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3章 莫知西東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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符衷周末沒有出門,他清算了自己所有賬戶裏的錢,原先的積蓄和母親留下來的巨額遺產足夠讓他保持現在的開銷活兩輩子了。符衷稍微安心了一點,有錢才好辦事。他撐著鼻梁看電腦屏幕,上面顯示出他的總資產。符衷想到了季垚,他打定了主意要和季垚一起生活,他開始在腦中規劃他們的未來。

全部處理完財產已經過去了七八個小時,符衷在沙發上坐了一會兒,關閉電腦。他扭頭看到陽臺外面的燈光和落雪,風停了,是個難得的靜風天氣。那些雪自從符衷回到北京之後就沒有停過,符衷看到雪總會想起大興安嶺墓碑似的群山,還有山中因風暴而顯得孤零零的別墅。大興安嶺是季垚的故鄉,他來自那裏,因此那些黝黑而野性的山巒在符衷眼裏就有了別的意義。

符衷換了一身衣服,戴好圍巾和手套後牽著小七下樓,他想去遛遛狗。符衷沒開車,他和小七一塊兒走在蕭瑟的雪地裏,繞著長安太和的圍墻散步。符衷想借這個機會讓自己能好好考慮接下來的日子要做什麽事,要怎麽樣才能把季垚接回來。他把所有的信息像蠶絲一樣一條一條抽出來,擰在一起,再織成一張布。每當他覺得疲憊和煩躁的時候,只要一想到自己未來要和季垚一起過日子他就覺得渾身又精神起來了。

他和季垚不一樣,他憧憬未來,他現在走的每一步都是在為未來做打算。不管他走的快還是慢,總有一條路為他鋪設。符衷想,大概是阿裏斯托芬住進了我的腦子裏,這個世界前途無量。

半島咖啡門前的廣告屏上勻速滾動著字幕,有國家大事,也有某個明星的花邊新聞,仿佛全世界所有的信息,都被壓縮進了這比電視機大不了多少的小小屏幕裏。周日,咖啡廳裏的人稍微多了一點,但沒人會在那塊廣告屏前駐足,也沒人會去留心國家主席又發表了什麽講話,雪落在那塊屏幕旁邊。

符衷牽著狗,手抄在衣兜裏,看了會兒新聞。他旁邊有幾個階梯狀的木架子,上面擺著花盆,裏面的花早就只剩下稀稀落落的枯枝了。符衷看到有關“回溯計劃”的消息,特別提到了“社會捐助”,說指揮官已經接到了捐贈者的名單,他代表“回溯計劃”全體成員向這些捐贈者表示感謝。

那份名單中也印著符衷的名字,季垚也一定看到了那個名字。符衷微微地笑起來,雖然他們沒法見面,但至少季垚知道還有人在背後支持他。時間隔開了人,但不會隔開信息,也不會隔開感情。判斷一個人的價值,不是非得觸摸到他的皮膚。當銀河被黑暗吞噬,人類依然可以秉燭而行。

那種甜蜜再次襲上心頭,就像季垚在自己身邊。符衷在咖啡廳門前站了一會兒,進去買了一杯不加糖的冰咖啡。這個天買冰咖啡的客人只有他一個。符衷走出門後咬住吸管喝了一口,沁人的冰涼和苦澀立刻在他口腔裏彌漫開來,但他接著喝了第二口、第三口。符衷早已習慣了這個味道,他在某些方面和季垚越來越像。假如他們哪天不愛了,符衷可能要花上相當長的時間來消磨掉記憶,也許在下一次哈雷彗星出現之後。

周一早上,符衷一直記得今天要去拜訪顧歧川。他早早地起來鍛煉,強度依照在時間局裏時的那樣。他沖了澡,在鏡中端詳自己的臉,他的頭發還很濃密,自然地卷曲著。他臉上很幹凈,是一張英俊的臉,沒有痘印,沒有胡渣,也沒有皺紋。他才24歲,正當年輕。符衷在衣帽間裏穿上一件白色牛津布襯衫,外面加了一件米色毛衣,黑色的長褲讓他的腿顯得更直了。符衷換了一條新皮帶,皮帶扣上有角鬥士的頭盔花紋。

