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8章 別來音信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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符衷默默地聽他講述,他想在這時多了解季垚。季垚對他來說是個迷。擦幹眼眶後,季垚的眼睛還是紅紅的,他不願意與符衷對視,因為他覺得自己很狼狽,沒有指揮官該有的樣子。

季垚站起身,去另一邊的櫃子裏拿出一瓶酒,撬開瓶蓋後就喝了起來。他仰著脖子喝了兩口,讓酒精燒灼了喉嚨,給了他一點實在的刺激後,才回到符衷身邊去。這次他沒有坐下,而是撐在符衷身邊,兩人就這樣並肩靠著桌板。符衷似乎能聞到飄起來的酒香味,就這樣浮在他身邊,像一陣煙霧。

“那是2019年早春的事,當時我們的據點在肯尼亞首都內羅畢,就位於東非大裂谷的中心位置。我經常登上懸崖,或者開著飛機從上空經過,裂谷底部松柏疊翠、深不可測,那一座座死火山就像拋擲在溝壑中的彈丸。那是個美麗的地方,裸露的山梁、赤道炎熱的氣候,充滿了野性。有一天,大概是三月初吧,我們接到了線人發來的報告,說據點外的主路上發現了炸彈,但是拆彈部隊沒來得及趕到。於是唐霽就自告奮勇地去了,他和另一個人——也是狐貍窩的人,一起去了那個地方。”

季垚沒有馬上說下去,他把酒瓶放在嘴邊,喝了一大口,吞下去後他就這樣挨著符衷,一言不發。符衷扭頭看著他的側臉,季垚的神色恢覆了平靜,符衷在他的額角看到了一條傾斜的疤痕。

酒精讓季垚的胃裏有點熱,就像餓極了之後會產生的燒心的感覺。但酒精讓他好歹舒緩了一點緊繃的神經,讓他意識到自己處於哪裏,那些傷痛只不過是回憶。

符衷按著季垚的手,他們十指交扣。符衷沒有打斷季垚,他只是想讓季垚自己來決定要不要繼續說下去。符衷想著季垚剛才講的故事,那些話仿佛還留在空氣裏沒有散去,寂靜的氛圍中好像只剩下了這個故事。符衷想到了非洲,想起了叢林和煙霧,夢境和現實交織在一起,一切都顯得十分虛無。

片刻之後季垚繼續說了下去,這確實是個好故事:“唐霽剛離開了不久,盟軍駐點就遭到了襲擊,多半是肯尼亞當地的恐怖組織和武裝分子。他們包圍了盟軍駐地,進行猛烈地攻擊,要知道,當時那個駐點並不是大本營,裏面只不過有幾支小分隊,當然也包括狐貍窩中隊。遇襲後,我們立刻聯系了盟軍位於亞的斯亞貝巴和摩加迪沙的快速響應部隊支援。在請求空襲後,一名22歲的中尉報錯了坐標,飛機飛到正在拆彈的唐霽頭頂,扔下了炸彈。”

緊接著他就沒有繼續說下去了,而是一直不停地喝酒,但符衷知道接下來發生了什麽事。季垚望著前方,眼裏什麽都沒有,只有茫然。

“然後......然後就砰的一聲。”季垚吞下酒,翻著手腕比劃了幾個手勢,“唐霽穿了防爆服,所幸沒死,只是炸成重傷。而另一個同伴就沒那麽幸運了,他當場就被炸死,炸得粉碎,連一塊完整的骨頭都找不到了。該發生的就這樣發生了,一切就這樣結束了。”

季垚的故事到這裏就結束了,就像他說的,一切就這樣結束了。季垚把一瓶酒的最後一口喝完,拿著空瓶子,低下頭去撕掉瓶頸上的錫箔紙。

“那是2019年早春,三月初發生的事。”季垚重覆了一遍。

符衷記住了這個時間。他專註地看著季垚,其實時間早就過去五分鐘了,但符衷一點都沒有催促的意思。他們離得很近,只要側一下頭就能靠在對方的肩膀上。幾盞照明燈在頭頂晃晃地亮著,他們兩個正好置身於這樣明亮的光線下方。符衷看到了季垚的影像旁有淡淡的輻射紋,雖然相隔遙遠,他此時仍覺得很溫馨,他幾乎深信這輻射紋馬上就會消失,季垚會回到他身邊來。

季垚撕掉了銀色的錫箔紙,在手裏揉撚著,一邊直搖頭。他大概從來沒跟誰分享過這些故事,但一出口就覺得自己從未遠離戰場,逃得再快還是被時光留在了地獄裏。

“對不起。”符衷說。

季垚看著他:“為什麽突然說對不起?”

