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1章 暗度陳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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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睡著的這段時間,外面出了什麽事嗎?”季垚問,“有沒有遭到攻擊?警報有沒有拉響過?戰備系統調好了沒有?有沒有人受傷......”

符衷在他嘴唇上親了一下,季垚的後半截話都被堵回肚子裏,融化了。符衷用舌尖碰了碰季垚的下唇,他從來都是小心翼翼的,就像護著明朝的景泰藍花瓶。分開點之後符衷才拉著季垚的手,和他並著膝蓋坐在床邊,娓娓地說:“外面沒有出事,像月光一樣太平。氣象臺發來的實時數據顯示,明天會是個好天氣。我已經下達了備戰命令,一切都盡然有序。”

季垚微微閉了下眼睛,唇角挑上淺淡的笑意,遠遠的青山似的,籠著一片煙。季垚伸出手指點了點符衷的手背,飛著小指,漂亮的手像一只蝴蝶:“你倒是做得仔細,有模有樣。”

“還得首長去看看,我怕哪裏多了少了,要不得。”符衷給季垚從後面套上風衣,再仔細的替他系好腰帶,“我去了一趟實驗室,楊奇華教授正在工作。我還遇到了肖卓銘醫生,她有點事情需要您的幫助。”

季垚擡手摸摸自己的襯衫領子,領撐還別在裏面,他略微放下心。不知什麽時候起他就有了這個習慣,穿襯衫總要摸摸領子,確保領撐在裏面,沒有丟。季垚低頭撫平衣服上的褶皺,隨口問道:“她有什麽需要我幫助?肖醫生的請求,自然是無條件滿足了。”

符衷站在他身前給他整理衣領和袖扣,垂著眼睛也擋不住他眼裏的溫柔和笑意:“肖醫生需要動用遠程調控系統,她要調動她家裏書房的數據庫,查找一些重要資料。希望首長批準。”

“什麽重要資料一定要動用自家的書房數據庫?星河的資料庫已經包羅萬象了,只要不涉及機密,都是可以直接查閱的。”季垚皺了下眉毛,“如果真要遠程調控,你得叫她填個申請表。”

“當然,肖醫生現在在實驗室裏,申請表就放在她的實驗臺上,首長得去一趟,記得帶上筆。”符衷把鋼筆別進季垚的衣袖,金色的筆帽和袖扣一樣,閃著微弱的光芒。

他們一起走出門,外面經過工作人員,均停步行禮。季垚神色淡淡的,偶爾會露出笑意,他在外人面前就這個樣子,習慣了。他和符衷輕聲交談,眼睛時常轉過去看他,像亮著的明月。

肖卓銘正靠在外面的桌子旁邊抽煙,一種任誰靠著也不會舒服的姿勢,斜斜地扭著腰,一條腿伸出去踩著地板。頂上換氣扇開著,空氣凈化系統也開著,煙霧還沒飄散開就被吸走了。她剛從實驗室裏脫掉防護服出來,滿身的實驗室特有的藥水氣味,衣袖上沾著血。

“肖醫生,正好你在外面。”符衷輕巧地打了一個招呼,“你的遠程調控申請可以找季首長簽字了,我們馬上就為你調取資料。”

季垚抄著衣兜站在符衷旁邊,繃緊下巴環視了一圈實驗室,沒說話,沒有過多的表情。他和符衷身量都很高,肖卓銘得要擡頭才能看清他們的臉。肖卓銘揮手打開面前繚繞的煙霧,咳嗽了兩聲,右手摁滅煙頭,身子還是斜著的,左手隨意地伸出去跟符衷握了一個手。

“首長好。”肖卓銘站直身子朝季垚行個禮,她身材不高,小巧,站直了身子也得擡著下巴看季垚,“很高興再次見到您,季首長。”

肖卓銘臉上的眼鏡已經遮去了她大半邊臉,光照著,有點看不清楚。季垚微笑著與她客套了兩句,抽出鋼筆在申請表上簽名,然後交給電子秘書處理,星河的操作界面立刻從上方掛下來。

