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5章 酸菜豆米 (1)

關燈
雖然還在過年, 但大家都沒有心思玩樂,不到九點就各自回了房間。

其實上了床也睡不著,只不過一群人苦著臉坐在一起,氣氛會更尷尬, 而這種事, 越討論只會越讓人心裏發慌, 集體的恐懼, 更容易感染到每個人。

唐含洗漱完,回到房間裏, 就見江黛正靠在床頭, 面前攤開一本書。

不過她倒不像是在看書的樣子,更像是在發呆。

聽到開門的聲音, 江黛回頭看了她一眼。唐含就順勢問, “在看什麽書?”

江黛翻開封面, 給她看了一眼。

“《紅樓夢》。”唐含有些驚奇,“你怎麽還隨身帶著這本書?”

江黛說過她是出來旅行的。按理說,出門在外自然是一切從簡,江黛也的確是這麽做的,連衣服都只帶了一套換洗的。在這種情況下, 還隨身帶著一本又厚又沈的書,顯然有些累贅。

“偶爾會翻一翻。”江黛簡潔地道,“看書能讓人靜下心來,尤其是這樣的名著。”

“確實。”唐含讚同地點頭,“可惜我沒什麽藏書。”這個時代太便利了, 想看什麽樣的書,網上都能找得到,而且漂泊在外, 住所不定,為免搬運麻煩,唐含並沒有藏書的習慣。

年前整理屋子,倒是翻出來一些學生時代的書,但除了課本之外,也就只有一本《安徒生童話》還能看了。

“你要看嗎?”江黛問她。

“君子不奪人所好。”唐含脫掉外套,爬上床躺下,“你自己慢慢看吧。”

江黛笑了一下,也沒有強求。

能不辭辛苦,隨身攜帶的書,一定是很喜歡的。但唐含也能看出,江黛此時根本沒有看書的興致,面前那一頁書,半天都沒有翻過。

她看了一會兒,見江黛神思不屬,忍不住開口引她說話,“出門都要帶著,這本書你一定很熟了吧?”

“差不多。”江黛謙虛地道。

唐含有些好奇地問,“那你印象最深的情節是哪一個?”

“應該是黛玉的結局吧。”江黛說,“林黛玉焚稿斷癡情,薛寶釵出閨成大禮,淚盡而逝接金玉良緣,恰如其分。據說在當時的時代,市面上的紅樓續作有幾十種之多,最後卻是高鶚續寫的這一種脫穎而出,我看這個情節要占一半的功勞。”

無論高鶚的續作有多少值得吐槽的地方,但是這個結局無疑是很符合人物性格的,而且含有一種驚天動地的悲情。

雖然,江黛覺得如果讓曹雪芹來寫,應該又會不同。

唐含有些驚訝,在她看來,大部分喜歡紅樓的人都很鄙夷高鶚的續作,沒想到江黛想法完全不同。

她一時不知該怎麽繼續話題,江黛反倒被她勾起了談興,十分感興趣地問,“那你呢?你印象最深的是哪一個情節?”

唐含想了想,說,“應該是楊妃撲蝶後面那段吧,寶釵偷聽被發現,下意識地甩鍋給黛玉,說看到她蹲在窗戶下面。就……這個情節過於真實了。”

“哦……”江黛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眼,“所以你是黛玉黨?”

“也不算吧?”唐含不是很確定地道,“小時候倒確實是喜歡黛玉,但是人長大了就會變俗,才知道像寶釵這樣處處求全有多難。我確實對這個情節印象深刻,但也不覺得寶釵就是個純粹的壞人。”

“哦?那你是怎麽理解的?”

唐含放了個身,側對著江黛,稍微理了理思緒,才說,“我覺得寶釵應該是……有點嫉妒黛玉的吧?”

