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麽突然要走？”江黛在秦嶼身邊坐了下來， 一邊問。

秦嶼轉頭看了她一眼。其實黑夜裏也看不清什麽，他又轉回頭，繼續看天上的星星，笑道， “你沒聽過嗎？中年男人的憂慮。上有老下有小， 小的現在跟著我， 老的還不知道怎麽樣了， 再說，家裏還有一攤子事等著我去處理呢。這麽長時間， 也該回去看看了。”

江黛學著他的姿勢， 把雙手撐在身後，仰頭看著天空， 片刻後才道， “雖然這麽說有點欠揍， 但我還挺羨慕你的。”

“羨慕我有一堆拖累？”

江黛瞇了瞇眼睛，“羨慕你有人牽掛，有家想回。”

雖然是江黛主動提起，但是她的事情至今還沒人問過。秦嶼沈默了一會兒，才笑道， “怎麽，要談心嗎？”

江黛笑了一聲，“只是提醒你一下，悠著點兒。既然知道自己上有老下有小，那麽多人靠著你， 就更要把自己的安全放在前面。”

“我知道。”秦嶼說著，轉頭往樓梯口看去。

唐含從那邊走過來，跟他們並排坐下， “在說什麽？”

他們現在坐在唐家的平房樓頂上。水泥的地面被這連日來的雨水沖刷得幹幹凈凈，白天太陽一曬，露出一片白地，倒正好方便了他們。

坐在樓頂看星星，有一種很特別的感覺。

一片黑暗之中，只有頭頂星空是醒目的，其他的都被夜色所籠罩，像是加了一層保護膜。是個……很適合談心的場合。

“在說讓他回去小心一點。”江黛說。

說到這個，唐含也忍不住問，“怎麽突然決定要回去？還是再等等，政府那邊有消息了再走吧，到時候肯定就安全了。”只要上面穩定下來，第一時間肯定是恢覆各處的聯絡，現在既然沒有消息，那也沒必要自己去試探。

秦嶼說，“也說不定。政府那邊的消息傳達，肯定是縣裏先發到鎮上，然後再讓人到村裏來，現在好多村子失聯了，一時半會兒未必顧得上。直接從這裏去縣城，說不定反而能得到更多消息。”

“那你……”

“後面那棟房子，”秦嶼打斷唐含的話，指了指唐家後面那一片黑影，“已經沒人住了是吧？”

“嗯，是我叔叔家的房子，但他們家已經搬到縣城裏住了。”唐含點點頭，又問，“怎麽突然問這個？”

“明天收拾一下吧，等我回來，可以在這裏隔離幾天。”秦嶼說。

他連這個都考慮到了，顯然這個決定並不是一時沖動，而是深思熟慮的結果。所以唐含和江黛都沒有勸，只是答應明天去把那個房子收拾一下，好幾年沒人住，要收拾得能主人，也不是一件簡單的事。

雖然理論上，病毒潛伏的時間只有十二小時，並不用隔離好幾天。但是她們也沒有反對，畢竟家裏還有孩子。

“那就這樣，去休息吧。明天一早我就走了。”秦嶼說著站了起來。

“小澤……”

“我會跟他說的。”秦嶼笑了笑，“他是小男子漢了，知道我有正事做，肯定可以理解。”

事實證明小男子漢並不可以，明明前一天晚上說得好好的，但第二天秦嶼要走時，小澤卻還是哭得震天響，死死抱著他的腿不肯放手。

唐含在一邊看著，忍不住唏噓了一下，“這好像還是我第一次看到小澤這麽哭。”

這孩子很懂事，或者說太懂事了，普通小孩在這個階段，有不如意的事，很容易哭鬧不休。但是他幾乎沒有過，有好幾次看起來像是要哭，嘴都嘟起來了，但最後還是忍住了。

很少的幾次哭，也是事出有因，而且爸爸哄一下，很快就好了。

所以現在哭成這個樣子，實在是讓人不忍心看。

但是俗話說，“養兒方知父母恩”，越是看到小澤這個樣子，秦嶼就越是不放心留在省城的父母，所以就更要走這一趟了。

其實疫情已經過去半年了，國內的情況基本控制住，不會再惡化，這一趟看起來冒險，但他覺得問題不大。只是被這群人一個接一個的勸，最後小澤又這樣子，倒鬧得像是什麽生離死別似的，讓人心裏很不是滋味。

好在最後，小澤哭累了，見爸爸不會回心轉意，還是不甘不願地松開了手。

唐含最怕應付會哭的小孩，連忙把人塞給唐媽，自己跟江黛帶著工具去後面打掃房子。

即便戴上了口罩和帽子，一進門兩人還是被灰塵嗆了一下。唐含舉著大笤帚，先掃屋頂，然後掃墻壁，把亂七八糟的灰塵蛛網之類的都弄下來，江黛就將之掃成一堆，用撮箕端出去倒掉。

