿起話筒撥通了情報組的號碼:“持續跟蹤‘天秤宮’號飛船的動向,對康斯坦丁進行監視,調查時空通道的買主究竟是誰。另外,盡快與‘天秤宮’號飛船取得聯系,我要一份飛船上的乘客人員名單。”

“長官,飛船上有一億人。”

“十億人也給我查得底朝天!”

溫稚連打了電話過來:“邊界塌陷還在繼續。時間比正常速度加快了4倍,現在我們的真實時間已經推移到4小時後了,正在校準時鐘。”

“關於龍王的出現時間有沒有調整?現在我們最需要知道的事情就是那家夥什麽時候出來。”

“還不確定,數據中心的人說他們正在計算。現在不穩定因素太多了,我們沒法得出準確的結果。但可以肯定的是,現在留給我們的時間連半個月都沒有了,還會越來越少。”

季垚揉了揉額頭,指揮部裏的聲音讓他覺得心煩。頭暈的感覺又出現了,他從服務員那裏拿了一塊方糖含在嘴裏,從側門走出了指揮部,到外面的小陽臺上找了個臺階坐下來。季垚含著糖,讓它在嘴裏慢慢化掉。他坐在傾斜的、虛弱的陽光裏,狐貍從門邊跑過來,繞著季垚的腿轉圈。季垚伸手揉了揉狐貍的耳朵,隨後又撐著額頭,閉上眼沈默。

“加快速度。”季垚最後對溫稚連說,“有情況就打報告,結果出來了第一時間通知我。”

“現在還不發布一級戰備警戒狀態嗎?”

“現在只是緊急狀態,不是一級戰備警戒狀態,要等情況確認了才能升級。這跟你們沒關系,你們只要埋頭計算數據,把最終結果寫在報告單裏給我看就行了。”

溫稚連噤聲不語,季垚說了再見後掛斷了電話。他坐在冰涼的臺階上,屈著膝蓋,雙手捂住臉狠狠地揉了揉。狐貍咬著他的衣擺使勁扒拉,季垚頓時火冒三丈,把衣服從狐貍嘴裏扯出來,在它腦袋上不輕不重地打了一下。狐貍趴在地上嗚咽了幾聲,季垚剛覺得後悔,想去安慰它,狐貍轉過身甩著尾巴跑走了。

“它好動,喜歡咬人衣服。”季宋臨打開門走了出來,走到陽臺上,“你找我?”

季垚扭頭看了他一眼,沒站起來,也沒回答他的問題。季垚瞇起眼睛看著玻璃墻外白茫茫的雪景,點燃了一根煙:“你把在岡仁波齊拍攝的那張照片縫在了何騫北的軍裝上對吧?”

季宋臨看著他慢慢地抽煙,吐出灰白色的煙氣,霧蒙蒙地繚繞在空中。季宋臨皺了皺眉:“什麽照片?”

“在西藏岡仁波齊做黑洞實驗的時候拍攝的那張照片。”季垚在平板上把照片調出來給季宋臨看,“這張照片是在何騫北的軍裝上發現的,用一根銀線縫在了內襯裏。”

“噢,是我讓他這麽做的。”季宋臨很快就承認了,“不過話說起來,既然你都知道這照片是哪來的了,你們應該也找到那個盒子了吧?”

“什麽盒子?”

季宋臨疑惑地瞇了瞇眼:“一個鐵盒子。”

季垚把煙放在嘴邊,沒有含住,盯著季宋臨看了會兒才從容不迫地吸了一口,說:“原來你他媽的早就安排好一切了。”

“你看到盒子裏的東西了嗎?”

“沒有,不過我早晚有一天會看到的。那盒子現在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