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0章 溪雲初起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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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後你就住在這裏了。”黑暗中有人說話,然後那層黑暗被人揭開,光線刺進眼睛裏,唐初猛地閉了一下眼睛,眼角溢出淚水。

等唐初能睜開眼睛看清事物後,白逐回頭讓身邊的人走開。她拉開窗戶,暖風從外面撲進來,白逐在風中聞到刺槐、連翹的香氣,融化的雪水從花崗石鋪砌的水道中潺潺地流下來,匯入下方的藍色水池。鵝掌楸和紫花泡桐繞著水池栽種,亨利·摩爾的青銅雕塑則置身於陽光中。

白逐看了會兒草坪上的白色小花,她胸前的絲帶被風吹起來,軟綿綿地飄在身後。她站在窗邊對唐初說:“你住在這裏總比在公館裏安全點。”

唐初從椅子上站起來,她的手腳並沒有被捆縛過,白逐對她還算客氣。她環視了一圈身邊的環境,半開放式的房間裏沒有點燈,但寬敞透亮。地板上鋪著毛毯和竹席,蕁麻色的墻壁用鹿角、玳瑁、絲織品和現代油畫裝飾,幾個矮矮的姜黃色軟椅擺在落地窗旁邊,看起來就像剛有人坐過。

“這什麽地方?”唐初問。

“唐霖不知道的地方。”白逐回答,她側了一下頭,示意唐初自己來看。

另一邊的墻全部用玻璃移門代替,此時敞開著,垂掛有靛藍色的簾子。唐初擡起手遮住從窗外投射進來的光線,她走到白逐身邊去,遠遠地眺望了一下窗外,說:“那也不至於一路上都把黑布蒙在我頭上?”

白逐看了看她的頭發,唇線略微擡起來,看著紫花泡桐下落滿了花瓣的雕塑,笑道:“我們都是這樣幹的,如果你看到什麽不該看的,對誰都不好。”

唐初沒說話,她站在白逐身邊,眨了幾下眼睛,好讓自己適應日光。唐初皺著眉,一邊把頭發松松地挽起來,垂著睫毛說:“要是唐霖發現我不見了,這個事情可就難說了。白夫人,他第一個要找的人就是你,他是個報覆心很重的人。”

“哦,你是在關心我的安危嗎?你不用擔心,我知道該怎麽辦。”白逐伸手出去,撇下一朵繡球莢蒾,放在鼻尖聞了聞,“辦法總比困難多。”

“你不會要對他說我已經死掉了吧?”

白逐轉過眼梢瞥了唐初一眼,放下那朵繡球花,輕輕靠在窗框旁:“別忘了你十多年前就已經死過一次了,再死一次也沒有什麽關系對不對?”

風吹過唐初的發梢,她覺得渾身溫暖起來,脫掉了棉襖外套,暖風鉆進她的針織衫,唐初覺得有蝴蝶在胃裏飛舞。當她被囚禁在侯爺公館的時候,她所見過的最多的就是冬天,她見過能把大興安嶺築成墓堆的風雪,還有像漩渦一樣在她的窗外徘徊的、幽靈似的黑暗。

唐初的眼睛適應了日光,她擡起頭看了看天空,天空像晾幹後的洗得發白的牛仔褲,沒有一點潮氣,穹頂下方的白樺林散發出苦澀又清新的氣息。唐初扶著腰,伸出一只手臂撐在金屬窗框上,說:“看來你已經給我準備好新身份了?”

“當然,”白逐點頭,她胸前的絲帶上印著黑色的斑點,“這些天我一直都在為你籌劃新生活呢。你的新身份、新工作、新皮囊我都已經給你找好了。”

白逐擡起手示意了一下,笑著問她:“新皮囊還滿意嗎?我可是找了很久才找到這麽一具合適的身體的。”

唐初看了看自己的手,皮膚完好無損、光澤健康,那些傷疤、針眼已經完全看不見了。白逐讓她去做了意識轉移手術,唐初現在活在另一個人的身體裏。

“你猜我這些天還收獲了什麽東西?”白逐問。

“猜不到。”唐初看了她一眼。

“北京時間局的局長被指控了。”

唐初撇了下眉毛:“這與我有什麽關系?”