符衷抿了抿嘴唇,回答:“很抱歉讓你想起那些不愉快的事。”

季垚很淡地笑了笑,符衷註意到他眼眶周邊的紅暈已經退了。季垚搖搖頭,把空酒瓶放在一邊,說:“沒事,都已經過去了。況且我本來就想講講這個故事,反恐戰爭結束了,我經歷了那麽多,卻從來沒跟人傾訴過。”

“我是第一個嗎?”

“不是。”季垚誠實地回答,“你是第二個。第一個是我父親,季宋臨。我跟他講了講在剛果雨林裏的戰鬥,就那麽一次。”

符衷笑起來,季垚的話讓他再次受到了鼓舞。符衷垂首想了想,然後說:“我曾在夢中見到了叢林,還有紫色的煙霧。是剛果的雨林,我很確定。我想我大概是夢到你的過去了。”

“紫色的煙霧,你倒是說得分毫不差。你為什麽會夢到我的過去?你從來沒去過非洲,也沒去過剛果,更不知道那時的煙霧是紫色的。我之前從未跟你講過這些事。”

“做這個夢的那天晚上出現了怪象,據說是白晝般的光芒覆蓋了北半球,而且時間也多出了一個半小時。也許是時空重疊了,你丟失的過去恰好回到了我的夢裏。”

季垚看著他,就像在聽一個真實的神話,他在符衷身上看到了神跡顯現。季垚沈思了許久,他這才明白過來之前的某次時間錯亂事件到底是怎麽回事。缺少的時間都被填補到了46億年後去,時間的彎曲造成了空間的折疊,剛好反映在了符衷的睡夢裏。季垚不知道這叫什麽,這已經不叫巧合而叫天意了。夢裏的東西也不全都是虛假的。

“我丟失的過去都回到了你的夢裏。”季垚說,“老天爺也想讓我和你在一起,你究竟用了什麽手段才讓時間和空間都在不遺餘力地證明我們兩個天生一對?”

符衷笑著說:“不是我用了手段,有些東西本來就應該被證明,免得我們當中總有人遲疑不前。我們本就是天生一對,不管隔得有多遠,總能互相呼應。”

季垚默然了一會兒,然後伸出手指點了點符衷的胸:“你在內涵我。”

符衷沒有說話。

季垚的手指放在符衷胸前的襯衫上,慢慢地磨著手指,從衣領滑到領帶夾,再繞著西裝的領邊畫圈,雖然他並不能感受到符衷胸肌的輪廓。季垚最喜歡的就是符衷的胸,他做//愛的時候最喜歡咬那個地方,有時候做得激烈一點,符衷的胸上全是牙印。

“小心點兒,這裏有攝像頭,說不定現在正有調查科的小尾巴在監視我們。”

“那就說是‘回溯計劃’的指揮官欲潛//規//則某督察官。”

他們都笑起來。季垚放開了手,踩了踩鞋跟,說:“其實我確實有點遲疑,因為我要考慮很多。一想到未來可能遇到的困難,我就有點遲疑。”

“今天我們不想未來,寶貝,這是你說的,今天我們不想未來。”

“哦,那完全不考慮未來的話,我現在一點都不會遲疑了,我會立刻決定與你結婚,說不定就在這兒把該辦的就給辦了。”

符衷看著他,他們的視線在空中相撞,似乎有火花轉瞬即逝。他們相視而笑,有些真心話就是在玩笑中說出來的。季垚把錫箔紙撚成一團一團的小顆粒,拿在手裏拋來拋去。

季垚又去拿了一瓶酒,符衷也沒攔他,符衷不會怎麽阻攔他想做的事。季垚把那個空酒瓶挪到一邊,放在臺子上,然後把酒瓶蓋丟進垃圾桶。符衷想起了一個問題,問道:“唐霽以前跟你是戰友,他後來為什麽要追殺你呢?”

“那就是他從烏幹達盟軍醫院回來之後的事了。”季垚喝了一小口啤酒,想著自己剛才講的那個故事,“他回來之後就認為是我故意報錯了坐標,才讓他被炸的。”

“那個22歲的年輕中尉?”

