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含並不是在唬人。

本來很多沒有生過火的人， 就弄不明白生柴和幹柴的分別。而最近又才下過雨，很多木柴被雨水打濕了還沒有晾幹，也是很難燃燒的。所以只有去樹葉比較密集的林子裏，搜集那些沒怎麽被雨水淋濕的幹柴和樹葉， 才能把火給燒起來。

至於哪一種木柴含油量多更容易燃燒， 什麽粗細的柴又抗燒又易燃， 就更不是普通人能弄明白的了。

相較之下， 挖土豆雖然可能會弄得一手的泥，但已經是非常友好的工作。

唐含在山裏轉了一圈， 拾了一小捆柴， 采了樹藤紮上，看看數量差不多， 就扛著回來了。這邊其他人也已經挖完了土豆， 因為只是準備一頓吃， 所以只掏了兩窩土豆，數量就差不多了。

個頭太小、品相太差的土豆，還被單獨撿出來放在一邊，用樹葉包著，打算待會兒帶回家去餵豬。就連土豆的葉子也沒有丟掉， 因為同樣在豬的食譜上。

唐含看她們考慮得如此周全，不由十分欣慰。

經過大半年的洗禮，現在大家都已經養成了勤儉持家的好習慣，不會不小心浪費了好東西。

燒土豆的地方被定在一塊荒地裏。這幾年村子裏有不少人搬走，有些地租給別人種， 但更多的都荒著。不過即便是荒地，地面也沒有外面那麽板結，挖起來更容易。

唐含先在地上挖出一個淺坑， 折了細木柴搭成小山狀，中間掏空，塞進易燃的樹葉，用打火機點燃。沒一會兒，火苗就舔著樹葉躥起，將細細的樹枝也燒著了。唐含小心地添了一些細樹枝，然後逐漸換成粗木柴，很快就升起了一個火堆。

等到火堆形成了規模，燒出一片火紅的木炭，唐含才把火堆稍微移開，露出那個被挖出來的淺坑。

然後把淺坑稍微刨開一些，將要燒的土豆埋進去。這樣四面都是火炭，自然就能把土豆給烤熟。不過這些木炭都不經燒，所以旁邊的火堆不能熄，得時不時往坑裏補充一些火炭，偶爾還要翻動一下土豆，讓它受熱更加均勻。

沒多久，烤土豆的香味就彌漫了出來。

“什麽時候才烤好啊？”小澤蹲在火堆邊，眼巴巴地看著唐含。

唐含猜想他應該是餓了。小孩子本來就吃得少，運動一會兒很容易就會餓。何況小澤還跟著他們爬了這麽久的山。虧得他能堅持，也不喊累，除了中途讓秦嶼背了一會兒，其他時候都是自己跟上。

土豆還要烤很久，唐含見他已經有些迫不及待，就折了幾根細細的樹枝，剝掉樹葉就成了簡易的簽子。她將奶漿菌挑出來，用樹葉把泥土和灰塵刮掉，穿在木簽上，放在火炭上炙烤。

蘑菇要熟得更快，沒一會兒就發出滋滋的水聲，逐漸變成另一種顏色。

烤好了，唐含自己嘗了一口，微微皺眉，“可惜沒有帶鹽出來，差點味道。”不過也能將就了，她將穿著兩朵蘑菇的簽子遞給小澤，“土豆還要烤很久，先吃這個吧。”

小澤接過去，先吹了兩下，然後才小小地咬了一口，嘗了嘗味道。大概小孩子的口味更清淡，對鹽分沒那麽渴求，小澤並沒有覺得有什麽不好，很快就吃了起來。

“你們就自力更生吧。”唐含又穿了幾串蘑菇，遞給秦嶼和江黛，讓他們自己烤。然後又烤了一串，準備自己吃。

結果等她這一串烤好，江黛手裏還是生的。估計是她怕烤糊了，離得太遠。

唐含搖了搖頭，把自己手裏的遞出去，“我們換一下吧。”

“謝謝。”江黛伸手接過，見唐含一直蹲在火堆前，熱出了一身的汗，就從口袋裏掏出紙巾，動作自然地替她擦了擦汗。

唐含本來沒有太在意，還特意把頭偏過去，讓江黛能擦得更方便。但是當江黛擦完了她額頭上的汗，往下擦到鼻尖，無意間隔著紙巾輕輕捏了一下她的鼻子時，她不由生出一點怪異的感覺。

