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3章 陰陽為炭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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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極基地海底城內,屏幕上的畫面在爆炸發生後就戛然而止了。齊明利從電腦前站起身,戴上口罩後走到手術臺前,給自己戴上乳膠手套。他按亮架在頂上的照明燈,把燈盤拉近,好讓自己能看清躺在手術臺上的人。燈光把林儀風的臉照得慘白得幾乎透明,瘦削的鼻梁挺立在面部中央。他額頭上放著感應器和幾條細細的軟玻璃,另一頭連接著一個長長的石英管。

齊明利看了眼旁邊的心肺儀,沒有數據,心跳和呼吸都停止了。他彎下腰,戴上眼鏡後用拇指撩開林儀風的上眼瞼,對著光檢查他的眼球。強烈的光線照耀下,林儀風的瞳孔依然開的極大,眼珠的顏色變淡了,像包著一汪水,有明顯的紅血絲。齊明利查看完雙眼,直起身子,擡手示意旁邊的助理:“電壓充到200伏。開始電擊。”

“好的,”助理照做了, “可以了嗎?有沒有反應?”

“沒有。”

助理再試了一次,齊明利看著心肺儀,依然沒有動靜。他搖了搖頭,把林儀風身上的衣服解開,說:“體內電擊。電壓再充200伏,我們直接電擊心臟,電擊的時候麻煩按壓胸腔。”

第三次電擊後,屏幕上一條紅色的橫線突然有了波動,緊接著檢測到了呼吸和肺部活動,心跳平穩。齊明利停下動作,讓助理把電擊器關掉,垂首站在一旁等著林儀風醒過來。石英管裏的物質沿著軟玻璃管註入林儀風的顱腔內,然後循環裝置封閉,齊明利幫他把插在頭骨上的感應器取掉。林儀風斷斷續續地咳嗽了一陣,過了兩分鐘才睜開眼睛。

他才剛醒過來就從病床上擡起身子,齊明利不得不放下手裏的東西去扶住他。林儀風拽住齊明利的手,問:“我兒子呢?”

“放松,先生,放松,你剛剛從深度睡眠中醒來,身體還沒有完全恢覆。”齊明利按住林儀風的手示意他不要緊張,“你兒子很好,他哪也沒去,還好好地待著這裏。他的主治醫生說他一切都很好,語言能力正常,思維正常,營養恢覆正常。他還是個快活的小夥子呢,一切都很好,不用緊張。”

林儀風這才放松了一點,他驚懼的眼神鎮定了些,收回手捂住臉,大口地喘起氣來。齊明利默默地站在一邊把那些工具整理好,扶在支架上看著心肺儀的動靜,一直等到心率恢覆正常。

“實驗很成功。”齊明利拿到了一張反饋表,接著他脫掉手套扔進垃圾桶,把口罩拉到下巴下面去,“整個過程中你都對實驗體進行了遠程操控,沒有出錯。不過你的本體情況不是很好,很抱歉告訴你這麽一個壞消息——你剛才差點就死了。生命體征已經完全消失,不過好在應急方案還有點用處。”

齊明利把反饋表遞到林儀風手上,抄著衣兜站在旁邊等他把表看完。幾個助理拿好東西後就離開了手術室,齊明利聽到輕輕的關門聲。林儀風坐在床邊把反饋表看完,默默地將紙頭放在膝蓋上,說:“覆制人的生命狀態會影響到本體嗎?”

“要看你使用的是什麽覆制體。就像剛才你看到的,數以萬計的改造人忽然變成光點不見了,而且殺死林城後他也變成了一陣空氣消失得無影無蹤。那樣的覆制體只是一段程序,分子重組系統能把程序實體化,你所看到的活生生的人,只是一段受電腦控制的程序而已。這樣的覆制體不會對本體造成影響,因為他們在某種程度上是獨立的個體。”

說完他停頓了一會兒,看著林儀風的臉色,想給他一點去思考的時間,過了一會兒後林儀風點點頭,示意教授繼續講下去。齊明利走到電腦前把升降屏幕拉下來,換股四周沒有找到指示棒,只好伸著手臂在屏幕上指點:“這次你用的是重塑艙和分子重組系統造出來的覆制人,而且我把你的記憶和意識覆制了一份載入到覆制人腦中,你們兩個其實在意識層面是相通的。”

“這樣的覆制人更逼真對嗎?”