“不是我。那時候雖然我也是中尉,但我都25歲了。我知道是誰報錯了坐標,但唐霽不知道。我不知道他那一年裏聽到了什麽,我只知道他回來後一直都認為是我蓄意加害他。”

符衷點著鞋尖,說:“那個年輕中尉有沒有被追責?”

季垚搖頭,他看著前面的事物,一口一口地喝酒:“那種地方怎麽追責,況且也沒人會在意幾顆炸彈有沒有打準地方。我到上面去要過說法,但最後都不了了之。我的那個可憐的戰友,就這樣因為一個小小的失誤被炸死了。他死了。我去過出事的地方,沒有找到完整的屍體,只看到稀碎的斷肢和肉塊,還有血。很多血,到處都是火海,到處都是黑暗。”

他的話換來了寂靜,符衷聽了直搖頭,季垚只是緊鎖著長眉,瞇起眼睛回想當時的情景。

“所以唐霽在剛果河大突襲中謀殺你的原因就是這個嗎?就是因為他認為你故意報錯坐標想要害他?”

季垚聳聳肩:“也許吧,誰知道呢,我又不是他。而且在狐貍窩中隊裏的時候他就是一個獨行俠,技術好,膽子大,不聽指揮。可能他早就看不慣我了,只不過找了個借口想殺我而已。”

季垚知道自己什麽都沒說明白,不過他也希望符衷不要聽得太明白。季垚放下酒瓶,他的嘴唇被酒液潤濕了,看起來有了點新鮮的生氣。他沖符衷笑了一下,說道:“你知道那個被炸死的人是誰嗎?”

符衷想了想:“你是說那個連屍體都找不到的同伴嗎?我不知道。他是誰呢?”

季垚一邊喝酒一邊笑,但不是愉悅的笑。他的目光長長地拉伸著,似乎能穿透時空的障礙看到從前的景象。他說:“他就是李重巖的兒子。”

符衷的眼球震顫了一下,他猛地揪緊了手指,死死扣著桌板邊沿。他腦中一下子湧上來很多信息,很多他想不明白的事情就在這句話被說出來的時候迎刃而解了。只要肯等待,所有的事情都會被解決。只要耐心地等上75年,哈雷彗星就會來繞一下。符衷扭頭看著季垚,想說些什麽,但季垚先說了:“所以李重巖恨我,而你也應該明白這是為什麽。”

“他也和唐霽一樣認為是你造成了這樣的悲劇。”符衷說,他用的是肯定的陳述句。

季垚點點頭,認可了符衷的想法。他晃著酒瓶,但沒喝:“我還因此上過軍事法庭,不過後來罪名都被推翻了。從那時候開始我就知道有人在針對我,至於到底是誰,那就是另外一回事兒了。”

說完他把酒瓶遞到嘴邊,但是呼出一口氣後又放下了。季垚想起了爆炸過後的廢墟,想起了東非大裂谷,想起了三月。黑暗、血水、屍塊、烈火和煙霧,就是季垚對戰爭的全部印象。

“從某種意義上說唐霽是被指使的,在你看不到唐霽的地方肯定發生了很多事,一年時間足以改變一個事實了。李重巖應該也是被人誤導的,他遠在北京,他根本不知道非洲的情況,而且失子之痛也會讓他變得沖動。不過就算如此,他們也不能被原諒,所有傷害過你的人都該反過來給以致命一擊。”符衷說。

季垚擡手抹了抹頭發,伸開手臂向後撐著,問:“齊明利還告訴了你什麽?”

符衷撐起眉毛,回答:“他還說自己以前為唐家做過事,改造唐霽的事就是在那時做的。”

“唐家?是指唐霖嗎?”

“是的。”符衷說,“不過齊明利現在為白家做事了,他是我們這邊的人。”

季垚點點頭,皺了皺鼻子。他把酒瓶放在唇邊,讓殘留的酒液沾濕唇瓣,垂著睫毛思考問題。符衷轉了兩下筆,他知道自己話裏的意喻已經很明了了,季垚能聽出他話裏的意思。

一氣喝掉一大口啤酒,這已經是第二瓶了。季垚站起身,把手裏亮晶晶的錫箔紙球扔進回收通道,說:“傷害過我的人都該死。”

“我會盯住唐家的。”

“最好讓他再也不要出現在北冥六門中。”

符衷默許了季垚的話。季垚走到符衷跟前去,和他面對面站著,說:“你會幫我掃除障礙的對吧?”

