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2章 雲何徜徉

關燈
符衷感到一股淡淡的涼意,從心底升起,就像遠山薄暮,霧氣從山谷底部往上爬,等到夕陽徹底沈落了,就把月亮擋住。

他讓自己保持平靜,符衷很少因為一件小事就沖動,他的情緒不顯露於言表。很快地翻過去幾頁後,他沒有心情繼續看下去,陽光忽閃忽閃的,黃昏已經降臨到每個人頭上。

把紙頭重新塞回檔案袋,符衷決定去問問通訊室裏負責調查的檔案員。起身的時候太急,腿上的舊傷猛地被牽扯到,踉蹌了一下。他扶著墻站了一會兒,然後沿著走道離開。

“市場上所有類型的子彈都調查完了嗎?”符衷找來檔案員,“軍工廠、交易記錄等等。”

“當然,首長,請相信星河的數據處理能力。”檔案員信誓旦旦地回答,他看起來很與自信,“我們能夠完整追查到的只有正規交易,黑市、走私的不算在內。”

符衷點點頭,側身讓檔案員離開去做他自己的事情。符衷繞過幾道門,去檢查武器系統和彈藥庫,他將子彈的圖片放在電腦前比對,顯示搜索結果為零。

輸入格納德軍工廠的名字,下面跳出一長串名目,均是格納德為時間局提供的各種類型彈藥的基本數據。符衷很快地瀏覽完,他一邊計數著時間,一邊把子彈的數據默默記住。

彈藥庫的門突然打開,符衷剛剛關閉電腦,戴著帽子的檢察員抱著文件夾走進來,正把水筆的筆帽擰開。檢察員看到了符衷,點頭致意後彎下腰開始對著鐵皮箱子上的標簽做記錄。

“每天都要來檢查一遍嗎?”符衷找來一個紙袋,把檔案袋放進去,“辛苦你了。”

“不辛苦,應該的。”檢察員取下咬在嘴裏的手電筒,“最近從坐標儀上新運過來不少物資,都要逐一記錄,然後上報給高層。”

符衷看了眼略顯昏暗的彈藥庫,手電筒的光暈不大,只能照亮某一個角落,那些箱子上班駁的痕跡都變得異常清晰。另一邊的小窗外能看到山海的一角,餘暉將玻璃浸染成艾德萊絲綢的顏色。

“上報給高層?我之前怎麽沒有聽說還有這麽一條規定?”符衷皺起眉,他把手抄進衣兜,點了點鞋跟。

檢察員站起身子捶捶腰,把帽子轉個方向戴著,免得擋住視線。他甩甩文件夾給自己散熱,一邊拿著手電筒晃了晃:“就前不久下來的規定,說是要規範秩序,避免造成浪費。”

他說得輕輕巧巧,無所謂的樣子,畢竟他只是一個檢察員,完成上頭派發下來的任務就好。符衷別開視線思考了一下,沒說話,檢察員跨過一個箱子走到這邊來工作,符衷給他讓路。

“符首長,”檢察員把別在耳朵上的筆取下來,低頭刷刷地寫字,“哪天你跟上頭說一下,這項工作很累人的,最好能有個機器人代替我就好了。”

“AI革命嗎?那你們全都得失業。還有,你說的‘上頭’是誰?”

檢察員看了符衷一眼,吃力地把手電筒夾在腋下照明,說:“北京方面來的命令,新一代的星河已經研制出來了,我們配備的星河系統將要被替代,所有數據都要傳送到總局去,就這樣。”

北京方面?總局怎麽突然下達這種命令,難道哪裏出了問題?

符衷很快地思考,他沒有出聲,也沒有表示出任何情緒。檢察員敲著水筆自言自語地抱怨,踮著腳拿食指去指點標簽上小小的一串數字。

“嗯,領導怎麽說你就怎麽做,別想東想西想些無關緊要的美夢。”符衷淡淡地笑著,仿佛不曾有心事,他走到檢察員身邊,幫把他手電筒卡在帽子上,“照明電筒是這樣用的。”

說完他拍拍檢察員的肩膀,然後轉身離開。檢察員站在原地楞了一會兒,眼皮往上翻,擡手摸摸額頭上方那個發亮的小東西,點點頭:“原來是這樣用的。”

他自言自語完又轉過身去,繼續謄抄那些數據,窗外的日暮越來越深了,紫羅蘭色的玻璃窗將空氣塗抹得似乎有了一股花香味。

符衷抄著衣兜,踩著昏黃的夕陽走到他出來的那間房,季垚和林城在裏面。符衷的影子像一片葉子貼在金屬墻壁上,悠長的,水渠似的流淌。他細細考量著自己的事情。

“你怎麽去了那麽久?”季垚見他進來,放下手裏的啤酒杯,琥珀色的酒水在杯中晃蕩,“有什麽難弄的事情嗎?”

