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8章 不識春秋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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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疊從大使館的專機上下來之後就被武裝部隊護送到了301醫院,由於槍擊案的餘波還沒散去,沿途都有警用直升機和狙擊手護衛。三疊在紐約已經接受過治療,傷勢有所好轉,但他現在已經不適合再在公眾前露面。他在301醫院的治療點也從未對社會公開過,原本不神秘的和平大使卻在這時變得神秘起來了。各種關於他的謠言和小道消息在全國各地的城市上空亂飛,官方的辟謠工作顯然也就是心不在焉地做做表面功夫——他們根本不關心這些亂七八糟的垃圾話。

符衷在一層防彈玻璃前與三疊見面了,他和白逐一同來的。醫院在問清楚他們的名字,或者說問清楚他們的姓氏之後,就同意他們進入三疊現在居住的0號防護區。不過任誰都想不到0號防護區不在301醫院總部,它在“未央宮”號空天母艦上,通常作為重要人物的臨時安置點。

這是符衷第二次登上“未央宮”號,這艘空天母艦一直在暴風雪形成的厚重雲層上空飛行,地面上的人們很少看見它。就算沒有那層雲遮擋,也不可能一擡頭就看完它的全貌。它太大了,規模相當於京津冀地區的總和。當雲層散去,母艦剛好從繁華的城市上空駛過,人們就會看見它若隱若現的龐大身軀和由金屬拼接而成的弧形底座。高聳的信號發射塔和電力傳輸中轉站猶如風帆戰艦的桅桿,讓它能夠在大氣組成的海洋中馳騁。

三疊坐在雙層防彈玻璃背後,脖子上纏著繃帶,一條細細的軟管從他脖子下方伸出來,連接在旁邊的監護儀上。他顯得尤其消瘦,蒼白的面色就像蠟做的,或者剛從雪櫃裏坐起身來。符衷覺得眼前的三疊不像個活人,但看到他眼中微微閃動的光和情緒變化時,符衷好歹捉住了一點真實的東西。

他們說話只能依靠墻上電話筒,會面的地方只是一個小隔間,恐怕監獄裏的家屬見面室都比這個大上一點,他們兩個坐在這裏就像兩條金魚。符衷想到了家裏養的四條金魚,還有那個小魚缸,看來得要給金魚們換個大點的新家了。

“我已經在幫你調查顧州的事了。”符衷把話筒靠在嘴邊,他擡起眼睛看著玻璃後面的三疊,“你可以歇歇了。”

三疊笑了笑,沈默了一會兒之後再回答:“其實你不必插手這件事的,小七,這跟你沒關系,咱們的交情還沒到這個份上去。”

符衷低下頭用手指撐著桌面,說:“顧州是我的朋友,你也是。顧州還幫我養過一只八哥鳥、四只金魚,就沖著這個,我也得為他做點什麽了。”

“原來那只鳥和那幾條魚是你的,顧州口中的‘一個朋友’原來就是你。這世界真小,誰都沒有走散。我直到現在都還覺得顧州沒有死,所有事情都沒有發生,這些天災人禍只是他媽的我在做夢而已。”三疊的音量稍微高了一點,接著就咳嗽起來。

符衷擺弄著攤在面前的一張許可證,翻來覆去地折著紙飛機,再把紙飛機展開來,欣賞那些利落的折痕。三疊平靜了一點,不再咳嗽了,符衷才開口:“所以你該明白我為什麽要插手顧州的事情了吧?為了朋友之間的情面,我會這麽做;為了我自己的利益,我也會這麽做。”

三疊扣著手指,坐在輪椅上盯著符衷的眼睛:“他怎麽又和你的利益掛上鉤了?”

