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3章 一時明月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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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衍文提著啤酒瓶到一號實驗室去了一趟,他剛從研究MCS的實驗室出來,頭發亂蓬蓬的。走到半路他覺得自己這副樣子有點太邋遢了,就對著過道兩邊的玻璃照了照鏡子,把亂掉的頭發梳理整齊。分子粉碎系統的研制進行到最後的關鍵階段了,再努把力就能把這塊高地拿下,於是高衍文這些天就直接睡在了實驗室。不過今天他決定去找老熟人聊聊天,順便喝點酒。

一號實驗室裏亮著燈,高衍文走過去站在門外看了一眼,沒有進去。因為他看到實驗室裏換了一批人,這些人穿著白褂子在收拾試驗臺上的東西,看樣子是打算打包送走,然後自己在這兒落戶了。高衍文瞇起眼睛,這些天的高強度工作讓他有點近視,不過他還是能看請裏頭是什麽人。高衍文可以確定裏頭不是他要找的人,他眨了眨眼睛,敲敲門,然後走了進去。

“你們在幹什麽?”高衍文問,幾個研究員擡起頭來看著他。

研究員抱著一個紙箱子,看了看周圍,說:“收拾這兒的東西。以後這間實驗室就歸我們了。你是哪裏來的?是實驗室管理員叫你來搭把手的嗎,兄弟?”

高衍文看了他一眼,挨著幾個封好的箱子擠了一段路進去,搖搖頭:“我才不是什麽搭把手的夥計,我是MCS實驗室的。”

“MCS的人來這兒幹什麽?”

“來找個人。”高衍文看了一圈沒看到肖卓銘,扭過頭看著研究員的臉,“聽著,我不管你們是哪裏冒出來的,但一號實驗室不是肖卓銘醫生在單獨使用嗎?”

研究員把想子放下,看樣子裏頭有點東西。他扶著桌板環視了一圈,點點頭說:“以前確實是這樣的,但現在不是了。”

“肖醫生在哪呢?”

“噢,你是來找肖醫生的對吧?我們怎麽知道她在哪,原本我們是上層實驗室的,現在被調到這地方來了。不過這樣也不錯,至少不用跟人擠來擠去了。”研究員說道。

高衍文皺眉,他聞了會兒實驗室裏奇怪化學藥劑的味道,說:“那個病人呢?”

研究員扭過身子看了看全透明的觀察房,比劃了一下手勢:“你是說那個待在玻璃屋的人嗎?如你所見,現在那裏空空如也。病人肯定是跟著醫生走了。昨天有‘清道夫’上來檢查了,你也被查了吧?那你就應該知道了,說不定那個醫生和病人就是被‘清道夫’一塊兒抓走了,也許他們染上了什麽病。”

“不可能,肖醫生昨天中午還好好的呢,我還跟她在路上聊了兩句。她手裏是有國家特殊保護人群證明的,‘清道夫’不能抓這種人。”

“那我可就不知道了,如果你去外頭的電腦上搜搜這個人,說不定還有點希望。別指望我們能告訴你什麽,小子,我們只是剛被調下來的而已。”研究員說著搬起箱子,準備繼續幹活,他瞟到了高衍文手裏拿著的酒瓶,“你還帶著酒來的?你跟那個姓肖的醫生很熟嗎?”

高衍文點點頭,跟在研究員後面繞過礙手礙腳的雜物往外走去,說:“她跟我一個隊伍出來的。”

他說的隊伍就是指“回溯計劃”,不過研究員是不知道這一點的,他還以為這兩個人以前是部隊裏的,一個是技術兵,一個是醫療兵。

“噢。”研究員應了一聲,轉了個彎走開了,“你真該去外面的電腦上查查這個人,沒準她只是被調去了別的地方而已,就像我們這群人一樣。”

說完他回頭看了高衍文一眼,咧嘴笑了笑,補充了一句:“祝你好運。”

