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5章 空間塌陷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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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布會結束後季垚就離開了直播屏幕,有好一會兒他都沒法從那種暈暈乎乎的境地裏走出來。季垚不是一個很快就能遺忘過去的人,就算他有段時間不去想,在某個瞬間他還是會忽然被勾起那些回憶。季垚喝了一杯檸檬水,入口的酸澀讓他覺得這就是自己的內心。五狐貍的臉出現在一片泥濘的記憶中,隨即又變得模糊。戰事已經遠去,烈火卻從未停止燒灼。

“赤道”中隊正在進入菲律賓海空域,東海艦隊派出了護航機,“地獄蟲子”導彈由於交火損壞了兩枚。季垚讓人做了線性損傷分析報告,他拿到報告後從頭到尾瀏覽了一邊,最後什麽都沒說,把報告冊放進了桌上的文件夾裏。季垚站在桌子前看了看地圖,他看到了赤道,看到了極圈,看到了很多他沒有去過的地方。他穿過了46億年的宇宙和星雲,卻還沒有把地球看清。

“指揮臺,這裏是戰略特勤組空中活動指揮部,先行者6號報告。”季宋臨在對講機裏說道,“我們的自我分析重編程機器人捕捉到了面積超過230萬平方公裏的區域內出現的異常微距偏移現象,天文臺報告說深空中出現了特大尺度邊界內的空間彎曲,Ri曲率變化異常,邊界正在朝我們壓縮過來,時間開始折疊。”

季垚站在電話機前面垂首沈思了一會兒,手指頂在桌板上,過了會兒他把手指放開了:“有沒有對異常偏移做出解釋?邊界還有多久壓縮到臨界值?時間折疊的速度有多快?”

“目前尚未得出合理的解釋,我們已經把情況上報給了地質臺,專家們對對此展開研究。‘老狐貍’號接到通知後立刻趕往了異常區域上空,他們將對此地進行嚴密監控。時間折疊的速度很慢,根據剛剛打出來的報告來看,只折疊了十幾個百分點。邊界距離艾比爾點還有很長一場距離,我們正在觀測其是否有回彈可能。”

先行者6號在天文臺旁邊降落,季宋臨踩著梯子走下去,進入觀測塔內部。他戴上墨鏡,站在弧形的瞭望臺欄桿後面看了看聳立在遠處的黑塔,強烈的光暈使得黑塔變得模糊不清,好像馬上就要消失了。直升機在空中飛來飛去,背著光,留下黑色的蜻蜓似的影子。季宋臨戴好帽子,寒風吹得他面頰發疼,北極越來越冷了。

他轉身走上另一架樓梯,結滿冰塊的封鎖門打開後露出寬敞潔凈的大廳,雄偉的望遠鏡基座拔地而起,布滿墻壁的控制屏顯示出望遠鏡探測到的數據。數百座信號收發基站佇立在四周,有些修建在冰山寬闊的脊背上,高聳的三角支架仿佛要沿著山脊線升到天上去。冰山鍍著藍瑩瑩的光,邊緣又折射出柚黃色,一縷纖雲被風驅趕著倉皇逃離了這一片瓦藍的天空。

季垚捏緊了對講機,他知道這些異象意味著什麽。他們這群人都太敏感了,一點點不正常的數據都會引起躁動和不安,不過這樣也挺好。季垚查看完報告後把那些資料放在一邊,對季宋臨說:“戰略特勤組繼續監視外圍,將異常數據公布給所有的軍事基地,並確認收到,我要所有人都立刻打起精神來準備作戰!”