他吃了點煎蛋卷、烤面包、櫻桃和酸奶,事先給顧歧川家裏的管事打了招呼,然後開車駛出停車庫,小七趴在車後座,符衷出門都帶著它。他在地圖上找到姜律師給他的那個地址,像早晨上班的人們一樣駛入市區裏的車流中。外面仍然是一片黑暗,讓人覺得這只不過是黎明之前。但黎明一直沒有來。

去顧家的路上要經過K大的校門,符衷特意放慢點速度,坐在車裏匆匆往外看了一眼。大學的校門沒怎麽變過,那兩棵梧桐和黃櫨也看不出有什麽變化。車子從校門前的寬敞大路上疾馳而過,符衷只能在後視鏡中看到愈來愈遠去的黃櫨樹。他靠著座椅,悠悠地想起了校門裏的幾年時光。

高速公路比城區公路松散一點,城區裏總有幾個街口被一大片急著上路的車子擠得水洩不通。符衷花了四十分鐘就把車子開到了明溪路217號的門前,他降下半個車窗,看到花園門口的銘牌上刻著“顧”字,他就知道自己來對了地方。穿西裝和大衣的保鏢很快上前來問話,還給小七做了檢查,當符衷報出姓氏的時候他們就準許符衷將車開進花園。

顧歧川站在檐廊下等候。符衷下車後把小七牽下來,顧家的司機就把符衷的車子開去車庫裏停好了。花園正中鋪設有寬闊的白色石板路,兩邊種著苦楝和茶條楓,羊蹄甲繞著圍墻栽種,左邊是香樟樹,右邊是合歡。符衷首先聞到了香氣,然後他在檐廊下方看到了幾株梅花。

“顧先生。”符衷踩著掃幹凈臺階走上去,與顧歧川握手。

顧歧川看起來神色很溫和,他臉上沒有因為進過拘留所或者面臨過警察詢問而產生的懊惱感,於是符衷更加確定顧歧川進一趟局子就跟鬧著玩似的。

“我們是第一次見面對吧?”顧歧川轉過身邀請符衷進屋去說,他除了眼睛下面幾條的皺紋讓他看起來有點疲憊,其餘都很好。

符衷進屋後聞到淡淡的香水味,就像自己家裏的海鹽香氣一樣,飄散到任何一個角落裏。每個家都有各自的味道。別墅裏全都統一地掛著墨綠色的天鵝絨簾子,此時往兩邊拉起來,露出晶亮、結實、開闊的玻璃墻,墻外是坡度和緩的草坪,有一顆孤植的高大銀杏屹立在草坪中央。

“不,我之前在時間局裏見過您。”符衷說,他脫掉長外套搭在沙發的扶手上,“您可能沒有註意過我。”

顧歧川掛好自己的衣服,看了符衷一眼,點點頭:“可能吧。你想喝點什麽嗎?”

“紅酒吧。”

符衷註意到顧歧川走路很慢,似乎擡步之前還要花幾秒鐘想想該怎麽走,但他刻意不想讓人看出來這一點。膝蓋不好的人走路時常常就像這樣,符衷默默地想著,他接過顧歧川遞過來的酒杯,看他在對面坐下,疊起毛毯蓋在腿上。他的這個動作使符衷更加確定了自己的想法,符衷沒說什麽,不動聲色地晃著酒杯,檢查沈澱物,然後抿掉一口。

“你和顧州是很好的朋友?”顧歧川問。

“嗯,確實是不錯朋友。顧州有非常高超的雕刻金屬的手藝,我經常找他幫忙,比如雕刻一對領針或者其他的什麽東西。”