“沒什麽,只是想來跟你分享一下我的糟糕的心情。我沒有想到第一個被推上輿論巔峰的竟然會是李重巖,他是第一個中槍的人。”

“他也是跟你們一夥的嗎?”

白逐的面色從剛才開始就變得憂心忡忡起來了:“嗯,我們是一路人。我的家族曾經為時間局工作,李重巖的局長位置來得並不光彩。”

唐初點點頭:“你是怕火燒到你身上來。”

過了會兒唐初問:“他因為什麽被指控了?”

“在墨爾本發生的恐怖襲擊。那個老家夥是‘紅河會’的人,恐怖襲擊是‘紅河會’弄出來的,現在他被指控了。”

唐初的眉毛皺起來:“他真的參與了襲擊嗎?”

“就算他沒有參與襲擊,這麽大個事情,他怎麽可能全身而退,想都別想。全中國的電視臺只要有攝像機,都會跑到時間局的大門前去排隊搶新聞,新聞組的車子說不定能從***一直排到五環外。第二天的報紙頭條就寫著‘北京時間局的李重巖局長是恐怖組織的頭目’,他就完了,他不用一個星期就會從局長這個位置上倒下來。”

“驚動上級後,時間局就要面臨一場清查,你們一個都逃不掉。”唐初接下去說。

白逐看了唐初一眼,唐初總能把她心裏所想準確地說出來。白逐揉了揉眉心,說:“上級?上級就是中央。”

唐初懂她意思。

“所以你現在應該知道我為什麽要把這件事告訴你了吧?”白逐對唐初說。

“你想讓我快點弄出更大的新聞,好改變輿論風向。”唐初回答,“說執行部的部長與俄羅斯黑手黨勾結,順便把貝加爾湖基地的康斯坦丁也拉下水。”

白逐補充了她的想法:“不,不能說他和黑手黨的事情,你只要說他和康斯坦丁勾結在一起,殺害了燕城監獄的監獄長就可以了。”

“還有包庇縱容重犯越獄這一條。”唐初點點頭,評論道,“時間局裏要變得烏煙瘴氣了。”

“我們手裏的證據要一條一條提上去,這是拉鋸戰,不是閃電戰。”白逐離開了窗戶,那朵繡球花被她留在了窗臺上,其餘還灑落著幾朵淡黃色的新鮮槐花,“你想喝點什麽嗎?我記得這裏有很好的咖啡豆,還有fuelosophy的果汁和BKLLA香檳,香檳有兩瓶。”

唐初說她想喝點酒,白逐給她倒去了一杯用冰和白樺木過濾的伏特加。唐初在酒裏加了檸檬汁和冰塊,很淺地喝掉一小口,說:“新生活萬歲。”

白逐站在地毯上,吞下一口白開水後看著唐初笑起來。唐初走到書櫃前看了看,上面都按照她的要求擺放好了書籍,她拍了拍椅子,在桌子前面坐下來。兩人沈默了一會兒,槐花的香味被微風送入房中。唐初喜歡槐花的味道,她晃著手裏的杯子,冰塊撞擊玻璃,兩顆紅艷的櫻桃在酒水中沈浮。

她把散下來的頭發撥到耳後去,看金色的陽光灑滿了綠茵如蓋的樹梢,並把一道道亮得耀眼的光束穿過枝葉間的空隙投射到磚砌的粗糙墻面上:“這些光是哪裏來的?我怎麽看不到太陽?”

