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8章 客尚淹留 (1)

關燈
符衷去見過了顧歧川的律師,然後他和這位律師一塊去了顧歧川現在待著的地方。律師跟著兩個警察去了後面,符衷只得留在大廳中。應該把那個信封拿上的,說不定那些警察看到信封就改變主意了,符衷坐在金屬椅子裏想著,他看到幾輛警車開進來,車頂上的警燈有些炫目。律師過了會兒就出來了,告訴他顧歧川先生現在一切都很好,並且他已經拿到了那份文件。

顧歧川當然一切都好,雖然跨境犯罪是不太光彩的事情,並且高層對此十分關註,但憑借顧歧川的手段,他不用兩天就能從局子裏面出去,他在拘留所裏待著就像來度假的一樣。但他一直沒出去。符衷好好想了想這個問題,他為什麽一直待在裏面不出去呢?現在“空中一號”已經被空間站合並,他的軍火公司幾乎已經成了裝備部的私有物,難道這些不足以引起他的註意嗎?

他在開車回去的路上一直這樣想著,符衷走的是車輛極少的公路,他專挑這種好路走。但這種好路唯一的不好就是過於無聊,一路上他都沒怎麽變更過車道。符衷沒有心思去琢磨山上的三角梅,那些墓碑一般的群山對他來說已經沒有什麽琢磨的餘地了。他又回到了李惠利醫院,醫生翻看過他的病歷才發現他已經許多天沒有來過了,於是醫生把他狠狠批了一頓。

醫生扯掉符衷手上和腰上的家用繃帶,用紮人的生理鹽水給他清洗傷口,仿佛他的快樂是建立在符衷的痛苦上的。符衷身上被鋼筋刺穿後留下的兩個血洞好得很慢,好像它們不想讓符衷的身體變完整似的。符衷也覺得自己身上少了點什麽,但不是手上或者腰上那兩塊肉,而是心裏的什麽東西。

下午換完了繃帶,休息了兩小時後就符衷就被推進了手術室。醫生要趕著把他背上的骨頭正一正,然後將撕脫的肌肉接回骨頭上去,這樣符衷的治療工作就大功告成了。符衷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從手術室裏出來的,他在手術臺上睡著了,然後送進病房裏過了一夜,醒來時一名護工正把一份新報紙插在他床頭的架子裏。

報紙頭版依舊是跟進北極科考的報道,配的照片是“空洞膨脹系數與時空波動輻射範圍影響的關聯性示意圖”。下面一張照片裏有幾個人站成一排合影,他們面前象征性地擺著幾個透明箱子,裏面似乎是某種魚龍類生物的骨架,後邊是碼頭的風旗,一艘潛艇露出十字形艏樓。符衷在這時又想起了風衣紐扣裏的錄音,他覺得兩者有什麽關聯性。然後他想起了季垚這個名字。

符衷坐在病床上,掃了一下報紙前幾段,沒有看到什麽新東西,就把紙頭翻過去,開始看政治新聞。此時的時間是早晨六點半,又到了新的一天,也就意味著離登上“空中一號”又近了一步。剛才那個送報紙的護工二十分鐘後又進來了,她給符衷送來用硬紙板餐盒包好的早飯——配有土豆和花生米的雞肉、炒青菜和白米飯。另外有一個奶油巧克力蛋糕,但符衷沒去動那個甜膩膩的玩意兒,他在八點鐘出院的時候在停車場旁邊的小店裏買了一籃子草莓。

西山的別墅裏空蕩蕩的,符衷把奧迪開進花園裏的時候看到傭工在院子裏鏟雪,一棵苦楝樹被壓折了不少紙條,清理起來要花費不少工夫。他沒把車開進車庫裏,直接停在了檐廊的臺階下面,然後走進門廳,裏面同樣也是靜悄悄的,壁鏡反射著別墅裏的燈光。

符陽夏早就回渤海灣去了,比起這幢公墓一般的別墅,渤海灣的軍事基地才更像他的家。他在符衷回家第三天就坐軍區派來的飛機走了,符衷跟他擁抱了一下,算是告別。符陽夏留給符衷一個信封,裏面裝著一枚方形黑色縞瑪瑙打造的印章尾戒,上面就是家徽的圖案。符陽夏連一封信都沒留下,仿佛除了那枚象征家族的戒指,他對符衷已經沒有好說的了。