季垚看了眼實驗室裏的楊奇華,楊奇華坐在電腦前戴上眼鏡,手指點著紙上的某一處和電腦上的數據比對,眼睛瞇著,嘴角下拉。季垚知道他一定是遇到了什麽問題。

“遠程調控建立完成,請輸入檢索條目。”星河的聲音忽然響起,季垚才把目光從楊奇華身上挪開,符衷挽著袖子在一邊翻看實驗報告,季垚看到他手臂上有幾條刮破了皮的紅印子。

肖卓銘拉過一條椅子坐下,星河隨著她的動作降低高度,電子秘書在一旁給肖卓銘做出操作提示。季垚走過去站在符衷旁邊,背靠著雜物臺的金屬隔板,手指放在符衷手臂上,輕聲問:“這些是不是我弄的?”

符衷這時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不小心把袖子挽了上去,他面上略有慌亂,但很快就恢覆平靜了,輕飄飄地掃了一眼,回答:“就一點小傷,不礙事的,一會兒就結痂了。”

季垚翹了翹嘴巴,符衷看到了他這個小動作,翹嘴巴的時候臉頰就凹下去一點,索吻似的,狐貍一樣勾人。季垚的手指輕輕擦過那些破皮的地方,又挪到舊傷上去:“這些是我上次搞的。每次發病都把你抓成這個樣子,對不起。我不想再發生同樣的事了,不然我控制不住自己,我怕自己會做出什麽事。”

“不會有事的。”符衷捏了捏季垚的手指,瞟了下另一邊的肖卓銘,不動聲色地垂下眼睫,把衣袖拉下去,“配合醫生治療就好,還有頂尖的神經醫學專家來幫助你,你會好的。”

“當然會好的,兩位首長,你們還要在那裏站到什麽時候?”肖卓銘覺得燈照在自己身上,好像周身都是光暈,甚至有些晃眼。季垚扭頭看著她,沒說話;符衷手裏夾著報告紙,沒動。

肖卓銘和他們對視了幾秒,氣氛有些微妙。她動了動手指,脖子拉緊了,骨頭都突出來,睜著不同尋常的金棕色眼睛,半晌之後又簡短地接上一句:“資料找到了。”

“肖醫生說她父親有一本工作日記,上面對西藏的黑塔有過描述。肖醫生今天就是想找這本日記,所以需要遠程調控的幫助。”符衷對季垚解釋,放下手中的報告紙。

季垚點點頭表示他知道,肖卓銘把日記本調出來,翻到相關位置,小心翼翼地從兩頁紙中間把一張薄薄的硫酸紙揭下來,平鋪在桌面上。季垚打了一束光在上面,顯現出紙上的墨水痕跡。

符衷看了一眼就知道紙上畫的什麽東西,肖父有不錯的畫工,能用一支墨筆畫出藏地河山磅礴的氣勢。頂上覆蓋著厚重的雲層,下方是個盆地,更遠的地方被山脈占據。盆地中央平坦浩蕩,霧氣朦朧中一座黑色的建築物轟然拔地而起,頂端刺入雲層,不知其高度。

“2008年在西藏工作時的工作日記,這幅畫也是那時候畫的,角落裏寫著時間,還有簽名。”肖卓銘扶好眼鏡湊近了去看角落裏一行小字,“肖爾槐,是我父親的簽名,這沒錯。”

“2008年。”季垚輕聲重覆了一遍,他撐著手肘,手指撚著風衣的衣襟,“我父親去過西藏。兩年後,他出任務,再一年後,他就被宣布死亡......這裏面有什麽聯系呢?”

符衷戴上手套俯下身,手指點在硫酸紙上,那紙已經很脆弱了,一碰就發出沙沙的脆響。符衷看到右下角,仔細辨認黑色的字跡。年久墨散,暈開了,認不太清楚。

“08年10月27日,四家封塔。肖爾槐。”符衷順著筆記順序讀出那一行字,“四家封塔是什麽意思?”