“一樣是借住在賈家,她的條件可要比黛玉好多了,有母親和哥哥在,按理說應該更有底氣。但是她習慣了求全,就算是在小丫頭面前也要面面俱到,令人如沐春風。所以黛玉可以直接罵周瑞家的,不是別人挑剩的也不會拿來給我。她卻要主動把自己新做的衣服拿出來給金釧兒裝裹,還說自己不忌諱這些。這種對比,她心裏不可能一點想法都沒有。”

寶釵和黛玉這樣勢均力敵的存在,旁人處處都拿她們來做比較,她們自己更不可能不比。

都說這樣兩個人,不是知己就是敵人。她們後來確實成了知己,但一開始對彼此卻是抱著敵意的,至少有一點嫉妒心和勝負欲。

所以,當時寶釵脫口說出黛玉的名字,是沒有經過腦子的,完全是本能驅使,第一時間就想到了她,而絕不會是別人。這其中覆雜的情緒,很值得品味一番。

“聽起來,你對這種情形,倒是很有感觸?”江黛的語氣有些微妙。

這相愛相殺的劇情,莫名令人不快呢。

“啊哈……”唐含尷尬地撓了撓臉,“被社會毒打過,努力向寶釵靠攏的俗人,應該都會羨慕黛玉吧?”

雖然是寄人籬下,在黛玉自己而言已經是步步小心處處在意,但一點都沒耽誤她懟人,完全不必掩飾自己的性情,是整個紅樓世界公認,嘴巴比王熙鳳還要厲害的存在。

“是嗎?”江黛若有所思。

唐含暗道失策,“不過你應該和我們這種俗人不一樣吧?”

她看起來就天然處在上位,完全不需要對任何人委曲求全,也難怪體會不到唐含這樣的心情。

“怎麽,你覺得我像黛玉嗎?”江黛失笑。

唐含卻搖了搖頭,翻個身躺平,望著雪白的屋頂,頗為感慨地道,“雖然你的名字應該是來自黛玉,表面上看起來跟她也很像,都是一樣的……有風骨,不過我覺得,你骨子裏應該是尤三姐才對。”

江黛總覺得,唐含中間似乎很可疑地停頓了一下。

她原本要說的肯定不是什麽好話。

不過人生在世,難得糊塗,也沒必要非要弄明白她想說的是什麽,因為多半只會讓自己更不高興。而且她覺得唐含這個說法確實挺新鮮的,不由順著她的話問,“為什麽會這麽說?”

“尤三姐……”唐含斟酌著措辭,“看似曲意逢迎、逢場作戲,其實時刻做好了提劍自刎的準備。這種剛烈,是在絕境之中打磨出來的,黛玉永遠都不會有,她的結局,只會是……淚盡而逝。”

從根本上,林黛玉認可自己的命運。

那本來也是她的選擇:“他是甘露之惠,我並無此水可還。但把我一生的眼淚還他,也償還得過他了。”

可是尤三姐不。

所以黛玉的悲劇,會讓人感受到一種纏心蝕骨的隱痛,尤三姐給人的,卻是痛快!

唐含兀自唏噓,並沒有註意到,旁邊的江黛正靜靜地看著她,眼底湧動著無數覆雜的情緒。這一刻,她甚至有點明白唐含所說的那種,薛寶釵對林黛玉的介意和嫉妒了。

被人看破,可不是什麽令人愉快的體驗,尤其是她這種人,會下意識地生出警惕和戒備。

可是在另一方面,又會有一種

……

該怎麽形容呢?

或許只有張愛玲的那句:於千萬年之中,時間無涯的荒野裏,沒有早一步,沒有晚一步,剛巧趕上了。

就連這場災難之中機緣巧合的相逢,似乎都有了別樣的意義。

但是,她靜靜地看了一會兒,開口說的卻是,“也不是非得要像某個人吧?我就覺得你既不像寶釵,也不像黛玉,更不像別人,就是你自己。”

這話說得誠摯無比,唐含聽得大為慚愧,“我就當你是在誇我獨一無二了。”

“你本來就是。”

唐含終於轉過頭來看她,“說真的,我本來覺得像你這樣的人,生存應該不易。不過你這麽會說話,那應該也不難了。”

“我為什麽會生存不易?”江黛微微挑眉。

唐含說,“因為你啊,一看就是個人生贏家,只要出現就能穩穩拉住周圍人的仇恨。——你自己難道一點感覺都沒有嗎?”

