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野座沒想到白沈會那麽誠實，不過轉念一想，這也在情理之中，以白沈的聰明才智，恐怕早就心知肚明他們已經掌握了充分的證據，如果他否認，反而顯得更加有問題。

“你沒有用支配者掃描她的心理指數嗎？”宜野座開門見山，“我相信你肯定能看出她有問題，我需要一個理由，為什麽你要放過她？”

“理由嗎……”白沈低下了頭，他並不是魯莽的人，早在接觸王陵璃華子的時候，他就想好了應對的策略。以他的口才，想要說服眾人並不難，他可以編織無數的理由，例如之前的那套‘拯救潛在犯’理論，又例如想要揪出幕後黑手之類的，但是……無論哪一種理由，都是下下之策。

之前的那套‘拯救潛在犯’理論，雖然聽上去非常偉大，但是同樣的理論說多了，只會讓人產生一種厭煩心理。這就好比遇到美女一樣，第一次看或許很驚艷，可是朝夕相處，天天相對之後，也就漸漸麻木了。

至於揪出幕後黑手，這個理由是很好，但……並不是完全沒有破綻，至少在眾人的心裏，他和王陵璃華子談完之後，一定或多或少會有收獲，但是他卻選擇了隱瞞，而不是和大家共同分析這件事。雖然他可以用‘想要得到更多的線索再告訴大家’這樣的理由糊弄過去，但是……勢必會引起某些人的懷疑。

執行官們都不是傻瓜，或者應該說……正因為他們比這世界上的大多數人都更理解人性，所以才會成為潛在犯。

這種時候……最好的理由，最好的借口只有一個……那就是……

“抱歉。”白沈垂下眼簾，略長的睫毛在眼瞼投下一片陰影，“我……不能說。”

眾人全都沈默下來，就連空氣都凝滯了起來，常守朱第一個打破了沈默，“是不是有什麽理由？”

面對常守朱的問題，白沈只是再次搖了搖頭，他苦笑道：“真的很抱歉，如果想要把我排除在調查之外的話，我無話可說。”

沒錯，根本就不需要什麽理由，自己給出的答案無論如何都會存在缺陷，這個世界上最完美的謊言，並不是由自己開口訴說，而是由接受信息的他人自行想象和腦補出來的結論。

因為是自己得出的結論，所以下意識的就會深信不疑，人類就是這樣的生物。

欲言又止的表情，毫無掩飾的作風，以及他唯一給出的線索。他說的是‘不能說’，而不是‘不想說’，能夠在刑事科工作的，自然智商都不低，幾乎每個人都聽出了白沈的弦外之音，就連狡噛都在無意識間被白沈引導了。

從‘不能說’這三個字來判斷，代表白沈其實很想告訴他們原因，但是出於某些理由，他不能透露任何信息，最大的可能性就是……白沈受到了威脅。

“我明白了。”宜野座的表情十分嚴肅，“從現在起，你禁止繼續調查這件案子，你的行為我也會如實上報，可能會對你做出一定的處分。”

“抱歉，給你們添麻煩了。”白沈很坦然地接受了這個決定，他沒有在學院繼續逗留，而是直接回了警局。

沒有了白沈，案子的進展依然非常快，狡噛憑著敏銳的觀察力，發現了這個學院被廢棄的地下設施，眾人立刻持槍進入，果不其然，他們在設施裏發現了另外失蹤的兩個女學生，只可惜……她們已經變成了美麗的標本，再也無法開口說話。

“看來這裏真的是她的大本營了。”征陸大叔有些感慨。

眾人搜索了整個地下設施，但是卻沒有發現王陵璃華子的身影，看來她早就已經逃走了。

傍晚，白沈坐在酒吧的沙發上，因為他並不喜歡投影，所以周圍的設施看起來有些陳舊和落伍，但這依舊無損於他身上優雅的氣質，或者應該說……不論他坐在哪裏，他都像一個發光體，讓人無法移開視線。

“不派人過去那邊真的沒關系嗎？”龍建盯著電腦屏幕上的紅點，深蹙起了眉頭。

“無妨。”白沈的目光並不在電腦上，他把玩著手中的拼圖，一塊又一塊的把它們放到了自己原來的位置。

紅點是王陵璃華子的位置，白沈估計她應該活不了多久了。她的罪行暴露，本身又沒什麽出眾的能力，就連自身創造出的藝術品都是那麽枯燥乏味，以幕後黑手的性格來看，這樣的棋子已經沒有價值了。

“您不是想救她嗎？”龍建有些不解，他知道白大人和王陵璃華子接觸過，因為白大人並沒有隱瞞這一點，甚至還對他們說，這個女孩說不定之後要他們照顧。可是……如果真的想要救王陵璃華子，為什麽一個人都不派過去？萬一王陵璃華子遇到了危險，他們趕過去早就來不及了。難道白大人只是隨口說說嗎？不，這個男人……絕不會做那麽無聊的事情……

“並不是我想救她。”白沈更正道：“而是她……是不是想要救自己。”

“……”龍建表示，聽不懂的時候只要保持沈默就好了。

“況且……”白沈輕勾起嘴角，“救人，並不一定要在現場。”

“看來大人您早有安排。”越是和白沈接觸，他越是看不透這個男人的深淺。

“算是吧。”白沈把身體往後靠了一些，找了個更舒服的位置，“我已經幫你妹妹找好了新的醫院，那裏的院長是我的人，你明天可以去看她。”

總是冷靜沈著的龍建表情有了一絲變化，他低下頭，不茍言笑的唇邊終究扯出一個感激的弧度，“謝謝您，大人。”