“這是仿真的生態園,意思就是......仿照三十年前的世界造出來的。陽光是人造光,那些水是地面上的雪融化形成的。”白逐指給她看,藍色的水池上空漂浮著正在揚花的刺槐的芳香,“這裏也是生態研究基地,和那個公館底下的實驗室一樣,都屬於白家的資產。”

“你們的奇思妙想真多。”唐初說,她回頭看了看屋內,目光從靛藍的窗簾轉移到開放式的書櫃上去,“我以後就在這間房裏幫你幹活嗎?”

“如果你覺得哪裏有問題可以提,我會讓人來根據你的要求弄好的。”

唐初搖頭:“我沒什麽問題。”

“我已經把相關的資料交到你手上了,就在你面前的電腦裏。有什麽問題可以直接來問我,通過桌上的那部電話。我會在公館裏等著你的電話的。”

唐初看了眼那臺白色的撥號電話機,把酒杯送到嘴邊,白逐聞到了混合著檸檬汁的清淡酒香。唐初放下杯子,問:“除了我還有誰在幫你做這事?”

“還有聯合國的和平大使。”

“噢。他現在好像被槍擊了,似乎情況不太好。你覺得這是怎麽回事?”

白逐抱著手臂,她的手指上戴著銀色的戒指,這枚戒指用織紋雕金的工藝制作,白金夾著黃金,並鑲嵌有色澤鮮艷的玉石。白逐的首飾每天都在更換。

她略微思索了一陣,說:“兇手的目標只是和平大使,其他受傷的倒黴鬼只不過是用來掩人耳目的而已。我不知道美國警方會給出一個什麽解釋,我只知道有人是在用這件事警告我,或者說他是想挑釁我。我得好好想想,這個人是誰呢?”

唐初笑起來:“我好像知道你在說誰了。”

“哦,那就希望我們兩個確實想到一塊兒去了吧。”

“我那個哥哥怎麽樣了你知道嗎?”唐初杯子裏的冰塊當啷作響。

白逐喝完水後清洗幹凈,放在一邊的小桌上,看了唐初一眼:“你是說唐霽嗎?他很好。我還沒聽到我兒子的死訊傳來呢,所以唐霖不會讓他死的。”

“這樣嗎?他要殺你的兒子,你為什麽看起來一點都不緊張呢?”唐初站起身,她把杯子裏的冰塊倒掉,“按理說你應該拿著槍指著我的額頭了。”

“你又不是唐霽,你又沒去殺人,我為什麽要拿槍指著你?就因為你是他妹妹?這也未免太偏激了。指使唐霽去殺人、把你囚禁起來虐待的人不是唐霖嗎?我只要盯住唐霖就夠了,他才是我的敵人。”

白逐把窗簾撩開,雖然那簾子已經掛在最邊上了。她抱著手臂站在垂下來的繡球花旁邊,花的影子照在墻壁和她的衣服上,變成了銀灰色。

唐初擦幹凈手上的水珠,挽起針織衫的袖子,瞇眼看著夾雜有丁香和野薔薇的櫻桃園,說:“如果我幫你解決了唐霖,你會放過唐霽嗎?”

白逐沒有立刻回答她的問題,幾只溫順的斑鳩忽地從稀疏的樹冠間飛起來,鉆進另一片灌木叢,在那裏低吟淺唱。斑鳩的歌聲很甜蜜,白逐聽著鳥叫,正是這樣的鳥叫讓這裏的春天得以永駐、年覆一年地再生。她考慮著很長遠的事情,眼前蒼翠欲滴的林木就像低矮的草坪。

紅尾山雀飛了起來,等它降落的時候,正好站在窗外的一枝莢蒾上。白逐轉過臉看著唐初說:“這都是以後的事情了,先把你現在的事做好。你還不能跟我談條件,至少現在不行。”

唐初明白了白逐的意思,她知道自己是被威脅的那一個。現在她住在了一個與世隔絕的好地方,但那些被陽光照耀的自由也只是暫時的。金光爍爍的淡紫色雲翳星羅棋布地散布在天陲下方,像是海中的島嶼。唐初看著那前所未見的晶亮的穹廬,她對這樣朗照的天色有一種異乎尋常的迷戀。

“我要去對付唐霖了。”白逐說,“和平大使遇襲,聯合國建設和維持和平高級別會議不得不推遲舉行,這一推又不知道要推到什麽時候。”

“打亂了你的計劃?”

