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7章 風塵翕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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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奇華教授確實有點問題,他是個生物專家,卻掛名了一個醫療隊的隊長,好吧我承認楊教授的醫療手段也不錯,但我覺得他這麽做沒有必要。”

“你覺得沒必要但人家可不這麽想。”季垚說,“有時候你不能用你自己的想法去衡量別人的腦袋,親愛的,每個人腦子裝的東西都不一樣。”

符衷點點頭,他認可季垚的說說法,並把他的話默默記下來。推著季垚往回走了一陣,一只海鳥飛過來落在季垚的肩上,睜著眼睛盯著季垚的臉看,張開橘紅色的嘴發出難聽的叫聲。

海鳥的聲音都比較難聽,但季垚不介意,他甚至擡手摸了摸白色的鳥羽。海鳥並不怕他,站在肩頭搖晃了兩下身子,偏過頭在季垚手指上蹭了蹭。

得到這麽有靈氣的生物的回應,季垚和符衷都笑起來,仿佛正親身經歷一場前所未有的喜事。季垚笑得眉尾下撇,他的心情難得好起來,兩頰飛上紅暈,像月亮臨於花蔭。

季垚朝符衷招招手,讓他也感受一下海鳥羽毛的順滑光亮。符衷微笑著垂眉,伸出手指想去碰碰鳥的腦袋,海鳥忽然一下子激烈地撲棱起翅膀打開符衷的手,高昂地叫了一聲,飛走了。

符衷看著飛鳥滑進傾斜的天宇,在蔚藍的閃著光的海面上徘徊,笑道:“看起來我是個壞人,不是很受歡迎。”

“鳥兒又沒有人的思想,它曉得什麽壞人好人。”季垚拍拍符衷的手背,讓他推自己往陽光充沛的地方走去,“它不過是恰好想飛走了而已,不怪你的。”

符衷沒有說話,他看了看時間,然後繼續在海灘上慢慢行走。季垚挽起袖子,思忖了一下,說:“等會兒我得去和坐標儀聯系。戰況報告還沒整理......資料上交了多少?”

“各方的資料都已交齊,關於‘新地’的檔案尚且不完整,我只整合了目前考察到的部分。報告在你的電腦裏,你回去看一下,沒有問題就可以上交了。”

“‘新地’?”

“嗯,就是那片港口和建築群所在的地區,我還沒想好叫它什麽名字,就暫時命名為‘新地’。”

季垚點頭表示他了解,回頭看了看符衷,遮住陽光問他:“報告全都是你一個人做的?”

“資料都是其他人遞交的,我只要整理好就行。”符衷把外套系在腰間,露出的手臂上呈現幾道長長的傷痕,“工作量不大,不辛苦。”

“別哄我,你這套說辭對我沒有用。我寫過多少戰況報告了,到底怎麽樣我比你清楚,你騙不了我。”季垚在符衷的皮帶上彈一下,然後又掐了一把他的腰。

符衷知道自己騙不過老狐貍,遂垂著睫毛笑笑不言語,他看見沙子下面露出一個漂亮完整的螺殼,彎腰撿起來拍幹凈了放在季垚膝上。螺殼爬滿棕褐色的斑點和水波狀的花紋,還長著小刺。

季垚心裏歡喜,他喜歡這個漂亮的殼。拿在手裏端詳了一陣,他把螺殼放在耳邊,沈默了一陣笑道:“都說貝殼是海裏死掉的貝類的屍體,裏面藏著它們一生所聽見的海潮聲。我聽見了。”

“真的?”符衷不信,“裏面真的有海潮的聲音?你騙不了我。”

“不信你可以自己來聽聽。”季垚把螺殼轉給符衷,示意他自己低頭把耳朵靠過去,“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

符衷撐在輪椅把手上,低頭側耳,就在耳朵即將碰到暖和的螺殼的那一瞬間,季垚忽然把手抽回去,然後出其不意在符衷的耳廓親了一口。靠得近,呼吸都灑在皮膚上,被太陽曬化了。

“聽到了嗎?”季垚用只能彼此聽見的聲音問他,話一說出就飄散在略帶鹹味的海風裏。

符衷被他這一下搞亂了陣腳,心跳忽然上升,一陣熱血就湧上心頭。雖然他們做過很多更深入的事情,但在平常的日子裏忽然這麽不平常地來一下,往往令人心歡怦然。

“聽到了,像天籟一樣。我真羨慕那只貝殼,它什麽都不懂,卻能聽見世界上最美妙的音樂。”

