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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其利斷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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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在和我們每個人賽跑。”唐霽坐在車裏,司機把平板架起來放在面前,季垚的臉在鎂光燈下呈現慘慘的白色,“盡管我們與時間打交道。”

司機聽見唐霽輕輕的聲音,他扭頭看了他一眼,唐霽臉色一如既往的冷淡,嘴角繃成一個弓弦般的弧度,讓人不敢近身。司機沒說話,繼續吹著歡快的呼哨,靠在溫暖的座椅上看新聞播報。

車子停在河流岸邊,不遠處是隆起的山坡,山谷中存留著幾家農戶,厚重的茅草屋頂和墻壁把小小的窗戶壓得透不過氣來。老鴰子站在枯枝上聒噪,農戶門前的獵犬朝著吉普車狂吠。

季垚演講完畢,收了演講稿走下臺去接受記者的提問,兩個安全員護在他旁邊,始終把記者隔出一米的距離。安全員的西裝底下藏滿槍支,季垚的袖子裏縫著一柄折刀,皮帶後面扣著沙/漠/之/鷹。

唐霽看著平板上的人像有些楞神,季垚領帶上的別針閃著銀光,像支白銀的蠟燭。他腰背挺直,舉手投足都有種與生俱來的莊重和嚴厲,尤其是他那張臉,毫無瑕疵。早先唐霽就聽說季垚是K大的一枝花,現在看來,倒是比以前還要驚艷上幾分。

司機看唐霽眼神空洞,心思根本不在新聞上。他本想和唐霽碰一碰酒,叫了幾聲都不應,伸手在唐霽眼前晃一晃,重重地喊了一聲:“狼哥!”

這一聲把唐霽的神思收回來,司機看到狼哥的肩膀居然微乎其微地抖了一抖,然後自己的手就遭了殃——唐霽一擡手拽住司機的手腕,扯過去一掌切在司機肩胛骨上,喀拉一聲,脫臼了。

唐霽一氣呵成地做完這一連串的動作,幾乎是在一瞬間,司機眨巴一下眼睛,劇烈的疼痛就把他擊垮了,嗷嗷叫著求饒,扳著手臂在座椅上滾來滾去地哀嚎。

“哦,對不起。”唐霽意識到自己反應過激誤傷了人,舉手示意自己的無辜,清清淡淡地道了歉,堵住耳朵不讓司機的嚎叫鉆進腦子裏。

“道歉有屁用!”司機疼得額頭上冒出了汗珠,咬著牙齒擡腿踹人,卻踹在旁邊的擋板上,咚一聲響,“趕緊給我接回去,媽的老子還要開車!”

唐霽看著司機扭曲的表情笑了一下——是的,他笑了一下——這一下把司機逼得眼淚呼啦呼啦地流下來,他今年只有十九歲。

十九歲還是個少年郎,他這時候本該坐在溫熱的炕上吃著焦香的甜花生,也許在父親的允許下還能喝口白酒暖身子。但他沒有,他帶著唐霽奔馳了幾百公裏,沿著西伯利亞的雪原前進,沒有暖酒花生,只有無窮無盡的寒風和生火煮魚時馥郁的濃香。

司機越想越委屈,還有幾天就是新年了,打電話給父母,父母嘆口氣叫他做完了任務早點回來。路上風餐露宿,還得受唐霽的氣,受了氣只得自己憋著,憋炸了似的,全化作溫熱的淚水滾出來了。

唐霽本想逗逗他,卻不想這少年的眼淚居然說來就來,猝不及防。他被那從下巴尖落下去的淚水刺了一下眼睛,眼前忽然出現什麽人的面影,重疊在一起,似曾相識的感覺,仿佛也有人曾在他面前這麽哭過。

一種罕見的憐憫和心疼從心底爬上來,後腦隱隱作痛,他擡手繞到後面去按按,頭發底下突起的一長串數字燙得厲害,灼得人手指能起燎泡。

FUCK。唐霽暗暗罵一聲,忍住疼痛探身過去把司機拉住,三兩下給他重新接好了手臂。司機抽噎著瞪唐霽,唐霽卻沒看他一眼,轉身打開車門下去,轟一聲關上了,靠在車門上捂著頭蹲下去。