“這很難解釋,”符衷看了看腕表,“光靠這五分鐘的時限可說不完這其中的萬分之一。就單單舉一個格納德軍工廠的例子吧,他就是這個全國最大的軍火公司的繼承人。而我母親手裏的許多產業,都與軍工廠直接相連,礦產、能源、零部件......數不勝數。這樣一想你就會明白很多了。”

“噢。”三疊難以置信地擡起眉毛,這是他第一次露出這樣的表情,“我最開始以為他只是個什麽公司的高級職員,直到他的死訊傳來我才知道他是燕城監獄的監獄長,現在我又聽到他的真實身份是軍火公司的小老板的說法了。這可太精彩了,還有什麽東西是我沒聽說過的嗎?人死之後怎麽還能牽扯出這麽一大堆雜七雜八的事兒呢?”

“正是因為他的死牽扯出了一大堆雜七雜八的事,我才覺得你應該暫時歇歇了。你有沒有想過你為什麽會在紐約被槍擊?這是一個警告,有人不想讓你再繼續你那偉大的和平事業。如果你依舊還像以前一樣活躍,下次就不是兩顆子彈那麽簡單了,現在你應該好好把自己藏起來。”

“所以我就應該縮在這間比金魚缸好不了多少的地方等著外面的硝煙散去對嗎?老天,外面關於我的謠言已經滿天飛了。”

“辟謠總沒有保命重要吧?”符衷皺起眉,“你搞錯重點了,和平大使。”

三疊沒說話,虛弱地喘著氣,符衷從他蒼白的臉色和顫抖的嘴唇就能看出他現在的心情。符衷舒展開眉毛,把手裏的許可證對折,輕描淡寫地說:“剛才你已經見過白逐女士了對吧?我知道你跟她在合作,不光如此,你們的合夥人還有顧歧川、林儀風等等,我也知道你們的目標是唐霖。”

“這又怎麽樣呢?”

“不怎麽樣。我就是想告訴你,我也把槍口瞄準唐霖的腦袋了。”

三疊抿著嘴唇,他因為過分用力,使得失去血色的嘴唇重新恢覆了淡淡的粉紅色。符衷給了他一點時間,他耐心地等待著三疊經過思考後再開口說話。

“你認識白逐對吧?”三疊問。

“當然。”

“你跟顧歧川、林儀風這些人也是老熟人對吧?”

符衷攤開手:“說不上是老熟人,我的父輩跟他們才是。不過以後有的是時間跟他們打交道,慢慢地就變成老熟人了。”

三疊終於聽明白了,他微微擡起下巴,看著符衷點了點頭:“原來你們一直都是一夥人,而我才是那個局外人。”

“確實。”符衷沒有否認他的說法,“所以我說你該把這事放手了,沒必要趟渾水,但我想你應該我說的這個‘渾水’是什麽意思。你不用再過分憂心顧州和唐霖,有那麽多人都等著跟唐霖幹一仗呢,不差你一個。你的仇會有人替你報的,你現在要做的就是銷聲匿跡、逃之夭夭。”

“這就叫‘退隱江湖’?”

“只是暫時的。你還可以繼續思考和平與人類的精神,這沒人管得了你。等一切過去之後你就可以換上一副嶄新的樣貌登上舞臺了,這個世界會很歡迎你的,大家都在等著和平大使站在聯合國議事廳裏發表講話呢。”

符衷終於放過了許可證,他已經把那張薄薄的紙折得不成樣子了,然後放到一邊去,不再理睬它。三疊透過玻璃能看見符衷神態自若地擺弄著手裏一張紙,他肩線挺直,頭發都往後打理整齊,系著腰帶的長外套裏面露出西裝和襯衫的衣領。當他低垂著眉眼的時候,最引人註目的就是他右耳下方那枚小小的銀色耳釘,這枚耳釘的顏色讓符衷看起來氣勢逼人。他明明沒有什麽舉動,卻仍讓人感覺如芒在背。符衷戴著黑色的薄手套,小指上套著一枚尾戒。