他們看著對方的眼睛笑,符衷吻了吻季垚的眉尾,以示回應。期間他們都沒有說話,耳畔響徹著漫天的海浪和風吹過山林的聲音,這大概就是貝殼一生所經歷的潮聲了。

季垚曬了會兒太陽,身上裏裏外外都暖洋洋的了,對符衷說:“扶我站起來,我想走走。沙灘這麽軟,是該親自走一趟。”

“不行,朱醫生說你必須待在輪椅裏,叫我們安分點,不要傷筋動骨,否則他不會再給你治療了。”符衷拒絕了季垚的請求。

“大豬的鬼話你也信?聽著,我是說我想下地走走,不是說我要去跟誰拿著槍拼命。”季垚嚴厲地辯駁,“我是指揮官,你要服從命令。0578,立刻執行。”

“如果被朱醫生看到怎麽辦?”

“就說是我逼你的,放心,萬事怪不到你頭上。”

符衷得到了允諾,這才松了口。季垚說他想光著腳走路,符衷蹲下身幫他脫掉了鞋子。沙子踩在腳底又軟又燙,就像踩在溫暖的江南,季垚搭著符衷的腰,慢慢地挪動步子,他忽然有種奇異的舒適感,他在那一瞬間愛上了有陽光的日子,甚至萌生了就在這裏活一輩子再也不出去的想法。

“我喜歡這樣的天氣,”季垚說,他偶爾停下來緩解下半身的疼痛,一邊撩開頭發,“我想在這裏過一輩子,就這樣天天曬太陽,逗逗海鳥,其於無所事事。”

他面帶憧憬地說出自己的願望,這就是他向往的生活,他討厭黑暗,黑暗面目可憎。符衷半抱著季垚,與他並肩眺望,聞言笑道:“那我也陪你留在這裏,你就負責無所事事,我就負責去做維持生活的工作。等你變成老頭子躺在椅子上,我就和你坐在一起看夕陽。”

“那我們住在哪裏?那座山下,還是就在這海邊?”季垚伸出手指了指遠處隨意一座模糊的山頭,眉眼有神。

“總會有地方的。山脈那麽遙遠,海洋這麽浩大,還怕找不到安身之所?古時候有人問大俠此行去哪裏,大俠說,人間縱橫八萬裏,總有一方天地是歸處。”

季垚點點頭,沈默了一下,才說:“會有地方的,山海這麽廣闊,總會容下我們兩個的。”

他話裏話外似乎藏著很多層意思,就像漫山遍野的桃花次第開放。但他們現在什麽都不想,就這樣聽著潮水溫柔地親吻海岸,向它的大陸朋友問安。

這種隔世般的靜默突然被一陣風塵打散,狂風從天而降,遠遠地傳來樹木沙沙作響的聲音,金黃色的沙子被揚起來,像是一場沙塵暴。

一個黑色的枯葉般的影子飄下來,狠狠扇動了幾下翅膀,盤旋一圈後穩穩當當地落在兩人不遠處的地方。它擁有泰山一般威武雄壯的身軀,當它在沙灘上站穩之後,巨大的陰影擋住了天光。

“是巨鷹,它回來了。”符衷說,他把季垚扶穩,扇開飛揚的塵土,“不要怕,巨鷹並不想攻擊我們,它對我們非常友好。”

季垚等塵土全部落回沙地裏,才看清那只山一般高大的雄鷹,它大得簡直難以想象,也更加漂亮、剛強。褐色的羽毛在陽光下反射出金色的光澤,脖子上的白色翎羽就像遠處的雪山。

它靜默地站在那裏,動了動翅膀保持平衡,張開鳥喙對著大海長嘯一聲,似是在舒暢地發洩情緒,海水因此而動蕩不安。

“是不是巨鷹救了我們?”季垚問,他極力想看清這只大鳥的樣子,由於沒戴眼鏡,他看一切都很模糊,“我記得是巨鷹及時趕到,然後背著我們進入這裏。”

符衷幫他把頭發勾到耳後去,回答:“是的,是它救了我們。後來它又帶領戰機穿過山區返回坐標儀,然後不見了蹤影。我以為它不會回來了,沒想到它今天居然又出現在這裏。”

“巨鷹是個很好的向導,它能帶領我們在這片亂七八糟的地方暢行無阻。”季垚很快地分析利弊並做出判斷,“不過,是誰把它們訓練成如此優秀的向導的?”

