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9章 桀失龍逄

關燈
“你最好不要耍什麽花樣。”執行員對季宋臨說,他看了眼正踩著梯子進入潛艇內部的季垚,“就算你那張該死的俊臉長得跟指揮官一模一樣。”

“我要耍什麽花樣也不會招呼到你頭上。”季宋臨撐著手,一邊把控制屏幕從頂上拉下來,他不去看執行員,“遭殃的是你,你們,不是我。”

執行員擡起槍頂在季宋臨肩上:“你放屁,你再給我這樣那樣扯嘴皮子,我會讓你坐著輪椅上天堂。”

“你在幹什麽?你為什麽拿槍指著人犯?”季垚下到潛艇內部後整理一下自己的圍巾,在打開的指揮艙頂蓋中,鑲嵌著幾乎要滴下來的藍色的天空,薄紗似的纖雲傾斜著掛在外圍。

“因為他說我們會遭殃。這個老混蛋。”

“註意言辭,不然你就是個混蛋。就算是對人犯,也得表示基本的尊重。這是規矩,你不應該沒有規矩。”季垚說,他微微皺著眉,神情似乎不悅,“把槍給我放下來,士兵。”

季宋臨站在屏幕面前輸入基本數據,他淡然的目光始終落在自己的手指上,他甚至吝嗇得沒有去看季垚一眼。執行員脧了季宋臨一眼,退後一步,收了槍朝季垚行禮。

“指揮官。”季宋臨忽然叫住季垚,他把自己的外套穿好,走到季垚身後,擡頭瞇起眼睛看了看頂上漏下來的一束光,“我有個請求。”

季垚點點頭,很輕地嗯了一聲,給自己戴上戰術手套,再把指環當著季宋臨的面套在無名指上。季垚的視線在指環上停留了一會,覆又擡起眼睛說:“能不能把那只狐貍帶下去?”

“哪只狐貍?”

“你知道我在說什麽,指揮官,別裝傻。那只紅狐貍,我見你抱著它開過會。”季宋臨比劃了兩下手勢,側身給人讓路——潛艇裏的空間十分狹窄,“我想把它帶下去,這個要求不過分。”

季垚撩著眼皮,他似笑非笑地擡著嘴角,手指轉著指環,讓光線在五指間游走。路過的執行員背著背包,目光在兩人臉上停留一會兒,又匆匆忙忙地鉆進下一個艙裏去了。

“他們長得真像啊。”人們私下裏都這樣小聲說,連跟著二等兵下去查看反應堆的機械師們此時也忍不住嘴碎起來,盡管艙中高溫襲人,他們的額頭上很快起了一層大汗。

潛艇外面的基地甲板上傳來號子,一聲一聲震著玻璃似的北極的空氣,發出當啷的回音,然後又一陣風一樣消失到雪原底下去了。纖雲還掛在那裏,天空依舊藍得刺眼,幾乎逼人落淚。

季宋臨站在指揮艙的樓梯下方等著季垚答話,他偶爾偏過頭看看外面,擡手遮掩天光。季垚點了點鞋尖,手指在指揮臺上敲了敲,說:“那狐貍是你養的?”

“是的,當年它還是一只剛出生的小狐貍,是我把它養大的。它驅散了我很多孤獨,當我坐在望遠鏡下探測星空的時候,它也會蹲在我腳邊,等我把他抱到鏡筒前,告訴它那是哪一片星雲。它是一只很聰明的狐貍,你應該也知道的。它能和你一見如故,是我從來沒有想過的事情,這令我感到吃驚。”

季垚笑了笑:“我以為那只是一只野狐貍,剛好跑到了我身邊,剛好被我救下。我當時是多麽高興啊,我得到了一只狐貍的垂憐、一點自然的恩賜,我起碼是被上天眷顧的那一個。”

說完他歪了下脖子,打開肩膀面對著季宋臨,把兩把唐刀卡進背上的暗扣中,收緊了脖子繼續說下去:“我沒想到這原來也是你的把戲,全都是你早就寫好的劇本。季宋臨,你還真是有點本事。那口井是你們挖的吧?井下的炸藥也是你埋下去的吧?你知道嗎,符衷就是被你那口井給害的;我這條腿,也是被那些炸藥炸傷的;我有很多執行員,是在撤退過程中被炸死的。”