高衍文想說一句“滾蛋”,但他一聲沒吭,扭頭走出了實驗室的門。高衍文在屏幕上查了“肖卓銘”這個名字,跳出來的是“未查詢到結果,目標人物已離開空中一號。”。高衍文撇著嘴,重覆查詢了幾次,最後他確認了這個事實。看來肖卓銘走得很匆忙,也很低調,都沒通知一下自己。不過她好像確實沒有什麽通知自己的必要。這樣想著,高衍文重新進了一號實驗室。

研究員搬完箱子回來了,他看到高衍文從隔離門外走進來,停下腳步問:“怎麽樣?找到你那位老朋友沒有?”

“看起來她好像確實是被‘清道夫’抓走了。”高衍文垂著兩手說。

“那就對了。不過‘清道夫’專程跑來‘空中一號’抓人,有點過於真刀真槍了,就像你整天磕著藥跑去海洋公園大街上釣同性戀一樣。你還站在這裏幹什麽?要和我們一起幹活嗎?”

“你休想,老兄,我是不會幫你們幹活的。要想找個免費勞動力你們就另請高明吧,但我有個不錯的東西給你。”

研究員沒說話,高衍文提起手裏的啤酒瓶按在研究員胸前,眼睛卻還在東張西望:“這瓶啤酒送你了,反正我也找不到人喝。就這樣,大塊頭,再見了。”

啤酒瓶被研究員拿住了,高衍文收了手,扭過頭朝他做了個敷衍的再見手勢就離開了這裏。今天的休息時間就到這兒了,高衍文想,該回去幹活啦。他抄著衣兜走出門去,沒人會來攔住他。高衍文又看了眼門口那塊屏幕,他站在原地默默想了想肖卓銘為什麽會離開“空中一號”,他才不會相信“是因為‘清道夫’來把她抓走了”這種屁話。

高衍文晃晃悠悠地走到MCS實驗室的門口,他在門外的報刊架上看到了塞得滿滿當當的報紙,當然有很大一部分都過期了。高衍文挑了最新的一張報紙看起來,他很快就在報紙的第一頁看到了“北極爆發疫情”這樣的標題,他從字裏行間捕捉到疫情可能與“回溯計劃”有點關系。高衍文合攏報紙,坐在椅子上想了想,伸手擺弄自己的頭發。

聰明的分子粉碎系統發明者很快就理清了這裏面的關系,跟“‘清道夫’把肖卓銘抓走了”這種屁話比起來,高衍文更願意相信肖卓銘是下到北極去拯救世界了。這樣的猜想讓他滿意地笑起來,仿佛剛取得了什麽勝利。高衍文想起了自己實驗室裏的活兒,他站起身,把報紙塞回架子裏,和其他的擠在一塊。他輕輕拍了拍手,像是要把手上的灰拍掉。他得要繼續投身偉大的事業了,還得想想交給“回溯計劃”指揮官的報告單要怎麽寫才好看。

掛著牌子的志願者在走廊裏遇到了剛從辦公室走出來的符衷,他連忙追上去,符衷停下腳步轉身等他過來。志願者手裏拿著幾份文件夾,看來他還沒有很好地協調好這幾份文件夾之間的關系,老是拿不住。志願者費力想抽出某一份,符衷見狀伸手幫他拿走了幾個,這才把藍色的塑料夾取出來。這個志願者一看就是新手,符衷瞟了一眼他脖子上的掛牌。

“這是醫療組的組長讓我轉交給您的,是早上剛從華盛頓寄過來的感染者名單。華盛頓時間局的基地裏已經一團糟了,他們醫護人員不夠,想從我們這裏借。”志願者緊張地說道。

符衷看了他一會兒,想叫他不必如此緊張,不過符衷什麽話都沒說。他翻開文件夾看了看,名單比之前又加長了不少。符衷翻過幾頁後再某一張紙上看到了自己熟悉的人名,他在“岳俊祁”這個名字上停留了很久。岳俊祁是北京時間局派去美國進修的,不過華盛頓方面還是把她算上了。符衷看了這個名字一會兒,把紙頭翻了過去。