“尚未查明,這一直以來都是個問題。巨鷹訓練有素,它們群體活動,這不符合鷹的生活習性。而且這些鷹似乎對我們格外垂青,仿佛就是特意為我們準備的一樣。”

“它會為我們指路,甚至還會救我們。”季垚說,“是誰讓它們這麽做的?這麽做又是為了什麽?”

符衷扶著季垚朝巨鷹慢慢地走過去,鷹昂著高傲的頭顱靜靜望著遠方,像一尊雕塑。符衷思量了一下,說道:“它們好像是故意引我們進入這裏的,也許它們的主人就在這裏。”

季垚繃著嘴角沒有說話,半晌開口:“把我們引進來幹什麽?想在這裏引起混亂然後來個甕中捉鱉把我們一網打盡嗎?”

“不,如果真的要一網打盡,不會只讓我們這些人進來,要知道,坐標儀上才是我們的主力。”符衷說,“也許是想與我們合作也說不定,誰知道呢?”

“所謂合作,那一定要從對方手上拿到什麽好處才能合作。那它們是想從我們手上拿走什麽好處呢?我們能為它們做什麽?”

“食物。”符衷想了一會兒說,“它們畢竟是猛禽,是要吃肉的,也許是想把我們作為獵手幫它們獲取食物呢?”

季垚看了符衷一會兒:“你是想說三頭巨蛇嗎?”

“嗯,差不多,反正就是這個意思,三頭巨蛇還是其他的什麽東西,我不知道。”

“你好像,知道很多的樣子。”季垚的眼睛因為陽光照射而瞇起來,“很有道理,也很會思考。”

符衷聳聳肩:“猜想而已,大膽猜測,小心求證。”

季垚多看了他幾眼,沒有說什麽話,然後他轉過視線去看巨鷹,鷹羽熠熠生輝。那只雕像一樣一動不動的巨鷹忽然轉過銳利的眼睛看到了地上兩個人類,目光如刀,英氣逼人。

那種居高臨下的睥睨神態讓符衷感到敬畏,仿佛遠古的君王重臨頭頂,萬民均匍匐朝拜。那是一種本能的恐懼,對時間、自然和宇宙的恐懼。

“你覺得我們是不是應該對它表示感謝?”季垚忽然輕聲問符衷。

符衷笑了笑,回答:“確實。”

剛說完最後一個字,山一般的身軀忽然動了動,那只披著金色的羽毛的鷹伸出一只翅膀,緩緩移動到季垚面前。翅膀外圍堅硬如鋼鐵的巨大翅羽就在季垚胸前不過三十厘米處。

鷹沒有接下來的動作,它保持著這個姿勢站立,高傲的頭顱終於低下來了——面對兩個比它小百倍的人類,它不得不低頭才能看得見。

季垚和符衷對視了一眼,大概明白了對方的意思。考量許久,季垚擡起右手,伸出去握住了巨鷹的一根翅羽。白色的羽毛剛強有力,像一把把倒豎的尖刀。

人類的手在這時就顯得格外小,以至於只能握住羽毛前端很短的一部分,這巨翅輕輕一揮動,就能把季垚的身體劈成兩半。

那天的海灘上出現了奇妙的一景,一個人和一只鷹握了手,那情景詼諧又莊重,但沒人會笑出來。大海仍然在重覆著每日的問安,兩種相隔46億年的生物,在海潮聲中達成了第一次會晤。

時間的鴻溝和重壓,仿佛都在這一握中分崩離析、灰飛煙滅,而嘲笑了人類幾萬年的天籟之聲,也在這一握中重歸寂靜。

那短短的幾十秒,是季垚一生中最難忘的時刻,也是符衷一生中最震撼的時刻,包括他之後所經歷的天崩地裂的災難,在這一幕前,也顯得毫無意義。

這是他第一次感到戰勝了時間的時刻,也是他第一次覺得自己可以超越時間的時刻。

短暫的和平時光後,巨鷹收回了翅膀,它最後看了季垚一眼,然後挪動巨大的腳爪轉向渺闊的海洋。似是極其興奮地嘯叫一聲,然後它猛然振翅騰空而起,狂風掀起沙塵,遮天蔽日。

鷹飛到高空,縮小成一個點,繞著海域環飛,似是在逡巡自己的領地,聲音灑下來,變得遼闊渺茫,不甚清晰。

“看來你確實很受這些鳥類的歡迎。”符衷笑著揶揄,“它對我就非常吝嗇,連餘光都不分給我一點。”

季垚笑著點點符衷的鼻尖,說:“你跟一只鷹吃什麽醋,小心眼。說不定你很受其他動物歡迎,比如獅子、豹子,等等。”

“獅子豹子我不知道,我知道我跟一只狐貍關系很好。”

“哪只狐貍......?”