“是的,有血有肉的人體,會自己跳動心臟自己呼吸,只不過腦中的意識是本體的一個副本罷了。”齊明利聳聳肩,他看著屏幕上的結構模型和文字,“以假亂真、瞞天過海的好辦法。”

林儀風從病床上下來,揉了揉膝蓋,他覺得膝蓋隱隱作痛。撩起褲腿看了看,膝上果然有一塊青紫的淤血,就是在唐霖打傷覆制體的那個位置。林儀風這下相信了齊明利的說法,覆制體和本體其實一體相連的。他剛才陷入深度睡眠,雖然只是在遠程操控,但昏昏沈沈的感覺讓他像是在做夢。林儀風忽然分不清剛才到底是現實還是夢境,如同他沒法確定林城的血是不是流到了自己腳下。

“覆制體死亡後不會像程序那樣消失對吧?”

齊明利回頭看了她一眼,點點頭:“程序崩潰後自然就消失了,人眼又看不見計算機語言,只能看見實體。但用重塑艙造出來的覆制體就不一樣了,你能懂我意思吧?”

“我能明白。”林儀風回答,他走到櫃子前面去取來自己的衣服,“那也說明剛才發生的一系列事情都是真實的對嗎?在北京郊外的科元重工發生的戰鬥、槍聲、血......都是真實的對吧?”

“是的,很不可思議對不對?這項新技術讓你能夠足不出戶就看到千裏之外的景象,而你自身卻不會有任何危險。”齊明利說,說完他笑了笑,攤開手,“我怎麽變得跟推銷員一樣了。”

林儀風去打了一杯熱水,在手術裏徘徊了兩圈,擡著眉毛撐起幾道皺紋:“但是我剛才差點就死了,教授,這樣怎麽能叫‘不會有任何危險’呢?”

齊明利朝他走過去,擡著雙手想要解釋什麽:“你要明白,林部長,我也是第一次做這樣的實驗,還有很多地方不夠成熟,需要繼續改進。”

“哦,原來我竟然成了實驗體。”林儀風點點頭,喝掉最後一口熱水,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而我還活著,不可思議。”

“我不會再幹這種事了。”齊明利忽然說,他擡起手擺了擺,然後把眼鏡摘下來插/進實驗服的口袋裏,“這就像我當年進行改造人實驗一樣,你看看現在外面變成什麽樣了。這種事錯事我不會再做了,從上個星期開始我就90歲了,一個人清白了一輩子,到了晚年卻沒有保住節操。這叫什麽?這叫晚節不保。”

林儀風靠在桌子邊上看老教授在工作臺前的軟皮椅裏坐下來,齊明利確實很老了,坐下來工作時的動作都不太利索。齊明利伸出瘦長的手指從一疊文件裏抽出筆記本,拿起筆往上面記錄起東西來。他瞇著眼睛,寫字時還保留著上個世紀知識分子的古板和嚴肅,銀白色的頭發讓他像是刻在銀雕瓶子上的聖徒。

兩人之間默契地沈默了十幾秒鐘,林儀風低下眉毛,說:“這些事跟你沒關系,你只是一個開拓者。有人拿火藥放煙花,就會有人拿火藥做炸彈。世界上的人太多了,你也沒法保證每件事都不會走上歧途對不對?你可以繼續做研究,整個世界都將在你的引領下迅速脫胎換骨。裝備部會為你提供任何幫助。”

齊明利的手停住了,他擡起頭,想說些什麽,但最後什麽都沒有說。齊明利又想到了被炸毀的“空中一號”,相隔得那麽遙遠,這座震驚世人的實驗室就這樣悄無聲息地消失在了歷史中。齊明利翻開珍藏的日記本,在最後一頁就看到了奎安·艾比爾的照片,齊明利一直把老友的照片粘貼在這裏。他看到日記的最後一頁,記錄的是阿特拉斯大彗星解體事件。

黑洞籠罩下的地球看不到任何星星,但齊明利想象過比月亮還要亮的阿特拉斯大彗星飛臨天際的情景。不過還沒等他期待結束,這顆萬眾矚目的彗星就在千萬公裏外的地方土崩瓦解了。

合上日記本,齊明利把它放了回去,說:“你現在也打算脫離時間局單幹了嗎?”