“當然。當我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我就知道那沒完沒了的壞運氣又找上我了。”白逐把自己的外套搭在手上,看樣子她準備離開了。

唐初站在窗邊沒有動:“當我打電話給你的時候,你都會親自接的是吧?”

白逐理好外套的袖子,拍去衣服上的飛灰,說:“我一定會第一時間接聽的。那是一臺陸線電話,連接的是我的私人專線,會有專人維修,你不用擔心線路的問題。”

說完她拿起剛才放在窗臺上的繡球花,斜斜地插在唐初挽起的發髻上,笑道:“如果到時候我在跟唐霖火拼,那可能就會接得慢一點。”

她從唐初面前走開了,鞋跟的聲音消失在樓梯旁邊。唐初擡手摸了摸挨著發髻的那朵花,沒有摘下來,就這樣讓它簪在頭上。她聽到斑鳩的叫聲。

白逐走到外面去,沿著樓梯登上高臺後,她一低頭就能看到下方花崗巖鋪砌的廣場上呈現一個巨大的黑白雙翼徽章。她凝視著這個徽章看了很久,她的眼睛裏看到的不是眼前的事物,而是過去的煙塵。這個徽章就像是她的一道傷疤,只要看到它,就會想起噩夢。

最底下的窖井裏靜悄悄的,窖井一直向下延伸,最後縮成一個小點。窖井下方一片漆黑,燈光到了某個位置就消失了,不斷有嗡嗡的回音從下面升上來。。環繞在混凝土澆築的墻壁上的是弧形壁燈,它們就像是地獄裏的階梯。我總有一天會踩著這樣的梯子下地獄的,白逐想,就像我一開始踩著它走上來。

林儀風坐在辦公室裏給白逐打了一個電話,他看著攤在面前的一份釘好的文件,說:“李重巖出事了。”

白逐停頓了幾秒才回答:“我知道。”

林儀風聽到白逐那邊傳來噪音,猜想她應該是坐在車裏去什麽地方。憂愁把林儀風的眉頭鎖得太緊了,他反覆摩挲著大拇指:“這都是什麽事。”

“有人在針對我們。”白逐說,“北冥裏面的爭鬥還少嗎?只不過有人打算趁著這場寒冬,把我們一個一個都狙擊掉。”

“這個人不會是你對吧?白夫人。”

“我早就退出時間局了。”

林儀風嗯了一聲,他擡起眼皮看了看空蕩蕩的辦公室,剛才他遣走了所有人。黑暗的天色安詳地睡在大地上方,飛雪迅速地灑落下來,好像有個人在不留行跡地播種著它們。朦朧的水汽中透著寒意,就像落入了冰窖裏,枯萎的花木散發出濃郁的蕭瑟氣息,黑黢黢的樓群死一般寂靜。

過了會兒,這位滿面憂愁的裝備部部長才說:“他們馬上就要前往‘空中一號’了,包括那位‘分子粉碎系統’的研發者。”

白逐靠在車窗上,撐著額頭,連日的勞累讓她很少有放松的時刻,她此時閉著眼睛回答林儀風的話:“給他組建了團隊沒有?”

“研發團隊將在‘空中一號’上等著他。”林儀風說,“我已經聯系了格納德公司,合同就放在我面前,另一份在高衍文手裏。”

“高衍文?”

“就是那個年輕的地科院研究員,‘分子粉碎系統’的研發者。”林儀風提醒道,“我之前跟你說過的。”

“哦。”白逐懊惱地摩擦著眉心,她在懊惱怎麽把這個人的名字給忘掉了,“希望他們快點把東西弄出來。‘回溯計劃’最好早點結束掉,他們在那邊浪費太多時間了,但凡他們有一點點緊迫感,也不至於搞到現在還沒回來。我都不知道他們到底在幹什麽......季垚到底在幹什麽?”