司機躺在椅子上大口喘氣,他的委屈還沒過去,喉嚨裏發出細小的哭聲,擡擡手,安然無恙。他瞥了一眼窗外的唐霽,擡手捂住嘴把最後一點眼淚流幹,眼眶都被浸得發癢發澀了。

新聞還沒放完,那個很帥氣的代表員正比著手勢對記者講解,司機無心欣賞季垚的城北徐公之貌,他恨恨按掉了平板,丟到後面去,死命拍了幾下喇叭,驚起了幾只老鴰。

唐霽扯著自己後腦上的頭發,扯得生疼,但都比不上內部灼燒一般的疼痛。大動脈在瘋狂聳動,他把身子蜷成一團也逃不脫那種無處不在的痛楚。

剛才他對司機產生了一絲憐憫,正是這種感情讓他處於現在的境地。他知道自己不能心軟,他的心已經被凍硬了,一心軟就會死去。

司機見唐霽久久沒有上車,雖然好奇,但仍賭氣不肯下車去查看。唐霽在雪風中坐了一會兒,靠著吉普車的車輪緩過勁來,他看著鋪天蓋地的大雪中露出星點人家,冰封的河流蜿蜒不息。

半晌,司機聽到有人在敲窗,然後車門被人從外面打開了,穿著毛呢大衣的男人撐在門口,俯身說:“下車。”

又是這種冷淡的語氣,像對著死人說話,司機覺得煩躁,臉色甩回去:“下車幹什麽?老子憑啥聽你的話?”

唐霽看他眼眶還紅著,鼻尖也是通紅的,臉上還有沒擦幹凈的淚珠,嗓子帶著鼻音,眼神半是委屈半是憤怒。像被搶食的野貓。

“你下車,我來開。”唐霽把聲線放緩,一只手撐著車門,把外面的風擋住。

“扯淡,你開著車跑了把我丟在這裏餵野風?我告訴你!老子受夠了!老子不做......”

話還沒說話,就被人卡住下巴捂住嘴從座位上拖出去,漫天雪毛子打在臉上,但很快又被唐霽的身子擋走了。司機瞪著眼睛掙紮,寧死不屈,咕嚕咕嚕罵著臟話,但一句都說不清楚。

砰一聲塞進副駕駛座位,司機摔在座椅上,唐霽重重地按住他肩膀,扯下安全帶把人捆住,扣在座椅上動彈不得。

“臥槽!你這是綁架!”

唐霽關上車門,從另一邊進來,他看了司機一眼,沒理會他滿嘴東北臟話,拉緊身上的大衣,啟動之後一腳油門踩下去,吉普車顛簸著沿河岸飛快地消失了。

符衷送季垚離開之後,沒有去發布會現場,他隔著墻聽到各國記者各形各色的語言,潮浪一般,把他蓋過去了。今天是個特殊的日子,所有的人都趕去做新聞發布會,地下基地格外冷清。

穿過玻璃升降梯旁邊的一條甬道,從紮緊的衣袖中翻出一張黑卡刷開了墻上的凹槽,金屬墻面悄無聲息地打開,露出後面的燈光,符衷走進去,墻面在身後合攏。

墻後不是什麽廣大的空間,只有左右三四米的小隔間,一盞燈在頭頂亮著,面前一塊亮紅光的牌子,寫著“電梯停運”。

電梯門前有個鍵盤,按說,一般的電梯是不會安裝這種東西的,它看起來像個密碼盤。符衷刷了手上的黑卡,翻開卡面,照著下面一串數字輸入,很快,紅光變成了綠光。

電梯等了一會兒到達,打開門,裏面有個小巧的身影,竟然是熟人——肖卓銘。

符衷略有些驚奇,他沒料到肖卓銘也在裏面,但他沒有表示出任何出情感,提步踏入電梯,看了看,沒有看見熟悉的樓層按鈕,不過這也是在意料之中的。

肖卓銘推推眼鏡,往旁邊站開一點,問:“你也去那裏?”

“嗯,沒想到剛好碰到你。”符衷把手抄進衣兜,風衣裏頭是齊整的西裝,腳下的皮鞋擦得能照出人影,鞋跟敲擊地面發出硬朗的響聲。

肖卓銘身上的實驗服散發出福爾馬林和消毒用的酒精味,符衷上下打量她一眼,說:“你剛從實驗室出來?”