三疊的目光在那枚尾戒上停留了一會兒,他猜到了那枚戒指代表了什麽。三疊這下終於看清楚自己究竟處在什麽境地裏了,他也能理解符衷之前那番話的意義,在經過這麽多月漫長的思考後,一切都變得合情合理起來。三疊轉開視線,壓著唇線說:“剛才我已經將所有的證據、資料的備份都轉交給白逐女士了,如果你真的和他們是一夥的話,那些東西你應該會需要的。我忙碌奔波了這麽久,最後竟然一事無成,我一直在做無用功。”

“至少你整理出來了不少證據,這是大功一件了。”符衷再看了一眼時間,他明白對話得結束了,“所以從今天開始你就好好在這裏養病吧。”

“我是被軟禁在這兒了嗎?”

符衷挑起眼梢看了看玻璃窗對面站著的母艦兵,目光從他們每個人臉上掃過去,然後回到三疊身上:“這裏是‘未央宮’號空天母艦,全中國找不到一個比這裏更安全的地方了,你住在這裏總比住在四季桂花園的房子強一萬倍。這裏的官兵都非常服從命令,你完全不用擔心有誰會來往你肚子上開一槍。”

“聽起來好像這些兵都直接聽你指揮似的。”三疊說。

“你要這麽想也沒錯。”

三疊笑了一聲:“還真他媽整得跟住在皇宮裏一樣。”

符衷報以微笑,三疊聳了聳肩,他脖子下方的那條細管就跟著晃動:“原來今天你就是想來通知我,我之前努力的成果就這樣被人搶走了。”

“別忘了,是白逐比我先進來和你會面的。在我坐在這張椅子上之前,我可不知道你跟她聊了些什麽。當然,我現在也不知道。”符衷說,他說的是實話,“現在我必須得跟你說再見了。希望我們過不久就能再次見面,那就意味著那些雜七雜八的事已經被掃除幹凈了。再見。”

三疊在最後五秒鐘的時候忽然問了他一個問題:“還殺龍王嗎?”

符衷此時正打算放下話筒,聞言猛地擡起眼睛看他,但沒有回話。三疊見他盯著自己不出聲,皺了皺眉,拿起手機晃了晃。符衷這才明白他說的“龍王”是哪個龍王,他緊繃的神經總算放松了一點。仔細想想就知道,三疊不可能知道龍王的事情。符衷揉了揉眉心,回答:“再說吧。”

等提示音響起後,符衷取下話筒掛斷,從椅子上站起身。對三疊說了聲再見後就轉身離開了。有兩層四英寸厚的玻璃擋著,三疊聽不到他的聲音,只能看見符衷的嘴型。窗前的擋板從兩邊合攏起來,將符衷推門離去的背影擋在後面。兩名醫生進來推走了三疊的輪椅,他捂著脖子低低地咳嗽,手腳冰涼,背上卻出了一層冷汗。

白逐坐在另一邊的等候室裏喝咖啡,她正側著身子瀏覽電腦上的內容,符衷不用看就知道她現在在研究什麽東西。符衷走到咖啡機前面,清洗幹凈後把咖啡豆倒進去,按下“煮制”的按鈕。等候室裏除了白逐沒有別人,這地方是專門為那些來“未央宮”號上的0號防護區探望病人的人準備的,能坐在這間等候室的白牛皮沙發上的都不是普通人。符衷等著咖啡煮開,他聞到越來越濃郁的咖啡香氣,他聞聞味道就知道這些咖啡豆不是凡品。

符衷把咖啡倒進杯子,他看到旁邊的墻上鑲著一塊金屬牌,上面用標準字體寫著“小心燙傷!”。符衷很奇怪這裏為什麽沒有專人服務,他站在這裏等了幾分鐘都沒人來為他把咖啡裝好,哪怕是禮儀性的客套也沒有。不過這樣也挺好,符衷喜歡自己煮咖啡,至少他能自由一點。