天文臺隨即打了一個電話過來,季垚聽完後就掛斷了,撈起搭在椅子上的外套穿上。他讓符陽夏負責指揮部的工作,帶上助理和二級執行指揮官快步走出了會議室。他特意叫上了剛才那位說出符衷是發布會發言人的協調員,而這位小職員似乎還沒有意識到指揮官已對自己青眼有加。

片刻後飛機就降落在了天文觀測基地,季垚擡手擋了一陣風,徑直走入望遠鏡數據處理中心,季宋臨已經在那等著他了。季垚讓二級指揮官和助理一起去確認軍事基地動員事宜,回頭從季宋臨手裏接過剛從打印機裏吐出來的紙頭,在桌面上攤開來。天文臺臺長隨後就趕到了,她從衣袋裏抽出筆,順手戴上眼鏡。季垚接通了耿殊明的專線,他是地質臺臺長。

季宋臨捏著鉛筆在紙上某個位置畫了一個圈,說:“昨晚,有一顆距離我們13億6900萬光年的大質量天體爆炸了,爆炸過程只持續了令人震驚的短短數分鐘。”

“它與邊界壓縮有什麽聯系?”

天文臺的溫稚連臺長留著短發,她在淺灰色沖鋒衣外面罩了一件寬大的雪地迷彩羽絨服,把她的個頭整個埋沒在了不協調的膨脹感裏。溫稚連剛從露地觀測站裏回來,還沒來得及脫掉羽絨服就直接走進了數據處理中心,她頭上黑色的羊羔皮帽子就表明她回來之後哪也沒去。溫稚連是個和藹的老人,戴上眼鏡看東西的時候總是習慣性地瞇起眼鏡。

溫臺長用長長的丁字尺在圖紙上畫了一個大三角,在正中心的位置放了一塊吸鐵石代表地球,伸出手指比劃了一下,說:“這顆未知恒星就是造成邊界壓縮的罪魁禍首。不過我們現在不能叫它恒星了,它根本就不是恒星,而是其他的不明天體,偽裝成了恒星的樣子。這裏是它爆炸的位置,在爆炸發生後數分鐘,宇宙中的物質開始飛速朝著那地方奔去。”

季垚看著溫稚連畫出的箭頭,他皺眉思索著這其中的關系。當季垚在認真思考的時候總是會皺起眉,讓人誤以為他是在生氣或者心情欠佳。他思考了幾秒鐘,分開手臂撐在桌子邊緣,緊盯著桌上被圖釘釘住四角的星圖,仿佛那就是能殺死龍王的利器:“物質的不平衡分布造成了一定程度上的空間塌陷,而爆炸點就像一塊強力磁鐵在不斷地吸聚物質,它會變成一個黑洞的。”

科員從工作臺上走下來,把新得到的探測結果遞給溫稚連。季垚查看了望遠鏡拍攝的照片,雖然還不能從中看出什麽明顯的異常,但坐標上標出的數字已經足以說明一切了。季宋臨向季垚解釋了一部分數字的含義,用渲染器做了一個動畫模型,說:“相對於我們而言,邊界在壓縮,在向我們靠近。其實準確地來說,站在上帝角度,是我們正在向邊界快速移動。”

“那個爆炸的星體就是邊界的中心對嗎?它的引力場已經影響到了13億6900萬光年外的地球,像一個正在漏氣的氣球那樣收縮,把包括在邊界內的物質全都吞進去。”

季宋臨把反饋表放在桌上,攤開手說:“確實這樣。我們暫時還無法確定那個爆炸的東西是什麽,但是我們有關於它爆炸時的全部錄像。在你們還沒來這兒之前,我就已經通過望遠鏡觀測到這顆美麗的紅色星體了。我以為它是一顆跟麒麟座V838一樣星星。不過碰巧的是,紅寶石一樣漂亮的麒麟座V838也是一顆未知類型的恒星。”

“但它距離太陽僅兩萬光年,而這顆爆炸的天體距離太陽系13億6900萬光年。”