……這個動作好像有點過分親密了。

她連忙轉回臉，但始終還是覺得不自在，索性擡起手，用手背狠狠搓了一下鼻尖，才把那種奇異的感覺給搓掉。

結果旁邊的江黛突然笑了起來。

唐含本來不打算搭理她，但她笑得這麽明顯，還是忍不住轉頭去看，“你笑什麽？”

“這裏。”江黛用手指在自己鼻子一側比劃了一下，示意她，“弄臟了。”

唐含一楞，低頭去看自己的手背，才發現之前一直在燒火，不知道什麽時候手背上弄上了一些黑色的炭灰。本來炭灰只是落在手背上，但她之前那麽用力地搓，鼻子上又還殘留著汗液，就把炭灰給暈開了，變成了一條條灰色的痕跡。

手背上尚且如此，鼻子上就不用想了。

唐含：“……”

她這回仔細看了看自己的手，確定胳膊上沒有臟東西，才用靠近手腕的部分去擦鼻子。但是自己看不見，效率自然也不高。擦了半天，再看江黛，還是搖頭。

“我來吧。”江黛吃完了最後一口蘑菇，也看完了熱鬧，終於大發慈悲地開口。

唐含懷疑地看著她。

江黛又從口袋裏掏出了獨立包裝的濕紙巾給她看。

“我自己來吧。”唐含連忙說。

江黛搖頭，“你看看你的手。”

雖然已經很小心了，但是忙碌了這麽久，她手上還是免不了沾上了一些臟東西。讓她自己來，估計鼻子還沒擦，濕紙巾就先被弄臟了。

江黛說著，已經自顧自撕開了包裝袋，並沒有給唐含繼續掙紮的意思。

她用指尖托著濕紙巾，在唐含鼻梁一側輕輕蹭著，擦去留在那裏的臟汙。這個姿勢，兩個人不可避免地靠近了一些。唐含連忙垂下眼，眼觀鼻鼻觀心，然而眼角餘光，依舊能夠看到江黛專註認真的側臉。

擦個臉而已，怎麽搞得好像挺鄭重其事似的？

而且江黛的睫毛好長了，要不是離得這麽近，她都沒有發現。

皮膚也很好，雖然曬黑了一些，但是看起來卻更加健康了。唇很薄，唇形很好看。她的鼻尖也有一顆很細的汗珠，讓人想替她擦掉……

唐含悚然一驚，才意識到自己居然盯著江黛的臉發起了呆。

而且……而且什麽？她一時半會兒說不出來，就是覺得剛才那一幕，似乎說不出的怪異，仿佛藏著莫大的秘密。

但沒等她做出反應，江黛已經擦完了她鼻子上的臟東西，收回了手。

兩人的距離拉開，唐含松了一口氣，但旋即又有一點不可捉摸的感覺從心底漫上來，讓她整個人都有些失重的不適。

……有點暈。

唐含默默烤好自己手裏的蘑菇，吃掉，然後才把那些亂七八糟的情緒壓下去。她用一個樹枝撥了一下坑裏的土豆，見一面已經被火炭烤出了厚厚的鍋巴，另一邊卻還是硬的，便換了個方向，再次往坑裏撥了一些火炭。

又烤了一會兒，她折了兩根生的樹枝，夾了一個土豆出來。

用石片刮掉外面那一層已經被烤得幹幹的薄皮，就露出了裏面烤成金黃色的鍋巴，占據了大半個土豆，只有一小片地方沒有，但撕掉外面的皮，內裏的肉也是黃色的。

唐含上手掰了一下，順利地將一個土豆掰成了兩半，說明已經徹底燒好了。

她將手裏的土豆一半遞給小澤，一半遞給江黛。這是個下意識地動作，遞完了她才意識到，其實江黛一個成年人，完全可以讓她自己動手，豐衣足食。

但是江黛已經伸手把土豆接過去了，她只好不自在地收回手，說，“可以吃了。”