江黛回想了一下自己短暫的半生,忍不住笑了,“本來沒有,但讓你這麽一說,我得說,能平安活到現在,多虧我遇上的都是厚道人。所以目前為止,還沒被人在路上套過麻袋。”

兩人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地笑了起來。

江黛以前覺得,跟唐含相處融洽、沒有負擔,是因為她想得不多,心思一眼就能看到底,讓人不必去猜。但現在她才發現,唐含並不是沒有深度,只是她就像是一汪過分清澈的泉水,才會讓人覺得能看得到底。

跟她截然不同。

所以她笑了一會兒,又說,“那麽,像你這樣的人,應該生活得很容易了。”不管處在什麽樣的環境,她都能隨遇而安,並且盡最大的努力讓自己生活得很好。

這種情緒,甚至能感染身邊的人。

江黛今天看了那麽多新聞,本來心裏並不平靜。但跟唐含短暫的交談之中,心情卻奇跡般地寧靜了下來。

她終於合上手裏的書,“不早了,睡吧。明天不是要早起幹活嗎?”

“你早起幹什麽活?”唐含那眼睛覷她。不是她看不起人,但是江黛一看就不是幹活的材料,本來也沒人把她算在勞力裏頭。說句不好聽的,就是全家上山幹活,把她留在家裏煮飯,都讓人不放心。

江黛倒是想得很

開,“總有我能做的,就算不會,也可以學。”

見唐含張口就要反駁,她連忙拿話堵她,“你也說,我現在不算是客人了。哪有一直在家裏吃白飯的道理?現在還不知道疫情要拖多久,但半年是最起碼的。難道我就一直這樣?”

“你……沒想過想辦法離開嗎?”唐含沈默片刻,輕聲問。

江黛一楞,“哦……你聽到秦嶼打電話找人了?”

唐含沒有否認,“是啊。雖然你沒說過自己是做什麽的,但是我的直覺告訴我,你的能量絕對比秦嶼更大。”

秦嶼和江黛一直住在這裏,始終不是長久之計,想走是很正常的。秦嶼還是個老板,底下有產業,有靠著他吃飯的員工,再說省城那邊還有許多親戚朋友,自然要設法回去。

本來離得也不遠,他的人脈能延伸到這邊來,並不是完全沒有可能。

不過,這一回的情況確實很糟糕。按照江黛私底下的推測,國家既然高調宣布全國進入隔離期,恐怕政府那邊已經開始亂了,支持不了多久。目前想要走是不可能的,過一陣子外面真的亂起來,倒是有機會回去。

但若真的到了那個地步,回去也沒有用,倒是留在這裏,反而安全些。

秦嶼帶著孩子,多半不會走。

因為想得明白,所以江黛對於秦嶼的做法完全不在意,只是沒想到,唐含也聽到了。

聽她這麽說,便笑道,“讓你失望了。我以前可能挺厲害的,但是現在已經人走茶涼了。”見唐含一臉“我就靜靜聽你瞎編”,顯然並不相信這番說辭,她便加重語氣道,“沒有騙你。之前不是說過了嗎,遇到你的時候,我全身上下就一千多塊了。”

“不是一千多塊現金?”唐含問。

“是全副身家。”江黛強調。

說完之後,她又覺得自己這樣子挺幼稚的,“你懂全副身家是什麽意思吧?所以就不要再車軲轆這個話題了。簡而言之就是,我其實已經無處可去。所以秦嶼走不走我不知道,但我從來沒想過要走。——離開了這裏,我上哪兒找這麽安逸的地方去?”

唐含相信江黛不會在這種問題上忽悠自己——也沒有必要。但她也不覺得自己的判斷出錯,只是猜測其中有什麽內情,導致江黛淪落到現在這個狀態。

既然如此,她自然不會去揭別人的傷疤,順著江黛的話說,“等明天你就會知道,村子裏的生活,哪來的安逸?”

……

江黛其實並沒有將鄉村生活想得太簡單。

他們運氣好,是過年的時候來,正是一年中最閑的時候,而為了準備年貨,食物也是最豐盛的時候,每天從早到晚都在吃,不用操心別的事,自然覺得無比愜意。

真忙起來,體力活肯定是比腦力活折磨人的。

但真正上了手,才發現幹農活兒要比自己想的難上一百倍。

因為睡得早,心裏有記掛著,所以天一亮她就起床了。但一出門,卻發現唐爸唐媽早就已經起來了。堂屋裏正中間堆了一大堆土豆,都是唐媽剛剛搬出來的,唐爸則正在院子裏修整待會兒要用的犁。

“我來幫忙吧。”見唐媽搬了小凳子過來,拿著一把菜刀,準備切土豆,江黛連忙道。

唐媽婉拒,“不用,火已經燃了,爐子上燒著水,你去看看熱了就洗個臉,準備煮東西吃。”