“我把那些服務人員都請出去了,不然他們就像錫兵一樣站在那裏,隨時等著來為你拿走喝空的咖啡杯。”白逐說,她比劃了幾個手勢,但沒去看符衷。

“哦。”符衷回答,他走到白逐旁邊的弧形觀景臺上去看外面類似城市的街景。

空天母艦上看不見雪,雪都在雲層下方。這裏只有薄薄的霧,暗白的霧潞在不安地沸騰。而這些白霧上邊,高懸著橫亙天野的蛛網,肉眼就能看清一塊一塊的蛛網連接起來的關節部位,就像蜘蛛的足節。時間局維修部的飛機正在蛛網下方巡飛,及時排查存在安全隱患的部位。比蛛網更高遠的就是空洞本體,此時正睜著黑黢黢的、可怖的眼睛,環伺在地球周圍。這黑暗與符衷夢裏的黑暗如出一轍,仿佛那就是地獄。

白逐說:“你在那裏看得那麽入迷,是在考慮著如何指揮這艘母艦嗎?”

符衷被白逐的聲音拉回思緒,他轉過身笑了笑,把咖啡杯放下:“我在想季垚的事情。這艘母艦很漂亮,我得好好觀察一下它。”

“在某種意義上說,‘未央宮’號也是從北冥的六個門中誕生的。我參與了母艦的外觀設計,季宋臨為母艦的動力系統做出了卓越的貢獻,他能讓這個龐然大物像宇宙天體那樣運動,具有宏觀天體一些特有的性質,比如扭曲時間和空間等。這不可思議,我不否認季宋臨是個奇才,他讓我吃驚。當‘未央宮’號橫空出世後,他讓全世界都大開了眼界。”

“不過也正是他這些驚人的成就和才華給他招來了殺身之禍。”符衷說,他挨著等候室裏的一排書櫃走過去,他看到其中一個書架上單獨擺放著一本《論和平與人類的精神》。

白逐不予置評,她的目光一直沒有離開過電腦。過了會兒她把手指從鍵盤上挪開,取下眼鏡說:“大使給我的那些資料已經全都轉移到你的電腦上去了,我覺得你會比我更需要那些東西。明天我就要動身去上海了,我得到船舶公司的總部裏去看看,那可是我的正經產業。前陣子‘艾布希隆’號沈沒事件的處理方案讓我十分不滿意,我必須親自插手,我不會善罷甘休的。”

符衷對“艾布希隆”號的事情不太感興趣,那不是該他感興趣的範圍。符衷所作所為的唯一目的就是為季垚掃清障礙,消滅他的後顧之憂,然後去和他見面。這樣等季垚回來的時候,這個世界是純潔、幹凈、陽光普照。當雪松掛滿灰藍色的果子,鋪地柏以果實累累的桂冠覆蓋大地的時候,他過去的歲月就被丟進湖裏洗去汙血和塵埃,然後帶著一塵不染的身心去做一些真正自由自在的事。

白逐先一步離開了等候室,她將在樓頂的平臺上乘坐私人飛機返回地面。符衷沒急著走,他在母艦上逗留了兩個多小時,搭了一個運輸工的便車,繞著控制塔周邊轉了一圈。符衷在這短短的兩個多小時裏體會到了這艘母艦的奇異之處,他似乎能感受到“像宇宙天體那樣運動”的震撼了。

符衷回家之後先給小七餵了食,然後給金魚換上了更大的魚缸,他拿原來那個魚缸養花去了。今天是周六,符衷不用去時間局的標本儲藏倉庫上班。他決定下周再去上最後兩天班就辭職,因為下周五他就要坐上北極科考任務組的飛機前往那冰雪之地了。

電腦裏儲存有三疊轉交給白逐的所有資料,符衷點開來看。他的面色一直很平靜,現在他已經過了那個看到新信息就會激動不已的時期了,不過三疊手裏掌握的新鮮東西還是讓他的神經亢奮一下。符衷覺得自己的勝算又大了一點,他現在要做的就是等一個好時機,他想做一個有耐心的好獵人。