符衷帶著平時常有的淺淡笑容,輕松地把手中的紙袋放在一邊的櫃子上,然後脫掉外衣,說:“沒什麽事,小事情,不難辦的。”

季垚瞥到那個紙袋,停頓了一下,隨手比了個手勢,問:“那是什麽?”

“沒什麽,一些東西,等會兒再說。”符衷擺擺手,他把外套系在輪椅後面,身上只有一件襯衫,轉頭問山花要了一杯冰鎮的啤酒,“你在幹什麽?林專家。”

“求您不要再叫我林專家了,叫我林六,please。我在搜索信號,我想試試能不能找出磁場紊亂的原因。EMP,上次那該死的EMP你還記得嗎?”

“當然記得。你發現了什麽?”

“什麽都沒有。”

符衷沒說話,他和季垚碰碰杯,然後挽起袖子靠在舷窗旁。季垚看了他一眼,輕輕晃了晃酒杯,用同樣輕的聲音問:“你怎麽了?”

“我沒怎麽,很好啊。”符衷笑道,踩了踩腳後跟,又把視線調轉去看外面詭譎的海水,“何巒的信號還沒連接上,再稍等一會兒。一天又快過去了,時間怎麽這麽快。”

季垚皺了皺鼻子,一個很小很小的小動作,卻被符衷看見了。季垚點點頭表示他了解,沒有再繼續說話,垂著眼梢思量,眉尾掃著淡淡的紅色,像桃花。

“你在說謊。”季垚說,他擡起手指用指甲敲著玻璃杯,“你心神不寧的時候就會踩腳後跟,然後轉移註意力。我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麽,但我覺得你如果有什麽事,還是要說一說。”

符衷側著臉,他的鼻梁上鑲著淡色的光暈,唇角銜著暮色,半暖不涼。他被季垚說中了,他的那些小動作終究逃不過老狐貍的眼睛。符衷心裏不安起來,像石頭壓在泉眼,不通氣。

過了一會兒,符衷低頭看著季垚頭發的光澤,問:“首長,北京來了命令,說是星河換代了,我們現在所有的數據,都要上報給總局。你知道這個消息嗎?”

季垚擡起頭,露出疑惑的表情,林城敲擊鍵盤的聲音戛然而止,連山花都放下手裏的工作看過來。季垚盯著符衷看了一陣,轉頭把自己的電腦抱過來:“我沒有收到這樣的消息。”

系統登上去之後,季垚檢查了自己的信件,發現並沒有相關信息。他問山花和林城,兩人都搖頭,表示並不知道這個消息。

“為什麽我們都沒有聽說?”季垚問符衷,他的語氣嚴厲起來,像是在質問,“請你遵守規定,不要捏造事實。”

“我去彈藥庫,遇到了一個檢察員,他說他每天都要去給武器做記錄,並直接上交給總部。另外,我們的星河將要被新一代星河替換,在這個過程中,所有的原始數據,全都要歸還總部。”

“魏山華,武器系統是你在監管,為什麽會出現人工檢查的情況?我記得以前都是機器自動錄入的。”

“報告首長,我不知道。”山花說,“我得去確認一下,這裏面一定有問題。”

山花很快地穿上外套走出去,帶起一陣風,他一會兒就回來了,就像一尾魚。山花回來時眼神顯得慌亂,他看了眼林城,然後向季垚報告:“確實,跟符衷說的一樣。”

“別人都知道了?”

“是的。”

“為什麽連一個小小的檢察員都知道的消息,我卻沒有收到?這些天我一直被蒙在鼓裏?總局想幹什麽?想對我們進行全程監控嗎?”