“當然。”

季垚滿意地點了點頭,他盯著符衷的眼睛,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酒。現在他們兩個都不是什麽好東西了,不過這也正是季垚想要的,他本來就不是什麽好東西。他早就過了那個以德報怨的時候了,他不需要人同情。不過,他也不清楚自己想要的到底是什麽。

“我還有個好消息想告訴你。”符衷說,他擡著睫毛看季垚,他在季垚身上看到了不一樣的東西,“NHL-7355飛行器已經組裝完成了,不可思議的飛行器,我們叫它‘深空母艦’。”

季垚的眼睛亮了一瞬,他笑起來:“這倒確實是個好消息。飛行器的名字定下來了嗎?讓我猜猜,要麽叫‘希望’,要麽叫‘未來’,我說的對吧?”

符衷搖搖頭:“名字還沒定,現在仍在向社會征集意見。當年空天母艦的名字也是這麽征集來的,我爸說,‘未央宮’這個名字還是季宋臨提出來的。”

“原來還有這麽一段小故事,他們當年看起來確實是很好的朋友。”季垚說,他現在喝酒沒像之前那麽急了,“給咱們的深空母艦取個什麽名字好呢?我還從來沒想過。你呢?”

“我也不確定,之前想過幾個,比如‘黎明’、‘晨曦’、‘火種’,不過後來想想又覺得不好。”

“看樣子它確實搭載著全人類的希望、人類文明的火種了。我想給它取名叫‘南柯’,南柯一夢。就當末日是一場夢,夢醒之後我們還好好地活在陽光底下。”季垚隨意說道。

“我也希望這只是一場夢。”符衷的語氣有些憂郁,“不過對於那些已經乘上移民飛船離開的人來說,末日可能真的只是一場夢。等他們從冷凍艙裏醒來時,120年已經過去了,飛船已經降落在了另一顆星球上,人類文明要點燃那兒的大地了。”

季垚瞇起眼睛看他,兩人閑閑地聊著天,並不因末日而恐懼。季垚覺得這樣就很好,就算下一秒地球就灰飛煙滅了,但此刻這樣就是最好的。

“移民計劃進行得怎麽樣了?”季垚問。

符衷擡起下巴仔細想了想,說:“一共十二艘飛船,現在已經有六艘啟航了,帶走了六億多人。那十二艘飛船是以黃道十二宮來命名的,聽起來就好像是太陽在伴隨著我們前進。”

“原來有六億多人都走了,地球成了他們的母星。不知道等他們到了船尾座T星,還會不會想起曾經生活過的這個星球呢?”

符衷只是沈默,他無法回答這個問題。兩人安靜了一會兒,符衷看著腳下的地面說:“全球六分之五的人都在反對《移民分級法案》,反對《北極星宣言》。他們不是自願留下來的,但在《北極星宣言》裏,他們‘被自願’地留下來了。他們拿不到船票,除了擁擠不堪的地下城他們無處可去。但是你知道,黑洞危機不止來源於外太空,它還來源於地球內部。”

季垚在椅子坐下,他望向會議室的窗外,他看到了一碧如洗的藍色天空,巨鷹正在薄薄的纖雲中滑翔。季垚感到茫然,還有無奈:“但要想帶走全部人類是不可能的,只能通過篩選選出合適的移民者。人類是去逃難的,也是去殖民的,只有優秀的移民者才有希望在另一個星球上快速建立起文明。”

“但有些人完全是憑借自己的身份地位或者錢財才拿到船票的,他們甚至根本沒去歸化局接受常規篩選和測試就直接登上了飛船。這不公平,至少對大部分人來說不公平。”

“這種事很多,符衷,無論在什麽時候,這種事、這種人都有很多。這確實不公平,我也為這種行為感到憤怒。但是符衷,我問問你,你為什麽選擇了留下來?”