他在這時想起了季垚的那對領針,當他仔細再去回想的時候,卻覺得時間竟然過去得這麽快,一晃神就仿佛過去了一百年。不知道那對領針現在怎麽樣了,也許還別在季垚的襯衫領子裏,也許一直躺在盒子裏沒有用過,也許不小心掉進了海裏。符衷無法想象,他睡著的這段時間裏錯失了太多的事情。

顧歧川聞言撐起眉毛,符衷看到他右眼旁邊有一條傷疤。從傷疤的顏色和結痂程度來看,至少是十多年前的老傷。傷得很重,至今還留著白色的凹痕,如同一只白色的壁虎趴在那裏。傷疤離顧歧川的右眼只有幾毫米,再稍微偏斜一點,顧歧川的那只眼睛就要被活生生被切成兩半了。

符衷的心臟跳了一下,他想到了坐在執行部部長辦公室裏的唐霖。唐霖的手上也有筷子長的一條疤痕,同樣發白、凹陷,和顧歧川的很像。

當符衷在思索傷疤的時候,顧歧川朝符衷擡起酒杯,說:“我認識你的父親,你們兩個長得很像,你父親年輕的時候也長了一張十分英俊的臉。”

“您和我的父親在年輕的時候就認識了嗎?”符衷笑著回問,他的微笑只是出於禮貌,符衷的眼睛裏依舊很冷清。

顧歧川偏過頭看向窗外,他的花園裏已經沒有花兒可賞了。符衷在這時覺得這幢別墅比自家的還要空曠,是一種真正的空曠,盡管有那麽多傭工、保鏢在這裏,依然感覺不到溫暖的人氣。顧歧川身上散發著淡淡的橡苔香味,像一棵樹,但這棵樹並不能帶來生機。

符衷等著顧歧川說話,他擡起睫毛環視大廳,看到那些幹凈的棕褐色細木鑲板上嵌著貝殼鐘、風景油畫和人物肖像畫。顧歧川過了會兒才點點頭,回答:“我們很早就認識了。想不認識也難,畢竟家族之間總要有些來往。那時候的格局可不像現在,那時候符家排第五,我排第四,白家還是龍頭老大。現在想想,這好像就是一種命中使然,我註定了會遇到那麽些人,然後經歷各種悲歡離合。”

他像是在說自己,或者別人,又或者是以前的自己,總之是一種極其悠遠的情緒,如同在訴說昨日的生活。符衷把他最後一句話聽得很清楚,他們註定會遇到那麽些人,時間是一段既定的程序,他們只能在某一時間段做出正確的指令。符衷又想起了季垚,他覺得顧歧川這句話就是說給自己聽的。

“我想請教一下,您說的這些家族和排名,有什麽特殊的意義嗎?”

顧歧川笑了笑,他看著符衷的眼睛。顧歧川的眼睛比符衷蒼老、睿智得多,一眼就能看穿他的心思:“我知道你想問什麽,但說說也無妨。畢竟你手指上都戴著符家的尾戒了,那就表明你已經做好了接受這一切的覺悟。”

符衷看了看手,黑色尾戒戴在他的左手小指上:“這是我爸交給我的,他把這枚戒指裝在一個信封裏,充滿了儀式感,好像是在傳皇位一樣。”

“尾戒是家族的象征,代表了家主的威嚴和權力,每個家主都有一枚。符陽夏沒有跟你說過嗎?不過不用說你也應該知道。”顧歧川從盒子掂起一根雪茄,問符衷介不介意,符衷搖了搖頭,“符陽夏現在就把戒指給了你,看來他不打算繼續在符家家主這個位置上待下去了。”

顧歧川壓下剪子,雪茄頭被平整地切掉了,然後他點燃了,放進嘴裏。符衷看到一縷白茫茫的煙霧從顧歧川手指間升起來,就像夏天清晨的霧。符衷隔著煙霧看到季垚,季垚曾經也抽煙,雖然這不是個什麽好習慣,但季垚抽著煙,仰頭吐出煙霧的樣子確實很美。

