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0章 迤邐偎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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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揮官的聲音讓眾人冷靜了一點,林城靠在旁邊的扶手柱上,把頭上的帽子扶正,扣著手指說:“符衷,編號0578,輔助決策員,至今下落不明。我們搜不到關於他的任何消息。”

林城翻了翻眼皮,然後又把目光放在自己手上,停頓了一會兒繼續陳述:“他身上的傷情監護器,無人機從海裏撈出來了。昨晚指揮官應該也看過......我很抱歉,這不是個好消息。”

“不,林城,你不必道歉,你做得很好,這與你無關。”季垚說,他坐在椅子上,撐著手杖,帽檐下的眼睛裏始終存留有濕潤的水光,但看起來並不是悲傷該有的樣子,“不過他確實傷得很重,我不否認這一點。而這些傷痛的源頭來自於我,如果不是我安排他下井,現在的一切都不會發生。對於你們,包括一直以來受傷、死亡的人員,我深感愧疚,而必定將為此負責。”

總控臺中的靜默取代了剛才緊繃的氣氛,靜默中只有狐貍甩著尾巴走路的聲音,悉悉簌簌,像是絲綢在摩擦。季垚坐在圍攏的人群中,他用平靜的語調向所有人致歉,這平靜的語調中包含著並不平靜的深情。狐貍來到季垚腳邊,用鼻子蹭了蹭他的皮靴,然後把前爪按在鞋尖,瘸著一條腿坐下來。它琥珀色的眼睛像璞玉,它身上火紅的皮毛在一片黑色的毛呢大衣、鉛灰的房間、黝黑的海水、白堊般令人生厭的天空和濃霧中閃耀著奪目的光彩,成為這愁悶的、毫無希望的失敗畫面中最引人落淚的一筆。

站在窗邊的一位年輕執行員走上前說:“我們在場的所有人,都參與了回溯計劃,那也就意味著,我們每個人都應該為隊友的傷亡負責。派人下井不是指揮官您一個人的主意,而是我們召開會議後一致認同的結果,包括星河,星河也參與了這次行動的決策,我敢說連它也沒法全身而退。”

季垚從旁邊助理手裏抽出文件夾,再取出夾在裏面幾張文件紙,說:“這是早上會議結束時,有人遞給我的一份死亡聲明書,符衷的。我沒有簽字,因為我知道,我的名字一旦簽上去,他就真的回不來了。難道我們就這樣草率地了結一個人的生命嗎?在沒有確切證據證明他死亡的情況下?這不對,士兵們,這不對,我們不能放棄任何一個人。”

“可是我們已經調動全部搜尋力量工作了五天,您知道的,星河的搜尋能力能查到亞馬遜森林中一只螞蟻死去的屍體。連這樣驚人的能力都找不到他,那我們還有什麽希望可言呢?”

季垚撐著鼻梁,他的鼻梁以一種賞心悅目的弧度挺立在面容正中,嘴唇的起伏增添了他的英俊和陽剛,這與他在符衷面前所表現出來的氣質不同。符衷說他美,是對他中肯而恰當的評價。

“就算萬念俱灰,我們也要保存一絲希望,沒有人會那麽不幸,我們得樂觀一點,尤其是現在,別讓悲傷挫敗了你的錚錚鐵骨。”季垚說,他手裏攥著死亡聲明書,“人質,你們想想,潛艇上的人為什麽會用這個詞語。他不傻,他了解我們,就像他來自於我們。也許符衷真的在他手上呢?這艘潛艇曾被星河探測到過嗎?沒有,它完美躲開了星河的眼睛。”

季垚沒有再繼續說下去,他看著眾人的眼睛,然後撫平聲明書被攥出來的褶皺,垂眸註視第一頁印著的照片。符衷長得俊朗,精細人渾身上下沒有錯處,總比常人拔尖許多。季垚見過符衷的父親很多次,驚鴻一瞥,符陽夏的五官令人過目不忘,很難想象他年輕的時候是怎樣一番驚人的樣貌,而想必這年輕時的驚艷遺傳到了符衷身上。

手指拂過照片,在符衷的臉頰上停留了片刻,意識到自己不能在這時想這些情事,他把聲明書交還給助理。轉而用若無其事的聲音繼續說下去:“另外,符衷是軍委副主席符陽夏的兒子。”