“因為我想救那六分之五的人。”符衷回答,“還有就是我想和你在一起。進時間局的第一天我就宣誓過了——‘當人類處於危機,我輩應當奮戰到底。’。”

季垚微微地笑,和緩的笑容打消了憂慮:“就是因為有像你這樣願意奮戰到底的人,才不至於讓希望消失,才能挺起胸膛去對抗社會的不公平。”

符衷思考著季垚這句話,他想通了什麽。旁邊的手機忽然響了起來,符衷看了一眼,他就知道是會議室的管理員要來催他離開這兒了。

掛斷電話後符衷把手機攥在手裏,按開屏幕看了看時間。季垚知道時間已經過去了很久,該到分別的時候了。他的酒瓶裏還剩下最後五分之一的酒,他沒打算繼續喝下去,放在了一邊。

“我們今天就到這吧。”季垚站起來說,“你該離開了,不然等會兒不知道還要打多少通電話來催你。影響不好。”

符衷按開屏幕,又按滅。他有點猶豫,他不想走,還想和季垚多待一會兒。季垚看出了他的躊躇,笑道:“等會兒用總連機的語音通話頻道也可以。”

“真的嗎?”符衷稍微精神了一點。

季垚點點頭:“只要在時限允許範圍內就可以。”

符衷抿抿唇,他思量了幾秒,然後同意了季垚的提議。符衷把文件夾收好,拿在手裏,站在季垚面前沒動。他覷覷季垚的臉色,說:“離別之前能擁抱一下嗎?”

他的請求得到了首長的同意。季垚抱著他,雖然只是抱著全息影像。兩人擁抱了一會兒,符衷在季垚耳邊輕聲說:“我愛你。”

“我也愛你。”季垚回答。

“那我走了。”分開後,符衷指了指門。

季垚點頭。然後他又多問了一句:“分子粉碎系統的進展怎麽樣?”

“應該快了,也許能趕在殺龍王之前裝載在NHL-7355飛行器上。具體的我得去問問高衍文,或者我可以讓他直接與你聯系。”

“那太好了。”

符衷看著他笑,兩人臉上都顯露出愉快的情緒。

“再見,親愛的。謝謝你讓我留下來。”

“再見,寶貝。謝謝你願意留下來和我約會。”

在監測平臺下面半個樓層的地方就是總監控室,符衷的兩個小尾巴就在監控室的某個分區房間裏。寸頭坐在電腦屏幕前面,他正凝視著某一個監控器傳過來的影像。他頭頂亮著燈,監控器拍攝到的走廊裏也亮著燈,到處都亮堂堂的,寸頭覺得自己一定能把人看個明白,他絕對不會讓符衷跑掉的。

“他還沒出來嗎?”灰西裝撐在寸頭的椅子上說,他一邊咳嗽,一邊俯下身湊到跟前去註意屏幕上的畫面,“老天,他在裏面在幹什麽?他是不是早就走了?你看岔了,老兄,再這樣看下去也不會看到人的。”

“你就相信我的眼睛好嗎?如果你不信也不要一直逼逼賴賴,你就讓我做自己的事兒成嗎?有你這工夫早該去會議室內部裝監聽器了,他媽的,我們根本不知道會議室裏面發生了什麽!”

“會議室裏裝不上監聽器,而且會議室裏的監控是連接到另一個主機的。那地方是機密場所,咱們這種人怎麽可能看得見。”

“老板早就知道會這樣,他為什麽不告訴我們?就讓我們在這兒傻兮兮地等著,然後又嫌我們的報告寫得不好看?去他媽的吧,老子不幹了!”

“老板說只要我們盯住他就行——”灰西裝停住了,他拍拍寸頭的背,指了指屏幕,“看著點,他出來了,現在的時間是多少?”

寸頭瞟了一眼角落裏的時刻表,拿起筆在攤開的小本子上記下來:“12點56分,他這一待可待得真夠久的,別人早在半小時前就走光了。他一個人在裏面幹什麽?”

灰西裝用手機對著監控拍了幾張照片,拍到穿西裝的符衷打開會議室的門走出來,然後沿著走廊離開的身影。灰西裝拍到了幾張好照片,笑起來,捂著嘴咳了兩聲後說:“我哪知道他在裏面幹什麽,沒準他是睡了一覺吧,看看他那樣子就知道他是個紈絝子弟。得了,咱們這下有東西給老板看了。”

“你清醒點,老板根本不會看你這些東西的,他只想看到點什麽大新聞。但咱們到現在都沒拍到什麽大新聞,咱們盯著那個紈絝子弟連女人的手都沒摸過,我真不知道他怎麽想的。”