“他有他自己的事情要忙。”符衷低下頭扣著手指,他盡量不去看那枚戒指。小七趴在他腳邊,符衷一伸手就能摸到它的項圈。

“這段時間確實忙壞軍委副主席了,我不止一次聽見戰鬥機群從屋頂飛過去。空洞危機、國際局勢、人類未來......真是個壞時代。”

有人說是好時代,有人說是壞時代。符衷不知道該怎麽評價,他就讓話題跑回去:“除了符家、顧家、白家,其他還有什麽人呢?”

顧歧川放下雪茄,呼出的煙氣像打著卷的絲綢,他靠著椅背,夾著雪茄的那只手臂撐在沙發扶手上,眼神變得模模糊糊:“那可多了。不過我就說說季家吧。季宋臨是季家家主,在大清洗之前,季家排第二,現在還是第二。季宋臨娶了白家的大女兒白逐,我娶了小女兒白迂。”

符衷聽到了“大清洗”三個字,他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個詞。顧歧川含了一下雪茄,輕輕地笑了笑,抖落煙灰:“你很想聽聽‘大清洗’是怎麽回事對不對?那就是一段好故事了。簡單地說就是家族鬥爭,只不過包著一個用來掩人耳目的外殼。你知道你的父親曾經親手殺過誰嗎?”

顧歧川拋出了一個問題,他心裏得意洋洋,覺得自己仿佛是一個大演說家。他認為符衷不會回答這個問題,因為他覺得符衷不過是一個什麽都不懂的無知小兒,跑到他這裏來問問題了。顧歧川可以隨心所欲地捏造事實,因為在他這幾分鐘的觀察裏,他說什麽符衷就信什麽。

“他殺過誰又怎麽會讓我知道呢?我只知道他沒有坐過牢就對了。”符衷聳聳肩,作出輕松自如的樣子,理所當然地回答顧歧川的問題。但他心裏知道答案,他知道父親曾害死了誰。符衷在心裏默念著季宋臨的名字,他也明白季宋臨現在還活著。他就想聽聽顧歧川會怎麽說。

“他害死了季家家主。”顧歧川說,他的語氣十分肯定。符衷在這時察覺到了他語氣中的傲慢,符衷不喜歡這種說話態度,但他絲毫沒有表露。

符衷皺皺眉,裝作是剛剛知道的樣子,眼中露出茫然:“天哪。還有這種事?”

顧歧川沒有立刻回答,他把雪茄送進嘴裏,想符衷給施舍一點回味的空間。過了會兒他覺得差不多了,才攤開手,鄭重其事地宣布:“這就是大清洗的核心。”

“噢,所以我的父親早就對季家虎視眈眈,然後想出了一個惡毒的主意,打算把季家踹下去,自己好上位?”符衷總結道。

顧歧川點頭,沒有再講其他的話。然後他意識到自己的得補充點什麽才顯得真實,於是點了點手指,說:“大清洗之後,家族排名就大變樣了。符家成了老大,做了幾百年龍頭的白家居然降到了第五,而我自己也排上了第三位,不可思議。”

“我父親在哪裏害死季家家主的?”符衷仍把註意力放在自己父親身上,給顧歧川帶去一種他絲毫不關心別的事情的錯覺,其實他已經把顧歧川的每句話都記在心裏了。

符衷等著顧歧川回答,他想聽聽這位顧家家主嘴裏又是怎麽一個版本的故事。也很有可能他根本聽不到什麽故事,但這就證明了季垚錄音的真實性。

果然,顧歧川說:“那這就得去問問你自己的爸爸。他已經把家主的位置傳給你了,想來也已經放下過去的事情了。”

符衷心裏的那根木槌敲下去了,發出幹脆利落的聲音。他確定了自己的想法,他也知道顧歧川沒說實話,顧歧川估計早早地就把罪惡的枝條全都砍光了。但我砍的是根,符衷想,我只要把罪惡之根統統砍斷,那一切就結束了。