“噢,老天。”有人低聲說,顯然他們是第一次聽說這個令人瞠目的消息,“看來迎接我們的不只是法官和獄警,還有軍委副主席的怒火和報覆。”

“所以你們知道接下來要怎麽做了嗎?如果不想在軍事法庭上受罪,我們最好從現在開始就想好要怎麽編造一個合理的故事。”季垚轉動著手上的戒指,他的聲音不大,卻能讓每個人都聽清楚,“現在這座基地裏,尤其是在這間房間裏的所有人,都要好好想想怎麽寫今天的行軍日志,希望你們都是有創造力的執行員。”

“......在我身後,是全世界最優秀的執行員,我們應該不言死亡。但倘若我們始終飽含深情和勇氣,背負著使命前行,等我們成沙成土之後,後生將會說:歷史上曾有過這麽一個時代,這麽一群人,他們用愛與希望負重前行,而這些,都是他們生存過的證據......”總控臺中忽然響起錄音,季垚看向聲音傳來的地方,有人打開了自己的錄音機,聲音潺潺地流出。

這是回溯計劃正式啟動前的幾個小時,季垚在貝加爾湖基地接受記者和媒體采訪時所作的演講,季垚記得很清楚,那是最最開始的時候,一切都還沒發生,一切都還有挽回的機會。

“萬人一心兮,泰山可撼;惟忠與義兮,氣沖鬥牛。主將親我兮,勝如父母;幹犯軍令兮,身不自由。號令明兮,賞罰信;赴水火兮,敢遲留?”

在有一個人起頭之後,所有人都唱起了這首戰歌。但季垚一直在歌聲中保持沈默,仿佛從戚繼光流傳下來的情懷和魄力都與他無關,但他的目光又分明顯露了他內心的吶喊和沈痛。

哨臺傳來新的報告,望遠鏡中的燈光再次閃爍了幾下:“潛艇在32公裏外的地方停下,燈光閃爍信號為‘FOX’,意思是‘狐貍’。它停在監控最大範圍之外。指揮官,我們要如何回應?”

季垚低頭看了眼坐在腳邊的狐貍,伸手揉了揉狐貍的腦袋,輕聲問:“小東西,潛艇上是你認識的人嗎?”

狐貍沒有回答他,只是擡起頭用粉紅的舌頭舔舐季垚的手心,然後站起身,跳上高臺。它站在角落裏不引人註目的地方眺望外面的海洋,朝著水天模糊的地方張開嘴發出細細的嗚嗚聲。

季垚的把視線從狐貍身上挪開,沒有說話,旁邊的工程師小心翼翼地搓了搓手,語氣緊張:“指揮官,我得告訴您的是,格納德軍工廠生產的各種軍用武器,只提供給時間局一家,包括潛艇。不管是切爾納伯格還是這艘沒有來頭的貝洛伯格,好吧,誰知道它什麽來頭,但毫無疑問的是,它肯定是格納德公司的產品,因為它的內部結構,還是我親自畫的圖紙呢。”

“哦,這樣嗎?我知道,畢竟武器協商都是我親自在跟你們的總裁談,這一點我再清楚不過了。”季垚露出淡淡的笑意,“所以現在是什麽情況你也應該知道了吧?”

“所以現在的矛頭又指到時間局身上來了嗎?指到我們身上?我們來的時候可沒有配備潛艇,這一定不是我們的人。”有人說,“難道時間局以前真的有人曾來過這裏嗎?這太瘋狂了。”

季垚停下手指,回頭問道:“誰跟你說這話?還是說這是你自己思考的結果?”

“我說的,指揮官,是我把這個消息說出去的。”林城很快地回答,他吞了下喉嚨,旁邊的朱旻也擡起眼睛看他,“指揮官,已經到這種地步了,這已經不再是一個秘密,而是既定的事實。我覺得基地裏的每個人,參與回溯計劃的所有人,都應該知道這一點。”

“在我沒法醒來的這段日子裏,你們到底做了些什麽事啊?先是有兩個醫生打架鬥毆,當事人之一卻死不承認,某個倒黴的醫生還被揍得挺兇;再是有各種而樣的言論;然後還有什麽死亡聲明書。噢,糟糕透頂!”