寸頭說完又等了幾分鐘,他得看看還有沒有人從會議室走出來,不過看起來符衷確實是最後一個了。寸頭搞了幾張監控截圖,然後他就聽到了腳步聲,他馬上警覺地轉過身。一個戴帽子的警衛正拿著棍子朝他們走來,他腰上幫著一個沈甸甸的手電筒。寸頭意識到發生了什麽,他立刻把自己的電腦蓋上了。

“你們是誰?在這兒幹什麽?”警衛問道,他擡起棍子指了指面前的兩個人,仿佛下一秒他就要揮舞起棍子朝他們的腦門上打過去。

灰西裝取下胸前的牌子亮了亮,把手機放回褲兜裏。他的臉色白得發虛,下垂的眼袋讓他看起來一臉喪氣,長時間的咳嗽讓他喉嚨發賭:“我們是這兒的工作人員。”

警衛想把他的胸牌看清楚點,灰西裝卻轉過身去收拾自己的東西了,他就是故意不想讓警衛看清楚。警衛逼近了他們一步,說:“你那是志願者的牌子,什麽時候監控室也招志願者了?”

“放屁,把你的招子放亮點兒。咱們有公務在身,我也能把所有的文書和證明拿給你看,但你現在最好站遠點,別來煩我們。”寸頭從椅子上站起來說。

警衛站在原地沒動,他的目光在兩人臉上掃來掃去,然後又去看了幾眼監控屏幕。寸頭不耐煩地皺起眉,問:“你站在這裏是想幹什麽?我們奉時間總局的命到這兒來的,如果我是你,我就應該乖乖地轉身走出去了。”

“這層樓是我在巡邏,我想走哪去就走哪去,志願者,你還沒說清楚你們到底是在幹嘛呢。”

寸頭跨出一步朝警衛揮起手,像是要打人,不過他沒敢把拳頭落下去:“你他媽的快給我滾蛋!你是從哪裏冒出來的?根本不會有警衛來監控室裏巡邏好嗎?”

灰西裝已經很快地收拾好了桌上的東西,他把電腦箱提起來,挽著自己的外套:“別跟他廢話,咱們該走了,老板在等著我們,他可不喜歡久等。”

警衛按著耳機說了些什麽。

“再見,警察。”寸頭瞪著警衛說了一句,“隨你怎麽說,咱們就是要走了。”

但他們走到樓梯口的時候就被發現前邊攔著持槍巡警。兩人舉起手,寸頭罵了一句“老子他媽的受夠了”之後,巡警就給他們上了手銬。他們得要到訊問室去坐坐才對得起這一遭了。

符衷回了一趟大辦公室,他在大辦公室的座位緊挨著監測平臺的任務調配辦公處,那兒是最方便進行督查工作的地方。符衷回去時碰到了歐居湖組長,這個長著古怪面孔的組長此時正在瀏覽電腦上的網頁。組長手邊單獨放著一疊報紙,還有一杯剛沖的咖啡,符衷不喜歡這種咖啡的味道。

歐居湖組長沒吭聲,符衷也沒跟他說話。另一邊的任務調配辦公處裏晃動著人影,整間辦公室裏都彌漫著一股消毒水的味道,醫療隊的人在中午的時候剛來消過一次毒。符衷知道消毒是沒用的,龍血這東西不是病毒,也不是一瓶消毒液就能解決的便宜貨色。他有點受不了那個刺鼻的氣味,拉開抽屜翻出了一個新口罩戴上。

符衷在櫃子裏點了幾份文件夾,整理好胡桃木桌上的東西後就打算離開了。他不常待在這裏辦公,他習慣坐在另一間單獨的辦公室裏思考問題。但歐居湖組長叫住了他。

“你知道,”歐居湖組長說,他拿起旁邊的杯子喝了一口咖啡,“現在全網都是康斯坦丁的新聞,簡直令人震驚。”

符衷知道他想說什麽,不過符衷只是點了點頭:“嗯,確實是這樣,早上開會前我得知這些消息的時候也覺得難以置信。但是事實就是這樣的,它確實發生了。”

歐居湖動了動身子,就像屁股底下紮著釘頭。他撐著手肘擋住嘴唇,當他想說些什麽又不得不仔細思考的時候就會這樣。最後他翻開手掌得出了一個結論:“這無疑對我們不利。”

“你是指連接通道和穿壁樞紐的事嗎?”