季垚下意識地問出口,問完了才覺得有點不對,他看符衷垂著眉毛似笑非笑,忽然明白過來自己被將了一軍,符衷總叫自己老狐貍,所以他說的那只狐貍就是自己。

耳朵騰地紅起來,季垚忽然說不出話,他窘迫地低下頭假裝看路,臉卻不受控制地一個勁往符衷胸上埋。

“你好,朱醫生。”符衷突然出聲,手也緊了緊,“你怎麽在這裏?”

季垚忙把臉從符衷胸上擡起來,別開了一段距離,一臉冷靜自持,這就是他變臉的本事。朱旻插著衣兜站在輪椅旁邊看海,白褂子敞開著,被風吹起來,像一面旗幟。

“是我逼他的,大豬。”季垚沒等朱旻發話,先發制人,“我想站起來走走,就叫他扶一下,就這樣。”

朱旻撐著輪椅,撩撩自己沒梳上去的頭發,踩了踩腳跟,欲言又止,坨子捏得梆硬。他看看扶著季垚的符衷,符衷態度謹慎而認真,做事也周到,朱旻忽然松了一口氣,在心中赦免了季垚。

“坐吧。”朱旻拍拍輪椅,簡短地說,伸出手指頂了季垚一下,“也只有他會這麽照顧你,我放心了。”

“你的語氣為什麽像嫁女兒的老母親?”

“要是你哪天真的嫁出去了我會比現在更高興的,三土,你得要有個人照顧。”

符衷小心讓季垚坐下,幫他打整衣服上的褶皺和褲腿,擦幹凈腳底後套上薄薄的布鞋。他做著這一系列熟稔的動作,默不言語,就像做了千百遍一樣普通,仿佛天生就該這樣。

朱旻終於不再停留於這個話題,他看了看天,說:“巨鷹與我們的關系不錯,看來以後還得多多仰仗它們的幫助。”

“傻子,你怎麽不想想它們為什麽要幫我們。”

“這重要嗎?”

“當然,朋友,要做好萬全的準備。”

“好吧,我只是個醫生。我沒有你想的那麽深遠,畢竟我只是一個醫生。”

三人回到飛機上,工作人員在忙碌,路過時看到坐在輪椅上的季垚,均立正行禮喊首長好,鞋跟碰得山響。符衷說起制圖員的死,季垚默然垂首表示深切的遺憾。

坐標儀尚且停留在山區外部,它最近幾天都沒有挪動一步,偶爾有雄鷹來光顧,繞著坐標儀盤桓不止,甚至會在高臺上降落,眺望一會兒遙遠的青山。

人們不再視其為洪水猛獸,也不再進行驅逐,兩者之間達成奇妙的平衡,雄鷹們看起來十分安定。而關於巨鷹為戰鬥機帶路並且還救了中國區指揮官的傳聞也不脛而走,人們津津樂道。

“檢測結果出來了沒有?埃文,求你們動作快點。你剛剛把鷹放走了,我希望檢測結果能在那只鷹的爪子落地前從打印機裏吐出來。”

“正在打印了,教授,請稍等我一分鐘。我不知道那只鷹怎麽又飛回來,然後躺在我的實驗臺上。媽的,我不知道。楊教授,請把你頭上那撮急躁的毛壓下去,很快就好。”

楊奇華薅了一下自己的頭發,他的外褂和領帶都散開了,看起來風塵仆仆,他這個的外表就昭示著他已經在CUBL熬了幾個通宵。

最後一張紙吐出來,打印機終於可以休息片刻,腆著啤酒肚的老埃文三兩下收拾好紙頭,塞進楊奇華手裏:“這些就是全部資料,不要再來騷擾我了,我得去和那些蛇打交道。”

“去你媽的。”

楊奇華低頭翻看手裏的一沓紙,轉過腳尖匆匆往門外走,肖卓銘突然掛著牌子探進半個身體,說:“老師,指揮官要見我們,我們得到通訊臺去。”

“他幾天前就發來消息叫我們等著,說有事情要找。他有什麽事情?”