小七自他一進門起就在他腳邊轉圈,符衷蹲下身摟著它揉了揉,然後帶它一起上樓去。他走進自己的臥房,去衣帽間把掛起來的制服收進箱子,然後他專門去了地下室。

符衷知道別墅的地下室不止一層,第一層是室內泳池和健身訓練場所,第二層鎖著眾多價值連城的收藏品,高更的名作《早晨》就被安放在這裏。所有的油畫、絹帛畫、書法、古籍、首飾、漆器、青銅器、瓷器全部都以非常專業的方式裝櫃保存,定期會有人來檢查。媽媽生前戴過的都珠寶擺放在定制的木櫃中,價值數十億。

原先符衷只以為是父母熱衷於收藏,不過他後來就知道這裏面可不僅僅只有熱愛的成分在。當他在“回溯計劃”裏經歷過一系列事情之後,他就更加確定這一點了。母親給他留下了一大筆遺產,足以讓他活兩個一百歲。他知道自己家裏不幹凈,而且他遲早要走上自己爹媽的老路,所以符衷根本無所謂幹不幹凈了。

昨天他剛以個人捐款的名義轉出了一筆賬,這筆帳並不是個小數目。他捐出的這筆錢將匯入資助“回溯計劃”的善款中去,他的名字也會被印在長長的捐助者名單上。

符衷沒去那博物館一般光彩奪目的第二層地下室,他乘坐內部電梯直接下到第三層。這一層用四分之三英寸厚的雙層鋼化玻璃包圍起來,兩層玻璃之間鑲有震動感應條,這樣就不會有人琢磨著如何鉆破玻璃溜進去了。天花板、地板、墻壁全都用厚厚的混凝土填充,其中穿插著五厘米厚的鋼板,連接著電子警報系統。這簡直是一個堡壘,不知道的人還以為這裏是銀行的寄存庫。

符衷從鋼化玻璃和混凝土墻壁之間的夾層繞到另一邊去才找到了地下室入口,此時他正處於別墅的另一邊,符衷估量了一下,正上方應該就是符陽夏的臥室。果然,他在一個隱秘的角落裏發現了另一個電梯,只有一個按鍵。雖然按鍵上沒寫任何東西,但符衷知道電梯另一頭就連接著符陽夏臥室裏的隱形門。

地下室裏靜得沒有一點聲音,所有的雜音都被鑲嵌在玻璃裏的自動過濾系統給吸收掉了。為的是讓電子警報系統時刻保持靈敏,就算有人在這裏放個屁,也能讓這些電子警察躁動好一陣。

入口的門上設置有密碼鎖,還有一塊黑色的光滑板子,像是覆印機。符衷打開了黑色板子,跳出“等待驗證”的字樣,密碼鎖上的數字亮了起來。他把手放在黑色板子上,顯示“驗證錯誤”。符衷沒理會它,低頭在鍵盤上輸入密碼,他輸了一個最常用的,意料之中的“密碼錯誤”。

密碼只能輸兩次,符衷沒打算繼續下去,況且他今天本就不是為了進地下室而來。他站在門前看了一會兒,思考這扇門背後有些什麽東西。他忽然想起很久之前的一次空洞爆炸事件,父親就坐在地下室裏與時間局通了電話,甚至還開了一瓶紅酒。看樣子裏面是一個藏酒窖,至少有一部分是。

除了藏酒呢?其他還有什麽?父親在地下室裏做了什麽事情?為什麽要用這麽嚴密地把地下室包圍起來?裏面究竟藏著什麽不能輕易見人的秘密?會是“回溯計劃”的真相嗎?

符衷被自己的想法嚇了一跳,他點了點腳尖,覺得胸悶,地下室裏似乎空氣流通不暢,他覺得自己快呼吸不上來了。符衷在那時忽然又想起了季垚這個名字,它就像一個念頭,一直在腦海裏旋轉。然後他又想到了“季宋臨”三個字,錄音中提到,符陽夏把季宋臨的什麽日志本給搶走了,上面記錄了“方舟計劃”的真相。

方舟計劃。符衷在心裏默念,就像咬著一根筆桿,總想把它咬斷。他這幾天一直在思考這個詞語,他不知道這個詞語代表什麽,因為他從未聽說過。為什麽那個叫季垚的人要專門提到這個詞語?符衷知道這裏面出問題了。在還沒完全恢覆記憶之前,他願意相信季垚說的話。這是他的本能,有所依托總比一無所有來的好。