“我知道,你說的我都知道。”季宋臨點頭,他別開視線,手指頂著小指指根,“對不起,我這樣做只是想制造和你見面的機會,我沒想到會變成這樣......我沒有想到。”

“其實那時候你就在附近對吧?嗯?爆炸發生的時候。你知道我在說哪件事,你不要在這裏給我裝傻。要不然你為什麽能那麽恰逢其時地出現,剛好就把符陽夏的兒子救了?你一直都潛伏在海裏,眼睜睜看著我們被弄得一塌糊塗、一片混亂,還眼睜睜看著你兒子差點被炸死。你好有本事啊,季宋臨,我的這副鐵石心腸,一定繼承於你。”

外面的號子聲漸漸響亮起來了,是岳上校在整隊,潛艇中的執行員陸陸續續出去。玻璃似的空氣被號子的聲音震動得越來越厲害了,簡直要碎裂開來,連裂開來的碎片,都是一塵不染的。

執行員路過季垚的時候會擡手行禮,卻看到他和季宋臨兩人在對峙,季垚的眼中盛滿了和北極空氣一樣澄澈而透明的悲哀和憤怒。執行員局促地低下頭,攀著舷梯上去了。

“對不起,指揮官。”季宋臨的喉結上下滾動,他的目光不敢再季垚臉上停留很久,壓抑的嗓音中漏出一絲帶著氤氳水汽的哽咽,“我沒有想到會這樣,這並不是我的本意。我罪有應得,我罪無可赦,你所失去的一切,我將會努力償還。”

“償還?你拿什麽償還?那是人命,是鮮血,是人類的精神。你要拿什麽償還?拿你執行部前部長的身份嗎?我不明白。如果不是因為那點可憐的尊重,我將會在這裏叫你一聲混蛋。季宋臨,我不管你以前怎樣功勳卓著、榮耀滿身,我也不管你之前做過什麽驚天動地的好事,你在某些方面,是個徹頭徹尾的失敗者,你讓我感到失望。”

季垚將兩條皮帶綁好之後,拉住舷梯扶手,擡腿跨上去:“我曾經滿懷期待地尋找自己父親,我找了十年。我以為他會像個英雄一般出現,但實際上事與願違。”

“是的,我承認,當時我就在海裏,我承認。”季宋臨說,他上前一步,語調急迫起來,“如果你要因此懲罰我,我毫無怨言,因為我確實該被懲罰一頓。我當時沒有上岸,我本可以上岸的。但是你知道,如果我上岸了,那這事就說不清楚了。我想創造一個偶然的假象,讓自己看起來冠冕堂皇。我知道我把符衷挾持了,你們就不會對我怎麽樣,還能借此見見符陽夏。”

“符陽夏,符陽夏,又是符陽夏。我不知道你為什麽這麽想見他,甚至比見你親生兒子還想見他?好吧,原來我只是無關緊要的那一個。”季垚說,他踩在舷梯上,光落進他眼睛裏。

季宋臨忽然把身子轉開,季垚用餘光瞥到他很快地擡手蹭了蹭眼尾,然後張開嘴,想說些什麽,最後卻又咽回了肚子裏。他依舊不露聲色,呼出一口氣後說:“對不起。我可能不知道該怎麽表達自己的情感,我也不知道要怎麽面對自己的兒子。我脫離世界太久了,我的記憶還只停留在十多年前,那時候......都還年輕。”

他沒有說是什麽人都還年輕,他總藏山不露水,竭力地想隱藏些什麽,但他的腔調、眼神和動作全都出賣了他。季垚知道季宋臨有難以啟齒的往事,而那些往事往往不堪回首,卻又常在月明之中。

“嗯,你現在得學著表達情感了,不然等符陽夏來的時候,你都不知道要跟他說什麽。”季垚冷淡地回答了一句,接著就傳來了岳上校“向右看齊”的聲音,他知道自己得上去了。

岳上校已經整隊完畢,季垚背著唐刀踏上甲板,站在一側等上校來向他打報告。在季垚走到陣列前方時,背對太陽站立的執行員均朝他敬禮——這是禮儀,也是規矩。

長長斜斜的影子投射在臨時甲板上,有些甚至覆蓋了海上的浮冰。北極的太陽溫婉地斜靠在冰山一側,像個遮著簾子正在午睡的婦人,而旁邊一座正在漂移的冰山,則是婦人腳邊的白貓。