季垚將信號打到坐標儀上,再轉接至北京總局,這是他第一次出任務之後第一次直接聯系總部,接待他的是電子女音。季垚斜著肩膀夾住手機,符衷幫他扶住。

說到後來季垚開始發火,但他沒表現得很明顯,他按著眉心,胸口像是埋著一萬座火山。符衷按著季垚的肩頭,提醒他註意情緒,然後匆忙與山花告別,推著季垚離開了房間,來到外面空曠的沙灘上。沙灘上吹起了涼風,穿進季垚的發絲裏。

黛紫的光暈鋪在季垚的頭發上,折射出一種瀑布般的亮色。遠處的日落剛剛收斂,雲層濃厚得像釅茶,仿佛泡在顏料裏的棉花,全都吸飽了油彩,爭先恐後地膨脹起來。

電腦上跳出總部發過來的文件,上面顯示總局在某一個時間將簽署好的命令發送到季垚的電腦上,證據確鑿。電子女音在耳機裏說:“請檢查系統是否被入侵,或者文件被惡意刪除。”

“我他媽......”季垚罵了一句,摘掉耳機,斷開連接,耳朵邊上終於清凈下來。

符衷站在旁邊陪季垚把氣消下去,陪他聽陣陣的晚風,風從陸地上吹過來,帶著森林裏霧氣的濕潤涼意。季垚擦著自己的長眉,直到揉出了一個紅印,才看著符衷問:“你動過我的電腦嗎?”

“動過。前幾天你昏迷的時候,我要用你的電腦指揮下面的人辦事。”符衷說,他不帶一點欺騙的意圖,把所做的事情全都將給季垚聽,“必要的時候我才會用,所以我很少打開你的電腦。”

“哦,是嗎,那很好。”季垚點頭,他把眼鏡取掉,按住鼻梁兩側輕輕揉,“那我的電腦上怎麽什麽都沒有。文件是在兩天前下達的,我卻什麽都不知道。”

符衷幫他整理吹亂的發絲,再摩挲著他的耳廓,看了眼被雲層襯托得無限高遠的天空,突然說:“也許是時間跨度太長,通道太覆雜,匆匆趕過來的文件迷失在時空裏,找不到落腳點了。”

季垚聽了他的話,符衷的聲音總是令人安定,他的話被風一浸,就充滿了詩意。季垚放下手,擡頭去看雲翳,忽然覺得符衷說得沒錯,也許就是迷失在時空裏,再也找不到歸處了。

“好吧,你真的很會安慰人。”季垚笑了一下,天穹那麽空曠,一只鳥也沒有,只有流水狀的長風在其中穿梭不停,“你應該去寫詩,就像王維、歌德、普希金。”

符衷幫季垚重新戴上眼鏡,問起另一個問題:“你覺得總局為什麽突然這麽做?”

“他想監視我們,不,也許只是想監視我。他們的花樣多著呢,為了達成目的什麽事情都做得出來。所有的數據上交之後,再加上星河完美的計算能力,我們的一舉一動就在監視之中。”

“星河換代了,它會變得越來越精明、覆雜、可怕。我不知道新一代的星河添加了那些智能程序,但我覺得一定有部分程序對我們不利。”

“你也開始覺得時間局有問題了?你早該這麽覺得。”季垚說完後就沈默不語,靜靜地聽著風拍打他的前襟,再從袖子裏鉆進去,“就他們最會來事。”

符衷抿唇躊躇了半晌,開口道:“首長,你從格納德軍工廠定制那一批子彈,隨身攜帶的嗎?除了我們兩個,還有別人知道嗎?”

季垚撐著扶手起身站了一會兒,符衷扶著他,腰不太疼了,應該很快就能好。季垚點了符衷的鼻子一下,然後手指伸進衣領,翻出項鏈的吊墜,他把項鏈解下來。

“你怎麽突然問這個?定制的子彈我都存放在芥子裏,而且我只把這件事告訴過你。”