“現在那邊已經有三百多個感染者了?”符衷說,他繼續走廊盡頭的電梯間走去,志願者跟在他後面。

“死亡的有344個。外面不敢往北極送人進來,他們出事前一共在崗的就2700人,這下人越來越少了。醫療隊對這個病束手無策,他們覺得這是外星病毒引起的,從黑洞裏掉下來的什麽病毒,也許來自幾萬光年外的星系。這病毒就是人類克星,沒準就是專門送來滅絕我們的。說不定第四紀大滅絕馬上就要被載入史冊,然後第五紀就開始了。”

“別這樣說,我們還沒淪落到那個地步。”符衷說,“你得想想你還有什麽事沒完成,你昨天晚上打游戲輸得一塌糊塗發誓要重振雄風,你決心把那個經常罵你罵得狗血淋頭的上司踹下辦公椅。你想做但沒做的事兒還多著呢,就像這世界沒這麽快就完了,人類進化這麽多年不是用來滅絕的。”

志願者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麽了,他跟著符衷走了一段路,一直跟到電梯門前。符衷伸手按下按鈕,門立刻就開了,裏面沒有人。符衷留下了那個夾著感染者名單的藍色塑料夾,把其他的還給了志願者。他回頭看了志願者一樣,疑惑地皺了皺眉,說:“我到空中基地上去接一個人,你把我讓你發的通知都發下去,聽明白了嗎?”

符衷看著志願者點了點頭,轉身走進電梯裏按下“停機平臺”鍵。志願者看著電梯表上閃動的數字,忽然回過神來,摸著腦袋四處張望了一下,說:“我為什麽跟著他來這兒?”

說完他自己想了想,然後捧著一大疊文書走開了。

歐居湖在停機平臺上站了一會兒,他趴在機場旁邊的欄桿旁,找了塊沒有雪的地方靠著,用望遠鏡看著海面上的情況。昨夜雪勢相當兇猛,仿佛那場席卷全球的寒流越過南極大陸又轉回來了,氣溫降至零下七十度,房間裏的暖氣系統破天荒地開大了。機場上全是厚厚的雪,清雪車推著鏟子從中間開過去,留下菜畦一般整齊的痕跡。

符衷事先給自己戴好了手套和圍巾,再把防風帽拉起來裹住頭臉,才走出了頂層通往停機平臺的封鎖門。外頭的風雪勢頭稍小,符衷擡手用文件夾擋了一下撲面而來的雪花,靴子踩進雪裏,沿著機場旁邊亮著照明燈的人行通道往飛機走去。歐居湖放下了望遠鏡,背過身打算休息一會兒,他先看到了符衷,跟他打了招呼。

“該死的天氣。”歐居湖說,他搓著手套上結起來的冰塊,把那些冰碴子一塊塊捏成碎片丟掉,“這時候有瓶酒喝就對了。”

符衷瞇著眼睛,眉毛壓在眼眶上方,風雪和寒冷讓他不得不這麽做。他點頭笑了笑,掃視機場上的環境,說:“酒一拿出來就凍住了,到時候你只能啃酒冰坨子。你在這裏看什麽?”