他關掉電腦,起身去臥室裏整理東西,他得要給未來的北極生活做好準備了。臥室裏的那些照片還擺在原處,他已經與這些照片共處一室了將近一個月。從“空中一號”回來之後的所有日子裏,他從沒有停止對季垚的想念。他為季垚畫了很多幅肖像畫,這些畫如今都掛在書房的墨綠色墻壁上。在他的畫裏,季垚鼻挺眉高,雙眼深深地嵌在眉骨下的眼窩裏,上擡的眼睫恰到好處地勾勒出他眼眶的輪廓。

季垚的長眉被符衷著重描繪,他認為上帝在季垚臉上最偏愛的那一筆就是那對飛燕似的眉毛。季垚平時會修眉,修出起落的走勢和眉峰,末梢像是隱藏在雲霧中的山巒的餘脈。符衷憑借記憶把季垚畫在紙上,在他的臥室、書房裏,全都是季垚的身影,但是他卻不能觸碰到季垚的皮膚。

詩中的那些西江月、那些春去也,每個字都在形容他現在的心情,每個標點都在此時匯聚成浪漫主義的具象象征。今人不見古時月,今月曾經照古人,灑向長安城的那片月光也終將灑向他後半夜的夢境裏。

符衷在家裏要做的事很多,他畫完設計草稿後還要自學俄語。學俄語是他一開始就有的想法。大學的時候他沒有俄語課,但季垚有,符衷為了看季垚一眼就偷偷裝成俄語課的學生坐在後排,這樣他就能盯著季垚看一整節課了。他在餐廳會遇到很多慕名而來問他要聯系方式的女孩,符衷出於禮貌都會給,但轉頭就刪除拉黑,他的聯系人表單一向保持幹凈和整潔。但他一直等著季垚的一個電話號碼。符衷的暗戀是默不作聲、欲言又止的。

“я люблю тебя。”符衷看著某個單詞念道,他現在能很熟練、很標準地讀這幾個單詞了,“我愛你。”

銀色的信封放在臺子上,裏面露出一截米白色信紙,肖卓銘靠在這些東西旁邊喝酒。她手裏捏著手機,反覆轉著那塊冰涼的金屬物,像在等什麽人來電,但對方一直沒有來。肖卓銘選了一個鮮有人踏足的小走廊,這裏靠近她的實驗室。走廊的一面全部用玻璃打造,這樣她就能將看到外面的太空和星辰。

但鮮有人踏足的走廊此時也有人來了。肖卓銘夾著一根細香煙,扭頭看了一眼,發現原來是熟人:“你怎麽找到這裏來了?”

高衍文穿著研究員的白褂子,把手從衣兜裏抽出來,揮散空中的煙氣。肖卓銘見狀反手按開了換氣系統,那些煙草的氣味頃刻消失得無影無蹤了。高衍文猶豫地擡眼看看她,走過去幾步,面朝玻璃舷廊站著,說:“吃過中午飯不想立刻回實驗室,就來你這裏看看。畢竟咱們是一起來的,比較熟。”

“哦。”肖卓銘擡手把香煙送進嘴裏含住,瞇著眼睛,不知道她到底是在看哪裏,“喝點酒嗎?我去給你拿一瓶。”

“不了。”

肖卓銘就沒動,保持一個姿勢靠在凸起的臺子旁邊,繼續抽她的煙,然後再像喝開水一樣把酒吞下去。高衍文抄著衣兜踩了踩腳尖,問:“肖醫生的實驗進展怎麽樣了?”

“不怎麽樣。”肖卓銘回答,她長長的呼出一口氣,乳白色的煙像浪花,“我剛去跟朱旻通過電話,把我研究出來的一些報告交給他了。我看了他那邊的資料,照樣也沒什麽好東西,我們遇到難題了,都在為此傷腦筋。你呢?你怎麽樣?分子粉碎系統要成功問世了嗎?”