季垚靠過身子低頭審視畫面,長眉皺著,眉尾壓下一個漂亮的弧度:“符家、季家、楊家、肖家,我猜是這四家。封塔?封塔我不知道,大概是把什麽東西封在塔裏了。”

三人均默然,季垚垂眼看著畫面,臉上雖沒有很大的情緒起伏,但符衷知道他這種時候是在思考。半晌之後他看了看肖卓銘和符衷,說:“另外我還有一個疑問,他為什麽要用硫酸紙繪畫?這種紙不好著墨,而且時間久了墨水會暈開,連用手指擦一下都會把墨給擦掉。符衷,你是學建築學的,繪圖這方面你比我懂。”

“確實硫酸紙不好繪畫,這種紙一般用來印刷。我們如果一定要用,多半是用來描圖,很少有直接上墨線繪畫的。”

季垚笑了一下,撐著肖卓銘的椅子,問:“你們有什麽猜測?”

肖卓銘沈默了一會兒,回答:“這幅畫是描的。”

季垚沒有接話,他看會兒紙上的畫面,擡起眼睛和符衷對視:“所以現在最應該出現在這裏的人是誰?”

“特聘側寫專家,林城。”

三疊和白逐一起下車,車就停在古松樹下,那時剛好下完一場稀稀落落的雪,松樹上又披滿了一身的雪花。三疊剛踩到地面上就聞到空氣中淡淡的松香味,像是從天上飄下來的。

花園外頭原本常有差人在掃雪,或者是打整伸出圍墻外的花枝和藤蔓,但今天卻不見人影。三疊提著箱子與白逐一同走到門下,女管家正從臺階上下來,走得太急,絆了一跤。

“慌慌張張,像什麽樣子。”白逐嚴厲地責怪了一句,她向來規矩嚴整,嚴苛到近似古板,連長長的眉毛都修飾得毫無錯處,“太太出了什麽事?醫生來了沒有?家中的傭人呢?外面雪堆積了那麽厚,都沒有人去掃開。”

管家站穩了腳跟,道歉之後疊著手跟在白逐後面走上臺階,看到一旁邊三疊,覺得他面生,多問了幾句:“這位先生從沒見過,是什麽人?”

“聯合國和平大使。”白逐回答她,他們走進空落的大廳,裏頭燒著傳統的香料,四處都彌漫著淡淡的松枝香氣,像是走進夏天的紅松林,“是我的客人。”

管家不再多說,她低頭取下身上的外套掛在一邊,又幫白逐拿過皮包,放在一邊的小桌上:“太太在房間裏,醫生也在,正在緊急治療。其他人我都遣散了,人太多不好。”

三疊沒聽清管家在和白逐說什麽話,他站在大廳中,不動聲色地環視四周。三疊脖子上掛著酒紅的圍巾,高領馬甲和黑領帶,用別針固定住,黑色的大衣裹著身子,口袋裏疊著白色的絲帕。他看起來像是在送葬,但又不盡然。

獵場別墅看起來比顧歧川的家還要大上一點,房子太大了就容易顯得空曠,顧歧川家是這樣,獵場別墅也是這樣。上上下下十多個房間,個個都房門緊閉,無人來往,讓人喘不過氣。

三疊待在這樣的空間中不太舒服,但又說不出是哪裏不太舒服,就感覺有股力量壓在頭頂,心口像是被堵住了一樣,血液不通暢。白逐和管家在說活,聲音嗡嗡的,響起漫散的回聲。

“我上去處理一些事情,可能需要一點時間。”白逐脫下手套甩在旁邊的盤子上,搭著樓梯扶手轉身要上樓,“大使先生可以在大廳裏稍等,如果想四處逛逛也是可以的。”

“多謝夫人。”三疊點頭答應,他看著白逐繞上樓梯,消失在轉角處,她應該是去了二層樓的某一間房。三疊聽到管家在說話,他聽得最清楚的就是一個“死”字。

箱子放在大理石臺上,一邊的玻璃門後擺著巨大的魚缸,透著點瑩瑩的寶藍色,照亮了後面深灰色的墻壁,那色澤,得要用博物館裏最漂亮的景泰藍來比擬。棕褐色的木頭花架下擺著瓷缸,缸上繪蒲葵葉和蘭花,裏頭盛滿清水,長著蓮花。