但江黛打定主意要幫忙,唐媽只好又找了一把刀和一塊木板給她,讓她坐在自己身邊,指點她該怎麽切。

土豆是塊莖直接播種的。但是把一個大土豆這麽種下去,顯然很浪費。因為它表皮每一個芽眼出都能出芽,而出的芽卻並不是越多越好,一般來說一窩只要兩三根芽就夠了,免得分薄營養,將來長不好。

所以就要順著土豆表皮的脈絡切分,讓每一塊上都帶著兩三個芽眼。這樣,一個土豆能切出三四個塊莖,也大大節省了種子的使用量。

江黛雖然不怎麽下廚,但用刀切東西還是會的,何況這又不是什麽精細活兒。然而現實是,才切了幾個,她就有些受不了了。不是因為辛苦,而是因為……太冷了。

雖然過了年,時序已經立春,天氣也正逐漸暖和起來,但目前氣溫還是很低,尤其是早晚,也就幾度左右。而土豆裏含有大量的水分,觸感自然很涼。切開之後手上免不了沾到水分,被冷空氣一激 ,很快就僵硬了。

在兩次差點兒切到手指之後,江黛終於被唐媽強硬地趕去烤火了。

這回她沒有再

勉強自己,打算先去休息一會兒再回來繼續。

她前腳剛走,唐含後腳就從屋裏出來了。見還有個位置空著,一看就知道是怎麽回事,她便默默走過去,接過了江黛的工作。

相比江黛,她的動作就快多了。

母女兩個一起動手,沒一會兒一堆土豆就消去了大半。唐媽招呼唐含用口袋將土豆裝起來,看數量差不多,就暫時停了手。土豆切開之後必須要立刻播種,免得放幹了水分,而地裏沒有提前準備過,需要現翻地施肥播種,今天估計只能種一塊地,不能多切。

等秦嶼聽到動靜,帶著小澤起了床時,這裏已經收工了。

一群人去了火爐邊,才發現江黛居然已經把水燒開了,連碗都已經準備好,就等著她們過來下面條。

吃過早餐,唐爸就牽著牛先出發了。唐媽和唐含把土豆放進背簍裏,江黛立刻自告奮勇要背一簍。結果唐含跟在後面替她拎著背簍,她也沒走幾步就歇菜了。

秦嶼也要幫忙,同樣被唐含婉拒,“路不好走,你背著小澤吧。”

“怎麽不開車?”江黛小聲問。

唐含說,“因為地方很近,沒幾步就到了。這條路沒修過,車開不上去,還得走另一邊繞很遠的路,太麻煩了。”油也是要錢的。

她輕輕松松背起背簍走在前面,江黛跟在她身後,不無感慨,“唉,我現在終於知道自己有多廢物了。”

現在也就只是爆發了病毒,國家機關和社會體系都沒有崩潰,她們還能安安穩穩在這裏種田。要真遇上大的天災,或者小說裏寫的那種末世,江黛覺得就自己這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狀態,估計活不過三章。

對自己的認知非常清晰了。

“術業有專攻。”唐含安慰她。

江黛望天,“實不相瞞,我其實是搞金融出身的。你覺得我在這裏,能對接什麽樣的工作?”

唐含:“……”打擾了,告辭。

不過,她心裏也不由生出了一個巨大的疑惑:搞金融的,怎麽可能淪落到全副身家只有一千塊的境地?何況江黛雖然說得輕描淡寫,但是唐含篤定,她在自己的行業領域,一定也是其中的佼佼者。

還真是有內情啊……

從唐家到他們要去的那塊地

,一路上都是爬坡。而且就像唐含之前說的,這條路並沒有好好修過,完全可以當得起“崎嶇不平”四個字。

江黛兩手空空走在唐含身邊,都不免氣喘籲籲,轉頭見她只是呼吸微促,頓時肅然起敬。

好在地方確實很近,爬完這個坡,到了坡頂,江黛就看到唐爸已經套好了牛,正在犁地。

這個地冬天翻過一次,現在只是要離出壟溝方便種土豆,所以唐爸的動作很快,掌著犁在地裏來回,沒一會兒就犁出了一小片地。

唐媽和唐含放下背簍,用撮箕和提籃把土豆分出來。

江黛見狀,連忙問,“阿姨,我幹點什麽?給我找點事做,不然我不好意思吃飯了。”