“確實,這個距離有點過於令人吃驚了。很難想象這是個什麽樣的黑洞,足以將強有力的臂膀伸到這麽遠的地方把地球也給包攬過去。它簡直就是黑洞中的泰坦了,這將會是本世紀最激動人心的發現之一。”溫稚連轉過筆頭,輕輕敲擊著桌面,發出篤篤的響聲,“毫無疑問這將影響到我們之後對天體的研究和事件判斷,木星和月球的潮汐引力也將改變,龍王出現的時間恐怕也要重新計算。”

季垚沒有立刻接話,圍著桌子商討的眾人都保持了沈默。耿殊明在通話中報告了地質臺的最新發現,他說根據卡爾伯的動態監測和計算結果顯示,靠近極圈的地方正在持續微距偏移,看起來就像下面有什麽東西在震動一樣。耿殊明將初始監測數據發到了天文臺臨時空出來的指揮屏幕上,季垚看到圖表上的曲線有一個近乎垂直的陡坡。

“是地震嗎?”

“不是地震,我們投放在世界各地的測震哨兵並沒傳回警報。而且並不是典型的地震前兆,我們甚至沒有探測到震中位置。但能肯定的是這塊大陸在不斷顫抖,好像要飛出去了似的,讓人不得不擔憂。”耿殊明說,他扭過身子從邵哲升那兒把一份報告接過來,坐在電話機前翻看起來,“噢,天哪。我們居然在地核的位置探測到了回聲。”

季宋臨拿出了上一次大地震發生時的跟蹤監測圖表,季垚從中抽出一張來,那上面印著一條錐狀裂隙的縱剖圖。季垚捏著表看了一會兒,把它釘在白板上,說:“上次地震後把陸地震裂成了兩塊,形成了一條深不見底的裂縫,而我們無法觀測到裂縫下方究竟有什麽——”

“那兒是一片黑色的虛空,”耿殊明沒等季垚說完話就搶白道,他激動地從椅子上站起來,“那下面是一個巨大的黑洞,光線和射線都無法到達那裏,就像是另一個宇宙。”

“這是什麽意思,教授?”

耿殊明走到“老狐貍”號的舷窗旁,抱著手臂,低頭俯瞰著地球,像在沈思。人類很少有這樣跳出地球之外,回頭沈思著自己的家園的時候。耿殊明說:“我是說,地球內部有一個空間,這個空間無限大,就像我們所在的宇宙。宇宙包圍著地球,地球又包圍著宇宙。空間只是一個相對的概念,就像奧林匹斯山只是大地的外部,無處不有。”

季宋臨在紙上畫了幾個同心圓,然後他把筆放下。季垚看著他的畫,他忽然想明白了一些東西。時間從他深深的帷幔下擡起頭來,露出臉龐,很難有人不對他產生探索欲。耿殊明說得沒錯,萬物一環套一環。組成人和組成天體的原子是一樣的,他們來自於星辰,卻很難說出自己究竟處於哪個位置。天鵝彼此相識,探索繁星的人類卻和時間一樣孤獨。

“蛇咬住了自己的尾巴,周而覆始。”季宋臨說。

溫稚連捏著手裏的筆,把雙手扣在身前,身上寬大的羽絨服讓她的動作顯得有些僵硬,帽子上黏糊糊的潮濕的雪花白晃晃地刺著眼睛。她從昨夜開始就在外面露地觀測,一天下來身體已經凍得發僵,她的助理專門去給她抱了一個手爐子過來烘著。老人在和天文臺的工作人員討論著什麽,他的聲氣既像是老人的,又像是孩子的,遇到難解的問題時,她就一下一下撫摸著自己紅通通的臉龐。

季垚暫時沒有繼續討論天文臺的話題,他意識到地球內部的問題比外部的大爆炸更緊急。他站在白板前面研究一會兒地震記錄資料,問耿殊明:“你們探測到的是怎樣的回聲?”