歐居湖弄完了手套上的冰塊,拿起胸前的望遠鏡給符衷看了看,說:“觀察一下周邊的情況,我得看看各個巡防站的站崗兵到位了沒有。萬一附近有什麽艦船來挑釁,那我就能放個哨了。”

符衷低下頭看了他一眼,歐居湖沒有符衷長得高,他矮矮壯壯,穿上防寒服後顯得十分結實,甚至還有點笨重。符衷心想“放哨這事兒不勞煩您來做”,但他什麽也沒說。機場上的指揮員吹了幾聲哨子,符衷等哨聲結束才把文件夾遞給歐居湖,說:“華盛頓發來的感染者名單,比上一次又多了一倍不止。他們人手不夠,想從我們這兒借人。”

“不給借。”歐居湖很快地回答,他低頭在寒風吹拂中翻看夾在裏面的紙,但看了幾頁就合上了,“現在咱們自己都還沒解決問題呢,顧不上外人。等這回這個醫生來了再說吧,她手裏不是有對付這個病的抑制藥嗎?先看看藥效如何,希望真的有用。咱們已經受夠了,我不允許再有人去冒險。”

“我還以為只有我一個人這麽想。”符衷說,他點了點頭,防風帽上的毛皮被吹得四處散開,“運輸機快落地了,咱們上去吧。”

魏山華在空中基地的機場大廳內部等候了將近十分鐘,機場內外和主要通道都被警衛隊把守著,魏山華在對講機裏確認了各方是否到位。外面的警衛在寒風中拉起熒光警戒帶,然後在跑道兩旁等距離放好止步標記,有人正把“禁止拍照”的牌子掛在各個顯眼的地方。空中有直升機在巡邏,巡邏半徑為五公裏。

符衷從封鎖門經過檢測和消毒後進入大廳內部,他抹下縫著皮毛的防風帽,露出沾著雪花的臉來,符衷脫掉手套,把眉毛和睫毛上的雪花抹去。符衷朝魏山華走過去,碰了碰拳頭,當作打招呼。他看了看玻璃墻外的機場,然後擡頭往黑色的天空看去,他看到四五架直升機上投射下強烈的白光,劃了一條弧線後消失在塔臺旁邊。

“空中清理幹凈了嗎?”

“五公裏內都是我們的人,那些記者別想混進來。”

“這樣就對了,別讓媒體鉆了空子,咱們不需要他們的攝像機和頭條新聞。盯緊地面上的人,驅散無關人等,小心那些拿著手機和照相機的家夥。”

“收到。”魏山華點頭。

符衷脫掉外面厚重的防寒服,遞給助手帶走了。他站在鏡子前面整理好衣襟和袖口,再把領帶夾別整齊。符衷摸到襯衫領口裏隱藏的領撐,他忽然想起了季垚的那一對黃金領撐,上面還刻了“細腰”兩個字的首字母。符衷想起了季垚的細腰,他覺得季垚所有吸引自己特質裏,那把腰也占了一部分。季垚的身材很好,讓人能產生許多靡靡的聯想。符衷喜歡他。

“今天肖卓銘真的要來了對嗎?”魏山華問他。

“沒錯。”

魏山華輕輕地嗯了一聲。

符衷補充了一句:“昨天跟林城打了電話,他讓我轉告你,他非常想念你。你也很想念他的對吧?”

“沒錯。”魏山華肯定地回答,“我已經很久沒有見過他了,我都怕自己會認不出他來。不過他今天就要重返地球了,這好像是我第二次站在機場裏等他來。”

“第二次?”符衷別好袖扣,“第一次是什麽時候?噢,這個問題可能有點冒犯,那不如就當我沒說吧。”

魏山華笑起來,他沒覺得符衷冒犯,相反,他很樂意回答符衷的問題:“第一次是在坐標儀上,林城作為三土特聘側寫專家和那個什麽朱旻醫生一塊乘坐巡回艙去的。當時我特意收拾了一下自己去接機,結果他一下來就白著臉想吐,這個壞小子。我還以為是我哪裏讓他惡心了,沒想到是因為他在巡回艙降落的時候喝了酒,才弄得一塌糊塗。”

說完後他默然了一會兒,符衷覺察出他還想說些什麽,於是一言不發地等著他繼續講下去。魏山華過了會兒後笑起來,兩手端著槍站在封鎖門前說:“要不是那次我包庇了他喝酒的事,那個可憐的壞小子肯定一下來就要被三土關進禁閉室裏去,禁閉室裏有他好受的。”