當季垚面對太陽時,他才發覺陽光如此奪目,奪目到他的雙眼中竟然飽含淚水。當他低下頭時,帽檐遮住了他的眉目,帽墻上的雄鷹巨樹,此時卻在光下閃爍著永不熄滅似的光芒。

季垚要做演講,這叫“戰前動員”,每次出任務前,他都要照例念一段話:“......受光於隙見一床,受光於窗見室央;受光於庭戶而亮一堂,受光於天下而照四方。我們追隨光明的腳步,而必將越來越清晰地看到事物本來的面目。我們肩負著重任,我們的血液中奔流著整個人類的精神。我們將駕馭時間,我們將洞察宇宙,我們將與自然並駕齊驅......”

“萬人一心兮,泰山可撼;惟忠與義兮,氣沖鬥牛。主將親我兮,勝如父母;幹犯軍令兮,身不自由。號令明兮,賞罰信;赴水火兮,敢遲留?”

《凱歌》的聲音從海面升起,在空氣中顫抖著,發出沙沙的樹聲,最後打著旋飄到季宋臨的耳中。季宋臨靠在艙門上,外面的聲音他全都能聽見。此時他低頭看自己的手指,右手小指上光禿禿的,好像少了什麽東西。但是少了什麽呢?季宋臨默默地想了一會兒,然後把手放下。

他輕輕哼著《凱歌》,在指揮艙裏繼續工作。他的歌聲不像眾人齊唱時那麽雄壯,而是帶著孤獨的悲涼,仿佛從月色照不到的花園深處傳來,在多年之後反覆出現在黃鶯的夢中。

“重塑艙到位了嗎?”季垚最後一個進入潛艇,他朝上面比劃一個手勢,頂蓋自動關上,最後一彎水汪汪的天空也被擋在外面了,“肖卓銘醫生在哪裏?”

“指揮官。”肖卓銘側著身子從艙門彎腰跨出來,扶正頭上被擠歪的帽子,朝季垚打報告,“已經鎖進貨艙裏了,兩個執行員守著,不會出錯。”

“嗯。”季垚點點頭,往艙內看了一眼,“潛艇上都是一群男人,你方便嗎?”

肖卓銘把散下來的頭發收進醫官帽裏,推了下眼鏡,往後看一眼艙內穿梭的執行員,聳聳肩:“我成天都在一群執行員中間工作,我沒什麽不方便的。執行員們都很有禮貌。”

“你有什麽需要可以直接跟我打報告,如果有誰騷擾你,我會讓他下半生做不成男人。”季垚說,他從穿白褂的楊奇華手中接過玻璃箱子,放在季宋臨手邊,然後搭著扶手進入前輔機艙。

箱子裏趴著一只紅狐貍,正翹著耳朵註意外頭的動靜。季宋臨看著季垚把箱子放好後便面無表情從他身邊擦過,他垂下眼睛,動了動睫毛。狐貍仰著下發出嗚嗚的叫聲,季宋臨伸手進去揉了揉狐貍的耳朵。在楊奇華教授的照料下,狐貍恢覆得很好,皮毛像一團火在燒,把昏暗的潛艇都照亮不少。

岳上校接替了季宋臨在指揮臺的位置,他曾經做過潛艇的副艇長,此時仍寶刀未老。季宋臨被銬上雙手後帶到艇長休息室,季垚正坐在裏面等他。那把椅子是季宋臨曾經坐著計算天體運行軌道的地方,桌上的稿紙和書籍都按原樣擺放,季垚正疊著腿在瀏覽其中一張紙上的內容,擡起眼睛就看到季宋臨被人帶進來。

“把櫃子門打開。”季垚在執行員退出去後說,他放下手裏的紙,指了指旁邊上鎖的書櫃門。

季宋臨從躺櫃下的抽屜中提出鑰匙,卸掉了鎖。季垚站在敞開的櫃門前,上下看了一眼,踮踮腳尖:“不是書就是早就絕版的碟片,看來你的生活過得很藝術。最底下那層是什麽?”