顧歧川用一種審視的目光看著符衷表情的變化,他認為自己成功地把對方唬住了。手裏的雪茄燒到了末尾,顧歧川將其按在煙灰缸裏摁滅了,留下一團灰色的餘燼。顧歧川輕輕拍了拍手,擺出一副談正事的樣子,將面前桌上的一排玩意兒擺弄了一遍。不過,那些小東西本來就是好好的。

這個話題到此結束。顧歧川覺得自己收了一個好尾,至少目前看起來的是的。

“你給我的文件我都看過了,從頭到尾一字不漏地看過了。”顧歧川說,他把一個資料袋放在圓桌上。談話終於進入正題。

他把資料袋打開,抖了兩下,然後把裏面的紙頭取出來。過了一會兒他用手指按著那些紙上,看著符衷問:“你從哪裏弄來的這些資料?”

“友人的幫助。”符衷簡單地回答,他什麽都不肯說。

顧歧川點點頭,他沒問這個友人是誰。他從文件紙中抽出一張照片,皺起眉,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然後放在符衷面前。照片上記錄了顧州最後的面容。符衷垂下眼睛瞟了一眼,他現在已經對這張照片不感到惡心了。

“曾有人來找過我,也給了我一張照片。”顧歧川說,“你知道嗎,那張照片跟這張一模一樣。”

符衷撩起眼皮,唇線上挑:“那個人一定不是我。”

顧歧川忽然有點看不懂符衷這個笑容裏的意思,他沒和符衷對視,把目光放在面前的紙上:“當然不是你。來找我的人是和平大使,不過那張照片塞在一個信封裏,信封卻是白家寄來的,所以這張照片其實來自於白家。你跟白家有來往嗎?”

“見過一兩次。”符衷說的是實話,他確實只見過白逐一兩次,而且見面情況都不好。

符衷跟顧歧川見面後,說的每句話都是實話。

屋外的風忽然大起來,撞得玻璃哐啷作響,弱不禁風的植物已經被搬進了室內,花園裏只有粗壯的老樹在迎擊風暴。屋內沈悶的氣氛被這暴躁的響聲擊碎了,顧歧川受驚似的扭頭看向外面,大團的雪沫正一波接一波地擊打在玻璃墻上,銀杏樹的樹冠東倒西歪。

他重新回過神,拿了幾張紙在手裏,說:“你給我的這疊資料,矛頭直指唐霖。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麽嗎?”

“意味著殺死你兒子、我朋友的兇手已經找到了。”

“如何證明你給我的東西是真的?要知道,捏造事實顛倒是非對你來說可太容易了,誰知道你會不會是為了包庇誰故意整這麽一出。”

符衷笑起來:“不需要證明,它本身就是證明,我要包庇誰也不至於拿唐霖來當擋箭牌。您說白家已經給你送了這張照片過來,和平大使也找過您了,那您現在就不應該再來質問我這份資料的真實性,因為這樣您就是連著白家和和平大使一起質疑了。事情就會變得很麻煩。”

顧歧川的眉毛再次擡了起來,他把眼睛從符衷身上轉開,說:“那你為什麽又特意要把這疊東西交給我呢?聽說你是特意跑了一趟拘留所?我們之前可是互不相識呢。”

“為了朋友我確實會這麽做。如果是為了更重要的人,我能做的還不止於此的呢,顧先生。我想您一定為顧州的死大傷腦筋,而且總也逮不到兇手。兇手就在面前一步之遙,卻怎麽也抓不住他。因為缺少證據,而且唐霖位高權重,不好動他。”

轉開的視線又回到符衷身上了,外面的寒風還在不斷地吹打著別墅外墻,符衷看見樹木的枝條被整根折斷,翻滾著落進雪地裏。這仿佛是北風與大地上的一切事物的一場較量,林立的建築和聳起的環山圍成了一個巨大的角鬥場,斯巴達克斯就要在這裏站起來。