符衷聽了也笑起來,魏山華說的都是過去的事情,那些事情容易讓人的心情放松下來。往事像夕陽的光,很亮,能從漫天的落霞中嗅到每種顏色獨特的味道。符衷擡起眼皮,笑著看玻璃墻外飄落的大雪,說:“確實,季首長非常註重這些規矩,他在某些方面有點太嚴厲了。”

魏山華扭頭看著他,沒有說話,他不想對別人的感情評頭論足。魏山華把槍往臂彎裏靠一靠,警惕地盯著機場裏的動靜,一邊說:“我沒想到林城馬上就要出現在我眼前了,我還以為咱倆從此就分道揚鑣了......雖然我和他好像沒有在一條道上走過,他走陽關道,我走獨木橋。”

符衷發覺魏山華今天說起林城說得格外多,似乎與之前有所不同。符衷微微地笑起來,他對魏山華的話不予置評,就這樣讓它放著,仿佛飄在空氣中。有些事不需要非得真相大白,保持一點神秘感對誰都好。符衷有意地維持這種神秘感,他覺得這樣就很好,這就是真理想要他們去做的事。

基地艦長在幾分鐘後從艦橋上下來,在秘書陪伴下來到機場內準備迎接這班非同凡響的運輸機到來。符衷沒再和魏山華說話了,他稍微移開一步,轉身跟艦長握了手,讓艦長和歐居湖組長站在中間。歐居湖和符衷講了一會兒話,但他沒從符衷嘴裏聽到自己想要的答案,於是別過臉去默不作聲地站在一旁。符衷看了看腕表,接著他就在跑道盡頭的天空中看到了飛機航照燈。

塔臺裏的人指揮飛機在1號跑道降落,一架尾翼貼著國旗標志的運-20呼嘯著沖過筆直的跑道,然後減慢速度轉了一個方向,最後停在了泊位裏。等艙門和快速通道連接好後,艦長帶著秘書早早地走上前去等候。符衷看到飛機打開了後面的貨艙,貨車和集裝箱正一車一車往外卸貨。整裝待發的火車也動起來了,駛出機場後立刻爬上高架橋,頃刻就消失在林立的基地建築中。

肖卓銘是從中間艙門下來的,她入鄉隨俗地穿著紫紅色沖鋒衣,只戴了圍巾,帽子也沒有,看樣子她提前註射了Ⅲ型抗凍劑。她提著一個手提箱走下幾級臺階,然後笑著和艦長握手,再和符衷和歐居湖握手。艦長看到她的一瞬間神色楞了一下,年輕的面孔讓他萬萬沒想到。不止是他,很多人潛意識裏都認為來的應該是個起碼跟齊明利教授一樣年紀的老醫生。

艦長和她握了手,擡起頭想看看還會不會有人從機艙裏走出來,也許這個年輕人只是實習生或助理。不過他很快就失望了,直到機艙關閉也沒有見到其他人出來。肖卓銘能從艦長的眼神中看懂他到底想什麽,就像她在牌桌上最會察言觀色。肖卓銘抿著嘴唇,她客套地打了招呼,沒有其他的廢話。她決定等艦長自己把話問出來。

“您就是肖卓銘醫生嗎?”艦長不確定地問了一句。

肖卓銘點點頭,她就等著這個問題。她說:“我就是。”

艦長回頭看著符衷,符衷什麽話都沒說。六十二歲的艦長有點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但事實就擺在了他面前。肖卓銘很快被請到了機場內部,從快速通道前往會議室,她戴著口罩和眼鏡,有點看不清她的臉,不過就應該這樣。符衷和歐居湖走在後面,魏山華沒跟他們一起,魏山華要留在機場裏維持秩序。符衷沒看到林城,也許他被鎖進冷凍艙裏轉運到實驗室去了。

專家組會議結束後,符衷陪同肖卓銘前往實驗室。肖卓銘終於戴上了她的醫官帽,她說這帽子自從下了巡回艙之後就再也沒戴過了。符衷看她步履匆匆,隨口問道:“急著去給林城做檢查嗎?”