“我不知道,教授,我就一直等著指揮官的信號,也許是需要我們的幫助。”

楊奇華喊了一聲上帝,把資料卡進藍色的塑料夾裏,路過玻璃墻時對著墻面整理一下領帶和外褂的扣子,再順了兩下頭發,讓自己看起來更加具有學者的精英氣息,而不是通宵熬夜後無精打采脾氣暴躁的糟老頭。

“你好,指揮官。”楊奇華轉過椅子坐下,會議室裏就只有他和肖卓銘兩人,長形會議桌另一頭打著全息投影,季垚坐在上首,一邊坐著符衷,一邊坐著不認識的醫生。

季垚簡單地和他們問好,指了指朱旻,說:“這是朱旻醫生,你們應該見過。朱旻,那位是楊奇華教授,生物專家。旁邊那位是肖卓銘醫生,實習生。”

朱旻淡淡地微笑,擡手招呼。再向肖卓銘和楊奇華介紹了坐在他對面的林城,林城衣裝妥貼,頭發整齊,他的身份是特聘咨詢員,也就是人形檔案庫。

互相打過照面之後,肖卓銘開口:“指揮官找我們有什麽事?需要我們幫忙嗎?”

季垚讓符衷放了音頻,何巒給的那一段音頻,楊奇華和肖卓銘聽完後,各自的臉色都不好看。季垚註意到他們神情的變化,心下了然,楊奇華的嘴角繃緊了,似乎藏著什麽心事。

“嗯。”季垚用一個字總結完,面向肖卓銘,“我不知道有沒有找錯人,所以我想問問肖醫生,剛才錄音中的內容,是否與你家或者你的家人有關?”

肖卓銘沒想到季垚會指名道姓讓自己回答,她頂著手心,仔細思考了一陣,回答:“錄音中說的事情我不知道。我的母親姓李,是航天專家,你們去網上搜一搜就知道。所以我上小學那年就被國家強制帶走,一直到現在。我很少見到媽媽。我的父親是個......探險家?走南闖北,我也很少見到他。”

“所以你就是一個人生活?”季垚說,“你對父母的事情一無所知?”

“我是國家養活的,我的家庭比較特殊,您應該比我更清楚,出生在這樣的家庭中確實很不幸。我愛媽媽,我也愛爸爸。雖然爸爸已經消失很久了,媽媽在航天航空實驗室裏,我見不到她。”

符衷在電腦上做記錄,會議全程都錄著音,方便事後反覆查看。季垚敲了敲桌面,沈默了一會兒,說:“你的父親消失了?什麽意思?”

“沒什麽意思,就是不見了。他是個探險家,你知道的。”肖卓銘簡單比了個手勢,“也許是失蹤了,也許是死了,我不知道。但我覺得,他很大可能是死了吧。”

肖卓銘說完點點頭,眼睛卻平靜地看著在場的每一個人,她的語氣淡得像在說與自己無關的事情,比死亡更加平淡。但她眼睛裏波動的光暴露了她的真實情感。

朱旻垂眼翻了翻手裏的紙頭,第一頁打著肖卓銘的照片,下面是表格。他與季垚對視一眼,把紙放在右手邊。

表示口供與資料相符。

季垚聞言沈默,良久之後覆又開口:“聽到這個消息我很遺憾,但恕我冒昧問一句,他去過西藏嗎?”

肖卓銘沒有很快地回答這個問題,她靠著座椅,眼睛慢慢在每個人臉上掃一圈,目光很淡,看不出情緒。最後她放下疊起的腿,勉強地扯出一個微笑,脖子的曲線收進鎖骨裏,突出來。

“好,也沒什麽好隱瞞的了,我甚至能預感到我也快死了。”肖卓銘點點頭說,“我承認,父親去過西藏,岡仁波齊。他叫肖爾槐。就這樣。”

“那你剛才為什麽說不知道錄音中說的事情?”

“錄音中說的事我確實不知道,我只知道他叫肖爾槐,去過西藏,就這樣。聽見了嗎?其他事情我不知道,就這樣。”

“她在撒謊。”一直沈默不語的林城忽然側過臉在符衷耳邊悄聲低語,“一句話重覆說三遍,就表示她在說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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