“航海日志。”季宋臨把一疊筆記本抱出來,季垚隨手抽了一本翻開,看到牛皮內封,用濃黑的墨水筆畫著黑白雙翼。

他在那個徽章上停留了許久,手指輕輕擦過光滑紙面,墨水甚至還散發著香味。擡眼看看季宋臨,對方繃著嘴角,一言不發。季垚繼續翻看內頁,每一頁上都寫著具體的日期和時間。

翻完之後他把筆記本丟回去:“就這些?全都是你在潛艇裏生活時的見聞?給每個鯊魚群取了名字,給一棵海帶量了長度,長到400米後就把它收割了......老天,你怎麽盡記些無關緊要的事,你知道我想看的不是這些。”

“可我就只有這些。”季宋臨看著滿桌攤開的筆記本,再一本一本小心地疊好,“這是我每天的生活,我孤獨地活著,只能依靠給鯊魚取名字作樂。盡管只有些雞毛蒜皮的小事,但這是我生活過的證據。等哪天我死掉了,未來的人們在一艘廢棄的潛艇上發現我腐爛成白骨的屍體,還不至於找不到我活過的證據。”

“證據。”季垚笑了一下,又像是沒笑,他把手放進褲子的口袋裏,“嗯,證據,你說得也沒錯。其他的呢?你十年前出任務的日志,我要看的是那個。我勸你乖乖拿出來。”

“不在我手上。”季宋臨停下整理筆記本的手,看了眼季垚,“很好笑是不是?我自己寫的日志本,結果不在我自己手上。指揮官,這次我沒有說謊。”

季垚咬了下嘴唇,他把旁邊的椅子踢開一點,發出刺耳的聲響,伸手過去揪住季宋臨的衣領:“你滑頭得很,你自己數數你統共在我面前說過多少真話。如果日記本不在這裏,那請你把它們藏身的地點正確地說出來。你也別試圖搞什麽陷阱、調虎離山之計,在星河面前,你那些陷阱都是些無關痛癢的小把戲。”

“被人拿走了,不,應該說是被人搶走的。他們串通起來對付我,沆瀣一氣。我敢說他們肯定把日記本的內容改掉了,更不用說電子日志。你們的人工智能叫什麽名字來著?星河?你知道嗎?我出任務的那個時候,人工智能叫‘卡爾伯’,意思是‘北極星’。”

“但是現在卡爾伯已經不再是北極星了。”

“啊,是啊,已經不再是北極星了。”季宋臨被揪著衣領,有些喘不過氣,但他沒有還手,“所以你們擁有漫天星河,但是再也找不到那顆能指路的星星了。”

季垚收緊手指,把季宋臨扯到面前,幾乎要和他的鼻尖碰到一起:“別給我扯東扯西,就算沒有星星,我們靠自己的頭腦,照樣能回家。告訴我,行軍日記本在哪裏?被誰搶走了?”

他把槍從腰後抽出來,頂在季宋臨的腹部,然後上了膛:“你不說我就讓這把槍替你說了。”

“好吧,好吧,指揮官,我親愛的......”

“別跟我說這幾個字!”季垚扽了季宋臨一下,把槍更頂進去幾分,“別想著跟我套近乎。”

季宋臨被扽得胸口悶痛,他吞了吞喉嚨,垂眼看著季垚,斟酌半晌之後才開口:“被那幾個人拿走了......符家,符陽夏,還有姓李的......顧家那個老家夥也參與了,他也是其中一個。”

他不斷地眨動眼睛,臉上的皺紋牽動起來,這才讓他看起來有了些老態。季垚踩了踩腳跟,睫毛垂下去打量了季宋臨一眼,點點頭:“你早該把這些人供出來的,我不知道你到底是為什麽一直在隱瞞他們。難道你不知道自己是被陷害的那一個嗎?難道你不應該對他們深惡痛絕嗎?我真想不明白了,你到底在包庇誰?”