“當然,藥劑打進去之後就必須每天跟著他做跟蹤檢查。”肖卓銘擡起手腕看了看時間,“開會開了兩個多小時,我都不知道林城到底怎麽樣了。”

他們一通轉下樓梯,進入空電梯裏,肖卓銘看了符衷一眼,問:“你看起來也很急。”

符衷瞥了一下眼梢,點點頭:“急著去廚房學做菜。”

肖卓銘笑出聲來。符衷擡了下眉毛,掃了眼電梯表盤上的數字,說:“開個玩笑。”

“嗯。沒準你真的去學過。”肖卓銘踩了踩鞋跟,剝開一顆糖丟進嘴裏,入口的酸苦味讓她咧了下嘴巴,“真夠帶勁的,我這下又清醒過來了。”

說完她含了幾秒糖,等酸苦味淡下去,水蜜桃的味道出現了之後才繼續說道:“你讓我帶來的東西都帶到了,還有一份從西藏傳真過來的文件。是你的線人弄的嗎?”

符衷知道她在說什麽,電梯門開了,他們一塊走出去,符衷把文件夾換個手拿,點頭道:“是的,西藏那邊的人和我們這裏的是一路人。”

肖卓銘沿著白色的熒光指示帶往實驗室入口走去,她一只手抄在衣兜裏,扭過頭看了符衷一眼,說:“難道他們也被時間總局荼毒過嗎?”

“他們恐怕比我們的命運還要糟糕,他們現在在岡仁波齊,靠進中尼邊境了。他們到那兒之後才發現這根本就他媽是個陷阱,時間局早就打算把他們清除掉。那地方偏僻荒涼、沒有人煙,現在物資供應也出現了問題。咱們都是被拋棄的人,自然要聯合在一起。大家都是有覺悟的人,已經從夢中醒來睜開眼睛看世界了。”符衷說。

他們走到實驗室門口,符衷幫肖卓銘開啟密碼鎖,然後把權限卡和密碼表給了她。肖卓銘提著箱子在門口看了一會兒,她在看鑲在密碼盤上方一米處的一塊金屬牌子,上面寫著“李惠利第三醫學實驗室”的字樣。肖卓銘盯著那幾個字看了一陣,目光在“李惠利”這個名字上徘徊了良久。符衷默默地等著她。

“有什麽問題嗎?”符衷問。

肖卓銘搖搖頭:“沒什麽。我只是在想,我走到哪去都逃不開‘李惠利’三個字,在哪都逃不開時間局的束縛。”

符衷看了眼銘牌,說:“他是你的曾外祖父?”

“沒錯。不過我對我的曾外祖父只有一個名字的印象,他的名字在全國各地都能看到。我不知道他是誰,我只知道他叫李惠利。相比之下,我還是了解李重巖更多一點。”

她停頓了一下,又問:“李重巖最近怎麽樣了?”

“他從昨天起就已經不是時間局的局長了。”符衷如實回答,他回過身在門口的報刊架上抽出一張最新的報紙遞給她,“唐霖升任為新局長,李重巖在上海崇明島被逮捕,下個月開庭。”

肖卓銘接過報紙看了看,她很快就找到了符衷說的那些事。報紙上沒有登出李重巖被逮捕時的照片,只有幾張戰鬥現場的抓拍照,抓捕行動隊的負責人也沒有露面。媒體稱當時“抓捕行動組與恐怖分子激烈交火”。肖卓銘沈默地把文章看了一遍,然後合上報紙,卷成一個筒:“恐怖分子怎麽會去那裏?”