沒人敢在這時候說話,朱旻羞愧地低著頭,擦了一下臉上的傷口,然後用手捂住額頭。林城小聲地咳嗽,手裏的水杯時不時濺出來水花,他盡量不去看季垚的眼睛,下巴繃得死緊。

季垚看著這一屋子的人,一屋子要讓他來操心的不安分的倒黴鬼。他最後點點頭,回轉身子,說:“不過林城你這回做了一件正確的事,雖然是在不經過的我的允許下。回頭再罰你,壞小子。如果想少受點麻煩的話,那就去把基地所有的監控關掉,0779,立刻執行。”

眾人悄悄放下心,只有朱旻還是擡不起頭,他知道季垚不會在現在就關他禁閉,但他得在忐忑不安中等待著自己不幸的命運降臨,這不是件滋味好受的事。

幾分鐘後林城切斷了基地內外所有的監控,總控臺的監控屏幕霎時黑掉了一片。季垚向哨臺下達了命令,讓他們明燈示意,表示已經撤除監控,潛艇可以繼續前行。

“潛艇按照約定關閉了艇上所有武器系統,正在低速前進,水面航行,方位在0-1-5,速度19節,也許還會加速。它已經進入我們的一級打擊輻射區域,正在向中心打擊區域靠近。”

望遠鏡的影像傳輸窗口此時成了眾望所歸之處,潛艇的十字形艏樓正破開一列列瓦壟似的白浪,極遠處的海水轉成淡淡的煙灰色,彎成圓圓的弧形,有些地方像絲綢那樣隆起著皺紋。

在緊張的等待中有人低聲問季垚:“難道我們不該想想為什麽潛艇不提出其他要求,而是提出一個關閉監控的的奇怪條件呢?您知道,它明明應該讓我們也關閉武器系統的。我想不明白。”

“他不怕我們會開火,他對我們相當了解,而且對方手裏有‘人質’,一個足以讓他充滿自信的籌碼。”季垚說,“以他對我們的了解程度,他肯定知道我們的監控與總局直接相連,他這麽做,能確定一點,那就是他不想讓總局或者其他的什麽人知道自己。他是聰明人,這麽做有他的理由。”

“指揮官您知道潛艇上是誰嗎?林城跟我們說過,您很早就懷疑時間局曾派人來過這裏,那那些人是誰呢?剛才星河說潛艇上只有一個人,那個人......就是我們的前輩嗎?”

季垚略微斟酌,最後他面部的表情有所緩和,回答道:“我不能確定那個人是敵是友,但種種跡象都證明時間局在這裏留下了很多痕跡。我們不是第一批來這裏的人,千萬不要太高看我們。你們需要做的,僅僅只是完成任務而已,其他的我會來解決。”

基地的監控斷開之後,一直停留於外部的坐標儀很快發現了這個變故,他們試圖強制重啟,但都沒有成功。在多次呼叫無果之後,坐標儀將情況上報給了總局。

時間局北京總部被困在風雪中,高樓中透出的燈光經過渾濁的空氣過濾,只能看見奄奄一息的光芒趴在樓間的窗戶裏。北風像個糊塗的酒鬼,把棉絮和酒精調在一起搖晃,還樂此不疲。

“天哪,怎麽會有這麽糟糕的天氣。”部長秘書掀開窗簾往外望了一眼,又匆匆把天鵝絨的簾子合上,走到壁櫃前打開玻璃門,“外面全都凍上了,車子都沒法走,司機又該抱怨了。”

他從櫃子裏抱出一些文件,篩選過後裝進辦公桌上的納物箱。然後他用同樣的手法掃蕩了桌面擺放的黃銅雕塑、大理石座鐘以及一盆松樹和苔石,再封上箱子口,貼上白標後堆在一邊。

部長辦公室的門突然被推開,露出上面的的銅質門牌,寫著“執行部部長辦公室”,隨著門關上又被擋在了外面。部長從門外轉進來,他穿著平常的西服,仿佛外面的風雪並沒有侵染到他。

站在手工編織的灰羊絨地毯上,部長摘下眼鏡別進衣兜,擡頭環視兩邊墻壁上的掛畫以及位於這些古董油畫下方的鬥櫃和梅森瓷器。他略帶緬懷地與這些物品無聲告別之後,問正從他身邊經過的助理:“東西都收拾完了嗎?司機已經在樓下等候了一小時了,外面的雪可不是鬧著玩的,我可不敢保證司機老郭不在車裏說什麽牢騷之語。”