顧歧川把手裏的紙放下,他盯著符衷看了很久,銳利的目光像尖刀,剖開符衷的表層皮囊,直視他的內心。符衷在這種尖刀般的目光註視下,覺得十分不舒服,甚至有點胸悶。他不喜歡別人在自己身上投以審視的目光,讓自己看起來像是個玩偶。符衷不是玩偶,他是擁有好獵犬的獵手。

小七忽然站起身,朝顧歧川低低地吠了兩聲,喉嚨裏發出咕嚕嚕的聲音。符衷把手放在它背上,他覺察到在小七站起來的那一瞬,顧歧川的目光忽然柔和下去了。符衷擅長感知人面部的微小變化,他像狐貍一樣敏感、警覺。這種本領是在暗戀季垚的這些年裏鍛煉出來的,他得通過觀察季垚面部的表情來揣測他的心思。符衷暗戀了季垚將近十年,但季垚知道的只有四年。

十年。符衷覺得驚訝,十年竟然比一朝一暮還要短,卻比一個銀河年還要長。

“你想讓我做什麽?”顧歧川在審視完符衷後問。

符衷知道自己的目的快要達到了:“還能做什麽,當然是捉拿逃犯了。總不能讓兇手一直逍遙法外對不對?顧州的死不能就這麽算了。”

“你會為一個朋友這麽操心?僅僅只是因為他是你的朋友們中的一個?”

“也不完全如此。”符衷輕描淡寫地帶過去一句,向前探過身子,手肘撐在膝上,“而且顧先生你現在官司纏身,子彈洩密事件的元兇還在天上飛呢。我知道您對付警察局和法官是很容易的事情,但蒼蠅總在身邊飛也會讓人覺得煩。李重巖的事情鬧得滿城風雨,時間局被推上了風口浪尖。您現在何不借此機會反戈一擊,把唐霖拖下水,既報了您的殺子之仇,又穩住了您的家族地位,湊四合六的買賣,何樂不為呢?”

顧歧川聞言笑起來,符衷在他的笑裏看到了諷刺:“你是執行部的吧?就這麽對待你的部長?還是說你也在覬覦部長一職?”

符衷搖頭,攤開手說:“唐霖弄走了我所有權限,導致我現在誰都聯系不上,跟編外人員沒什麽兩樣了。我對此很生氣,讓我覺得自己受到了侵犯。”

他說的也是實話,符衷確實為此十分生氣,甚至火冒三丈,就因為他沒法隨時跟季垚聯系。符衷覺得有人擋了他的路,擋他哪條路都可以,唯獨不可以擋住他追逐季垚的路。

“我有辦法能讓你和‘回溯計劃’取得聯系,並且不被追蹤。”顧歧川說,他悄悄放下了誘餌。

但符衷不是魚:“不用麻煩顧先生出面,這方面我自己會想辦法的,辦法總比困難多。”

顧歧川仍然很謹慎,符衷說完後把話題帶到子彈洩密的焦點上去,點著紙上一枚子彈的剖面圖說:“格納德公司生產的這種子彈只提供給一位客戶是吧?”

“是的。你也想像警察那樣來盤問我嗎?”

符衷握著那把尖刀筆直地往下劈:“我見過那位客戶。”

“你當然見過他,他是‘回溯計劃’的指揮官。”

“西藏那邊也不太平對吧?我看到新聞上說,好像是跨境犯罪,與您脫不了幹系。這可真是件麻煩事兒。”

顧歧川疊著雙手,沒說話。符衷狀若無意地晃著酒杯,皺起眉:“誰會對您抱有這麽大的惡意呢?”