“我沒有脫離時間局,我脫離的是唐霖這個人。時間局沒有錯,錯的是唐霖。雖然有一部分人此時對我們倒戈相向,不過我相信世界上大部分人還是能夠明辨是非的。”

齊明利瞟了一眼黑掉的電腦屏幕,壓了壓唇線:“可是你剛才並沒有殺死他。”

林儀風走過去把自己的衣服抱起來,站在齊明利不遠處回答:“我知道殺他沒這麽容易,唐霖就像狐貍一樣狡猾。但我也聽到了意料之外的消息不是嗎?他說出了兵工廠真正所在的位置。”

兩人對視著,齊明利的嘴唇抿了抿,像是在等待著什麽。過了會兒他把手裏的筆放下,扣緊手指,看起來有些緊張。他問道:“真正的位置在哪裏?”

林儀風看著他,眼裏忽然有種類似於同情的情緒。但林儀風知道齊明利不需要同情,90多歲的老人早就過了那個時候了。林儀風擡起唇線,有些憂傷,說:“在這一切開始的地方。”

齊明利遠遠地看著林儀風的眼睛,其實他不戴眼鏡看什麽都很模糊,林儀風在他眼裏只有一個模糊的身影,像隔著一層霧。但齊明利認為這樣也挺好,別把一切都看得太明白。他楞神了一會兒,忽然笑出聲來,笑著笑著眼眶就濕潤了。他知道林儀風也在笑,真相竟然令他們如此孤單。齊明利擡起手撐在鼻梁兩旁,疲憊地搖了搖頭。

“原來我們從哪裏來,也要回到哪裏去。”教授說,聲音啞啞地傳過來,讓人聽出了一整個撒哈拉沙漠的顆粒感,“戰爭根本就沒有結束,我仿佛還沒有從反恐戰爭中走出來。”

“難道教授都忘了嗎?”

“不,我從來沒有忘記,我沒有忘記自己從哪裏來。”

林儀風回過頭,看著門楣上一塊閃閃發亮的標簽,就像啤酒瓶上的錫紙。他看著那標簽說:“也別忘了‘空中一號’是誰炸毀的。唐霖斬斷了你的希望和夢想,有些事還沒開始就結束了。”

齊明利思索了一陣,眨了眨眼睛:“那我就做點該做的事吧。”

林儀風最後註視了他一會兒,輕聲說了句“再見”,扭頭走出了實驗室。齊明利一直久久的閉著雙眼,沈默寡言地坐在空落落的實驗室裏,他做了一輩子的實驗,卻不知道他做實驗的目的並不是為了實驗。齊明利一生都在向前奔跑沒有回頭,但就算他不回頭,總有一天他也要走回到原點去。時間是騰格裏的荒漠,迷路的人只能繞著沙子轉圈。

符衷開完會後和林儀風一起走出會議廳,服務員給他們端上來了熱的咖啡。符衷靠在欄桿上休息,把杯子拿在手裏等裏面的咖啡涼下去,接過林儀風遞給他的文件袋。

“兵工廠不在所謂的廢棄工業園,我的情報報錯了。”林儀風說,他面對著窗外風雪說道,捧著杯子喝了一口咖啡,“很抱歉。”

文件袋打開後,符衷從裏面抽出紙來,還有一個存儲器。他翻閱了一遍文件,最後手指點了點地圖上某個位置,說:“烏幹達?”

林儀風點了點頭。符衷把手指挪開,捏著紙邊,若有所思地撚著它。紙上印著烏幹達的地圖,用紅色三角形標出了重點。符衷看著那個紅色的三角形,忽然覺得那是火紅的金星和大角星。符衷想到了星星。符衷沒有去過非洲,也沒有去過烏幹達,但他知道這個地方有著不尋常的意義。他看著地圖上那一片黃褐色的土地,西邊漸漸變成了淡綠色,一直伸向剛果雨林深處。

季垚曾在那裏待過,就在這兒的叢林中。地圖把一個國家縮小成方寸之地,很難找到一個人的立足點。反恐戰爭的炮火聲還沒有遠去,距離戰爭結束不過才過去了一年,恐怖行為又卷土而來。戰爭,符衷想,季垚到底是怎麽在黑暗中摸索著走過那一灘泥濘的?叢林,紫色的煙霧,一個一個死去的戰友。失去的它們要用什麽方式回來?