他繞著地下室外圍轉了一圈,然後乘電梯上了地面。院子裏的傭工已經把斷掉的樹枝清理幹凈了,一輛白色的小貨車停在花園外面,傭工正把一鏟一鏟的雪和枯枝敗葉往車上運。

符衷打算等小貨車把那些臟雪拉走了再開車離開這兒,他站在門廳的玻璃墻後面跟老管家說了一會兒話,手裏牽著小七的狗繩,狗繩是新買的。

“你一走,房子裏又空了。”老管家說。

“我出去一個人住。我會時不時回來看看的。”

“你沒回來的時候,你父親非常想念你。現在夫人居然也去世了,真是令人痛心的消息。”

符衷沒有說話,每當說起他死去的母親時,符衷就選擇保持緘默。管家溫聲安慰了幾句,就轉身去做自己的事情,留下符衷一個人站在玻璃前面。花園裏清了一次雪,看起來輕盈了許多,就像一個行將窒息的人,在瀕死的前一瞬,那雙掐住他喉管的手終於松開了。符衷覺得呼吸通暢起來,在地下室時的那股胸悶之氣此時忽地一掃而光。

小貨車拉著滿滿當當一車雪離開了花園,符衷知道自己該走了。他在車後座鋪了一床毛毯,讓小七先上去,趴在毛毯上。他把裝有衣服的箱子塞進後備箱後回到車裏,副駕的座位上放著一籃草莓和一捧白色的花。符衷看了會兒那白色的花,插有滿天星做裝飾。他忽然想起母親的首飾中有一套“滿天星”,就是以這種小花為靈感打造的,那是母親最喜歡的一套珠寶。

他先去了一趟西山骨灰林,將車子停在黑色的墓地大門外面。把花抱在臂彎裏,拉開後車門時,小七就從裏面鉆了出來。符衷牽住小七的狗繩,徒步走進墓園中。過了一道橋後再往上走大概30個臺階,就能在矮矮的柏樹中間找到刻有母親名字的黑色墓碑。那一臺臺的黑色石板被雕刻成統一的形狀,再整齊地擺在這裏,好像這樣就能死者的靈魂找到歸處。

符衷把花放在碑前,低頭凝視著母親的名字。墓園裏的人很少,有個住著拐杖的老頭站在另一邊,一直在某一塊墓碑前停留,大概那裏是他老伴的位置。符衷回家的第二天,符陽夏就帶他來了一趟這裏,那時候墓園更蕭瑟,空蕩蕩的,看不見人影。符陽夏站在墓碑前說了一些話,風大,話一說出就飄散在風裏。

那天符陽夏究竟說了些什麽,符衷已經記不太清楚了,雖然只過去了幾天而已。當時他腦子裏一直想著媽媽,竟沒有過多地去註意符陽夏。他們父子之間一直就是這種微妙的不和諧感。

小七蹲在他腳邊,雪落在狗毛上,很快就鋪了薄薄一層,小七抖抖脖子,那些雪就簌簌地甩出去。符衷垂著手,長衣外套系好了扣子,塞著格子羊絨圍巾,他呼出的氣息散做了白霧。他聽到風聲,穿過柏樹呼嗚作響。符衷假設了自己死掉之後的情景,他不知道有誰會來他的墳墓前祭奠。半晌之後他牽著小七離開了,就像完成了一個任務,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這也是一種告別的方式,符衷想。

回去的路上他買了點菜,看到冰塊上還有最後一條鯧魚後,他決定晚餐要弄點紅燒鯧魚。他還順便去把頭發剪短了一點,然後梳到後面去,定了一個型。回到長安太和的家裏,將買來的魚和菜放進冰箱,挑了幾顆好草莓切碎了拌進酸奶,在胡桃木桌上的電腦前坐下。他把小七的狗繩解開了,小七很快就在家裏轉了一圈,最後跑到陽臺上去看風景。

那只八哥鳥站在籠子裏,羽毛光亮,十分健康,它的籠子就掛在陽臺木架下方。它看見家裏來了新客人,翹了翹尾巴,做出一副一家之主的樣子,張嘴朝小七叫喚。

符衷看了它們兩個一眼,把酸奶杯子放下,戴上耳機。電腦旁放著燙金封面的筆記本,某一頁上插著一支水筆。他把本子翻開,拔掉水筆夾在手裏,然後按下錄音的播放鍵,他一邊聽一邊往紙上做記錄。這段錄音他已經聽過許多遍了,幾乎能背下來,但他仍不厭其煩地重覆播放。他覺得當自己聽到那個聲音時,心裏就很安定,某一塊缺掉的地方,就這樣被補上了。