“那你放土豆吧。”唐媽左看右看,覺得這應該是她能做的唯一的工作了。其他的,諸如丟灰,施肥之類的工作,更不適合。所以再開口時,她的語氣就篤定了許多,“你和秦嶼放土豆。”

唐含分配的工作是先在溝裏鋪一層灰。這個灰是冬天騰出來的稭稈、路邊砍下來的木柴,以及一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一起燒成,同樣也是肥料的一種,因為足夠溫和,所以可以直接把土豆放在上面。

丟土豆唯一的技術含量,就在於間隔一定要把穩,每一塊土豆之間大概間隔一臂遠,給它們留出生長的空間。畢竟將來新的土豆,都要長在土裏。而最大的難點,則在於為了把穩間距,必須要彎著腰把土豆輕輕放上去。

對腰是個巨大的考驗。

不過小澤喜歡這個工作,而且他的身高正合適,連腰都不用彎,給秦嶼省了不少事。而因為唐含只有一個人,秦嶼和江黛還能輪換著休息一下,倒也勉強堅持了下來。

唐媽自己的工作是在後面施肥,待會兒唐爸犁完了地,也會來幫忙。

施的不是化學肥料,而是提前堆在土裏發酵的農家肥。至於化肥,要等土豆出苗,來除草的時候才會施用。而且今年這個情況,也不知道能不能買到新的肥料,唐家雖然還有去年剩下的十幾包肥料,但後面還要種玉米和別的東西,得省著用。

從天亮忙到天黑,這一塊地終於種完了。最後一步還是唐爸牽著牛完成的,用犁把兩邊的土翻過來蓋住肥料和土豆,並且正好形成壟溝的形狀。

忙了一天,江黛現在的形象相當狼狽,她也顧不上嫌臟,一屁股坐在土坎上,歇了一會兒,又問唐含,“為什麽要用牛,怎麽不買個那種耕地的小型機器?”

相對畜力而言,機器雖然也需要人掌控,但還是能省事很多。就連播種、施肥之類的環節,也可以一並承擔。

唐含聳肩,“以前試過的,不行。”

她擡腳在面前的地裏隨便踢了兩腳,就踢出了一塊乒乓球大小的石頭,“我們這裏是山地,地裏都是這樣的碎石,機器很容易卡住故障,所以後來就沒用了。”

“看那邊。”唐含又指了指另一側的土坎,“看到那面石頭矮墻了嗎?那些石頭都是從地裏撿出來的。”

事實上,每年冬天翻凍土的時候,唐媽都要端著撮箕把地裏的石塊撿出來。但是年年都撿,地裏還是年年都有石塊。一年年摞起來,這道矮墻也越來越高了。

江黛若有所思地點頭,又看了一會兒,伸手對著地裏比劃了一下,“我怎麽感覺,兩道壟之間的距離有點太寬了?”如果按照科學的種植距離來算,縱橫之間應該都差不多,沒必要隔那麽遠。

“Bingo!恭喜你,你沒有看錯,不過沒有獎勵。”唐含說,“因為之後地裏還要套種玉米,所以得先留出地方。”

她是真的相信江黛想在這裏安居樂業了,否則也不至於看什麽都感興趣,都想追根究底。

不過很顯然,難度還是很大的。

累了一天,回到家裏,唐含就迫不及待地去洗澡。換了衣服出來,才覺得整個人都清爽了。

她自己就帶了一套換洗衣服,當然是不夠用的。所以老早就開始穿唐含的衣服。就連今天穿著下地的那一套也是。至於秦嶼則穿的是唐爸的衣服,他們自己的都收了起來,免得在地裏糟蹋了。

就連小澤,唐媽也翻出了一些唐含姐妹倆小時候穿的衣服來。

雖然是女孩的衣服,但都是布料、花樣都很樸素,偏向中性的那種。小澤才三歲,倒也不忌諱這些。

要說這衣服質量是真的好,放了那麽多年,一點兒沒受影響。不過更讓唐含震驚的是,唐媽連這些東西都一直收著。她還以為,上回推翻老房子蓋新房的時候,應該都丟得差不多了。

不過愛存東西也不全然是壞處,譬如現在,要不是唐媽這個癖好,他們哪裏能這麽安穩地待著?家裏雖然很多東西都能自給自足,糧食也夠多,但像是鹽這類的東西,還是要在外面買的。然而唐媽年年都要囤一麻袋的食鹽,完全不虛。