“是的,連接通道和穿壁樞紐共同構成了來往各個時空的路徑,而它的出入口就在貝加爾湖基地上空。在某種意義上說,它掌握在俄國,或者康斯坦丁這個人手裏。”

“所以說我們不能把希望寄托在這麽一個犯罪嫌疑人身上。”符衷撐起眉毛,對著電腦比劃了一下,“你也看到了,康斯坦丁幹的壞事兒可不少,而且很多都是挑起國際爭端的問題。”

歐居湖盯著屏幕默然了一會兒,然後他把咖啡杯放下,看了對面隔著一層磨砂玻璃墻的辦公處一眼,說道:“有些事我不知道該不該問,但是既然都到今天了,我覺得還是得問問。席督察,你好像對我們這裏的一切都很了解,不管遇到了什麽事情你都像是有先見之明一樣。比如這次的疫情,還有羅蒙諾索夫海嶺的種種異象,也包括今天的康斯坦丁。你總是對一切都了然於心的樣子,這是怎麽回事呢?”

符衷知道他會這麽問。符衷把大衣外套換了個手搭著,思忖了片刻後回答:“我可能只是對這些問題思考得比較深而已。當然,我來這裏當督察官之前有過許多不同尋常的經歷,而我的很多朋友同樣也在為解決黑洞危機而奮鬥,所以我能快速地獲得新信息。這裏面的關系很覆雜,一時半會兒也沒法說清楚,有些東西也沒法透露出去,不過你們只要相信我說的話就夠了。”

“我該如何確定你到底屬於哪一派,並且相信你始終是向著我們這邊的呢?”歐居湖靠回椅子裏,“現在有各種而樣的派別,逃亡派、主戰派、清除派......大會堂的一大半座位都被逃亡派屁股占滿了,剩下的主戰派和清除派值只得在角落裏,你擠我,我擠你。”

“如果我想走,我現在早就坐上‘白羊宮’號飛船的一等艙飛到一光年外了。而我現在還站在這裏,你覺得我會是哪一派的呢?”

歐居湖看著他的眼睛,許久沒說話,他在思考符衷的話,還有話裏的意思。符衷也沒出聲,因為他想說的也就這麽多了。歐居湖摁了摁下巴,說:“你真打算用咱們頭頂的黑洞開一條新路?”

符衷扭頭看向窗戶,這扇窗戶外面只有黑洞洞的天空,海水淡化工廠的燈光已經全部熄滅了。符衷蹙了蹙眉毛,點點頭:“剛才在會議上不是已經闡述明確了嗎?齊明利教授的發言你也聽到了,只要我們動作夠快,抓住機會,黑洞早期的性質完全可以為我們打穿時空壁助力。事物有好也有壞,我們要知道如何利用它。還有,自己修的路總比別人修的路安全點對吧?”

歐居湖沒有立刻肯定或否定,他現在還是猶疑不決,他沒有符衷這樣堅定不移的決心。兩人靜默了一陣,最後歐居湖說:“好吧,這也是個方法。另外就是疫情的事,很感謝‘回溯計劃’的指揮官為我們提供了幫助和指導。我想問問他口中的那位‘唯一能治療這種疾病’的醫生現在在哪兒呢?”

窗外的黑暗中閃過光線,那是探照燈在晃動。符衷聽到了直升機轟隆隆的聲音,然後就是重型運輸機落地的聲音——又有一批物資經過長途跋涉送進來了,那裏面有人們賴以生存的淡水。

符衷聽了會兒隱隱約約的噪音,這聲音仿佛離他有千萬裏遠。符衷本不想告訴歐居湖什麽,但最後他還是回答了歐居湖的問題:“她在‘空中一號’實驗室裏。”

“你看,你總能知道,你總比我們任何一個人都先知道。”

“我本就應該知道罷了。”符衷不願意跟他多說,沒人會知道符衷到底有什麽經歷,他要思考的東西比這兒任何一個人都多。黑洞危機對符衷來說不只是黑洞危機。

歐居湖不知道該說什麽好了,他還沒完全理解今天所發生的事。符衷是一個來歷不明的督察官,也是一個迷,讓人捉摸不透。但他至少看上去是個好人,他想救人的堅定決心是不可否認的。

符衷朝歐居湖點點頭:“我會去聯系‘空中一號’的。再見,歐組長。”

“再見。”

下午兩點半,訊問室的鐵門被拉開之後,警衛往兩邊讓了讓,符衷壓著衣扣從外面走進來。他在外間的登記表上簽了名,然後經過消毒程序再進入內庭訊問室。這地方不寬敞,再用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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