“顯像儀正在對傳回來的回聲進行分析,FFT【1】應該能馬上給出結果。我們只是探測到了一種聲波,發現它受到了電子影響,折射出特定的形狀,這有助於我們研究裏面某種物質的結構。更值得一提的是,我們探測到的是球面波,處於一種我們一直追求卻沒有達到的完美的理想狀態。這種波應當只是一種我們設想的理想模型,但現在卻被我們探測到了。”

“這一定是本世紀的又一偉大發現了。”季垚說,他快速在白板上用記號筆寫下耿殊明的話,“一種只存在於理想中的模型活生生地出現在了我們眼前,仿佛我們就在過一種理想的生活。FFT的結果出來了嗎?根據聲波能不能確定那裏面究竟有什麽東西?我想知道那東西究竟長什麽樣。”

耿殊明走到計算機前看了看,邵哲升滑著椅子從這個桌子移到那個桌子,伸手扯出打印圖像,然後把紙頭揉成一團塞進了垃圾桶。耿殊明知道他這是沒得出什麽結果,顯像儀有時候會出現錯誤。邵哲升開始了新一輪的運算,耿殊明抿了抿嘴唇,回答季垚:“大概還需要20分鐘。不過根據目前所得的結果來看,裂縫下面確實是一個介質均勻的空間,似乎正在膨脹。”

溫稚連擡手在圖紙上畫了一條曲線,發出沙沙的響聲,說:“邊界內的空間正在坍縮,原本平穩前進的時間也被擠壓折疊,相對變快。我不知道那個距離我們13億光年的黑洞會把我們吸到哪裏去,又或者是從此就這樣消失在茫茫宇宙中。”

季宋臨把自己的天文觀測記錄冊拿出來,翻到某一頁後攤開在桌上,把一張照片貼在旁邊,用手指點著一個用細針管筆繪制的星體模型圖說:“這就是我第一次觀測到它時的記錄。當時望遠鏡拍攝了照片,渲染之後就是這副樣子。那陣子我正在巡查那一片空域,這顆星星是突然出現在視野裏的,但那兒並不是一個良好的恒星形成區,吸積盤也沒有出現。不過為了方便,我給它取了一個名字叫‘阿房’。”

“那可能不是星星。”季垚說道,他擡手摸著下巴,“它沒準是被另外的什麽東西放在那裏的,它就相當於一個定時炸彈,一把鑰匙,或者一扇門。到了特定的時間它就爆炸,也就是說打開了‘門’。它很可能已經事先選定了要吞噬的區域,而地球就是其中之一。門後也許連接著宇宙的外部,或者更高層的維度。”

圍著桌子的研究員點頭沈默,溫稚連思索了一會兒,把手爐放下了,說:“這樣的想法很瘋狂。但是是什麽東西把它放在那兒的呢?這麽做的目的是什麽?”

“我想也許是高維度的某種存在形式做的一次實驗,就像我們一樣,我們也在實驗室裏做實驗不是嗎?但至於它的目的是什麽,那就得去問問當事人了。”

溫稚連點點頭,季宋臨沈默了一陣,問:“‘門’後有什麽?”

季垚說:“也許有世間萬物,也許一無所有。也許有過去,也許有未來。誰能說得清呢?要想知道黑越橘的香味,就得去問問牧童或鷓鴣。”

耿殊明問:“這一系列事件之間有什麽聯系?為什麽地球內部會出現膨脹的空間,地球到底是什麽?”

“在萬千星辰中,地球不過是普通的一小點罷了。”溫稚連說道,她把光滑的羊羔皮帽子摘下來,拍掉那上面的雪花,“地球是泥沙,是碎掉的夢和玻璃。”

季宋臨搖了搖頭:“有了人的意志賦予地球哲學意義,它就立刻跳出了平庸。先知讚美上帝並不是因為宗教,而是因為他賦予了上帝宗教的意義。”