唐含這麽多年沒在家,家裏留下的衣服,自然都是學生時代穿的。

她上大學的時候,有一度很喜歡顏色鮮艷的衣服,什麽紅的黃的綠的,設計也是可愛的學院風。這些衣服穿在江黛身上,本來應該完全不符合她的氣質,但是又種完全不一樣的魅力。

就感覺她整個人都年輕了很多,活潑了很多。

尤其是她累了一天,再也無法保持平時那種端正挺拔的姿態,整個人軟軟地趴伏在沙發上,看起來少了那種淩厲的氣質和攻擊性,五官便顯得鮮明了許多,顏值似乎也跟著上升了好幾個Level。

大家排隊洗了澡,晚飯也正好熟了。唐含洗了白菜,唐媽從冰箱裏拿出凍肉和炸豆腐片切了,鍋裏下豬油化開,爆香蔥姜蒜,加酸湯燒開,在丟進去幾個凍西紅柿,就是一鍋清湯了。

唐媽將肉片、豆腐片和蔬菜下鍋燙熟,就宣布開飯。

湯聞起來很香,清湯也絕對不會膩,但江黛趴在沙發上不動,感覺累過頭了,根本沒什麽胃口。與之相反的是秦澤之,同樣累了一天,他徹底改了平時不好好吃飯,就惦記著吃零食的習慣,整整吃下去一碗米飯,還意猶未盡地添了一碗湯。

“小江,多少吃一點吧?”唐媽勸她。

江黛看了兩眼,實在不想吃,就說,“我還不餓,你們先吃。”

唐含在一邊觀察許久,確定她只是臉色不太好,應該是累著了,就說,“讓她休息一會兒吧,緩過來可能就餓了。”

不過她覺得,沒胃口是一回事,今晚的菜估計對江黛也沒有太大的吸引力。唐含想了想,問唐媽,“媽你上次做的酸菜,應該差不多了吧?”

“有十幾天了,應該差不多。”唐媽說。

“那煮個酸菜湯吧,那個開胃又清爽。”唐含說著站起來,“我去切兩個土豆放裏面做配菜。”

酸菜本來就

是燙熟了,再放在點完豆腐的鹵水裏浸泡腌制,洗幹凈之後,只需要放在爐子上滾開,就可以直接吃了。酸爽開胃,光是聞著彌漫出來的香氣,就能令人精神一震。

切得薄薄的土豆片放入酸湯中煮出來,口感脆脆的,別有風味。

“用這個湯給你泡一碗飯,可以嗎?”唐含問江黛。

江黛猶豫了一下,也不知道是酸菜合了胃口,還是不忍心看其他人圍著自己轉,最終還是點了頭。

不過事實證明,素的酸湯泡飯確實很開胃,江黛吃下第一口,本來拒絕一切的胃似乎一下子醒過來了。一碗飯吃完,竟還有些意猶未盡。唐含見狀,就說,“今晚煨一鍋豆米,明天吃酸菜豆米吧。”

按理說,最近開始忙起來,應該吃點油水多的。不過年前吃得夠多了,現在換換口味也好。

吃完飯,江黛也沒有在火爐邊逗留,直接上床睡覺了。

唐含洗了碗,又把豆米淘洗出來,放在爐火上煨著,然後也回了房間。——她雖然看起來游刃有餘,但畢竟很久沒有這麽勞累過了,其實身體也有點吃不消,得多歇歇。

江黛還沒有睡著,又在看那本《紅樓夢》。

唐含有些驚訝,“今天這麽累,怎麽還不睡?”

“睡不著。”江黛在她面前,倒沒有咬牙強撐,“感覺心跳得特別快,渾身都又酸又痛。而且你看我,”她伸出手,遞到唐含眼前,讓她能看清楚。這只手一直在微微發抖,很顯然是用力過度的後遺癥。

“辛苦了。”唐含握了握這只手。

江黛發愁,“就這麽睡,明天別說幹活,估計直接起不來了。”

那也太丟人了。

“我給你按一下?”唐含提議。

江黛似乎就在等她這句話,聞言立刻,合上手裏的書,禮貌地道,“那就麻煩你了。”

唐含的按摩雖然是野路子出身,但是她自己有經驗,知道這時候哪裏的肌肉最酸痛,最需要放松,所以總能找準要害。江黛開始還咬牙忍著,不能發出不雅的聲音,沒一會兒就顧不得這些了。