符衷從季垚手中接過項鏈,攤在手心端詳,他看了一會兒,又把項鏈重新給季垚戴上。扶著他肩膀,在他額頭上親一下,他們的影子就重疊在一起。

“有什麽事嗎?為什麽突然問這個?”季垚擡著眼睛問符衷,他在笑,是很自然的笑意,鬢邊飛著海棠的淡紅色。

符衷剛想說話,通訊器裏忽然傳來聲音,是通訊室來的消息,說是何巒那邊接上了。符衷讓季垚坐回去,送他到通訊室與何巒通話,符衷一擡眼,就看到屏幕上映入一片皚皚的雪光。

“我們已經進入了山區,正在沿著峽谷往岡仁波齊峰挺進。”何巒回覆道,他裹著棉衣,眉毛上結著冰雪,“氣溫太低了,剛才我們還遭遇了一場雪崩。”

畫面中群山聳峙,兩邊高聳的崖壁覆蓋在堅硬的冰殼,草甸狀植物只爬到半山腰,就參差不齊地陣亡於原地。雪下是斧劈刀削般的青灰色裸巖,沒有被冰雪或植被覆蓋的地方卻是一片棕黃或紫紅,這是構成山體的碎屑巖和砂巖的色彩。

他們已經沿著這樣的峽谷和河灘走了兩三天,沒有路,車子開不進來,只能徒步前行。強烈的高原反應和日夜兼程的奔波,已經熬死了不少人。岡仁波齊的主峰卻還在觸手可及的遠處。

“有沒有人員傷亡?”季垚問,他坐著,看屏幕中的景象,他看到黑夜中升起了幾簇篝火,照亮了幾塊圓潤的巨石。

何巒把背包放下來,背對著那些篝火坐下,就像是他背後生出了星星。何巒往手心哈一口氣,說:“有人犧牲了,被埋在雪下,再也找不到了。我們逃了很久才逃出來。”

季垚沈默,符衷也沈默,玻璃門外,通訊室裏卻依舊人聲嘈雜,顯得那熱鬧的聲音尤其寂靜。季垚表達了歉意,眨了兩下眼睛,嘆息化作輕微的氣流,消失在時間的縫隙裏。

“陳巍呢?我怎麽沒有看到他?”

“他出了點事,不方便見人。”何巒往後面看了一眼,然後又轉過頭來,抹掉眉毛上的雪沫,“確實不是很方便,抱歉。首長,您有什麽事嗎?”

季垚摸著下巴,他能猜到陳巍出了什麽事。季垚動了動嘴唇,但還是沒有說話,他把電腦上的文件給何巒發送過去,說:“我們得到了另一個可靠消息,岡仁波齊山區的某一個盆地中,修建有一座黑色的高塔,它就長圖片中那個樣子。你有見過嗎?或者遠遠地看到主峰背後有這麽一個建築?”

何巒放大照片和一張潦草的線描圖,仔細辯認那是什麽東西。半晌之後他搖頭道:“沒有見過,非常抱歉。也許是我沒註意。不過我們馬上就要到達主峰腳下了,也許我會看見的。”

“好,如果確實能找到這座塔,請你務必要通知我們。我們現在所在的地方,同樣也偵察到一座一模一樣的建築,當務之急是搞清楚兩者之間的關系。”

“我們還在路上遇到了許多怪事。”何巒接著說,他動了動手指,免得手指僵掉,“我們遇到了一些怪物,它們長這個樣子,潛伏在地下,喜歡扒車。”

何巒給季垚傳去照片,上面記錄了一系列流血事件發生的過程。符衷點開一張圖,拍攝的是一只完整的怪物屍體,他一眼就認出來這是什麽。

“這是在博列維特事件發生地圍攻我們的東西。”符衷說,他調出相關的資料,放在旁邊比對,“長得像蛇,又有爪子,還有一張人臉。我記得很清楚。”

季垚疊起腿,他拿過平板查看上邊的內容,為了取樣取證,在關鍵部位都拍攝了照片,駭人的蛇身人臉,嘴巴豁得極大,幾乎要把整張臉割裂開。

有點惡心。

季垚放開平板,把這個消息轉告給了何巒,何巒震驚之餘,告訴季垚這東西叫“爬龍”,絳曲老師告訴他的,絳曲老師還殺過很多爬龍。

“為什麽兩個不同的世界,會存在這麽多相似的地方?兩座黑塔,幾乎完全一樣的蛇身人臉的怪物,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我不知道,首長,我不知道。”何巒說,他茫然地抱住腦袋,“為什麽我要經歷這些?”