“不,部長先生,您與局長的通話就已經占去了45分鐘,我是在剛剛接到您的消息之後才敢動手的。先生,請稍等,也許只需要一會兒。您看,那些箱子是已經整理好的東西了。”

“仔細一點,尤其是文件。不要不小心把工作文件收走了,不然我們是要進局子的。”部長打電話去叫人上來搬運東西,一邊上前去幫助理整理壁櫃,“要留給下一任的部長,不知道這個新來的倒黴蛋會是誰。也許是副部長,畢竟現在就只有他能勝任了。”

助理正把窗臺下的鬥櫃打開,從裏面取出一些部長日常使用的器具,包括一個泡茶的玻璃罐和咖啡粉磨機。就因為有這兩樣東西在,辦公室裏常年彌漫著紅茶和咖啡的香氣,而這種香氣在部長任職的這十年中一絲一縷地浸入房間中每一件家具,那些雕塑和盆栽,都在這樣的香氣中散發著微微的苦澀。

最後被收進箱子的是臺歷本,封面繃著絲絨,燙金的雄鷹巨樹和執行部的全稱簡稱都印在上面。部長低頭撫摸了一下封面的徽章,說:“從我上任那一天到今天,不多不少正好十年。”

助理扯斷最後一根膠帶,再撕下白標貼在箱子上,扶著桌子喘一口氣,笑道:“那今天真是個值得紀念的日子,今天是幾號了?3月26,原來都月底了。雪還是這麽大,春寒料峭。”

“春寒?”部長說,他把臺歷收好,放在箱子最上層,拉開窗簾看外面的車轍頃刻被埋沒,“春天一直都沒有來過,何來春寒之說?北京一直都在冬天裏,這個冬天太長了。”

幾個人進來搬走辦公室裏的箱子,部長沒有急著離開,助理正在給辦公室做最後的檢查,拉上窗簾、撣去桌上的灰塵、把暖氣系統關閉。房間在風暴中慢慢變冷,直到下一位部長入職才會重新充滿生機,那些油畫、雕塑、紅木立櫃、愛德華三世時的鎏金和花瓶才能有用武之地。

部長最後走出辦公室時回頭看看裏面的陳設,在天鵝絨窗幔的遮擋下,房間裏略微泛黃的燈光讓人感覺不出外面其實有連天的風雪:“我在這裏度過了難忘的十年,我將記得我剛上任那天是什麽樣子,執行部的徽章被換掉的那天是什麽樣子,以及今天我離開的時候又是什麽樣子。這些很難忘。”

“部長先生。”在助理鎖好辦公室的門的時候,忽然有人趕來擋住部長的去路,他看起來神色並不輕松,“回溯計劃出了一點問題,執行任務的時候監控突然黑掉了,希望您能去看一眼。”

“你是執行部的職員嗎?我看到你胸前的徽章了。”部長停住腳步,但他並沒有想去看監控的意思,“我現在已經不是執行部的部長了,很抱歉,我將不會再參與任何有關執行部的事務,包括回溯計劃。不過我會在新聞上關註計劃進展的,希望一切都好,希望在我老死之前我能看到黎明的太陽。”

“當然,先生,回溯計劃肯定會有一個好結果的,這毫無疑問,我從不懷疑。”職員看起來格外急迫,他打著手勢,希望部長能跟他走一趟,“可是現在出了些緊急情況,我們失去了與指揮官的聯系,監控突然黑掉了,搞不好是要弄上法庭的,我知道誰都不願看到這種事發生。部長先生,您得去看看。按照規定,我得來找您,您是長官。”

“我現在不是了,局長已經批準我離職,就在十五分鐘前。現在我已經不再是你們的長官,我也沒有權力做出任何關於回溯計劃的決策。如果你要找長官的話,最好去找以前的副部長唐霖先生,如果我猜的沒錯,他會是你們新的長官。我該走了,我的司機還在樓下等我。祝你們任務順利,萬事順心。再見。”

部長說完之後朝職員笑笑,笑得並不自然,然後他把白羊絨圍巾纏在脖子上,踩著皮鞋走下樓梯,一邊給自己戴上手套。當他抄著外套風衣的衣兜走出執行部辦公大樓時,看到雪花匯聚成有形的風從眼前掠過,檐廊下堆著厚厚一層積雪,臺階兩旁的黃楊和側柏此時都被凍硬了枝條,結著晶瑩的冰殼子。