“唐霽越獄的時候有武裝團夥在幫他,現場收集到的子彈全是這種長著紅腦袋的。最後唐霽越獄成功了,武裝團夥也逃之夭夭了。”符衷說,“有人想嫁禍給季垚,再把火燒到您家的後院裏,他打算慢慢地磨著季家和顧家,說不定現在正磨刀霍霍,準備兩家一起端了。誰會做出這樣的事呢?”

顧歧川早就想過這個問題了,符衷今天又提醒了他。符衷所有的話鋒都指向唐霖,仿佛他對唐霖恨之入骨,恨不得將其就地斬殺。顧歧川瞇著眼睛,他臉上的皺紋仍保持和緩,看起來只是一個和藹的老人。符衷又感受到了那種審視的目光,不過他這次選擇了忽視。

“這是大案子,要捅到法庭上去的。”顧歧川說,“季垚也免不了吃官司,他可是嫌疑人之一。”

符衷的反應很平靜:“我知道。不過現在他還在‘回溯計劃’裏待著,要想等他結束任務,然後能坐在法庭上對峙,還有好長一段一段時間呢。這段長長的時間裏我們必須得做點什麽,預留出的時間足夠讓我們打掃幹凈戰場,迎接英雄回歸了。”

一會兒之後,顧歧川不緊不慢地開口:“你就這麽急著對付唐霖?”

“局勢拖到現在已經千鈞一發了,綏靖政策救不了誰,我們都不想讓自己成為第二個季宋臨。”

顧歧川沈默不語,他在心裏估量著這次談話的價值。符衷還是無所謂的樣子,小口喝掉紅酒。雪仍在下,肆虐的狂風終於偃旗息鼓,預備著下一次更加猛烈的轟擊。符衷就事論事,只談論與顧歧川密切相關的事情,就好像他其他什麽都不知道,不過這也正好順應了顧歧川的意思。

小七抖了抖脖子,簌簌地想,符衷揉了揉它的耳朵,小七張開嘴打了一個哈欠。顧歧川註意到了這只動物,他笑道:“這是你養的狗嗎?”

“是的,它很聰明,它曾經還救過我一命,是我的救命恩人。”符衷說,小七擡起下巴搭在符衷腿上,它很享受符衷的撫摸。

“噢,那真是一只護主的好狗。”顧歧川看了小七好一會兒,他的目光在小七額頭上那塊蝴蝶狀黑斑上停留了一陣,“它長得跟我以前見過的一只狗很像,它們的額頭上都有一塊黑色的蝴蝶斑,我記得很清楚。”

顧歧川的眼神變得悠遠起來了,符衷知道他大概是想講講過去的事情。顧歧川指了指自己眼睛旁邊的傷疤,說:“你一來就註意到我這裏有條疤了對吧?當年若不是那條狗撲過來幫我擋了一下,我這只眼睛可就只剩下一個洞了。”

符衷一下一下摸著小七的額頭,小七很安靜,濕漉漉的眼睛看著窗外紛飛不止的大雪。符衷盯著小七頭上的黑斑,用拇指撫摸它:“那條有蝴蝶斑的狗嗎?”

“是的,”顧歧川點頭,他垂下眼睛,像是被戳到了痛處,“它救了我,但是它自己卻死掉了。”

符衷抿起嘴唇:“我很遺憾。”

顧歧川攤開手:“現在坐在這裏想起的以前的事情,我才覺得滿是遺憾。”

說完他就站了起來。今天顧歧川願意和符衷分享的所有情況到這裏就差不多了。

符衷和顧歧川告別後坐進車裏,直到駛出花園大門他渾身緊繃的肌肉才放松下來,打著方向盤,一邊靠在椅子上呼出一口氣。符衷覺得在顧歧川家裏的一早上就像被綁住了四肢,動彈不得,每說一句話都心驚肉跳,連想象力似乎都被禁錮起來了。他不喜歡這種壓抑沈悶的氛圍,但他知道自己接下來將要在很長一段時間裏都生活在這種氛圍中。他得要去和那些老狐貍們鬥智鬥勇了,符衷這時才察覺到那枚縞瑪瑙尾戒的分量。