高衍文笑了笑,他習慣性地踮腳尖,說:“理論方面很完善,大部分的零部件概念圖已經畫出來了。現在只等著做出模型然後測試,接著再不斷地修改。幹這個的不就這樣嗎?模型做出來之後就是沒完沒了地修改,我一定要造出最完美的MCS。”

肖卓銘似乎來了點興趣,撐著手肘問:“你的這個系統大概長什麽樣子呢?是一個很大的大東西嗎?還是可以裝進口袋裏的危險小玩意兒?”

“看情況。”高衍文回答,他伸出手對著玻璃比劃了一下,“如果只是想把這塊玻璃打碎,那只需要一支筆那麽大就行了。如果是用來粉碎咱們對面那顆亮亮的恒星的,那必須得造得跟空間站一樣大才能有足夠的初始能量發射出去。”

“噢。”肖卓銘睜大了眼睛,她對這個設想十分驚訝,“你真的很有奇思妙想呢。”

高衍文說:“這不過是我十幾歲時就有的想法了,我一直以為沒人會理解我,但我發現我錯了。我的老師耿殊明、好朋友邵哲升,他們都對我很支持。甚至連‘回溯計劃’的指揮官都非常看好我的想法,還說‘希望能盡快獲得專利局的認可’。他專門為我寫了一封推薦書,讓我來找時間局的裝備部部長。而那位林部長在看完我的手稿和實驗後立刻同意將我送到‘空中一號’實驗室來,並且為我召集了專家組。我不敢想象,我現在能站在這裏眺望太空,而我的設想即將變成現實。這簡直就像一個夢。”

肖卓銘耐心地聽他說完,她擡起嘴角,又喝了一大口酒,才說:“在你身邊的都是善良的人們,‘回溯計劃’的指揮官是一個願意接受不同意見,並鼓勵我們思考的人。我們得感謝他,是他給了我們這麽多餘地來為高尚的事業奮鬥。你的MCS,我的‘毒血計劃’,都是廣闊的新領域,只等著我們去探索。”

“這簡直就像一個夢。”高衍文又說了一遍,他擡手摸著自己的鼻子,似乎不知道手腳該往哪裏放。

肖卓銘喝空了一聽德國黑啤酒,把空瓶子放在旁邊,咬著煙看了酒瓶旁的信封一會兒,伸手把它拿了起來。她把信紙抽出來疊好,然後塞進信封裏,反覆摩挲著封口處的花紋。高衍文看到她低頭看信封的動作,停頓了一會兒,隨口問道:“那是你的家人從地面上寄過來的嗎?”

高衍文沒有立刻聽到回答,他不知道肖卓銘是否是因為沈迷於煙草的氣味而忽略了他的話。身旁的肖醫生在繚繞的煙氣中化作了一座雕塑,高衍文感受到一種淡藍色的憂郁之感,像不斷生長的綠茸茸的燈心草一樣漸漸鋪滿池塘。他身心放松地思考著這種憂郁,走廊裏忽然顯得寂靜淒涼。

在經歷了十幾秒的靜默後,肖卓銘才擡手捏住煙尾把它從嘴唇中間取下來,抖了抖煙灰,像忍受著疼痛的癌癥病人那樣皺著眉毛說:“是我舅舅寄來的信。”

“那這是件好事啊。”高衍文看著肖卓銘的臉色,“你為什麽看起來並不高興?”