符衷攤開手,朝肖卓銘比個手勢,示意她先進實驗室再說:“李重巖以前是‘紅河會’的頭目,也許是他自己的部下前來搭救,剛好就撞上了獵鷹突擊隊。”

“‘紅河會’不是都把他賣了嗎?為什麽還會有人來搭救他?”

“並不是所有人都把他賣了,李重巖在‘紅河會’裏的地位很高,他會養私人的武裝力量,這些人都對老板絕對忠誠。”符衷說,他把手裏的文件夾放在桌上,“你去查查他們的交易網站就知道了。現在還查到了李重巖四年前故意破壞東非武器協商的證據,緊接著就引發了大規模的反恐戰爭。這裏頭能講的故事可太多了,你在法庭上一定能聽到不少好故事。”

符衷打量著這間實驗室,他說話的時候沒怎麽去看肖卓銘,仿佛那些話輕如鴻毛,而話裏的意思也像他的語氣那樣不值一提。過了會兒後他把目光轉向站在桌子旁邊的肖醫生,等她開口。

肖卓銘張了張嘴,幾次欲言又止,最後她把卷成一個紙筒的報紙丟到旁邊的垃圾桶裏去,說:“他在人們口中就是一個十惡不赦的壞蛋。”

“他當然也有榮耀和功勳。”符衷說,“是非曲直留給時間去判斷。”

他說得很正義,似乎人間正氣和公義天理都被他捏在了手裏。但符衷知道自己沒說真話,他知道真相,他也知道為了自己的利益他必須得這麽做。善惡好壞這種事情不能一概而論,壞毒梟會救妹妹,好警察也會開槍殺人,沒有聽拔了毛的母雞說獵人不是聖潔的人。他們揪住對方的把柄和軟肋,這樣就能在猜疑中達成奇妙的平衡。

這個話題到此結束了。肖卓銘低頭把手提箱放在外間實驗室的白色桌臺上,拉開後從裏面取出幾樣東西遞給符衷:“我父親的日記本,從家裏拿來的。還有西藏發來的傳真文件,好像是一幅圖。那張硫酸紙描的圖就在這本日記本裏,你一翻開就能看到。希望它能幫你解開謎題,我知道你已經等它等了很久了。”

符衷翻開日記本,在中間看到了那張折起來的硫酸紙。他沒把紙揭開,因為他知道紙上畫著什麽內容。符衷重新合上本子,把肖卓銘給他的那些東西拿在手裏掂了掂,說:“你不需要嗎?”

“你有問題再來找我吧,殺龍王是你們的事情。我現在要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把龍血汙染解決掉,你把我叫來不就是幹這事兒的嗎?”肖卓銘把箱子拉好,脫掉沖鋒衣拎在手裏,笑了一下,“我要來當英雄了。”

沒等符衷說話,她側過身子擦著符衷走了過去,很快地換上白褂子,從另一邊的玻璃密封櫃中把藍色的試劑管取了出來。符衷把日記本和檔案袋與之前的文件夾放在一起,暫時鎖在了抽屜裏。肖卓銘把裝有試劑管的小玻璃罐沿滑軌推到卡槽中,慢慢地轉動了一下,讓符衷能看請它的全貌:“這就是龍血毒性抑制劑,前幾天剛收到第二支樣本,這東西很難合成。”

符衷戴上手套,按在玻璃罐上,俯身審視裏頭藍色的小東西一會兒,搖搖頭說:“一支抑制劑根本不夠用。朱旻那邊有多少庫存?就這一支嗎?”