“不用客氣。”白沈的眼神柔和了下來，“這是我應該做的。”

“……”龍建再次沈默了，他其實一直比其他戰友看得明白，這個男人和他們只是互相利用的關系罷了，不論嘴上說得再好聽，歸根結底，對方只要想要他們的力量罷了。

他們付出力量，白沈給他們提供更好的生活，照理應該是這樣等價交換的原則，可是不知不覺間，大家都被白沈操控於鼓掌之間，沒有人能反抗他，不……或者應該說，沒有人想要反抗他。每個人都是心甘情願的，仿佛這樣追隨著對方，就能真的改變世界一樣，漸漸地，就連他也產生了這樣的想法，原因就是……對方時不時流露出的溫柔眼神。

一開始，他以為這不過是一種面具，因為不論何時，對方總是那麽溫柔，但是……偶爾也會有像剛剛的瞬間，純粹的，不摻雜任何雜質的，仿佛只是單純的為了他人而感到高興。

他從來沒有見過像白沈這樣的人，他的話語裏總是充滿了欲望，可偏偏眼神裏找不出一絲一毫的野心，矛盾又神秘，讓他分不清……對方到底什麽時候是真心，什麽時候是虛假……

“突然想起了一件事無聊的事情。”白沈把最後一塊拼圖放到了缺口的位置，“世人總是把像我們這樣的關系稱之為互相利用，但比起‘互相利用’，我更喜歡‘互相需要’這種說法。”

龍建微怔，這是第幾次了？對方總是能輕而易舉的看透他的內心，最初還會感到恐懼，但現在，就連恐懼這種心情都開始習慣了，甚至恐懼還轉化為了深深的崇敬。

“互相需要嗎……”龍建喃喃重覆。

“是的，只是把‘利用’換成了‘需要’，給人的感覺就完全不同了。”白沈輕輕笑了起來，“我認為人類這種感性的特征，正是最有趣的地方。”

龍建有些感慨，“每次和您聊天，我總是會感覺自己以前的日子都白活了。”

“並沒有白活。”白沈伸出手，輕捏了一下對方手上的肌肉，揶揄地笑道：“至少身材鍛煉的不錯，打架也夠厲害。”

龍建石化了，白大人居然會開玩笑？這真的不是在逗他？他並沒有淩亂太久，電腦裏傳出的淒厲叫聲就打斷了他的思緒。

“救我……白大人，救我！我願意把一切都告訴您！我願意舍棄所有的一切！”

那是王陵璃華子的聲音，因為驚恐，還帶著顫音。

龍建不再出聲，他知道這種時候不能打擾白沈。

“……”最後還是向他求救了嗎？雖然這是他的計劃，可……難免有些失望，好在對方高達462的犯罪指數可以讓他的心情稍稍愉悅一些。

“你真的願意舍棄一切嗎？”白沈戴上了耳機。

“是的！我願意！”王陵璃華子似乎是在奔跑，她的氣息十分不穩，“他……泉宮寺就快來了！他是來獵殺我的……只有您能救我了！”

“你做了一個很明智的決定，現在告訴我……在幕後給予你幫助的那個人是誰？”

“呼……呼……”王陵璃華子猶豫了片刻，耳機裏只傳來她急促的喘息聲，最後她終於下定決心地說道：“槙島聖護……也就是柴田老師！”

果然……他的猜測並沒有錯，白沈輕勾起嘴角，他從之前完成的拼圖中，拿下了剛剛拼好的最後一塊，“是不是有人在追你？”

“是的！”

“槙島聖護的另一個手下嗎？不，或者說是他下一個支持的潛在犯？”白沈似乎並不需要王陵璃華子的回答，他直接命令道：“你把設備調成擴音。”

“我……我知道了。”

王陵璃華子不知道白沈到底有什麽辦法，她以為白沈會派人在周圍救她，可是這個地方好像沒有其他人，她心裏又是焦急又是絕望，現在也只能相信白沈了。

泉宮寺豐久很快就追上了王陵璃華子，他用老式的槍指著對方的後腦勺，咧開了嘴角，“游戲結束了！”

“不，游戲才剛剛開始。”突然傳出的第三個聲音讓泉宮寺豐久楞了一下，不過他很快就發現了王陵璃華子手上的通訊器。

“原來如此。”泉宮寺豐久並沒有收回獵槍。

“或許你已經從槙島聖護那裏聽說過我的名字，又或許你什麽也不知道。”白沈的聲音透過通訊器，清晰的響了起來，“這一切都沒關系，我們來做個交易吧？根據我的推測，槙島聖護應該就在這附近，我想和他談談，希望你能把通訊器交給他。”

“與此相對的……我可以告訴你一件好事。”白沈的聲音很平緩，可卻又帶著難以令人抗拒的煽動力，“也是你內心深處最渴望的事物，讓‘大腦’可以永遠活下去的辦法……”

什麽？泉宮寺豐久的內心受到了震動，他下意識地放下了獵槍。

活……活下來了……劫後餘生的王陵璃華子腿軟的倒在了地上……

十分鐘後，泉宮寺豐久壓著王陵璃華子走到了槙島聖護的面前，並把通訊器扔給了槙島。

“一個很有趣的年輕人找你聊天。”

槙島聖護輕勾起嘴角，綻開一個笑容，銀色的長發流瀉而下，勾勒出幾分貴族式的優雅，金色的眼眸中流淌著相當愉悅的光芒，他直接按下了通訊器。

“我應該叫你Angel，還是清水白呢？”

“名字不過是個代號罷了，隨你喜歡。”白沈的語氣如同熟稔多年的朋友般親切，“吶，槙島，讓我們來玩一個游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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