符衷只覺得遺憾。齊明利因為失去了“空中一號”而痛心不已,符衷因為無法理解真正的季垚而悵然若失。現實給他鑿出了一道不可逾越的鴻溝,他最真實的生活就是清醒地活在夢中。

“唐霖根本就不在北京吧?”符衷說,他把文件卷成一個筒攥在手裏,擡起頭看著冷霧和雪浪撲面而來。蛛網劇烈地迸射出白光,猶如一道道閃電劈開天穹,它在黑洞的逼迫下越來越顯得搖搖欲墜、力不從心了。

林儀風默不作聲地考慮了幾秒,然後點點頭:“他不會待在國內,因為這樣對他來說很危險。他也許在烏幹達,反恐戰爭是一切的開始,他就在那兒等著我們。”

“反恐戰爭是從烏幹達開始的嗎?”符衷忽然問了一個不相幹的問題。

“是的。”林儀風承認了,“最先是從烏幹達開始,小打小鬧一番。然後再是東非武器協商被破壞,戰爭全面爆發。最後戰火席卷了整個東非和北非,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回到赤道。烈火燒遍了剛果雨林,最後戰爭結束於剛果河大偷襲。這就是全部的過程,不過是一年前的事,現在說起來我卻覺得已經過去了一世紀。”

符衷點點頭,他把文件放回袋子裏,捏好封口:“接下來我們該去非洲轉一圈了對吧?”

“確實。你打算怎麽辦?”林儀風抄著衣兜說,外面的風暴轟隆隆地碾過去,焦躁的不止他們這些人類,“民眾想要得到一個合理的解釋,究竟是什麽造成了今天的局面。他們想要知道兇手是誰,而政府對此有什麽對策。無辜傷亡的人越來越多,黑洞危機、叛亂、暴動,他們承受的壓力太大了,反過來施加給我們的壓力就越大。”

符衷看了他一眼:“你是想把突襲科元重工的事情說出去嗎?這麽幹絕對不行,這等於告訴唐霽我們還不知道他的大本營在哪裏,那樣他就會事先......”

“我知道這些,你說得也沒錯,但是——”

符衷擡起眼睛,蹙起眉峰盯著林儀風:“但是?但是什麽?現在甚至無法定義突襲科元重工這件事到底是成功了還是失敗了,雖然你我都知道失敗了,但群眾們卻覺得成功了。結果到時候事情非但沒有解決,還愈演愈烈了,萬一他們又受到刺激呢?他們會覺得政府也跟著叛軍學壞了,懂得欺騙人民了,倒還不如跟著叛軍殺出一條血路建立新政權。憤怒的人們什麽事都幹得出來,天哪,那我們就死定了。他們看起來可不像是會耐心等待的人。”

林儀風把手從衣兜裏抽出來,摸了摸嘴唇,朝符衷伸出手指,看樣子他打算好好討論一下這個問題:“會耐心等待的人長什麽樣?難不成你還有照片?好了,聽著,你說的確實是正理,但我們必須給公眾一個交代,而不是一直保持沈默,憋一肚子悶氣。我們現在代表的是正義的一方,好吧雖然誰都不正義,但起碼得有個人站出來說話。你看除了我們現在還有誰能發言嗎?”

“我們要說什麽?說線人報錯的情報,我方損失慘重?這會讓外界怎麽想?人們對我們的支持率會大大降低。說我們獲得最新情報,兵工廠在烏幹達?我敢說這條新聞播出去不到十分鐘兵工廠就不在烏幹達了。說我們取得階段性勝利,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但現實根本就不是那麽回事,不要自欺欺人了。”

“現在公眾在和我們對著幹,他們跑出避難所去子彈橫飛的街頭抗議。往常打嘴皮子戰,沒人會關心,現在一旦涉及到地球末日和國家安全被破壞,每個人都有話要說。相信我。”

符衷把搭在手臂上的外套抖開來穿上,再戴好圍巾:“如果我們逼得太緊,叛軍一定會狗急跳墻,到時候場面絕對會失控。”

“但起碼我們能說說黑洞危機的事,我們試著去轉移社會註意力,讓他們別整天被一群叛軍搞得神經兮兮的,而是應該睜開眼睛好好看看咱們頭頂的黑洞,那才是全人類的大問題。”

“MCS和深空母艦現在都被叛軍控制了,而我們早先就對社會公布過我將要憑借這兩樣利器一舉掃除黑洞危機。現在利器落到別人手裏去了,我們要怎麽說?現在北極基地的代表發言人就是我,你有什麽好點子嗎?說不定我能用在新聞發布會的稿子上。”