他用水筆點著紙上的字一行一行移動,像是要檢查自己聽寫的對不對。他放完一遍後按了暫停,水筆在“季宋臨”三個字上點了點,然後畫了一個圈。他接著又看到“卡爾伯”,反覆在那三個字下面畫著橫線,幾乎要把紙戳穿。

“卡爾伯。”符衷把筆放下,撐著鼻梁把這個名詞咬在嘴裏,“北極星。”

白逐曾說她的實驗室使用的是卡爾伯系統,沒人能入侵卡爾伯的中央主機。符衷想起了那個白夫人,她是季垚的母親。符衷仔細想了想當時的對話,他在思索這其中的關系,白逐耳朵上的鉆石吊墜一直在他腦海裏閃著光。符衷沒來由地想起了自己的媽媽,一會兒是滿天星項鏈,一會兒是漆黑的墓碑。

他閉上眼睛緩了緩,用另外一個系統登錄電腦,並註意了一下屏幕下方的指示燈是否全亮。屏幕黑掉了幾秒,然後跳出來一連串的代碼,符衷稍稍等待了一會兒。

一個白色的對話框跳出來,頂上亮著“2”。二號聯系人還在,符衷松了一口氣。屏幕下方的指示燈還亮著。對方發過來一行字:老鷹捉小雞。

這是密碼,符衷對回了密碼:老九一米七。

老九是陳巍。當然陳巍不止一米七。

過了幾秒那邊才問他什麽事。

—我想查一些政府機構的檔案。

—報名字。

符衷通過二號聯系人的搭的橋順利進入了車輛管理局、移民歸化局、房產管理局、勞動和社會保障部門等機構的電腦網絡,但他並沒有找到關於季宋臨這個人的任何信息。他又弄到了水電局抄表、物業納稅登記表、常住居民登記表、征兵報名表等記錄,均顯示查無此人,曾用名登記表上也沒有他的名字。

等符衷把一張一張表格看完,已經過去了四個多小時,他的眼睛酸痛起來,只得靠在椅背上休息。他揉揉眼睛,然後很快地在屏幕上輸入“謝謝”兩個字,想結束對話。對話框裏的白色光標還在閃爍,符衷看著那光標一閃一閃,沒有退出系統,只是怔楞地出神。四個多小時過去了,仍然徒勞無功,讓他一時茫然起來。

公事辦完之後,他們就著這個機會聊了兩句。二號聯系人說:華盛頓時間局在召集第二批前往北極的志願者,過不了多久我就要到那冰天雪地裏去了。

—是為了研究北極的時空波動現象嗎?

—當然,你看看每天占據報紙頭條的是什麽事情就知道了。

—那希望北極之旅能為回溯計劃做點貢獻。

—回溯計劃怎麽樣了?

—不怎麽樣。

—那你去北極嗎?我聽說老五要去。

—可能吧。我過幾天到空中一號去一趟,回來再慢慢考慮這件事。他們想把我踹出時間局,估計沒那麽容易拿到批準證明。

—看樣子你是打算要去了。別忘了還有我,我能搞到批證。

符衷沒回覆。

過了大概兩分鐘,對面一直沈默的二號聯系人忽然發來一條消息:三疊被槍擊了。

幾乎是毫無預兆的一句話,符衷渙散的思緒這才聚攏起來,他看了那句話一會兒,他知道對方是在說什麽事情。三疊就是晏縷照,LGBT平權運動的領導者,聯合國和平大使。符衷每天早晨都看報紙,除了北極,近幾天報道的最多的就是紐約槍擊案和美國警方的抓捕進程。

—我知道。你在美國,你應該了解的比我清楚得多。

—他現在在西奈山醫療中心,拒絕任何人的見面。我曾經申請以好友身份去探望,但上面沒有批,這是意料之中的。NASA和時間局都沒法進去,更別說我了。

—我很遺憾。

—他是我們的朋友。

對面用的是“我們”,而不是“我”。

符衷不知道要說什麽,他只覺得這個事情確實非常惡劣,他也為三疊感到痛心和憤怒,但也只是暫時的。於是兩個人都陷入略顯尷尬的沈默中,但符衷知道對面沒有掛,他一直敲著筆頭。

最後他決定再問點什麽:什麽樣的系統對黑客來說比較難侵入呢?