林儀風不予置評,他撐著桌子站起身,想去窗邊站一會兒。對面樓上的紅色“C”字已經完全被雪覆蓋了,林儀風看了好久才註意到這一點。

“也許他們只是遇到了一點麻煩而已。”林儀風淡淡地說。

“再不回來他就等著死在那邊吧,混蛋,你難道還沒有感覺到嗎?唐霖想把我們一個一個扳倒,他這條癩皮狗想往上爬了。”林儀風的語氣激怒了白逐,“他已經把顧家的繼承人除掉了,顧歧川會被整進局子肯定少不了他的份。符家的女主人徐穎釗死了,相當於掰斷了符家半只手臂。在這個緊要關頭,李重巖居然被指控了。他想幹什麽?他想挑起李重巖和符陽夏的猜忌,讓兩家爭鬥不休,他好乘虛而入!”

白逐擡起頭,側著臉看飛馳著往後倒退的高大樹木,這條路的路邊整齊地栽種著銀杏和橡樹,都是些參天的老樹。她抿著嘴唇,氣得手指發抖,說:“當得知你兒子病入膏肓的時候,他一定欣喜若狂了,他甚至都不用自己費勁就斷送了林家的未來。然後就輪到我了,他會以什麽方式對付我呢?”

林儀風聽出了她的憤怒,垂首看著自己的腳尖,轉過身子在窗前徘徊起來:“還有季家,誰都知道季家只剩下空殼了,季家最後的希望都在季垚身上,他是獨子,是世系的末代,是世界希望的中心。唐霖現在成了執行部的部長,這恐怕是我見過的最狗屁的事了,李重巖怎麽會同意他當部長?”

“李重巖也想讓季垚死。”白逐說,仿佛她說的不是自己兒子,而是其他的什麽陌生人,“他和唐霖在這一點上不謀而合了。”

林儀風在一幅油畫下站住腳:“就他媽離譜。”

“他很聰明地把季家放在了最後,季家就算只剩下空殼也比他一條癩皮狗強一萬倍,比資本他是比不過的。他媽的,我絕對不會放過這家夥。他已經挑起內訌了,他想制造事端,然後把我們各個擊破。新一輪的大清洗又要開始了,林六,別忘了你是怎麽上位的,上一次大清洗你應該還記得吧?你不應該忘記。”

“我當然沒有忘記,我是靠扳倒唐家才上位的。唐霖一定對我恨之入骨,現在他決定要覆仇了。”

白逐看著那些空落落的樹枝,一排銀杏和橡樹後面隱藏著另外一條公路,那條被人遺忘、久已沒有車輛駛過的道路顯得比月亮還要遙遠、蕭瑟、冷清。

“原本我以為悲劇不會重演了,”白逐說,她的怒意稍微有所減輕,卻添上了一絲悲傷,“但我忘了仇恨是永無止境的。覆仇,我們都在覆仇,我們都生活在永無止境的噩夢之中。”

“我們得前嫌盡釋、聯合起來了,白夫人,我們不能讓唐霖重新回到北冥主門的隊列中去。‘回溯計劃’找到的秘密如果被他竊取了,後果不堪設想。”

“我知道,林六,我不會讓他得逞的。當年簪纓侯爺就應該把他直接砍死,但侯爺留了他一命。現在他要來砍我們了,這個狗東西!”