天文臺的穹頂外露出像聖誕節的果子那樣懸掛著的天空,淡藍色的雲翳散布在空落落的穹廬下,猶如鋪滿了孔雀石的牧場。在這樣默默無聲的寂靜之地裏,籠罩著一種早春的氣息,覆蓋著無邊無際、高低起伏的原野。季宋臨的話觸動了眾人的神經,讓他們思索起自身所處的環境來。究竟是神造了人,還是人造了神,這個問題就像先有雞還是先有蛋。

“這樣的情況持續多久就會為威脅到我們的安全?”季垚問。

“要持續觀測一段事件才能得出結果,不過按照目前的趨勢來看,我想我們應該做最壞的打算。”溫稚連攤開手。

季垚看著溫臺長紅通通的臉龐,她鏡片背後的眼睛顏色顏色很深,就像兩枚橄欖。溫稚連的雙眼時常瞇著,總是一幅笑呵呵的表情,給人以愉快而和諧的力量感。季垚從這位老臺長的眼神中看到了一種堅強的意志,溫稚連代表了一大批同樣堅強的人。

溫稚連所說的“最壞的打算”就表明他們現在正處於危急之中了。季垚能明白溫臺長的意思,他按住耳機詢問耿殊明:“你認為地核黑洞裏存在龍王的可能性有多大?”

“噢,如果一定要說的話,那我認為一定是99%了,剩下的1%用來祈禱這一切不是真的。”耿殊明傴著腦袋,用食指關節去擦他那滲著涼意的鼻子,望著藍色星球上的白色雲層。

季垚看向溫稚連:“在龍王出現之前,我們還不至於飛行13億6900萬光年到黑洞裏去吧?”

“不至於。沒那麽快。”

季垚點點頭,把手套戴上,說:“那我們可以開幹了。地質臺持續監控內部,天文臺給我死守太空。時間變快了,我們可能過會兒就要飛到極夜裏去。龍王想來和我們決一死戰了,那就做好準備。如果還有人想看看北極的日落,那就趁現在趕快去做吧,這樣的美景可是千載難逢的。希望在我們回家的時候還能想起了太陽,那樣就好了。”

二級指揮官從外面走進來,問道:“是否向全球軍事基地發布一級戰備警戒狀態?”

“暫時不用,開啟二級警戒,通知所有快速反應部隊進入戰前緊急狀態,其餘部隊待命。統一所有通訊頻道和數據處理中心,五分鐘後讓所有基地負責人親自向我提交確認申請。”

“是否將我們的情況告知北極基地、政府或者時間局?媒體關系部主任說我們現在收到了很多來自社會上的信件,民眾都希望我們公開計劃進程。”

“暫不告知,另外禁止一切向公眾洩密行為。”季垚把外套搭在手臂上,朝二級指揮官走去,“把我們所有的資料都下載到坐標儀上的備用主機裏去,準備轉移。檢查所有人的行軍日志本和電子記錄儀,必須得讓每個人記錄的東西都是一樣的,我不想看到有任何出入點。希望大夥兒都能編個好故事,剩下的全憑你們判斷。”

季宋臨扭頭看著季垚,季垚戴上帽子後和二級指揮官對視了幾秒。季垚的唇線和下巴都是緊繃繃的,嚴肅而富有正義之氣,這樣的他容易讓人信服。天文臺裏的警報燈瞬間亮了起來。港口上傳來嘹亮的汽笛聲,軍艦均鳴笛示警。等這長長漫漫的聲音散去後,陸上基地裏才拉響了蜂鳴警報,所有正在空中執勤的飛機均打開了紅色旋轉燈。

外面的雪原上停著一只巨鷹,正彎著脖子在梳理身上的羽毛,它的身軀擋住了不少陽光,在白色的雪被上投下巨大的、煙色的黑影。季垚穿上防風的外套,拉起衣領禦寒,戴上墨鏡看了會兒巨鷹,認出了那只鷹金褐色翅羽和雪白的胸翎,它梳理完羽毛,神氣活現地在海岸邊走來走去。季垚看著它說:“這只鷹救過我一命。”

“你以前說過了。”季宋臨站在旁邊回答,他瞇著眼睛,手裏拿著墨鏡,但是沒戴上。

季垚不輕不重地嗯了一聲,他不知道自己從什麽時候開始,總是反覆說著同一件事。每當他看到這些鷹,他總會想起剛進入水鏡的那會兒的情景。季垚點了點腳尖,轉頭踩著梯步走下去,說:“這些鷹能預感到龍王將要出來了嗎?”