對面回得有點慢:壁壘過分強大嚴密的系統,比如星河;使用超新、未對外公開加密程序的系統,比如莫洛斯的中央控制和存儲系統;已廢棄但是並未銷毀數據庫的系統,這是少數。

符衷沒回話,對面問:你說的是哪一種?

符衷把“卡爾伯”打上去,但停頓了一會兒又刪除了:不知道。

—哦。那你說個屁。

—你把名稱改了吧,改成4。

—為什麽?以前明明是我排老二,後來被擠下去了而已。

—二炮死了。

沒有回覆。

符衷扣緊了手,低頭靠在手背上,像是在打盹,事實上他確實有點困了。他想到了顧州,還想起了顧州那間在小巷子裏的作坊,裏面擺滿了雕刻金屬的工具。不管他是總裁兒子還是雕刻家,不管他是和平大使的情人還是因公殉職的監獄長,不論他是哪一種身份,對符衷來說,他只是一個普通的游戲隊友,在某些方面稱得上是個“好朋友”的人。

不過這個好朋友已經不在了。除了偶遇五爺,符衷沒有聯系過昔日的朋友,每當他相聯系的時候,卻發現不知道該找誰。二炮死了,三疊陷入槍擊案,四娘在美國,五爺要去北極,六弟——林城現在生死未蔔,陳巍是九兒,他現在在岡仁波齊的某個地方。似乎只剩下老大、八胖和自己了,符衷在心裏數了數,而後又覺得也許只剩下自己了。

符衷知道電腦另一頭坐著四娘,她叫岳俊祁,在符衷電腦上就是“二號聯系人”。符衷常常借助她的方便做一些網上沖浪的事情,多半是查閱一些不對外公開的資料,比如自己父親的檔案。

家裏的寂靜像一種孤獨的情緒,在與自己產生共鳴,空氣仿佛在嗡嗡作響,如同一萬只野蜂在飛舞。符衷擡起頭,看到對話框頂上的“2”變成了“4”。他知道對話該結束了。

電腦又黑屏了幾秒鐘,然後下面的指示燈熄滅了。符衷看到屏幕背景彈回去,過去的四個多小時就像一場夢。他覺得自己這些天過的生活就是一場夢,徘徊不定、悵然若失,他等著夢醒。

符衷把筆記本翻到前面去,看到那些不屬於自己的筆跡,卻又像與誰在交談,而那個人就坐在這張胡桃木桌對面。符衷用手指撫摸“季垚”兩個字,似乎在撫摸愛人的臉龐,那些時光中揚起的沙塵,也在此時像天降的大雪一樣,飄落在他如荒野般敞開的歲月裏。

我愛他,符衷不止一次這樣告訴自己,我已經愛上他很多次了。

六點過的時候,符衷進廚房給自己做晚飯。他現在忽然喜歡上了做菜,在這種空虛得可怕的日子裏,只有烹飪能聊以自慰。空虛,符衷只能用這個詞語來形容自己的感受,每當他夜裏躺在床上時,他就覺得這種空虛感正在吞噬他。黑暗中聽不到一點聲音,他只知道自己的身體裏有種欲望得不到疏解,只能靠抱著季垚留下的那件衣服過夜,每每都要讓床單濕一大片。

他想做/愛。雖然想不起季垚的樣子,但他還是只想和季垚做/愛。

有些東西是消磨不掉的。

紅燒鯧魚的味道稍微差了一點,符衷第一次做,照著網上的教程做的,沒控制好。他有點沮喪,把鯧魚吃掉了一半就吃不下去了,看著面前三個菜盤子嘆氣。下次爭取做得更好,假如有一天季垚能住到家裏來,或者是來做客,至少能讓他吃一頓好飯。符衷在心裏這樣打算著,他坐在燈下規劃著他們的未來,這樣能讓他稍微好受些。

他在手機上看了看日歷,距離前往“空中一號”還剩下三天。三天後他就能想起全部的一切了,季垚就要重新回到他的記憶裏,仿佛他沒有離開,他就生活在自己身邊。符衷不知道自己失而覆得後會有怎樣的反應,他覺得自己馬上就要迎來全新的完整的生活,而這也必將成為他生命中辭舊迎新的一刻。