“先生,您為什麽突然辭職?而且您看起來是這麽的輕松而高興?”助理坐在車裏問部長,他們正駛出時間總局的大門,把一整個淹沒在雪中的建築群拋在腦後。

部長疊著腿,他脖子上的白羊絨圍巾打著漂亮的結。過了一會兒部長才開口,臉上有淺淡的笑意:“我輕松是因為我終於擺脫了回溯計劃這個爛攤子,真慶幸李重巖能同意我的辭職申請,不過他也沒有理由拒絕。至於我為什麽辭職,那就是另外一個很長的故事了,歸根結底問題是出在回溯計劃上。這時候我得放聰明點,早點從這一灘爛泥中脫身。”

助理回頭問部長:“回溯計劃哪裏有問題?一切不是都進行得恰到好處嗎?我有預感,他們一定會成功的,這次計劃一定會被載入史冊名垂千古。”

“成不成功那是另外一回事,但我作為部長,我可不能只看著成不成功的問題,這看起來理所當然,但這無疑是愚蠢的表現。一個回溯計劃攪進去了多少家族的勢力,一開始我還沒有註意,可隨著計劃的一步一步進行,我才隱約察覺出這背後藏著什麽陰謀。這令我不安,因為我從一些渠道聽說過上一任部長的經歷,從而覺得回溯計劃簡直就是一個拙劣的翻版。”

“您的上一任部長?那就是十年前的那位?噢,我不知道上一任部長是誰,好像也沒人來告訴我。”助理說,“計劃背後的陰謀是什麽?‘拙劣的翻版’又是什麽意思?”

部長沒有繼續說下去,他拉緊外套,車裏有些寒冷。風雪擋住了遠眺的視線,隱約露出被壓垮的高壓線和郊外整齊的田壟,泛著白乎乎的霜色,更遠一些露出城市的燈光,被弧形的山巒鎖住。

“這裏面的水就更深了,我們不需要知道得太多,這樣對誰都好。”部長從衣服內袋中取出一枚徽章,用手指捏著端詳,“想想李重巖現在在酒泉幹什麽,再想想整個世界的局勢,包括時間局裏一直以來游蕩在下層職員間的流言蜚語的幽靈,還有回溯計劃整個任務進程。如果你觀察得仔細點,你就發現任務過程中發生的種種離奇事件,未免太巧合了一點。就像有人事先安排好了一切,然後派了一群無辜的一無所知的執行員、專家等等,帶著聯合國最高指令、全人類的希望,一並送死去了。”

他停下來,像是在醞釀下一句話的情緒,過了一會兒他才繼續說:“連我嗅到裏頭的腐爛味兒了,那群執行員還會想不到嗎?那些專家學者的腦瓜可比我們機靈得多,他們會察覺不到嗎?早晚總得有個人反應過來這其實是一個徹頭徹尾的人類清除計劃,他們只不過家族鬥爭、權錢鬥爭、政治鬥爭的犧牲品而已。我不能當幫兇,所以我必須早點退出來,把自己撇幹凈。不然等回溯計劃結束,假如仍有哪怕一個人活著回來,那等著我的就將是瘋狂的覆仇和永無止境的噩夢了。”

助理沈默了一分鐘,他似乎在琢磨部長話中的意思,然後他抿抿唇,問:“那‘拙劣的翻版’又是指什麽?”

部長看著助理的眼睛,似是欲言又止,最後他嘆息了一聲,回答:“字面意思,一個翻版,走前人走過的老路。你沒有聽下層職員們間一直以來流傳的一個說法嗎?十年前的時間局有過一次血腥大清洗,很多人被迫害致死,起因就是有一個類似於‘回溯計劃’的穿越行動。至於其他的,都不明不白,也不知道最開始是從哪裏傳來的這樣的風聲。”

“噢,竟然還有這等事?怪我孤陋寡聞。不過說實在的,血腥大清洗這種事情,我還以為只發生在上個世紀的特殊年代呢。”

部長笑了,他對助理的話不予置評,而是說:“你得多去了解一下下層職員,他們的生活可比我們有趣多了。他們敢把很多重要的事情當作茶餘飯後的談資,往往有驚人之語;他們議論國政,自由地交換各自的見解,可以隨心所欲地發散思維。那才是真正自由的人,我們充其量只是人的一部分,一部分特別發達的器官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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