“是的,實驗遇到了一點難題,我要去查閱一下資料庫。”肖卓銘淡淡地說,她的目光始終落在面前的屏幕上,數字在漸漸上升,表示他們來到了地下幾千米。

符衷沒有言語,似聞非聞,手指在衣兜裏輕輕敲擊那張黑卡。肖卓銘擡起頭看看他,問:“你去下面幹什麽?那地方權限很多,你的身份是過不了的。”

“我知道,”符衷點點頭,“你的實習生身份也是去不了那裏的。”

“我有老師的授權,我老師是可以自由出入的。”

“哦,那我們彼此彼此。”

他沒說破,但肖卓銘懂他意思,她垂眸笑了笑,輕輕踢了踢腳尖。符衷在琢磨肖卓銘的話,她老師就是楊教授,那個經常出入東區CUBL的醫療部教授,肖卓銘忽然出現在這輛電梯上,不能說沒有問題。

符衷看看屏幕上的數字,從衣兜裏拿出手機,信號在七千米深的地下依舊很好。他撥號之後接聽,撥向千裏之外的中國北京:“準備好了嗎?我馬上要開始了。”

“我好了,等會兒你給我發信號就行。沒想到你居然來找我做這種事,這可不像是你一個這麽正的人能做出來的。”

符衷笑著踮踮腳,目光卻是冷冷的,他看著屏幕上跳動的數字,說:“你懂個屁,我在做什麽我心裏清楚得很,不要問東問西,少說話,多做事。地方到了,你開始吧。”

下到最底層,這裏離地面七千米,完全獨立於上層的空間,只能乘坐特殊電梯才能到達。氧氣源源不斷地供應進來,外界氣溫高達140攝氏度,降溫系統把室內氣溫維持在25攝氏度左右。

出了電梯就是一條合金走廊,這些看似安全而穩固的合金墻壁背後,往往灌滿了爆炸性液體,甚至還制作了七層夾層,神經毒氣、黑/火/藥,一層一層填充。

這些都是莫洛斯控制的自我保護系統,在遭遇入侵的緊急情況下,引爆這些炸/藥造成的傷害不亞於地下核/彈爆炸。

肖卓銘走在前頭,一手提著箱子,一手兜著實驗服。走廊裏一共五道門禁,每隔一段距離就安裝有攝像頭。符衷偏頭看看攝像頭的電子眼,面無表情地用黑卡刷開厚重的鐵門,然後脫掉手套,將手套的五指按在指紋屏上掃描過後準許通過。

這些電子眼都瞎了。

因為此時林城正坐在舊倉庫裏,巨大的組合電腦屏幕上滾動著公式和程序,右下角的屏幕上顯示出攝像投影,他將畫面定格在之前的片段,只有時間還在看似正常地變動。

這是一個障眼法,把符衷掩護著讓他進入了四重門禁。四重門禁需要不同的身份驗證,符衷全是造假的,包括他手裏那張黑卡,都是剛才在季垚辦公室裏的時候,從季垚身上拿走的。

最後一道門通過,符衷站在走廊盡頭那扇巨大的合金門前,擡頭看到它頂上亮著的銘牌:“基地資料庫”。

看看時間,時間已經不多了,肖卓銘此時不見了蹤影,符衷回頭看看來時的走廊,忽然覺得有些不對勁,這一路,實在是太順利了一些,順利得就像是有人特意為他打開那些門一樣。

這種感覺很不妙,耳朵上的耳機裏傳來林城的催促聲,符衷不敢有多的遲疑,在這裏逗留的越久越危險,而且等會兒還有記者見面會要去站個場子。

像之前一樣用季垚的卡進入了資料庫,他完全沒想到這麽一張卡會有這麽大的特/權,之前準備的一系列手段忽然就沒有了用處。

“幫我掃描這裏的全部情況,看看哪裏有門,哪裏有向下或者向上的入口,還有撤離路線。”符衷壓著耳機對林城說。

林城辦事總是很得力:“掃描完畢,上層是監控室,第二層疑似檔案庫,第三層是數據檢索庫,相當於數字圖書館。”

“下面還有檔案庫?”