缺少季垚的這幾天,他不認為這是生活該有的樣子。總要等到迷了路,總要等到失去了什麽,我們才開始發現自己,認識到自己的處境與這個世界的種種關系。

符衷睡前坐在床邊給自己的傷口換藥,他把生理鹽水塗在傷口上時,覺得那種疼痛像一把箭射向他的胸腔、腹部,直到睪/丸。他換好新藥後躺在床頭翻了一會兒日志本和手機裏的照片,只有看幾眼季垚的臉,符衷才能安穩地睡著。

他夢到了剛果的雨林。他從沒有去過非洲,但是他在夜裏夢到了叢林,還有從黑暗的地底升起來的、一縷縷炊煙似的紫色煙霧。他聞到刺鼻的硝煙味,那種味道懶洋洋地漂浮在半空中。林中有一群人坐在一起,符衷數了數,一共九個人。他們像是來自的地獄的鬼魂般坐在那裏,然後一個一個站起來,旋即消失在一片濃黑中。

屋外的天空像打翻的墨汁,除雪之外就是翻滾的雲層。這片黑暗曾經也籠罩過雨林。隨後一道白光無聲地穿破雲氣,像是有什麽神跡降臨。那光線在空中驚走如游龍,霎時撕裂了整個北半球的天穹。劇烈的白光吞沒了城市裏一切人造霓虹,那些高樓長橋全都隱入這突如其來的白晝,似乎城市在分解、消失。

符衷臥室的窗簾也被照亮了,他背對著窗戶,正陷入醒不過來的昏沈睡眠中。這極為異常的白光在他的窗外持續了將近一個小時,蠶絲一般的光線做了一個溫柔的繭,把符衷包裹起來。

當白光消失後,符衷夢裏那片紫色煙霧也跟著淡去了。他沒有醒,但也沒有繼續做夢。

季垚穿好作戰服,他昨晚又夢見了符衷,夢到了多年前還在讀大學的時候。在夢裏,他看到自己坐在大階梯教室的中間,符衷坐在最後一排,再往後就是淡色的窗簾。教室的窗戶開著,外面吹進來五月的風,窗簾就隨著風起落。這堂是俄語課,一個教室有一百多人,但在季垚的夢裏,教室是空的,只有他們兩個。

坐在教室裏的季垚轉過頭,看到符衷就在自己身後,隔著幾層階梯。他們對視了幾秒,然後笑起來。符衷疊著手,趴在桌上,朝季垚說什麽話,他一直在重覆某一個詞語。季垚過了很久才辨認出來,符衷說的是俄語,他在無聲地做一個口形,я люблю тебя,我愛你。

有句話叫“念念不忘,必有回響”,季垚覺得這些夢一定預示著什麽。他醒來後覺得心情稍微好了一點,渾身充滿了幹勁,仿佛一天就能環游地球一圈。

“聽著,三土,你在發什麽呆?你要出海我不攔著你,誰叫你是指揮官。”朱旻用文件夾拍拍季垚的手臂,讓他回過神,“我不會跟你們一起去的,我要搞‘毒血’計劃。”

季垚被文件夾拍了一下,才意識到自己正和朱旻在說話。剛才他一直回想昨夜那個的夢,以至於忽略了朱旻一刻不停的嘴巴。季垚回過神,朱旻還在自顧自說著自己的事情。

朱旻把兩張紙從打印機下面拉出來,這兩張紙是他剛剛才決定打印的:“這上面寫了吃藥的方法,免得你濫用藥物。還有清洗傷口的正確手法,你應該學著點,好好想想你那條腿。”

季垚把紙頭接過來,看了一眼就卷成一個筒子,拿在手裏:“我好多了。今天早上起來頭不疼了,我沒吃藥。”

“怎麽就不頭疼了?”

“做了個美夢。”

朱旻點點頭,他對季垚的美夢不感興趣。他轉身跟另一個正在裝藥箱的醫生打了個招呼,等他再回過頭時,季垚已經走開很遠了。

季宋臨站在潛艇指揮艙裏檢查儀表,機械師正背著箱子在各個艙室中穿行。季垚特意去看了眼燒毀的空氣再生裝置,現在它已經完好如新了。季垚聞到潛艇中悶熱的金屬味,那種霧氣一般的渾濁味道一直盤旋在頭頂,空氣仿佛凝滯不動。