白逐痛罵了一句,仿佛這些年的怨恨,都在此時得到了發洩。她一向保持著從容和優雅,但那些郁積在心的不忿和怒火,時刻都在警醒著她:她從未遠離地獄,地獄就在腳下。

林儀風撐著窗臺,現在他已經被這樣那樣亂七八糟的事情弄得心力交瘁,他甚至已經疲於去理清北冥六門間的關系和恩怨,他們太亂了,亂得沒有盡頭。

車子行駛在山坳裏,荒山從四面八方包圍著它,孤獨的車燈刺出兩道光柱,沿著蜿蜒的山路上下起伏。山腳下橫著冰凍的河床,在大片荒蕪的田地中,佇立著四五間低矮孤陋的板房,那裏面藏匿著深深的不願意被人訴說的黑夜。大興安嶺的群山只剩下了黑色,車燈在此時顯得尤其淒迷、恐怖。

“我們這次得把符家聯合起來了。”林儀風說,“你知道的,想要保住季家,符家是最好的選擇。”

白逐嘆氣,然後搖頭:“我們這次已經沒得選了。只有符家能救季垚,但不是符陽夏,是他兒子。唐霖大概怎麽也不會想到,符家和季家能纏兩輩子。”

“這是什麽意思?”

“沒什麽意思,只是兩個年輕人自己的事。”白逐說,“他們會解決好的。”

符衷在前往發射場的前一天晚上就將金魚、八哥和小七送到了寵物寄養酒店裏去,照顧小七的是退伍軍人,符衷稍微放心了點。他簽好協約後蹲下身和小七告別,摟著它毛茸茸的脖子摸了摸,小七用濕漉漉的鼻子蹭符衷的臉。八哥鳥站在籠子裏翹尾巴,符衷跟它說了聲“再見”,它也伸出翅膀說“再見”。

小七被飼養員牽著,蹲在玻璃墻後面看著符衷走進大雪裏,街道上刮著風,飛雪從街邊林立的建築上擦過,沿著石棱的弧度飄落在符衷的肩上。符衷坐上車,拉緊安全帶。他拍去衣袖上的雪珠,降下車窗後看到另一邊亮著溫黃燈光的玻璃墻後,小七一直蹲在那裏看他,玻璃上掛著薄薄的霜花。

他覺得寒氣侵入了自己的身軀,黑色的大衣和蘆灰色羊絨圍巾也不能抵擋這種寒冷從任何一個縫隙鉆進身體,仿佛深入骨髓。他看著飄落在車窗上的一層雪,想起了季垚給他留下的錄音,還有手機上那些找不到印象的照片。季垚在錄那段語音的時候,他心裏是怎麽想的呢?符衷無法想象。

飛機的轟鳴聲由遠及近,符衷看到斜斜的天空中劃過一道發光影子,那也許是維修部的飛機,也許是軍區的巡航戰鬥機,符衷沒有去辨認的打算。他平靜地看著那道紅色的影子穿過被建築擠壓形成的和人行道一樣寬的漆黑天幕,路上的行人見到飛機後都下意識地往安全的地方躲避。

飛機制造了一種恐懼,就像懸在人們頭頂的空洞,不斷地將長著翅膀的驚慌、焦慮和膽怯散播到任何一個陰溝般的角落裏。

他在車上坐了一會兒,然後將車窗升上去,深色的車窗擋去了他的臉。奧迪沿著空曠的城市公路開走了,留下四條車轍,符衷暫時不再去考慮家裏幾只寵物的事情,他得想想以後的日子裏該做些什麽。回家之後發現家裏依舊黑漆漆、空蕩蕩的,他聞了聞海鹽香氣,去收拾自己的行李箱。

符衷洗完澡,在浴室裏給身上的傷口換了藥,換藥時的疼痛放射到他的每一個細胞上去。他看了會兒電腦的備忘錄,備忘錄裏寫了很多細細碎碎的瑣事,從季垚喝咖啡不加糖一直寫到“同源互通假說”和“異界橋梁效應”。他把關於季垚的都記住,然後早早地睡下了。

第二天,肖卓銘把林城的冷凍艙送進運輸機裏保存好後,符衷才乘車轉進發射場的鐵絲網圍墻,打開車門走下來。他看了一眼架在發射塔上的運輸機,那座高塔佇立在城郊平闊的荒地上。符衷提著箱子快步走入適應性訓練場,換了一身衣服,準備進行失重訓練。

肖卓銘在訓練的空隙時找到他,符衷正拎著自己的航空飛行服外套從更衣室出來,肖卓銘扔給他一瓶水:“你有見到過你們的局長嗎?”