她趴在枕頭上,感覺身體完全放松下來,疲倦和困意齊齊上湧,一時竟陷入了半夢半醒的混沌之中。

好像就這麽迷糊一下的事,再睜

開眼時,卻已經是第二天早上了。

江黛從床上坐起來,試著動了動胳膊腿,雖然多少還有點隱隱作痛,卻完全不影響她的行動,這才松了一口氣。

她今天難得起得比唐含晚,出門時看到今天同樣起晚了,根本沒有出門跑步的秦嶼,江黛不由想起過年前的自己。那時候她還擔心每天吃得太多,身上長肉,預備過完年天氣暖和之後就出門晨練。

現在想來,真是 too young too simple。

每天保持這種高強度的農活,哪裏還需要額外的鍛煉?也難怪偶爾遇到村子裏的人,基本沒見到幾個胖子。不是他們心不夠寬,只是每天的消耗量太大,脂肪積累不起來。

也不知道是不是看出了她和秦嶼的力不從心,今天早上唐媽沒有切土豆。但江黛知道,還有好幾塊地是預備要種土豆的,不可能突然變卦。

估計是想讓他們休息一下,緩一緩。

不過在家裏也有別的事情要做。吃過早飯,唐爸牽著牛,扛著犁出門,唐媽則帶著其他人留在家裏,準備搭個暖棚。

說是“棚”,其實只有半人高。把兩根粗的圓木平行放置在院子裏,中間鋪上塑料膜,兩頭堵上,再用木棍沿著兩邊紮出三角形,最後將塑料膜往上一蓋,密封起來,一個簡陋的暖棚就完成了。在裏面添上水,再把肥料融在水中,基礎就做好了。

但是菜不可能直接種在水裏,所以還需要能浮在水面上的泡沫浮盤。

浮盤是現成的,被分成一個個的小格子,底部鏤空。用草木灰拌上肥料和基質,填滿浮盤裏的格子,再將菜籽灑在上面,篩一點土蓋住,就能直接送進暖棚裏了。

因為裏面溫度夠高,所以幾天時間就能出苗。到時候再□□種到院子裏,兩三個月後,就有新的大白菜可以吃了。

相較於昨天,今天這個勞動強度簡直是毛毛雨。

江黛蹲在地上,往浮盤上灑種子。一個小格子只能灑兩三粒種子,但白菜的種子比芝麻還小,隨手一撚就有十來顆,時不時就會多放,必須要小心仔細。這個工作,竟然意外地適合有耐心的江黛。

她一邊灑,一邊說,“我還以為直接把種子種在地裏就可以了,居然這麽麻煩。”

“直接種在地裏

當然也可以,不過這樣的話,菜苗的品質會好一些,成活率也更高。”唐含解釋,“而且種在地裏,菜長出來,草也跟著長出來了,會搶奪走很多營養,不如先把菜苗培育出來。”

“種別的也是這樣嗎?”江黛舉一反三。

唐含說,“之後種玉米也會這樣。先育出苗再種下去,否則種下的種子,會被鳥和山鼠摳出來吃掉的。”

“!!”江黛大開眼界。

唐含又道,“其實現在有塑料薄膜和浮盤,已經方便多了。我小的時候,種玉米都是先弄營養袋。一個圓環形狀的塑料袋,要先套在一個鋸齒狀的工具上,繃開袋子,往裏面填土,然後再把工具抽出來。費時費力不說,稍有不慎就會前功盡棄。”

時代的進步與變遷,有時不僅體現在那些大的方面,也體現在這種潤物無聲的細節上。

歇了一天,第二天開始又繼續種土豆。

其實這時候已經晚了,村子裏有些人家,是過年前就將土豆種下去了。有厚厚的土蓋著,只要不出苗,也不用擔心會被雪凍壞。相反雪水融化之後,反而能夠幫助土豆盡快出苗。

而現在,就必須要在春雨降下之前,搶先將土豆種下去。否則下了雨,地裏一片泥濘不方便操作不說,還可能會錯過時節。

開始的兩天,秦嶼和江黛還是不習慣,每天都累得回家就想躺下。但人類的適應能力總是很強的,只要沒被折騰得倒下,慢慢就會適應了。到後來,忙了一天回家,他們還有心思商量晚上吃什麽,在菜單上變換花樣。

說到菜單,就不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