“這很難說,不過我想應該會的。現在越來越多的巨鷹飛到了北極上空,以往它們都在氣候涼爽的高原或者雪山上生活。”季宋臨跟在季垚後面走下去,他放了一聲悠長的鷹哨,很快就有一群巨鷹從冰山上飛起來,遠遠地繞著天文臺盤旋了一圈。它們聰明地避開了望遠鏡,免得影響觀測。頓時天空中忽明忽暗,巨鷹龐大的身軀就像一片黑黝黝的雲彩。

季宋臨站在天文站的外墻旁邊,不遠處就是停著飛機的停機場。一隊執行員從圍墻後面跑出來,登上飛機,他們中的有些人擡著不少沈重的箱子,那裏面裝著要進行測試的武器裝備。

“這些鷹都很聰明,當初我訓練它們的時候,就警告過它們不要靠近天文臺和望遠鏡,它們也很聽話地照做了。有時候動物比人要好,因為動物會很忠誠,而人就難說了。”

季垚踩著雪往飛機走去,他讓隨行來的人都先行回指揮部去了,只留了季宋臨一個。季垚抄著衣兜,拉緊外套裹住身子,頷首把下巴貼在圍巾上,頂著寒風說:“我想你這話不是在說我對吧?我們之間沒什麽忠誠不忠誠的。”

“當然,我沒說你。但不管我是在說誰,這句話也是對的不是嗎?我們不能保證誰對自己一定忠誠到死,屬下、伴侶、朋友、家人......一切人,都無法保證。”

季垚沒有回答,他在瑟瑟的寒風中走著,冰冷的空氣刮著他的臉頰和耳廓,大雪撲面而來。寒氣襲襟,他感到冷,腳踩過的地方能聽見神秘的冰淩破裂聲。季垚擡起頭朝前看了看,他想到了符衷。他在想,符衷對自己忠誠嗎?季垚說不出答案,他也覺得自己沒什麽立場要求符衷一定要對自己至死不渝。也許沒有了自己,符衷也能活得很好,或者更好。

仿徨。北極的陽光暗沈沈、冷颼颼。季垚想起自己把符衷送走的那一天也是這樣的寂靜,同樣的風、同樣的寒冷。時間似乎沒有變過,而他一下子就走了這麽遠。符衷是除了四季之外的另一種季節,他讓春天一再來臨,而永不消逝。他是一種細膩柔軟的質地,是恩惠,是真實的收獲,卻又像星塵那樣難以捉摸。

季宋臨也沒有說話,他們默契地保持著沈默,想著各自的心事往飛機走去。季垚在飛機停留的雪地前看到一個紅艷艷的影子在跳動,是那只紅狐貍。狐貍瘸著腿在雪地裏左右蹦跳了幾下,季垚朝他彎下腰,狐貍直接跳起來扒住了季垚的衣袖。一名執行員站在飛機下面守著,他得守著這只狐貍不讓它亂跑。“回溯計劃”裏的眾人都很喜歡這只狐貍。

季垚把狐貍抱著,拉開外套的衣領把狐貍包進去。季宋臨握著狐貍的前爪掂了掂,說:“它明明是我養大的,現在卻跟你這麽熟絡。”

“是它自己跑到我身邊來的。”季垚說,“有人說我像只狐貍,可能這就叫物以類聚吧。”

狐貍在季垚懷裏翻來覆去地動彈,蹭得季垚衣服上全是狐貍毛。它興奮地發出叫聲,狐貍的叫聲像在笑。季垚看著它也笑起來。過了會兒狐貍不動彈了,把下巴搭在季垚肩上,用它聰慧的、疑問的目光仰視著季宋臨。季垚回頭看了眼季宋臨,擡腳踩著梯子走上去:“走吧。”

“去哪裏?”季宋臨問,他原本只是想送季垚一程。

“去黑塔。”

“現在去那裏幹什麽?”