然後又從坑裏撥出兩個烤好的土豆，分了一個給秦嶼。剩下的讓它繼續埋著，吃的時候再撥出來，免得鍋巴冷卻之後提前軟掉，味道就沒有那麽好了。

弄好手裏的土豆，唐含咬了一口，也不由滿足地瞇起眼睛。

這種黃心土豆水分比較少，味道也更好。徹底燒熟了之後口感是沙的，土豆的味道也更加濃郁。烤出來的土豆又不像油炸的那樣會膩，實在是百吃不厭。

唯一的缺點就是有點幹，吃完之後會覺得很渴。

不過附近就有一處山泉，所以唐含絲毫不擔心，吃得十分盡興。

算算也到吃午飯的時間了，也該覺得餓了。三個大人一個孩子，燒了差不多二十個土豆，居然也都吃得幹幹凈凈，還有些意猶未盡。不過，這個狀態確實正好，要是真的一次吃到完全滿足，感覺反而沒那麽好了。

一群人轉移到山泉邊，洗了手，又鞠了一些涼水洗了個臉，再被山風一吹，頓時覺得通體清涼。

鄉村生活，如果去掉勞作的部分，或者勞作的部分不要那麽多，多一些這種悠然而愜意的部分，相信會更加吸引人。

江黛坐在山泉邊的石頭上，不由又琢磨了起來。唐含說現有的農機不適合她們這裏，那是否能改良一下呢？如果能用機器取代大部分人力，耕作也不會再是令人頭疼的事，相信鄉間生活的品質一定能夠得到極大的提升。

對她未來的

規劃十分要緊。

……

因為四個人摘到了太多的蘑菇，唐媽送了一些去給鄰居，剩下的也著實不少。而沒有冰箱，這東西就不能久放。雖然采回家之後不用擔心會被蟲蟻啃食，但是蘑菇的屬性決定了它需要很多水分，大雨過後被太陽曬兩三天就會枯敗，摘下來放兩三天也是差不多的。

所以一家人卯足了勁兒地吃蘑菇。

青椒炒蘑菇、臘肉炒蘑菇、蘑菇燉小雞、香辣蘑菇湯，唐媽還做了一搪瓷缽的蘑菇辣椒油，留著以後吃面用。

說到吃面，其實家裏儲存的面條已經吃得差不多了。但是秦嶼現在可以進城，要什麽東西都能補充上，讓原本擔心東西不夠吃的唐媽放下了心。

好在蘑菇這種山貨，一年也就能吃幾次，倒也不存在吃膩了的情況。

畢竟跟偶爾會發膩的魚比起來，蘑菇的味道要鮮得多。難怪這些東西，古代的時候會被叫做“山珍”，畢竟當時的儲存和運輸都十分不發達，想要吃到新鮮的山珍，還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之後的日子，依舊十分忙碌。唐媽總能適時地在其他人覺得活兒應該幹得差不多了的時候，找出新的事情讓他們做。

忙起來，自然沒有時間特意去采蘑菇，但卻也沒有少吃。

因為每次上山的時候，唐媽都會給他們一兩個消失的時間去找蘑菇。采到的蘑菇沒有第一次那麽多，但是晚上添個菜還是沒有問題的。

另外，唐爸也不知道從哪裏弄來了一截樹根，上面成串地長著木耳，又給餐桌添了另一道菜。

而江黛，已經在唐含的帶領下，把視線方向了山中的另一項產出：野果。

市面上的桃子估計都快下市了，但是這會兒，山林裏的野桃子卻才剛剛可以吃。這些野生的桃子，很多都長在道路和田地的邊上，所以很有可能被別人摘走，先到先得。

唐含經驗豐富，在發現桃子可以吃之後，便帶著江黛掃蕩了自己熟悉的桃樹，摘了個差不離。

桃子是少有的唐含可以放開了肚子吃，不會覺得吃傷了的水果，所以倒也不用擔心摘得太多了消化不掉。何況家裏還有那麽多人呢！

在所有桃樹之中，最得唐含青睞的，是一株小桃樹。

是真正的“小桃”，也不知道這株桃樹是個什麽品種，樹長得很小，也就一人高，桃子也很小個，只有鵪鶉蛋那麽大小，但卻意外地很甜，桃子風味十分濃郁。而且最重要的是幾乎沒什麽毛。野生的桃子能長成這樣的品相，實在是太難的了。

這株桃樹就長在唐家的土坎上，知道的人很少，所以每年都能自己包圓。

這株桃樹旁邊就是一片小小的石林。兩人摘完了樹上的桃子，在石頭上坐下來。因為沒有毛，也不用特意去洗，擦擦就能直接吃了。江黛嘗了一口桃子，忍不住笑著問，“你還有什麽秘密基地？”

“那可多了。”唐含瞇起眼睛笑，“現在說出來沒意思，你可以以後慢慢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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