林儀風放下手,扶在欄桿上,兩人面對面站著,激烈的爭論讓他們忘記了手裏還有咖啡沒有喝。符衷把咖啡杯放在一邊的臺子上,這個動作就表明他打算把這杯飲料丟掉了。林儀風撩開大衣,把手撐在腰上,換了個姿勢站著,好減輕膝蓋上的疼痛。他皺著眉憂心忡忡地望著陰沈惡濁的雪域,這地方終日雨雪綿綿、混沌不堪,春天遲遲沒走上正軌,何況現在已經是北半球的盛夏了。

“符衷,”林儀風忽然叫他名字,像是要促膝長談,“你今年多少歲了?”

符衷沒去看他,他繃緊了嘴唇在思索著難題:“25。”

林儀風點點頭:“嗯。而我已經48歲了,差不多已經活了兩個25年。”

符衷的目光從遙遠的北極拉回到林儀風身上,他看著林儀風寡淡的眉目,忖度他這句話的意思。符衷一言不發,林儀風擡著下巴,接下去說道:“在這之前,你遇到過這種極端事件嗎?”

“沒有。”符衷誠實地回答。

“但是我經歷過,而且很多。”林儀風轉過身來看著他,是一種勝利者的姿態,傲慢、帶著壓迫感,“1990年空洞危機,2008年ALICPT,2010年‘方舟計劃’,2017年反恐戰爭,2021年‘回溯計劃’,2022年黑洞危機。我全部都經歷過,而且親身參與。我在這些重大事件中做過的決策比你喝過的咖啡都要多。符衷,你現在都還沒不算真正涉足政界對吧?”

林儀風像是在審訊犯人,他這一套在訊問室裏經常見到。但符衷並沒有被他的壓迫感打倒,低頭不緊不慢地把咖啡杯丟進垃圾桶:“我能聽懂你的意思,你是覺得我太年輕,沒有你那麽經驗老道。我承認這一點,誰叫我還是個初出茅廬的年輕人呢?但是林部長,在‘回溯計劃’這個問題上,你的經驗恐怕還不能與我相比。”

“你這話是什麽意思?‘回溯計劃’就是‘方舟計劃’的翻版,一切都在情理之中,所有的公關危機、社會輿論可以說是在炒冷飯了,我知道怎麽對付這些破事。”

“回溯是回溯,方舟是方舟,就算‘回溯計劃’是你們一手策劃的,但請不要自以為是地以為這是在重演歷史。你親自在‘回溯計劃’裏端過槍嗎?你親自踏上過古地球的大陸嗎?你在夜深人靜的時候聽見過那些廚師、水手、執行員甚至指揮官的絮絮低語和輕聲抱怨嗎?你沒有。你不知道那些人是什麽人,你也不知道他們真正想要的是什麽。”

符衷的話像是從風中傳來,潮濕的雪氣讓它變得沈甸甸的。林儀風沒有搶白他的話,符衷總是講些嵌骨頭的雙關語。符衷接著說道:“不要抱殘守缺,十二年前的事早就已經變成文物了。‘回溯計劃’裏83%都是年輕人,包括指揮層。MCS的發明人是個畢業實習生、‘龍血汙染’的終結者之一你也見過了。還有你的兒子,正在搶奪MCS和深空母艦的控制權。”

林儀風沒有爭辯什麽,他忽然被符衷的某句話擊中了內心。就是這句話讓他猛然驚醒,原來時間前進得如此之快,十二年前的東西已經是老古董了。他審視著面前的年輕人,默默地琢磨一些事。似乎這些充滿無畏的勇氣走在最前頭的都是新面孔,連齊明利都不免在某些方面顯得過於古板,因此他們的智慧、眼界和想象力都是老人們無法比擬的。

琢磨了一陣,最後林儀風擡起手說:“好了,不爭了。這個時候我們不如相信直覺。說說看,憑直覺你覺得應該怎麽樣?”