“他寄來的信裏彌漫著一股令我不舒服的交代後事的語氣,仿佛他明天就要躺進棺材被送進靈車車廂裏了。他還說他得了很嚴重的病,幾乎已經沒有救治的希望,他沒打算繼續治療了。我不相信,我已經在這裏站了兩個小時了,我還是不相信他怎麽就突然得了不治之癥。還有......還有一些社會上的輿論、媒體、政府、國際組織......我不知道他到底做了什麽糟糕事,我寧願相信這一切都是假的。我不希望我回來一趟,世界就大變樣了。”

肖卓銘攤開手,食指和中指夾著細細短短的煙,她說完話幾次想把煙送進嘴裏,但最後都放下了。她站直身子,又靠回去,低聲地咳嗽起來。高衍文從旁邊打了一杯水遞給她,抿了抿嘴唇,說:“他被什麽難纏的事給絆住腳了嗎?”

“嗯,一些不好的事情,他可能要去坐個幾十年的牢,然後拉去槍斃。”肖卓銘說著笑起來,笑得很苦澀,她的眼睛濕漉漉的,裏面忽然攏上了愁雲,“還有他的病,我不知道他到底是在騙我還是在怎麽樣。他之前一次都沒有跟我說過這些,今天卻突然寄信來,因為他知道我從來不會接他的電話。”

她敘述的聲調很平淡,就像只是在討論著各自的前途,但她身上所散發出來的氣息卻為她竭力保持的平淡添上了憂傷的一筆。高衍文不作一言,他忽然明白了肖卓銘之前長長的沈默,經過長時間沈默之後說出來的話,有時根本就不願意說。舷廊外閃爍的星星,就像燒完木炭後留下的灰燼。他們在黑暗的太空中摸索,希望遇到彩虹,猶如一條海豚生活在其中,把事業和生活都染成彩色。

“我很遺憾。”高衍文說,“不過一切都會好起來的,我們每個人都前途無量。”

他們再簡單地聊了幾句,高衍文就先離開了。肖卓銘手裏的煙早就燃盡了,她垂著眼睛看看煙蒂,然後把它和喝空的啤酒瓶一起丟進回收通道。她去沖了一把臉,擦幹凈水珠後她乘坐快速電梯到地面往返協調部去找管理員。協調部裏空無一人,大家都去享受短暫美好的午休時間了。肖卓銘專門挑了這種時候,她知道即使是在午休期間,每個文職部門裏都有一個倒黴鬼要留下來坐班。肖卓銘就想單獨找這個倒黴鬼談談。

協調部的辦公地方很寬敞,只有五男四女九個人在這裏擔任職員,在進門所對著的一面白墻上掛有整個“空中一號”實驗室的平面圖,下方就是格納德軍工廠的藍綠色徽標。職員辦公桌旁邊設立有單獨的咖啡廳,此時也是空的。咖啡廳旁邊就是協調部的檔案室,裏面擺放著三四個大立櫃,就像圖書館特別收藏室裏的那種櫃子。

肖卓銘在其中一張桌子上找到了那個留下來值班的人,她走過去的時候那個值班員就擡頭看著她。肖卓銘出示了一下自己的胸牌,表明自己是實驗人員。

“你要來找我簽回地面的許可證對嗎?”值班員說,他長著八字胡,肖卓銘不知道他這兩撮胡子怎麽會這麽滑稽地往上翹。

“是的。”

“你為什麽想回去?”

“當然是因為我有事。”

值班員看了看肖卓銘的胸牌,他絲毫沒有要去拉開抽屜把空白許可證拿出來的跡象。他在鍵盤上操作了一會兒,接著他說:“你回地面的權限被禁了,肖卓銘醫生。”

“放屁,我沒做什麽違反規定的事情,我的考核表都是滿分。”肖卓銘扶住辦公桌的桌板。

“你這權限可不是我禁的,協調部根本沒參與這事,是上頭直接給你禁掉了。你別把氣撒在我身上,誰知道大中午的還會有人找到協調部來辦事兒。”

肖卓銘看著值班員點點頭,她壓了壓唇線,問:“誰給我禁掉了?”