“對,掃描的東西發給你了,自己看,入口在監控室西北角,那裏有個門,門後面是樓梯,下去就行。”

符衷站在監控室中央的電腦前,打開,對林城說:“該你動手了,這裏的防護措施很強,莫洛斯是這邊的人工智能,跟星河一個級別的,你見好就收,別搞出動靜。”

林城在舊倉庫的電腦屏幕前戴上耳機,踢開旁邊廢舊的鋼材,放下手中一瓶酒,坐下:“我就是幹這個活的,我黑了我爸的網查監控,黑進星河盜取考試卷,雖然不是很光彩。”

“連你爸都不放過。”

“我那回黑著好玩,結果就看到了他的監控,我看到了魏首長,他很會唱歌。”

“嗯,他確實很會唱歌。”符衷在懸浮屏前操作,運指如飛,忽地頓住了手指,“你從監控裏看到他在唱歌?什麽時候?”

林城笑笑,鍵盤敲得劈啪作響,喝了一口酒,閑閑地說起:“以前在時間局的時候,舉辦篝火晚會,魏首長喜歡唱歌,很好聽。”

符衷蹙眉,林城的語氣淡然如寡水,也挑不出錯處,甚至還帶著輕巧的笑意。他說魏山華唱歌很好聽,尾音散進鍵盤敲擊聲中,格外溫柔。

林城沒說實話。

沒有多理會這個,懸浮屏上跳出數萬個格子,每一格都對應著一個監控場景。符衷很快地找到季垚房間外面那個,根據季垚的描述,就是這個攝像頭對準了他。

“查這個,其他不用。”符衷把資料發過去。

林城雖然有點奇怪他為啥非要查這個,但他沒多說,他本就寡淡,手邊的酒散發著濃烈的香氣。符衷在監控室徘徊,他找到西北角,果然有一扇門,也是需要特/權才能打開。

他忽然想起,肖卓銘也是來這裏,但現在卻不見蹤影,所以她去了哪裏?是到底下的數據檢索庫去了嗎?

看了林城發過來的掃描圖,是個三層結構的建築,要到第二層和第三層去,就必須經過第一層西北角的門。符衷學建築畢業,按說,這樣的建築設計,是相當不合理的。

走了兩圈,悄無聲息。林城的聲音傳過來,手機上跳出林城查到的線索:“徹底查過了,這個攝像頭只臨時轉變過一次方向。而且,莫洛斯一直在阻止我調查,它太強了,我沒有把握能戰勝它。”

符衷叫林城停手,因為懸浮屏上已經出現了紅色警報,這是發現入侵者正在捕捉定點,好在林城及時退出,紅色警報這才消失。

林城端著酒瓶子湊到嘴邊,往酒瓶裏吹了一口氣,然後喝一大口,吞下去,嗓子辣得生疼。他盯著屏幕,臉上籠罩著陰雲。他對符衷說了謊,他從父親電腦上看到的其實就是山花去赤塔打獵那次的場景,圍攏的松林白雪中,有人對酒當歌。

他那時不知道為什麽父親會有這種監控,就好像是一群人盯著案板上的肉,商量著要怎麽把它切碎。

從那時起他就覺得此中有問題,今天符衷也來調查,更加印證了他心中的隱憂。

“你其他再找找有沒有有用的線索,主要查這些監控被什麽人看過。”符衷說。

“為什麽偏要查這個?”

“有人被監視了。”

“誰?”

“......我很在意的人。”

“哦。”林城淡淡地回應了一句,又不禁琢磨,冒著被莫洛斯引爆炸/藥炸死的風險,也要來做這事?

符衷打開西北角的門,門後出現螺旋樓梯,通往下方,空氣中漂浮著金屬的氣息,還有絲縷的奇怪的味道,但一時又說不上來是什麽味道。

資料庫裏擺著一排排的金屬架子,符衷走過去,每一排架子上都滿滿當當地擱放著整齊的玻璃罐子,金屬封口,裏面放著紙質的檔案,這是歷次出任務的卷宗,按照年代排序。

頂上的吊燈安靜地亮著,空蕩蕩的資料庫中只有他走路時帶起的氣流聲,連硬底的皮鞋都沒讓它發出聲音。幾萬甚至幾十萬個金屬罐子上倒映出符衷穿梭的身影,風衣一閃而過,好像整個空間中,憑空多出來了幾萬個人。

林城看了看建築掃描圖,看到第二層時猛地彈起身子,把掃描圖放到最大,按住耳機對符衷說:“第二層有人進入,註意,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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