一動手，兩人就變成了小灰人，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把後面的房間也清理了一下。雖然用不上，但秦嶼如果真的要在這裏住幾天，總不能開個門就灰塵亂撲吧？

清理完了灰塵，唐含去旁邊的井裏接了水泵和水管，把整個房子裏裏外外都用水沖洗了一遍。

這麽一沖，頓時清爽了許多。

“行了，就這樣吧。”唐含關上水管，拍拍手，“先讓它晾一下。今天有太陽，這個季節曬個半天就幹了，晚上再鋪一下床就成。”

鋪床她們也不打算用這裏的舊床，而是直接弄個塑料往地上一放，再放上褥子和被子，打個地鋪就能睡了。反正夏天，地上睡著涼快，還不用空調。

兩人把沾滿灰塵的帽子，口罩和外套脫下來，拿到井邊去清洗。

直到這時，唐含才裝死不經意地問出了自己心裏糾結了一段時間的問題，“那個，你……沒想過回家去看看嗎？”

江黛擡頭看著她，倏然一笑，“我不會走。”

唐含被她笑得很不自在，總覺得有哪裏不對勁，連忙別開眼，低頭去搓盆裏的衣服。

過了一會兒，她才聽見江黛說，“我家裏已經沒人了。”

她的聲音淡淡的，似乎沒有太多的情緒。但唐含卻被這個事實震動了一下。這種事，任誰都不會覺得無所謂吧？江黛越是表現得不在意，反而說明她心裏非常在意。

唐含猜到江黛應該經歷了很多事，但只這一句話所透露出來的信息，就讓她意識到，江黛經歷過的或許比自己想的更多。

她停下手中的動作，擡頭看向江黛，想說幾句安慰的話，但每句話在這種情況下都顯得太蒼白了。

最後，她也不知道怎麽回事，鬼使神差地道，“那你……就把這裏當成自己家吧。”

“你是認真的嗎？”江黛反問她。

唐含點頭，“當然是認真的。把我家當成你自己的家，這樣你就又有家了。”

江黛看著她。她知道這只是唐含出於安慰才說出口的話，唐含自己根本不明白這樣的邀請意味著什麽，但她還是輕聲回應道，“那我就當真了。”

唐含總覺得這個應答有點奇怪，好像在說什麽自己聽不懂的東西。

她謹慎地沒有接話，重新埋下頭忙碌。

江黛這才笑了一聲，“謝謝你。家裏出事以後，我收到過各種各樣的安慰，但還是第一次有人這麽跟我說。”

“不過，”她話鋒一轉，批評起唐含來，“你也太沒有戒心了。隨便什麽人都往家裏領，又隨便讓人把這裏當成自己的家。你知道我是什麽人，以前做過什麽事嗎？萬一我是壞人呢？”

“沒有隨便好吧？”唐含弱弱地解釋，“我有我自己的判斷標準。”

她說著反應過來，語調稍微提高了一些，“你不要說得好像自己是什麽犯人一樣，我不知道這些，你難道不能告訴我嗎？你現在說了我就知道了。”

“想套我話啊？”江黛的聲音聽起來很愉快的樣子。

唐含本以為沒戲了，卻沒想到，她又說，“也沒什麽不能說的。我其實是個商業間諜，離職之前剛剛搞垮一家公司。”

“！”唐含吃驚得瞪大了眼睛。

沒想到秘密來得這麽容易，更沒想到這秘密居然會如此勁爆。雖然江黛一句話就概括過去了，但只憑這只言片語，便不難想象，她過去的日子過得多麽波瀾壯闊。

所以她以前覺得江黛不適合這裏，並沒有看錯。

江黛被她的表情逗笑了，伸手在她鼻尖上輕輕一點，“騙你的。”說著端起自己的那只盆，把盆裏的水潑出去，裝上洗好的衣服，徑直走了。

留下唐含頓在原地，一臉混亂，遲遲回不過神來。

江黛的指尖還沾著水，冰涼的，只在鼻尖上輕輕碰了一下，但那個觸感卻停留了很長一段時間。

直到唐含回過神來，用手背用力蹭了蹭，才將那種感覺消去。

雖然江黛說了是騙她的，但是唐含卻不太相信。總覺得她說的就是真的，甚至，江黛的敘述已經省去了更多關鍵的、曲折離奇、撲朔迷離的部分，只留下了一句幹巴巴的敘述。

唐含想著想著，忍不住嘆了一口氣。

這就是江黛啊，像一頭淩厲的孤狼，她的第一印象並沒有錯。

作者有話要說：今天沒有做菜！歷史性的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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