“我沒有包庇,我只是不想提起這件事情。有時候我在想,仇恨是永無止境的,在無休止的覆仇中變成黃土白骨的,是我們自己。我想忘掉那些仇恨。”

“但你是做不到的,你永遠都做不到。”季垚說,他的長眉壓在眼睛上方,繚繞著陰鷙的冰冷氣息,“我也有仇恨,而我一定要覆仇,就算一輩子活在噩夢之中。”

季宋臨想說些什麽,但季垚掐住他的喉管,粗暴地打斷了他的話頭:“除了那幾個還有誰?一個一個說出來。”

“還有唐家,鹿狼門下的唐家家主,唐霖。他是回去的那四個人之一。符陽夏、李重巖、顧歧川和唐霖。我說完了,就這些,一個不落。”

“符陽夏是軍委副主席,還跟你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關系;李重巖是時間局的局長;顧歧川手裏捏著一個軍火集團;唐霖的屁股底下坐著EDGA副部長的辦公椅。你當年的戰友們可都是些不得了的人物,結果最後他們合起夥來對付你?”季垚挪開槍,槍口在季宋臨的心口處點了點,松手把他推開,轉身走出了艇長休息室的門,“這是個陰謀。”

門被季垚關上,很快外面就傳來上鎖的聲音。隱隱約約傳來“下潛”的命令,警示燈亮起來了,艇員在艙室間穿梭,叮叮當當響成一片。士官背著槍在某個倒黴的二等兵屁股上踹一腳,罵一句“懶鬼”,催促他快點去守著後輔機艙。

二等兵戴上帽子匆忙離開了,潛艇緩緩動起來,離開臨時甲板,開進漂浮著碎冰的海水裏。它撞開冰塊,在基地中執行員們的視線裏漸漸下沈,留下兩行白浪,倏爾就散進涼悠悠的海水裏。

“導航定位明確嗎?”季垚拉住扶手走到指揮艙,幾個機器艇員給他讓路,季垚看了那些機器人一眼,沒說話,環視了指揮艙一圈。

岳上校正站在控制屏幕前聽報告,季垚來時他剛好聽完最後一個,將話筒掛回去之後朝季垚行禮:“導航定位明確,目標清晰。各個艙室運轉正常。我們正在水下50米航行,繞過一座大冰山群之後將會繼續下潛。目標位置在大陸坡和大洋底的交界處,位於深海扇上。”

“那倒是個與世隔絕的藏身的好地方,希望他不要給我們假地圖和假信息。”季垚低頭看屏幕上顯示的路線,“武器系統完善嗎?要註意與基地的通道聯系保持暢通。”

“都井然有序,剛才從基地上傳下來了一批物資,暢通無阻。武器系統正常,潛艇攜帶的火力足夠單艇對抗一個艦群,還能將海底的洋脊夷為平地。”

“那最好不過了,打起精神來,在冰山群中行駛可不容易。”季垚說,他把帽子戴上,俯身跨出低矮的艙門,看到一位執行員正在往墻壁上的壁掛裏塞上一沓一沓的報紙。

執行員見到季垚後立正敬禮,指了指壁掛裏塞滿的紙頭,說:“剛從基地上傳送下來的東西,測試通道暢通性用的。一堆報紙,我想又有許多新聞等著我們去了解了。”

他說完搓了搓手,在季垚面前局促地徘徊了兩下,然後擡手摸了摸帽子,弓著身子離開了。季垚從報紙堆裏隨手抽了幾張,攤開來,報頭的時間是2021年3月,看數字,已經月底了。

已經四月了,季垚想,故鄉的春天來了嗎?當春風隨著羌笛吹過玉門關的時候,昆明化凍,柳樹新稍,連屋檐上殘留的冰塊都是白色的,帶著草味。說不定會早晨會起薄霧,紅尾山雀的翅膀尖梢挑著昨夜的露水,果園裏的葡萄藤正從睡眠中醒來。在黑暗降臨之後,人們喜愛的純潔是包裹大地的薄霧,而不是霧層外蔚藍的太空。

他翻看了幾頁,幾乎每一版報紙——不管是中央報紙還是地方日報,都用了大面積的篇幅來講述同一件事情:軍委副主席夫人徐穎釗女士在墨爾本機場恐怖襲擊中喪生。

“徐穎釗。”季垚輕輕地念出那個名字,這個名字對他來說很陌生,他只在符衷的檔案中見過。對於符衷的媽媽,季垚幾乎沒有印象,但在看到報紙上登出的照片之後,他的心臟緊縮了一下,一陣細細密密的刺痛從心底蔓延開來。人死總是令人傷悲的事情,不管是誰,更何況對方是自己愛人的母親。