符衷看了眼時間,擡腳往樓梯口走去,說:“我直覺認為目前的狀況對我們不利,我們不能把這些事聲張出去,至少不是現在。我們需要等一個時機,等一個真正的轉折點到來。”

“但我們必須要做出點什麽,我們已經知道了兵工廠所在地。如果我們什麽都不做,現實就會趕在我們前頭。”

“萬一又是無用的假情報呢?”符衷停下腳步,站在樓梯上看著林儀風,“而且目標還在海外,這只會讓事情變得越來越麻煩。”

林儀風走下去:“這次不會錯了,唐霖這樣的人絕對會這麽幹,烏幹達是一切開始的地方,充滿了種種隱喻。”

符衷快步走下樓梯轉上一條走廊,他快速地在腦中衡量了這其中的利弊,最後點點頭:“現在就去做,一定要悄無聲息地進行。我會想辦法拖住局勢,為你們爭取一點時間。”

林儀風立刻撥出了電話:“我們要進入烏幹達領空,必要情況下可能轟炸其本土。去和烏幹達的政府交涉,用衛星把改造人工廠找出來,再通知軍委派距離當地最近的聯合作戰部隊前往摧毀兵工廠基地。”

符衷隨後趕到海底城,打開格納德軍工廠的臨時生產流水線,那裏的工人將滿滿一貨架的“地獄蟲子”推到符衷面前。符衷站在透明的平衡艙外看著裏面擺放的一支支導彈,掃視了一圈後說:“這是齊明利教授發明的對付改造人的唯一武器,我們叫它‘地獄蟲子’。第一批‘地獄蟲子’已經由‘赤道’中隊運往了北京,但他們現在被困在了太平洋中部。”

“我們可以將這種武器送去給聯合部隊,再讓他們前往烏幹達就行了。”林儀風看了眼郵件,“已經聯系上了烏方政府,正在調動衛星前往偵察。距離當地最近的聯合作戰部隊位於科摩羅島,出動飛機可在十五分鐘內到達目標空域。”

“這裏有30支‘地獄蟲子’,分撥給作戰部隊,我們會派出護送小隊和專家一同前往,他們得知道這種武器怎麽用。”符衷站在平衡艙前很快地在許可證在簽了名,遞給林儀風,“位置定下來後,讓他們派一架‘收割者’無人機監控全區,如果能行的話,就用無人機掛載導彈轟炸,風險小一點。他們有沒有配備速度超過10馬赫的戰機?”

林儀風搖頭,說:“目前速度在10馬赫以上的戰機還是時間局的專利,我們只配備給了時間局在全球部署的某些基地,和等級在一級指令以上的軍事轄區。科摩羅島的等級是三級。”

符衷點點頭:“那就這麽幹吧。其實我很想親自去一趟,但現實不允許我這麽做,我得待在北極控制這裏的局面。”

“你為什麽會想去那地方?”

“因為我經常夢到那裏,夢到非洲,夢到叢林,夢到信號彈爆炸後燃起來的紫色煙霧。”

“你去過那裏?”

“不,我從沒去過非洲。我夢到是他的過去。”

林儀風皺了皺眉,從平板上擡起頭來,說:“誰的過去?”

符衷沒答話,他看著另外的地方,手裏擺弄著軟綿綿的薄手套,小指上套著一枚縞瑪瑙尾戒。他穿著漆黑的外套,沒有拉腰帶,敞開著前襟,脖子上掛著一條蘆灰色的圍巾。符衷這樣的打扮就能讓他看起來是個一點一畫的人,修理整齊的鬢角和毫不散亂的頭發增添了他的從容不迫,而絲毫不見慌亂之感。符衷腳下踩著靴子,為的是時刻準備著上場作戰。

他上上下下都很精細,沒有一點突兀的地方,一切都恰到好處。能這樣拿捏住氣質並收放有度的人並不多見,符衷站在那兒,就讓人覺得任何事都是有頭有尾、有始有終的。

符衷沒有說出季垚的名字,他只是默默地想念著,把這個名字含在舌尖上,感受著苦澀中滲透出來的那絲絲縷縷的甜味把自己全身流淌一遍。很少有不去想念他的時刻,如果哪忽然發覺自己不再去想他了,符衷覺得像他這樣的人一定會發瘋。他們沒來得及說出口的話太多了,瞬息即逝、戛然而止,久久的沈默裝載不了那麽多遺憾。季垚是熱浪,也是夜晚,是一種重。

林儀風見他不說話,也就不再追問了。年輕人心裏想的事可多著呢。電話鈴突然響了,林儀風接聽後告訴了符衷一個壞消息:“科摩羅島基地被攻擊了,核心區域和主要交通樞紐被摧毀。”

“他媽的。”符衷罵了一句,頭又開始疼起來,他揉了揉,轉身走出生產車間,“尋找另外的軍事基地,叫他們弄一個臨時指揮中心,兩小時內別被唐霖找到就行。唐霖手上有星河系統,‘天眼’網絡能搜查到亞馬遜森林裏的一只死螞蟻,這個混蛋!‘地獄蟲子’暫時不外送,等一切就緒後再運過去。”

符衷走出了工廠區,在分別前,林儀風問:“我現在能去看看我的兒子嗎?”