“已經二級戰備警戒狀態了。”季垚走到樓梯頂端,回頭看著季宋臨,“難道不應該想想怎麽在黑塔上做文章嗎?”

說完他冷淡地扭頭走進了機艙裏,把懷裏的狐貍放了下去,脫掉手套撣去衣襟上殘留的狐貍毛。季宋臨過了會兒才從外面走進來,側身在季垚對面坐下,摘掉帽子放在膝蓋上。季垚正在審閱基地負責人上交的確認申請表,擡起眼皮掃了季宋臨一下,什麽話都沒說。季宋臨靠著椅背,疊起腿看著季垚工作,目光裏帶著一種探尋,顯得他黑白交雜的頭發、身上的制服更加氣派了。

飛機降落在黑塔中部的停機平臺上,季垚走下去後踩在烏黑的金屬地板上,他只覺得荒涼。黑塔上連雪都沒有,只有到處幹幹凈凈的走廊和過道,停機平臺四周圍著欄桿,跑道兩邊鑲著地燈,高高的照明燈則掛在位於機場旁邊的大廳外部。季垚看到大雪在落,但是落不到黑塔上,甚至連一粒灰塵都沒有。

他把手放進外套衣兜裏,朝緊閉的封鎖門走去。這道門差不多有最高法院門前的立柱那麽高,當季垚仰望它的時候,他總是會想起自己去年從最高法院走出來時的情景。

“開門。”季垚對季宋臨說。

季宋臨照做了,封鎖門從中間轟隆隆地往兩邊打開,季垚走了進去,護衛小組跟在他後面。季宋臨開啟了照明系統,季垚站在環形回廊旁邊審視著黑塔內部,但他只能看見一部分。這一層似乎是實驗室所在的地方。繞著回廊分布著多個區域,每個區域前面都掛著指示牌,縱橫交錯的過道把這些實驗室全都連接起來。季垚不動聲色地掃視了一圈指示牌,隨後他就聽見封鎖門關上的聲音。

護衛隊進門後就分散開了,季垚沿著欄桿走了幾步,烏亮的地板能照出人影。他脫掉手套,伸出手指在欄桿上抹了一下,沒有沾染灰塵。空氣中漂浮著潔凈、清新的味道,仿佛是剛從雪天裏帶進來的。走廊上沒有雜物,所有的儀器都關閉了,消防栓的玻璃門像是新開的鏡子。他走過第一間實驗室的大門,看到墻上的掛架裏放著一本冊子,季垚把它取了出來。

“分子生物實驗室——古生物研究中心”,冊子的封面上寫著這麽一行字。季垚翻開本子,看到裏面是按日期順序寫的每日總結報告。他看了幾份,在某一頁的負責人簽字那一欄看到了楊奇華的名字,時間是2010年9月25日。季垚看了一半就把冊子合起來放了回去,他在這本冊子裏看到時間,而時間也同樣默默地凝視著他。

季宋臨走在他旁邊,向他介紹這一層裏分別有那些實驗室,位於哪個方位,就像博物館的導游。不過這裏確實也能作為一個博物館了,如果搬回地球的話一定會大受歡迎,說不定還能被列為一個奇跡。人們喜歡奇跡之物。季垚在他的帶領下走完了這一層,他沒有問什麽問題,都是季宋臨一個人在說話。

沿著過道往實驗室內部走去,靜謐的氛圍裏,仿佛時間都不流動了。季垚聽見單調的腳步聲在走廊裏回蕩,好像身後跟著什麽人。白慘慘的燈光照在毫無人氣的廊道裏,季垚走了一段路就停下來,看了眼空蕩蕩的過道,說:“季宋臨,你有沒有做過人體改造實驗?”