季垚很快把報紙翻過去,攥在手心裏,靠在休息室緊鎖的門板上,擡手捂住眼睛。他覺得有些胸悶,張開嘴喘氣,眼眶卻一下子熱起來,手心裏沾上了一點濕漉漉的水汽。他在那時想起了自己的父親和母親,父親被自己銬起來鎖在屋裏關禁閉,母親與自己形同陌路。他無比悔恨自己沒有把十七歲之前的每一天都記清楚,他疲於追趕時間,卻把自己的過去給丟棄在了後面。

拉開門上的小窗後季垚把一疊報紙塞了進去,嘩啦啦地灑在金屬地板上,正好飄落在季宋臨腳邊。攤開的報紙上印著符陽夏和徐穎釗的照片,光暈把那一小塊地方照亮,倒映在季宋臨的雙眼裏。

望遠鏡艙裏,楊奇華繞著望遠鏡轉了兩圈,他在仔細研究這個大家夥。潛艇進入冰山群,在縫隙中穿行,岳上校命令潛艇下潛到200米,從底部繞過。巨大的白色冰體環繞在潛艇四周,肖卓銘趴在小小的舷窗前往外看,偶爾能看到迅速游過的銀色魚群,像一陣煙霧般,忽地就消失在視野裏。

“我想起了去北極科考的那一次。”肖卓銘說,朱旻坐在旁邊擦拭他的醫官帽,“跟這裏的景象差不多,但沒有這裏這麽純粹而潔凈。北冰洋的水下各種潛艇穿梭不停,很熱鬧。”

楊奇華推了推眼鏡,斜靠在舷窗旁往外看一眼,然後迅速在紙上記錄什麽東西:“相比之下這裏就太孤獨了。絕對黑暗,魚類和哺乳類是這裏的主宰,沒有聲音,只有洋流在奔騰。”

潛艇兩邊的探照燈亮著,光線只能照亮一小片水域,更深的地方連光線都無法到達。潛艇中少有人說話,守在反應堆艙裏的機械師和反應堆兵在有一句沒一句地聊著一些閑話,多半是與指揮官有關,或者是關於自己的家人和朋友,那些活著的、死了的,這時都能作為談資。有人講了個不好笑的笑話都能笑很久,畢竟他們總在備戰狀態,笑意已經很少見了。

指揮臺傳來播報,提醒人們潛艇將持續下潛,這也就意味著他們已經穿過了冰山群,來到海底平原上方。楊奇華戴著透光儀往外探看,他不肯錯過這樣一個絕佳的觀察海洋生物的機會。耿殊明擡著手指在窗戶上滑動,旁邊的電腦裏顯示出海底平原的掃描地圖,他語調快速地給學生們講解,興奮地比劃著手勢——他給這片平原取了個名字叫“orientem”,意思是太陽升起的地方。

“orientem?”季垚在聽完耿殊明的話之後笑著重覆了一遍,“太陽升起的地方。是個陽光明媚的名字,聽起來充滿了希望。”

“等海底露出水面,這裏就成了一塊大陸,會長滿植物,海洋生物會朝著陸地進發,帶來新一輪的繁榮。太陽每天從這裏升起,光線灑滿平原,照耀著所有的生命。”耿殊明說。

季垚笑了笑,撐著橫桿俯身往外看,說:“果然太陽都是從深淵裏升起來的。不知道這裏有沒有一棵扶桑樹呢?上面住著金色的太陽鳥,翅膀上燃燒著火焰。”

“說不定呢?”朱旻把帽子戴上,挽起頭發打個結,“這是一個神話般的世界,我們不知道的東西還多著呢,我們得一直這樣探索下去。”

季垚沒有說話,背對著他們,搭著頂上的橫桿,盡管目光所及之處只有一片黝黑和微弱的幽光。潛艇輕輕震動了一下,指揮臺來了報告,說潛艇在垂直下潛,深度超過了1000米。

艙內只有機器的嗡響聲,守在機械艙裏的執行員擡起眼鏡看看上方,很快地在胸前畫了個十字,再默念了幾句禱詞。林城坐在無線電室裏,狹窄的桌面上架著電腦,他得緊盯著電信號的變化。垂直下潛的通告發出之後,林城捂著嘴咳嗽了幾聲,按著胸脯喘了兩口氣。班笛見他像是要發病,忙去叫來了肖卓銘,扶走林城後接替了他的工作。