“沒準又多了一支吧?我不知道,我還沒來得及聯系他,等會兒我會去問問他的。但是現在我想說的問題是,這種藥很難合成,跟元素一樣有半衰期,往往剛合成就失效了。分子重組系統也沒用,不用指望它。不過這不是我要你考慮的事情,‘毒血計劃’會搞定這些技術問題的。我需要你考慮一下往後該如何批量生產這種藥,這麽多病人,每個病人都要反覆、大量註射才能起到抑制作用。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符衷點點頭,他站直身子,皺起了眉,這表明他正在思考。過了會兒後符衷松開扣著的手,按在桌面上,說:“我會想辦法的。你需要提供這種藥的配方、需要的設備,其他的我會處理。”

“首先我得感謝你和魏山華為我們提供了血液。你們是奇跡之人,居然與生俱來的擁有抗龍血汙染的基因片段,甚至比抗體還好用。”

“這樣的人在全世界畢竟是少數,這可能與人類進化有著千絲萬縷的關系。”符衷說。

肖卓銘點點頭:“這將會是我們未來研究的對象。”

符衷笑了笑:“諾貝爾生理學獎預定。”

“可別忘了帶上朱旻。”肖卓銘狡獪地提醒道。

他們都笑了起來。

“如果可以的話,我建議最好不要長途運輸,要保持藥劑的穩定性。像這支藥就是專門送進巡回艙的重力平衡室裏從通道運輸過來的,一路上沒有發生半點顛簸,包括在運輸機上時。”

符衷讚同了她的說法:“我能明白你的意思。我會與國內的實驗室、制藥集團取得聯系,但我不會讓他們把工廠搬到這兒來,他們也不敢。就因為媒體大肆宣揚,現在北極在全世界的人眼中已經變成‘喪屍之城’了,他們覺得這兒的人都已經他媽的變成流口水的怪物了。我會去說服艦長開放物資傳輸通道,但如果是你親自去說的話可能會更加順利一點。”

肖卓銘撐著桌子想了想,然後拽過椅子坐下來,她敲著手指考慮了一會兒,說:“所以我把配方和設備的清單交給你,然後你去聯系國內的制藥集團,接著再把做出來的試劑裝進重力平衡箱裏通過傳輸通道運到這兒來對嗎?你怎麽肯定他們會接這個單子?免費為我們提供制藥服務嗎?”

“這些你不用擔心,他們會聽話的。”符衷回答,“因為都是自家人。”

“噢,”肖卓銘聽明白了,點點頭,“原來都是你自家的產業。”

符衷沒說話,他沒說話就表示承認了這個事實。肖卓銘抿了抿嘴唇,她從椅子上站起來,覺得這個問題到此就算解決了。她轉身朝負壓觀察室走去,說:“等穩定的合成方法出來了,我會去和朱旻確認,然後就把清單交給你,接下來的事兒就麻煩你了。希望你最好遵守諾言,不然你會跟著那些染病死掉的人一塊去見上帝的。”

“我知道。”符衷說。

肖卓銘在控制屏幕上輸入指令,冷凍艙打開了,緊接著開啟蘇醒程序。肖卓銘穿好防護服後進入觀察室,符衷留在了外面。林城醒來後壓著嗓子咳嗽了兩聲,肖卓銘扶住他的背,讓他把氣順過來。林城咳得兇了些,然後就嘔吐,他身體虛弱,冷凍後遺癥非常嚴重。符衷看著他滿臉通紅地一邊哭一邊伏在冷凍艙邊緣往外吐,肖卓銘站在旁邊,用真空抽水清理他的嘔吐物。

吐完之後他感覺稍微好了點,肖卓銘給他清洗了口腔,然後插上呼吸管,再把針頭刺進他手臂。林城的手臂上除了出血斑點,最多的就是新舊不一的針眼。肖卓銘給他升高了靠墊,林城仰躺在墊子上,胸脯起伏著大口喘氣。他眼皮顫顫地眨了眨,迷迷糊糊地看著頂上的吊燈,卻又覺得與之前看到的不一樣。林城問道:“我現在在哪?”

“北極。”肖卓銘回答,她給林城把臉上的水擦掉,然後在監控儀上輸入參數,把林城的心跳壓下來,如果放任它這麽跳下去遲早要把血管撐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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