“上頭的長官啊,長官那麽多,誰知道是哪一個。多半是時間局的高層管理吧,現在‘空中一號’已經並入時間局的裝備部了,你去問問他們。”

這球又踢到了裝備部頭上去,肖卓銘知道自己不能指望面前這個八字胡把許可證從他的抽屜裏拿出來了。她撐著桌板想了想,仔細想想她就知道是誰把她回家的路給斷掉了,除了李重巖她想不到還會有誰會來針對她,她只不過是個籍籍無名的小人物而已。

肖卓銘其他什麽話都沒說,問:“禁了我多久?”

值班員看了看電腦,撐起眉毛,他的胡子就像過山車一樣沖撞在一起:“六個月,半年時間呢,不得了。你得罪了時間局的誰?在太空待半年可不是鬧著玩的。”

聽到“六個月”的時候肖卓銘就知道李重巖是打定了主意不想再和她見面了。肖卓銘覺得自己收到的那封信就是李重巖的遺書,說不定在她看不到的地方已經血流成河了。她覺得胸口抵住了一把槍,還有人掐住了她的喉嚨。她在這幾秒鐘的時間裏想到了很多東西,但都是轉瞬即逝的,比煙花消失的速度還要快。剛才喝了的啤酒好像在這時才發揮出效力,讓她的大腦有一種被酒精麻痹的感覺。她說不出那到底是怎樣的一種感覺。

肖卓銘本想把放在衣兜裏的李重巖給她的信封拿出來給值班員看,那上面有一個螣蛇門下的家徽。但她最後什麽也沒做,她覺得既然李重巖既然都已經做到這個份上了,她再怎麽掙紮都沒有意義。肖卓銘不做無意義的事。一切事物無論好壞,都像一股急流從身旁流過去,她不只有一個李重巖,她還有其他更高尚、更值得去探索的事。世界是開放的,四季輪轉,每個季節都是最好的。

她空著兩手離開了協調部,卻也覺得自己滿載而歸。肖卓銘重新回到自己的實驗室,她聞到熟悉的氣味,有種要融入其中的幻覺。她在實驗臺前的椅子裏坐下,面前的電腦上呈現出紅紅綠綠的曲線,關於林城的身體檢測數據隨時都在變化。肖卓銘把信封從口袋裏拿出來,抽出信紙重新讀了一遍,然後凝視著信紙末尾蓋上去的黑色印章。

印章的圖案是一條盤繞的毒蛇,肖卓銘盯著蛇眼,一直到酒精和困倦把她拉進半夢半醒的境地。迷迷糊糊中,蛇眼變成了李重巖的眼睛,她想起了男人的體溫,還有那最後一次分別,以及最後一朵玫瑰花和他的吻。

“拉姆達”號貨輪在新奧爾松南港口靠岸,錨拋下後,船長命令船員開啟全船照明燈,兩邊舷廊上的探照燈閃爍了三下,示意貨艙即將脫出。黑漆漆的海水親吻著犬牙交錯的深水灣,南岸呈現扇形,北岸則更加陡峭。在南港口的碼頭上能看見北岸一處海蝕斷崖,頂端佇立著新奧爾松大燈塔和無線電基站,與南邊的峽灣燈塔和無線電臺呼應。由黑色荒漠土堆砌的低矮小山毗鄰港口,一個岬連著一個岬,如同樹枝生機勃勃地伸展開去。

碼頭上響起哨聲,身穿橘黃色工作服的接應員把亮著警示燈的面包車停在一邊當標記點,下車後匆匆忙忙地往另一頭跑去,平坦開闊的卸貨碼頭上全都是一個一個跑來跑去的橘黃色。瞭望架上的指揮員閃燈回應,“拉姆達”號的甲板立刻往兩邊分開,露出貨艙。三座塔吊把機械臂伸出去,等船員將吊鉤和繩子綁好後,魏山華站在高處的平臺上吹起了哨,向塔吊控制室揮旗示意。

貨艙在港口分解後分別運往各個分區,魏山華回到駕駛艙裏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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