“那地方在水下將近2000米的地方。”耿殊明看著地圖說,他把手放在唇邊,有些緊張地呼出一口氣,“看樣子我們快到了。希望別出事。”

季垚點點頭,瞥見肖卓銘從艙門口鉆進來,問:“林專家還好嗎?肖醫生。”

“給他打了針,餵了一點藥,好點了。”肖卓銘胡亂捋一把頭發,把口罩拉下去,“我讓他先坐著休息了,電信號有他的人在看著。指揮官,他本不應該下來的。”

肖卓銘站在望遠鏡旁邊,垂手看著季垚的背,艙中忽然陷入沈默,一直在擺弄自己帽子的朱旻撩起眼皮看了季垚一眼。季垚沒有轉身,他踩了踩鞋跟,低頭看自己緊握著橫桿的手,手背上青筋縱橫,皮膚皴裂留下的小裂紋讓這雙原本漂亮的手變得粗糙起來了。

“嗯。”季垚壓下眉尾,嘴唇動了動,“但是有些東西沒了他不行。他跟我們是一路人,你們得明白,自從這艘潛艇出現之後,我們就得想辦法欺騙坐標儀和時間局的視線了。”

“這又是為什麽呢?”肖卓銘攤開手,然後斜著身子撐在望遠鏡上。

季垚拍了拍橫桿,轉動一下手上的戒指,思考了很久才說:“這裏面就有很長一段故事了,等有時間了再慢慢講。現在你們只需要知道,我們掉進了一個陰謀裏。整個‘回溯計劃’都是陷阱,而我們是陷阱中的困獸,你,你們,當然也包括我。連我也被算計了。”

肖卓銘盯著季垚看了一會兒,再轉向朱旻。朱旻倚著壁板,腳下踩著一條金屬桿,在感受到肖卓銘的視線後,他聳聳肩,一副理所當然並且早就心知肚明的樣子。

“噢,好吧,先生們。”肖卓銘點點頭,環視一圈周圍的學者們,比劃了幾下手勢,“看來我是最後一個知道的了。雖然我也不知道這其中有什麽陰謀,但我知道‘回溯計劃’確實有點問題。現在看來,問題大了。”

潛艇停在水下2000米的位置,地圖顯示他們已經到達了目的地。幾條魚擦著舷窗游過,楊奇華瞇起眼睛仔細查看,卻發現那都是些機械仿真魚,大肚子裏裝著的是齒輪和炸藥。邵哲升咬著水筆,用手肘當支架飛快地在筆記本上記錄他的第一次潛航經歷,他寫道:“如果我能活著回去,這必將成為我一生中最偉大、最難忘的幾個小時。”

季垚把季宋臨從艇長休息室裏帶出來,那時候季宋臨的膝上正攤著報紙。他們進入指揮艙,季垚用槍頂著季宋臨的後腦,讓他將潛艇駛進基地的泊位裏。潛艇轉了個方向,側面靠近海扇,然後一條機械臂從黑暗中伸出,伸展成為廊道,準確無誤地對接在潛艇側方的卡口上。泵動機開始工作,迅速抽走了廊道內的海水,季宋臨打開了側方艙門。

武裝執行員守住艙門口,季垚將束縛衣給季宋臨套上,雙手銬在身後。廊道中的燈一盞接一盞亮起來了,通往基地內部。黑黢黢的龐然大物臥在傾斜的海扇上,此時正在逐層點亮的燈光中醒來,睡意朦朧地睜著炯炯有神的眼睛。深黑的海水裏朦朦朧朧地廓清出一座軍事基地堅不可摧的輪廓,高地上的光線顫抖著,像是那些死去的星星墜落在了這裏。

“不走嗎?”季宋臨看了周圍的執行員一眼,視線在兩只黑洞洞的槍管上掃了一下,“他就在裏面等你們。”

作者有話說:

下章萬字。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