他不想回家,與顧歧川的一番談話讓他收獲頗豐,簡直就像安非他命一樣刺激著他的神經。符衷沿著原路開上高速,兩旁的珊瑚樹活像是凍在冰塊裏的魚。路旁的欄桿上貼著反光條,符衷盡量走中間車道,遠離那些刺眼的光帶。他踩著油門,看眼前越來越近的路牌、隧道,但轉瞬工夫它們就被遠遠地拋在腦後了。符衷開車很快很穩,他喜歡那種飛馳的感覺,因為這樣能讓他覺得自己追得上時光。

在高速上待了一個小時,符衷從京港澳高速出口下去,經過拱辰北大街繞到區政府門前,然後一直往南開。城區裏面的路比不上高速,符衷放慢了車速,沿著蘇莊東街開了大概十幾分鐘,在第二個紅綠燈路口右轉後,他找了一個車位停下來。

符衷下車後牽著小七從裘馬四季的小區大門走進去,噴泉池裏的水枯竭了,雪已經填滿了水池,並把池子中央的那塊巨石也完全凍住了。符衷憑著記憶轉過幾個彎,找到第四幢樓,進入電梯後上到第九層。

樓房沒有變,大花園的規制也還是原來的樣子。金燈白墻,看起來煥然一新了。符衷擡頭看了看明亮的頂燈,這燈光與上一次來時也是一樣的。

小七跟在他身邊,甩著尾巴,低下頭嗅聞地面。樓道裏很冷清,從樓梯間的窗戶能看見外面的垂枝櫻、連翹和黃葛樹。門前很幹凈,但貼上了紅艷艷的對聯,而門框一看就是新換不久的。

符衷皺了皺眉,他以為自己來錯了地方,但門牌的標號、墻上的樓層數字都告訴他沒有錯。小七繞著他轉圈,狗繩悉悉簌簌地響。門忽然從裏面打開了,符衷忙轉過身,裝作是等人的樣子,站在窗前看外面的雪。他用餘光瞥見一對老夫妻從門內出來,鎖上門後相攜離去。

看來換了一戶人家。白逐早就把房子轉手了,以她的真實身份,她是不可能會住在這種地方的。於是她把暫住的房子賣掉,回到她自己的別墅和公館裏,繼續去做她的黑幫首領、公司董事去了。

老夫妻的身影消失在電梯口,符衷轉過身,他再最後看了眼棕色的門。他想起了上次和季垚一起來這裏的情景,他們被白夫人拒之門外,盡管白逐是季垚的親媽。符衷腦子裏還留著當時的情景,包括季垚因為符衷牽了他的手而大怒,把符衷壓在墻上教訓的事情。

外物都變了個模樣,辭舊迎新,但記憶仍然是原來的樣子。符衷獨自站了一會兒,聽到身後傳來人聲和腳步聲,一男一女牽著手從電梯裏走出來。男人西裝革履,女人懷了孕,穿著寬松的大衣,手裏提著皮包。他們輕輕說著話,從符衷身邊走過去,符衷聞到女人身上淡淡的蘋果香氣。

上一次來這裏時,也有一對男女從樓梯上走下來。符衷也聞到了香氣,好像就是蘋果香。相同的場景再次出現了,但身邊少了一個人。

他牽著小七離開了。故地重游讓他覺得悵然若失,對季垚的思念也愈發濃厚起來。

符衷在停車的地方找到一家燒烤餐廳,進去買了點咖啡、雞蛋和外面撒了肉桂、草莓和葡萄幹的硬面包圈。他中午是在高速路上度過的,顧歧川也沒有留他吃飯,於是他一直餓到現在。餐廳的店員把小七同樣餵得飽飽的,小七吃到了不錯的狗糧,於是它的心情變得很好。

用完飯後符衷看了看時間,他先去了一趟銀行辦理業務,然後再開車從最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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