符衷喝了一口水,撐在欄桿上看下方白色的壓載艙,說:“沒見過。他還沒回醫院嗎?你是他的主治醫生?”

“他是我舅舅。”肖卓銘說,她敞著夾克,皮靴把褲腳緊緊綁住,“你不知道你們局長出事兒了嗎?”

“他出了什麽事?”

“他被指控了。”肖卓銘把一張晨報遞給他,她覺得符衷不應該不知道這件事。

符衷把水瓶放下,攤開報紙瀏覽了一遍,合上後說:“沒想到我也就一個晚上沒看新聞而已,這世界怎麽又大變樣了。”

肖卓銘踩著欄桿,她用手肘撐住旁邊的金屬管,看幾個藍衣服的工作人員從壓載艙裏出來,他們每個人手上都提著塑料箱子。肖卓銘翻了翻手掌:“這下你該知道出什麽事了吧?電視臺的車子已經在時間局門口排隊等著了,他們坐在車上就能看見指揮部大樓裏的局長辦公室,他媽的,這麽幹想都別想。”

“難道你聯系不上他嗎?”符衷壓著唇線,他的下顎線在此時也繃緊了——他感覺到未知的危險。

“我當然不能,誰知道他現在在哪裏,他早就不知所蹤了。報紙今天才報道這件事,還是從澳大利亞聯邦警察那邊傳過來的消息。李重巖五天前就不在醫院裏了,他肯定是聽到風聲就立刻溜之大吉。”

符衷看了肖卓銘一眼:“他是你舅舅?”

“是的,他是我舅舅。我的舅媽和表哥早就死掉了,李重巖現在的親人只有我和我媽媽。我媽不用說了,她得一輩子待在那航天航空實驗室裏,她只會埋頭搞研究。所以他只剩下我了。”

“就算如此,你也依然聯系不上他?”

肖卓銘點頭,看到那幾個藍衣服沿著白鋼樓梯離開安全門:“我給他打了幾個電話,他都不接。雖然我以前也從來不接他打來的電話。”

符衷反覆折著報紙,他現在腦子裏在飛快地轉著,他得想想這裏面有什麽更深的淵源。符衷把報紙卷成一個紙筒,問:“他得了什麽病?”

“我知道個屁,負責給他治療的醫生什麽都不肯說,他們的嘴巴比中央銀行的保險櫃還要嚴密。”

“也許他只是不想牽連你。”符衷說,“他知道自己處境危險,盯上他的另有其人。他的私人電話很可能早就不私人了,他這麽做是為了保護你。”

“你總能想明白,你總能。”肖卓銘擡起眼睛看他,然後兩人都沒有說話。

符衷把手裏的紙筒越卷越深,拍在欄桿上,發出清脆的聲音,然後再像剝包心菜一樣,把報紙一張一張揭開:“你知道我現在在想什麽嗎?”

肖卓銘不出聲,符衷等了幾秒後繼續說下去:“我在想我那前不久剛死去的媽媽。”

“真糟糕。”

“你知道她是怎麽死的嗎?”

“你說了我就知道了。”

符衷擡起手裏的報紙紙筒,在肖卓銘面前點了點,說:“她就是在墨爾本機場恐怖襲擊中喪生的。”

肖卓銘楞住了,她擡手拿住紙筒,符衷已經背過身去走開了幾步。肖卓銘沒看見他的表情,符衷喜歡把除了對季垚的思念和喜歡之外的情緒都深埋在心底,他那雙大而漂亮的眼睛裏常常飽含了深情,雪神喀俄涅住在這裏,也留存有春神阿多尼斯的歡樂園。