“為什麽問這個?”

“我看過你的體檢報告,一切都很好。為了找出治療龍血汙染的辦法,我的醫生對你的血液進行了觀察,他們發現你的DNA呈現絕無僅有的三螺旋結構,使得你獲得了近乎神力般的疾病自愈能力。特殊的三螺旋造就了特殊的防護屏障,也造就了特殊的季宋臨。血肉之軀掉進了火山口,然後再爬出來,普通人想要活下去難於上青天,你卻完好無損地恢覆了。季宋臨,你有沒有做過人體改造實驗?”

“這很難解釋。”

“你有沒有做過人體改造實驗?在殺死龍王之後大家都在慶祝勝利,是誰把你推下了火山口?他們為什麽要把你推下去?季宋臨,在你的故事裏,你是一個無辜的受害者,大家都背叛了你。到底是什麽樣的導火索引發了你們之間的鬥爭呢?據我所知,你們幾個之前的關系都不錯吧?更別說符陽夏了。季宋臨,看著我的眼睛,你有沒有做過人體改造實驗?”

季宋臨擡起眼皮看著季垚,卻像看著一個陌生人。季垚只能從他的眼神中看到冷漠,和難以捉摸的憂傷。季宋臨總是露出憂傷的眼神,讓人感覺他好像活在一個藍色的氣泡裏,藍色氣泡令人感到冷清和憂郁。季宋臨和季垚面對面站著,他們的五官很相似,仿佛是鏡像。季垚甚至在季宋臨臉上看到了自己衰老之後的樣子。

“符陽夏怎麽舍得把你推下去呢?他不會這麽做的對吧?他是那麽的愛你。”季垚盯著季宋臨的眼睛繼續說下去,“你從始至終都在隱瞞真相。你有沒有做過人體改造實驗?”

“這跟你們的任務有什麽關系?我是三螺旋還是雙螺旋擋住你們前進的腳步了嗎?”

“‘方舟計劃’大撤退的撤離人數根本就沒有你說的那麽多,你們虛報數字。”

“不可能,當時撤走的就有那麽多人。你沒有親身參與,你根本就不了解我們的情況。”

季垚從衣兜裏拿出疊起來的一張紙,展開來後放在季宋臨面前:“這是從符陽夏的個人數據庫裏查到的名單,撤離人數只有區區1001名,還不到總人數的四分之一。你那幾千人是從哪兒來的?你說最後只留下來了200名勇士對付龍王,這200人既要病死,又要戰死,又要變異成‘爬龍’這種怪物,數數人頭也不夠用了。”

季宋臨輕飄飄地掃了一眼季垚手裏的紙,他知道那上面是什麽。季宋臨的眼神永遠都是輕飄飄的,仿佛任何事物在他眼裏都輕如鴻毛。季垚抿緊唇線,和父親輕飄飄的眼神不同,季垚的目光淩厲而嚴肅,像兩把利刃插在血肉裏。季宋臨微微張開嘴唇,露出恍然的神色,說:“看來你什麽都知道了。”

“我不用來問你也能把事情摸得清清楚楚。你是不是以為我除了傻兮兮地來問你問題就別無辦法了?你未免太高估自己了。時間的洪流已經沖刷掉了表面現象,露出閃閃發光的真相來了。”

“好吧,我承認。我確實做過人體改造實驗。”

季垚把紙頭疊好,放回衣兜裏:“就你一個人被改造過?”

“不是。”

“噢,那說起來還有其他人了?”

“嗯,大部分都是執行員。”

“他們後來怎麽樣了?”

“都戰死了。”

季垚看著季宋臨幾乎是不假思索地回答出問題,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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