更令三疊驚奇的是,竟然有蓮花在開放。他回頭看了眼巨大的落地窗外,滿山都是未化的積雪,在這樣的季節裏,居然會有蓮花在開。

三疊覺得有點不太對勁,但他說不出來哪裏不對勁,擦著瓷缸走過去,撥弄了一下水上的蓮花,他隱隱聽到活水流動的聲音。走到窗前才發現,屋後建著池塘,水未凍,上下交通。

他抄著衣兜琢磨了一會兒,終於知道哪裏不對——別墅裏水太多了。客廳裏都是水,蓮花瓷缸、半面墻那麽大的魚缸、鏤空地板下潺潺流過的水,五色的石頭鋪陳在水道中。

正常的人家裏不會搞成這樣,至少三疊所知道的正常人並不會在家裏引入這麽多水,還是敞開的,暴露在空氣中,顯得異常濕潤。難怪要燒香料而不是灑香水,多半是為了掩蓋這豐沛的水汽。

把水汽弄得這麽豐富是想幹什麽?秋燥時節防止皮膚幹裂流鼻血嗎?不太像,白逐不像是會這樣做的人。三疊敲了敲皮鞋跟,他站在一架鋪著毛皮的躺椅旁往外看,看到屋後的花園。

白逐走進太太的臥房,深色的天鵝絨帷幔像往常一樣嚴實地拉著,房間裏光線暗淡。外間是以前季家家主辦公的地方,一切都還按著原樣擺放,仿佛家主還活著,他只是出去休息,一會兒就回來。

“太太怎麽樣了?”白逐推開內間的房門走進去,就聞到裏面有一股刺鼻的藥水味,悶在房間裏,越來越濃烈,“發生了什麽事,怎麽突然變成這樣?”

醫生撐在床邊給老太太做緊急治療,已經滿頭大汗。太太像是魘病又發作了,不停地扳著瘦弱的身子,枯槁的手背上爆出虬結的青筋,眼睛睜得極大,喉嚨裏發出渾濁的嗚嗚聲。

“魘住了,心臟出了問題,剛才忽然休克,現在心跳剛恢覆,還沒穩定,不知道後續情況如何。”醫生擦掉手上的藥劑,換了一副手套戴上,“診療儀和監控儀正在監護她的情況,看起來並不太好。夫人,我想你應該明白我的意思。”

醫生走到一邊在屏幕上滑動了幾下,人體掃描建模很快呈現出來,危險警告浮現在左上角。白逐站在光下看屏幕上不斷跳出的診斷條目,她的眉眼一片煞白,唇色卻是鮮紅的,那對塗著口紅的嘴唇看起來對整個世界都不友好。

“白逐......白逐......你們把東西......東西藏在哪裏了?”忽然聽見有人在叫自己,白逐忙走到床邊俯下身,握住太太亂抓的手,“該還回去了......求你們......還回去......”

老太太張著嘴,黑洞洞的嘴裏看不到牙齒。她已經很老很老了,老得不成樣子。眼皮耷拉下來,眉毛也淡得幾乎看不見,手背上全是褐色的斑點,像一截幹枯的焦木,碰一下就會碎成齏粉。

白逐扭頭看到墻上的時鐘,還有桌上的日歷,她看到今天這個日子是用鮮紅色油墨印刷的,突兀地出現在一堆黑色的數字中。白逐突然意識到,時間到了,就在今天。

把手從太太的手中抽出來,白逐沈默著退後,離開床榻一些距離。她看著一位耄耋老人因為心臟病和魘癥發作在床上痛苦地掙紮翻滾,不為所動。房間裏回蕩著同樣蒼老的哭泣聲。

那聲音就像是從百年前發出,穿過時光來到現在,來到這間房中,在房間裏四處亂撞,碰起灰塵。它不知道自己已經老掉了,還以為自己很年輕。

“給她註射氰化鉀。”白逐搭著手說了一句,神態淡然而安定,“就這樣吧,不救了。就這樣吧。”