車子停在了等候臺旁邊,符衷在車門邊站住腳,回頭看著林儀風,說:“他現在正在忙其他很重要的事,不需要人打擾。而且我們明明說好了,你幫我們解決完了事情才能見到你兒子。”

“我知道,”林儀風上前一步,“我是說,我只是去看他一眼,我要確認他是否真的安全。老天,我已經好幾個月都沒有見過他了,我都不知道他現在長成了什麽樣。”

符衷盯著林儀風的眼睛,他在林儀風眼裏看到了一種特別的情緒。符衷忽然想起了自己的父親,符陽夏在看到自己的時候也會流露出這樣的眼神。兩人沈默了一會兒,最後符衷妥協了:“他在醫療區第三實驗室。肖卓銘醫生在那兒,如果你想見到林城,還得過了肖醫生那一關。”

說完他打開車門走了進去。車上,助理坐在副駕駛,見到符衷後馬上把放在耳邊的電話拿下去,說:“鳳凰衛視拿到了關於科元重工的資料。他們想讓我們說出有關這次戰役的實情,不然就把那些影像資料全都公之於眾。”

“什麽?再說一遍,再說一遍。”符衷給車子開了自動駕駛,拿起耳機戴上。

助理轉過椅子和符衷面對面,把電話機放在桌上,然後打開電腦,說:“鳳凰衛視說不管我們同不同意,他們都要在20分鐘後把到手的資料全都抖出去。而且他們還說,我們有意對公眾隱瞞關於叛軍的實情,這是一場革命性的戰爭,希望我們能做出一個合理的解釋:如今的情況到底是怎麽樣的,局勢到底掌握在誰的手中?”

符衷把手裏的活頁夾貫在桌板上,發出一聲沈重的悶響,助理的眼皮跳了跳,忙垂下眼睛把電話筒放回去。符衷又罵了一句,他靠在椅背上,煩躁地摸著嘴唇。頭疼得厲害,他從口袋裏拿出一個藥瓶,問助理要來一杯溫水把藥片吞了下去。當他把藥瓶的蓋子蓋好後,符衷突然想起了季垚的躁郁癥和恐怖癥。季垚的精神狀態並不穩定,驚怖、失眠、PTSD一直纏繞著他。

藥瓶裏頭嘩啦作響,符衷捏著白色的塑料瓶看了一會兒,他想起了季垚因為躁郁癥發作而痛苦地在自己懷裏掙紮的時候。他想起了季垚整夜的噩夢,想起了他情緒崩潰時哭聲。戰爭給他留下的創傷太重了,重到深不見底。季垚的噩夢是一片火海,他至今還沒有逃出來。被燒死的時間拽住了他的腳後跟,他逃得再快最後還是被留住了。

符衷的心臟痛得厲害,他不知道季垚在發病時會不會也是這樣,也許還要痛上千百倍。符衷不知道自己不在的時候季垚有沒有再發過病,如果有,他又是怎麽熬過來的呢?季垚發作的時候總是緊緊地縮在符衷懷裏,拼命地抓他、抱他,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後一根稻草。他是那麽孤獨,好像除了符衷他再也找不到這樣能給他安全感的人了。

“長官,我們現在怎麽辦?”助理的聲音把符衷的思緒拉回現實。

他看了助理一眼,回手把藥瓶放回口袋。探過身子抓起電話按了幾個鍵,向前靠了靠身子,瀏覽網頁上的內容。過了會兒後林儀風接通了電話,符衷講完鳳凰衛視的行徑後說:“你的人裏面出了內奸,叫你手下趕緊進行內部調查,把那幾個口風不緊的人給揪出來。他媽的,我對媒體沒意見,但等這事兒結束了,我一定要讓那個洩密的混蛋死無葬身之地!”

林儀風回答:“現在眾人都議論紛紛,他們都在揣測到底哪裏才是叛軍的大本營,但很顯然他們議論錯了。我們必須得站出來說實話,我們要把唐霖的罪行高高地掛在探照燈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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