“為什麽把這件事告訴我?”肖卓銘站在欄桿旁問他。

符衷沒有回頭,他拎著自己的外套走下樓梯,黑色的飛行服讓他看起來跟平時穿著風衣的樣子又不太一樣。他聳了聳肩,站在中間一格樓梯上擡頭看著肖卓銘說:“這畢竟也不是什麽秘密對不對?誰都知道軍委副主席的夫人在墨爾本意外死亡了。”

說完他看了肖卓銘的眼睛兩秒鐘,然後轉身走過剩下的幾級樓梯。他很快走到下一層的安全門外,用卡刷開了門。肖卓銘看他的身影消失後,扭過身子背靠在欄桿上,摘掉眼鏡,閉上眼睛呼出一口氣。指控是真的嗎?還是空穴來風?李重巖現在在哪裏?為什麽報紙到了今天才放出消息?那些媒體之前幹什麽去了?

肖卓銘思考著問題,她想著李重巖這個人,還有那天晚上的吻和玫瑰花。她在心裏喊了幾聲舅舅,卻陷入更深的惶恐中。明天她就要去“空中一號”了,並將一直待在那裏,直到天上地下的一切都結束。肖卓銘不知道怎樣才算結束,“回溯計劃”和“毒血計劃”中總得結束一個,她這是在賭博。

低頭看看手裏的報紙,一眼就看到“李重巖”和“墨爾本”幾個字。她想起了符衷剛才的一番話,微妙的聯系讓她徹底惱火起來,出了一身的冷汗。

“媽的!”她罵道,將報紙狠狠揉成一團,扔進了旁邊的垃圾桶裏。

次日上午十點,運輸機發射升空,隨後與“空中一號”實驗室對接成功。林城的冷凍艙自動經過軌道運送進實驗室內部,符衷提著箱子走出運輸機的艙門,和他一起的還有高衍文,他們說了一會兒話,踩著重力平衡地板往裏走,他們一路上主要交流了關於分子粉碎系統的設想和應用前景。

高衍文被實驗室裏的工作人員帶去了另一個區,符衷站在實驗室的中央控制塔下面看了看,他看到巨大的機械零部件正在組裝,符衷認定這是同位素溫差發電機。充滿了保護性氣體的傳輸通道裏,不斷有一箱一箱的原料從通道中送出來,這些原料多半來自於空間站。符衷掃視了一圈那些箱子,看到了用來做催化劑的銥元素,還有常用來作為核燃料和核武器裂變劑的鈈元素,那些箱子上無一例外地漆著代表核武器放射性的黃色標志。

“這些都是脾氣暴躁的小姑娘,”戴著放護目鏡的工作人員指了指那些箱子,他親切地稱呼那些裝有致命物質的箱子是“小姑娘”,仿佛那就是他的女兒,“只要半個指甲蓋那麽一個小玩意兒就能夷平美洲大陸了。”

這個工作人員看起來對此充滿莫名其妙的自豪感,仿佛他手握著達摩克裏斯之劍。符衷淡淡地嗯了一聲,點點頭說:“這些東西是應用到NHL-7355號飛行器上的對吧?這裏就是組裝飛行器的工作間嗎?”

“這裏只是一個小地方,用來組裝小型發電機的而已。真正震撼人心的還在‘空中一號’的另一頭呢。”工作人員咧開嘴笑起來,像模特那樣伸手指了指旁邊將近十層樓高的龐然大物。他領著符衷往前走,從火花四濺的機械臂下方走過去。符衷知道自己猜對了,這確實是一架發電機。

符衷在他身後問:“我能有幸去參觀一下震撼人心的地方嗎?”

工作人員回過頭,擡起一根手指,說:“很抱歉,先生,那地方我們是不對外開放的。”

“噢,看來我與震撼無緣了。”符衷努力裝出一副失望的樣子。

符衷走了很長一段路,實驗室內部就像一個迷宮。最後他被帶到了肖卓銘工作的地方。工作人員朝肖卓銘點點頭,正在裏面裝針管的肖醫生同樣嚴肅地點頭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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