醫生沒有說話,他一直看著白逐,明顯在猶豫。白逐轉過眼睛看了他一眼,像是挑著刀鋒,不見怒氣,卻讓人感到寒冷。醫生知道這是鯤鵬門下的白家夫人,真正的簪纓侯爺。

他默默從箱子中取出了氰化鉀的藥劑瓶。老太太蜷縮著幹瘦的身體猛烈喘氣,全身痙攣;醫生在一邊裝好氰化鉀的針管;白逐站在更旁邊一點,搭著手背,長眉深目,氣象莊嚴。

針管紮進靜脈,醫生停頓了一下,然後按下拇指,將針管推到底。白逐靜靜地看著,她看著大塊堆疊的明暗中,一個人的靈魂亮起來,然後慢慢散去。靈魂原來輕得像露珠,太陽一出來就蒸發成水汽。

白逐轉身走到一邊的櫃子前,隨手拉開了一個抽屜。醫生註射完畢後收好針管,看著已經了無聲息的徐太太,摘掉口罩,冷汗讓他的眼睛異常濕潤。他抖著下巴盯著太太扭曲蒼老的面容看了一會兒,然後低下頭很快的收拾好箱子,再關閉所有醫療儀器。

“夫人,徐家太太已作古,您接下來怎麽辦?”醫生問。

“選一個繼承人。”白逐說,她看著抽屜裏的東西,“這種簡單的問題根本不需要思考。另外,幸苦了你了,醫生。你可以回去休息了,我會付給你工錢的。”

醫生不想在這裏多待,道謝之後拎著自己的箱子轉身走向內間房門。白逐猛地擡起手,她手裏握著一柄槍。一聲槍響過後,醫生應聲倒地,血從他的胸前流出,流到雕花的床下。

房間裏重歸寂靜,白逐擦了擦槍柄,然後把槍丟回抽屜。她不緊不慢地關好抽屜,揩去一朵木雕海棠花上的灰塵。她穿著黑色的上衣和半裙,側著高挑的身子向掛著相框的墻壁透去緬懷的目光。每天都仔細打理的頭發在額邊卷著波浪般的弧度,有幾縷垂掛在脖子旁,猶如藤蘿開了花的姿態。

白逐看了眼已經死去的徐太太,再看看墻上的照片,年輕的季家家主和年輕的徐太太,太太穿著婚紗,她很漂亮,是個難得的美人。這間屋子裏的墻壁、立櫃、床榻、桌椅乃至空氣,都散發著一種腐朽的灰塵味,是一種被掩埋在時間的狂沙下久不見天日的絕望之感。

白逐聽見時間遠去的腳步聲,那代表著一個時代的終結。那些久遠的輝煌的歲月,都一並儲藏在昔年的光陰中。未來遲遲沒有降臨,從舊主人的屍體到新主人的手,是很長的一段距離。

白逐笑了一下,繞開流淌的血泊,跨過醫生的屍體離開了房間。她在身後輕手把門帶上,似乎是在維護誰的夢境。她來到外間辦公室,從某個上鎖的櫃子中取出一個皮箱。打開箱子,裏面疊著幾本厚皮手冊,旁邊是捆紮好的舊報紙。

白家夫人提著這個箱子離開了房間。

三疊站在後院的花房裏,他看到花房中央掛著一塊齊整的白絹,阻隔了另外一半空間。花房中的花已經枯萎了一半,有些倒還是鮮活的。同樣,幾口瓷缸中養著蓮花和魚。

“您在這裏幹什麽?”

身後突然傳來聲音,三疊嚇了一跳,回頭看到白逐站在身後,穿著妥貼的衣裝,姿態從容。唯一不同的是她手裏多了一個箱子。白逐見三疊不言語,又笑著重覆了一句:“您在這裏幹什麽?”