他拽著指揮艙的艙門把手矮下身子穿過去,取下大檐帽拿在手裏,帽檐擋住了他的視線。穿著短袖上衣的執行員朝他行個禮,背著槍匆匆離開,看樣子他是個反應堆兵。岳上校和季宋臨站在一起,季垚進去的時候他們正在對著深度表和一張表格在討論。季垚看了眼離開的執行員,環視了一圈指揮艙,把帽子換一個手拿。

“長官。”岳上校說完事情後才註意到季垚站在艙裏,他擡手碰了碰帽檐當作行禮,目光在季垚和季宋臨臉上晃了晃,一言不發地出去了。

“我敢說他心裏一定把我編排了個遍。”季垚等岳上校走出去之後說,轉過臉來,“指揮艙狀態正常嗎?正常的話就命令出海。”

季宋臨指了指艙中挨挨擠擠的儀表,像是在證明給季垚看:“它們整裝待發。你為什麽坐這艘渾身都是問題的破潛艇?”

季垚把手背到身後,拎著自己的帽子,他身上穿著執行部的長外套,不過這件外套原來是屬於符衷的。他看著季宋臨說:“這艘潛艇上搭載了最重要的科研技術人員,我當然要在這裏了。”

“哦。”季宋臨想起來了,“你說的是那個楊奇華教授和其他的幾位什麽教授嗎?我叫不出他們的名字。不過看得出來,你帶來的專家們確實是精挑細選過的。”

“我的機械師已經把你的潛艇修覆得像剛出廠一樣了,怎麽還能說它是破潛艇呢?”季垚的重點仍然在潛艇上。

季宋臨發現他們兩個說不到一塊兒去,保持了沈默。指揮艙裏都是機器人在操作儀表,季垚看著它們,抿抿唇,但是沒出聲。過了會兒季宋臨問他:“你覆制了多少艘潛艇?”

“星河計算後,將全部海洋分成了856個區域,每個區域派遣一艘巡航監視艇,兩艘救援艇,兩艘基地艇,所以一共4280艘,不包括‘貝洛伯格’號。‘貝洛伯格’要全球巡航。”

“你用十幾個小時就弄出了4280艘DF094級核潛艇?”

“分子重組系統的優勢不就在這裏體現了嗎?設好程序後依照指數級覆制,是一件很容易的事。包括陸上海上的深空通訊網絡、軍事基地,都在一夜之間拔地而起了。當然這也花了我們不少錢,所有的費用都按照實際物價來算的,它實在太燒錢了,比利奇馬臺風吹得還要快。不得不說時間局在錢財方面還是很慷慨的,但我聽說有一部分錢是社會上募捐得來的。”

季宋臨看著他,擡起眉毛:“我們那時候可比不得你們。我們可沒有分子重組系統的幫助,要修東西只得用到監獄裏的勞工。”

“我們的勞工也馬上要來了。”季垚忽然想起了這件事,“天文臺和軍事基地裏都需要人,不能讓它空著。我已經上交了申請,讓他們趕緊把‘回溯計劃’的後備隊送過來。”

“這一來一回可能也要花不少時間了。”

季垚笑了笑:“這裏的時間比那邊慢很多,我們有的是時間。這也是我們唯一的優勢。”

耳朵上的耳機忽然響了,“老狐貍”號在跟他打報告,然後線路就轉到了耿殊明那邊去。耿殊明坐在“老狐貍”的信號接收臺前,手指點著屏幕的某一點,看樣子是某條曲線的其中一個峰值。那條曲線的波動異常強烈,顯現出來的圖形就像是被快刀切好的蓑衣黃瓜。耿殊明戴著眼鏡,對季垚報告這個不尋常的情況。

“我們接收到了一段波,但不知道是什麽波。”耿殊明說,他的手指沿著曲線滑動,“我們射向地面的探測波受到了幹擾,導致沒探測到什麽東西,而且它還少了半小時。”

“少了半小時是什麽意思?”

耿殊明皺起眉,側過身子小聲問旁邊的邵哲升:“你有沒有把探測波關掉過?想清楚了再說。”

邵哲升搖頭:“沒有,我從未用我的手指去碰過開關。我守夜的時候一直很清醒,我沒嗑藥。您已經問了我五次了,您不用繼續問了。”

耿殊明側回去,手指在屏幕上點了點,說:“探測波應該工作24小時,但是醒來後我發現它只工作了23小時30分鐘,那就意味著有30分鐘它被關掉了或者其他怎麽了。我的學生說絕對沒有人去碰過探測波的發射器。早上有人給了我一份報告,我發現有一段波頻十分不穩定,讓我不得不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