“對啊,你為什麽要經歷這些?”

“因為絳曲老師和一個詹娘舍來的線人告訴我,我父親還活著,他就在岡仁波齊,於是我就來了這裏。”

季垚忽然笑了,他默然把衣袖翻上又翻下,說:“我們都一樣,都一樣。”

何巒把季垚發送給他的文件存進硬盤,旁邊走過來一條人影,背著篝火的光,影子變成了龐大的巨人。何巒回頭看看,一壺燒熱的水遞到自己面前,原來是絳曲老師。

水壺捂在懷裏驅散了不少寒氣,那些寒冷都鉆進了骨頭裏,怎麽也趕不走。何巒怕自己會凍壞,因為他右腿的膝蓋已經隱隱作痛了好幾天,如果真的凍壞了,那他就走不出大雪山了。

絳曲在何巒身邊坐下,一同面對著幾簇蒿草背後生長了幾億年的莊重的雪山,他黝黑的皮膚就像粗糙的老樹根,皺紋的溝壑裏都嵌滿了白霜。

“季首長,這是我的老師,占堆絳曲。”何巒向季垚介紹,“您還沒有見過他。”

季垚收拾著手上的文件,看著絳曲的臉,停頓了一下,禮貌地向他問好。絳曲淡淡地看了一眼季垚,用漢語說了句“你好”,然後對何巒比劃一下:“我打擾到你們了嗎?”

何巒向季垚詢問意見,季垚說他沒有關系,於是占堆絳曲就坐在屏幕前,慢慢地點燃一根“黃金葉”,慢慢地等著煙燒完。

“你就是季家的後人嗎?”絳曲吸了一口煙,突然毫無預兆地,問了季垚一個問題。

正在整理文件的季垚聽見絳曲略顯沙啞的聲音,手指抖了一下,回答:“嗯,我姓季,四季的季,不知道是不是您說的那個季家。”

絳曲撣去一部分煙灰,隨風飄散在開去,像是江南三月的煙柳。他瞇著眼睛盯著季垚看了一會兒,才慢慢開口:“你父親是不是叫季宋臨?”

所有人都沈默了,如果不是隔著一層屏幕,符衷現在就能拔出槍來對準占堆絳曲的額頭。季垚繃緊了唇角,父親的名字從來不曾出現在他人口中,今天卻被一個素未謀面的藏族人提起。

對峙了許久,絳曲還是慢悠悠地吸著煙,偶爾舒展一下皺紋。他一直皺著眉、瞇著眼,眺望雪山的峰頂,似乎季垚的回答對他來說毫無意義。

“是的,”季垚搭上扶手,扣緊十指,“季宋臨是我的父親。您認識我的父親?”

占堆絳曲的目光從雪山上移下來,看了看自己溝壑縱橫的手,又看看屏幕那頭季垚的面容,說:“我認識你的父親,我們曾經是戰友。我見過你,在你還很小的時候,我認得你。”

季垚沒說話,占堆絳曲看出了他的疑惑。峽谷中很安靜,篝火旁偶爾傳來低聲人語,唯恐驚擾了天上的仙人。占堆絳曲咳嗽了兩聲,問:“骨頭怎麽樣了?”

“什麽骨頭?”

“一個檀香木盒子裏裝著的骨頭,我當年送給你父親的。就是那一回,大興安嶺下著好大的雪,我記得很清楚。這麽多年了,該把東西還回去了。”

季垚想起了那個盒子,也依稀記得裏面那塊骨頭的樣子。當時家中來了一個賣藝人,把這個盒子贈給了父親。季垚沒想到,那個賣藝人竟然是這個叫占堆絳曲的藏族人,而在十多年後,他再次奇跡般地出現在眼前。

“這裏沒有什麽骨頭。”季垚沒說實話。

絳曲一直在咳嗽,蒼老的皺紋都擠在一起,等順過氣來了,才開口說話:“看來你不肯承認。不過要是哪天你看到那個盒子,請記得一定要還給原主人。”

“原主人是誰?”

“......不是人。”占堆絳曲說,“它藏在時間的縫隙和斷層中,等你們能打通宇宙和自然的秘密,自然能夠找到它。”

“如果不還回去呢?”

“那你們家裏,馬上就會有人死了。善惡終有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