“啊,夫人,我就是隨便逛一逛,我很喜歡您的花園,於是就到這裏來看了看。”三疊抿唇道,“如果冒犯到您了,我很抱歉。”

白逐帶著淡淡的笑,看起來像是沒有溫度的陽光:“冒犯倒沒有,只是這裏不常有人來,缺乏打掃,有些雜亂。”

她說完叫來站在外面的管家,讓她帶大使先生到其他地方去轉轉。三疊註意到白逐沒有一同跟著走出花房,她一直留在花房裏,不知在做什麽,也許是在澆花也說不定。

三疊在門廳稍等了一會兒,在電腦上處理一些工作。白逐片刻後從後面繞出來,一手提著箱子,一手托著一個木盒。她已經穿好了外套,看起來是打算離開。

“夫人要去哪裏?”三疊豎起領子禦寒,走下臺階。

“去簪纓侯爺的公館,然後後天早上我們就前往貝加爾湖。”

白逐回答得簡單,然後她就不再說話。三疊看到她拉開箱子從裏面取出一捆發黃發脆的報紙,一張張攤在膝上看。

“舊報紙?”

“嗯,就是一些有關我工作的舊報紙,需要重新研究一下。”

三疊沒說話,他瞥到報紙的標題,用濃厚的油墨印刷著:日軍飛機轟炸黃河堤垣,三只蛟龍浮於水面。報道時間是1938年6月10日,就在花園口大壩決堤的第二天。

“他不是在山上畫的。”特聘側寫專家林城得出結論,“至少我側寫不到。所以我覺得這幅畫不是寫生,也許是描的,也許是比著照片畫的。”

肖卓銘點了點手指,皺起眉毛問林城:“那林專家您能說說,這幅畫是在什麽情況畫下來的嗎?”

林城坐在桌前,面前攤著薄薄的硫酸紙,他低頭仔細撫摸紙上的紋路,偏過頭從側面看那些筆跡,閉上眼睛:“蠟燭......他們點著蠟燭,還有白熾燈......紙上殘留著蠟油的味道。筆觸急促用力,作畫者當時非常緊張,他不斷地變換著手腕的方向作畫......”

林城起身讓肖卓銘坐在位置上,然後繞著她慢慢地徘徊,比劃著手勢,指向符衷和季垚:“他的旁邊站著幾個人......盯著他......畫完之後他在左下角寫上字......2008年10月27日,四家封塔。”

“然後呢,再簽上自己的名字?”

“不,當時他沒有簽自己的名字。”林城說,他按了按太陽穴,緩解緊繃的神經,俯下身把硫酸紙拿起來,對著光打量,“墨跡滲透得沒有其他地方深,說明這個名字是很久之後才添上去的。你們想一想,這是為什麽呢?為什麽當時不簽,而是在很久之後才補上一個名字呢?”

肖卓銘說:“我的父親在2008年就因為意外事故去世了。”

“畫這幅畫已經是10月,如果要讓墨跡滲透深淺出現差別,起碼要相隔一年以上。”符衷說,“這個名字是他自己後來補上的嗎?”

季垚站在肖卓銘身後端詳畫紙,眼睛盯著左下角那細細的一行墨:“也許不是他自己簽的,是別人仿照他的筆跡簽上去的。”

“誰能模仿得這麽像?”肖卓銘不太信,“我不這麽認為。”

“也許是仿畫的高手呢?造假鈔的團夥裏就有仿畫師,能把鈔票的花紋一模一樣覆刻下來還不被機器檢驗出來。”季垚看著肖卓銘的眼睛,“技藝高超的紋身師也會這項技能。還有,那個簽名那麽小,墨水會擴散,即使有誤差,也分辨不出來吧?”

“所以現在的結論是,一、這幅畫很大可能是描的。二、描畫的時候氛圍很緊張。三、這幅畫在之後到過另一個人手裏。四、這個人假冒肖先生的筆跡在畫上簽了名,目的不知。”林城說。

“如果是描的,原圖在哪裏?原圖是誰畫的?為什麽要描下來?”

季垚正在電子屏幕前調查一些檔案,頃刻之後他放下手,抄回衣兜裏。屏幕上跳出偵察兵發來的照片,山中一座黑塔,高聳入雲。

“說不定是在這裏呢?”季垚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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