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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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不及送走賓客,衛漣面沈如水,直接大步回了棠棣閣。

“青雀,伺候筆墨。紅鸞,去外院把侍書叫來,爺有幾封信,今夜必須送出去!”他一面吩咐,一面迅速的在腦中把整件事情理了一遍,涉及到的幾個衙門的關鍵人物的姓名、官職、生平履歷一一浮現腦中。這中間牽扯到許多隱秘的勢力交織、平衡角逐。有些是自己一圈內的,有些態度暧昧而中立,有些則難以撥動。並且不可避免的,為了自己這個有些瘋狂的決定,公主府將投入大量資源,寶貴的、隱形的資源。作為公主府的實際繼承人,他從十來歲起就接受了嚴格的教導,被培訓如何成為一個合格的掌控者,而這些資源則在數年前、由病中的父親手把手的交到自己手中,叮囑謹之慎之,不可輕動。

他閉上眼,深呼吸,再睜開時,眼中已是一片決然,嘴角卻勾起有點淒涼的笑意。

如履薄冰了這些年,且任性一回吧。

我只是……想給自己保留一點念想而已,哪怕只是替身,哪怕只是假象,哪怕……只是自欺欺人。

他停了一下,回想起那人強勢的擁抱、兇悍的親吻,忽然抑制不住的瑟瑟發抖起來。

咬住下唇,小侯爺運筆如飛,一面又分心思量,口中吩咐道:“白鷺,去外書房請錢先生,爺要準備一個死士,身高相貌……還有,那幾顆暗釘,埋了這些年,也可以動一動了。”

信一封一封的被交出去,指令一個一個的被傳遞下去,衛漣的臉色也越來越平靜。

待終於吩咐完最後一件事情,小侯爺端坐案邊,纖長的手指曲起,一下一下輕輕敲擊著桌面,面色凝重,呼吸綿長。

人事已盡,接下來,就要看天命了。

他猛地睜大眼。

天命。

想要逆天改命,與其苦掙苦紮,不如從根源上徹底解決問題。

衛漣慢慢擡頭望向窗外,夜已深,憑心而論,並不是入宮的好時間。不過,夜間有夜間的好處。

昭寧帝的後宮幾乎就是個擺設,在沒有衛泠陪伴的日子裏,他通常都是歇在明心殿的後殿寢宮。

這個點若想面聖,在別人也許難於登天,但絕對不包括出身公主府的兩位侯爺。

關鍵是,怎麽見。

小侯爺穆然獨坐,一臉深沈,手中無意識的撥弄著一串碧玉佛珠——那串瑪瑙的已被隨手送了出去,青雀後來從堆積如山的賞賜裏又替他新翻出了一串。

他就這樣保持著沈思的姿勢,許久許久。

沒有人敢上前打擾他。

終於,小侯爺擡起眼,目光中一片清澈的決然,已是下了決心。

這麽多面見昭寧帝的方式,他決定選擇最鋌而走險的那種。

所謂置之死地而後生,大抵如是。

再遲一步,昭寧帝便歇下了。

當張德小心的過來回稟,道是平安侯星夜求見,皇帝猶豫了一下,還是點了頭,反正也不是外人,便命內侍直接帶來寢殿。

咿呀聲裏,厚重的殿門開了又闔,紅燭淚滴、光影搖曳中,一個纖細的身影緩緩上前,迤邐而入。玉人一般的少年,一襲月白色寬袍,通身上下毫無紋飾,只用一枚式樣古樸的赤金環束著頭發。他緩緩的、緩緩的行至他身前丈餘處悄然跪倒,姿態優美如天鵝斂翼。然後,揚起一張皎潔如月的素面,目光如水,低柔的、輕聲的哀求他:“表哥,阿漣求你一件事,好不好?”

昭寧帝怔怔看著他,仿佛忽然陷入時光的魔境,目光漸漸迷茫起來:“阿泠……”

面前的少年脆弱而哀傷,仿佛風中蘭草,一折就斷。他仰面看著他,下頜尖尖,是最好的玉雕師也琢磨不出的秀美的輪廓。他哀求的望著他,仿佛他是他最後一線生機。他的聲音低婉而哽咽:“表哥,求你了……”

昭寧帝恍惚的伸出手去:“阿泠,莫怕,萬事有我……”

衛漣靜靜看著他,眼中仿佛藏著無限深情,又仿佛根本無情。

昭寧帝的手掌在他面龐一寸之地忽然停住,英明睿智的一國之君終於回過神來,眼中現出些微的狼狽與怒意,沈聲呵斥:“阿漣,你的膽子越來越大了!”

跪在面前的少年,毫無懼意的仰頭迎向他的目光,嘴角忽然綻開一縷極清淺的笑,低聲道:“阿漣知錯了,求陛下寬宥。”

昭寧帝凝視著他,目光深沈,面無表情,許久未曾開口。衛漣一點一點的垂下眼,低下頭,將姿態與周身氣質放到極盡柔軟,靜靜等待他的裁決。

等了仿佛有一個世紀這麽久,終於,昭寧帝輕輕拂袖,轉身回到椅上坐下。抿一口茶,淡淡開了口:“說吧,什麽事。”

衛漣心中一松,忽然仿佛卸去了千斤重壓,知道自己這一局,算是賭對了。

龍口捋須,所刺探的,還是萬乘之尊心底那一片隱秘的、最柔軟的所在,他也不知道,自己將會面對的是雨露溫存,還是雷霆暴怒。

心神一寬,這才發現,原來早已汗透重衣。

自嘲的笑笑,他重新斂衣,深深跪伏,輕聲道:“阿漣,想向您要一個人的命。”

昭寧帝微微皺起眉:“什麽人?”

素衣少年直起身望著他,花瓣般的雙唇輕啟,清晰的吐出四個字:“悍匪烈四。”

昭寧帝有些疑惑的挑起眉。

衛漣垂下眼,收斂了情緒,清澈悅耳的嗓音在寢殿中冉冉散開:“……踞長蹇之嶺,抵臨潼之關,占乾扈之交。匪首烈四,狡黠兇殘,聚匪三千,為患一方。擁兵自重,幾成肘腋之患……以虎賁五千,一力清剿。匪首脫逃,猶自海捕……”他緩緩背起邸報上的文字。

啊,皇帝終於想起來了:“此人?”

衛漣抿了抿嘴唇,垂下眼來:“昨日被裕王世子拿下,現已押解刑部大牢。”

皇帝微微皺起眉,視線在他身上來回逡巡:“昨日?阿欣不是該在公主府與你祝壽麽?”

衛漣嘆了口氣:“烈四夜探公主府,失手被擒。”

皇帝的眉心擰成一個川字:“夜探公主府?你怎會與此人有瓜葛?”

“無意間識得。”

“認識多久?”

衛漣偏過頭,認真的想了想:“約莫……半個月吧。”

昭寧帝沈下臉:“胡鬧!”

衛漣擡起頭,仿佛有些稚氣的對他抿嘴一笑:“嗯,阿漣下回不敢了。”不過,他的表情可一點都沒有“不敢”的意思。

昭寧帝氣結。過了半晌,瞪他一眼:“說吧,你已經幹了什麽。”這孩子不比阿泠,看似嬌怯怯,其實一肚子鬼靈精,主意大得很。

衛漣微微嘟起嘴,仿佛備受寵愛的小孩子偶爾做了壞事被大人抓包一樣,小心翼翼覷他一眼,軟軟道:“其實也沒什麽,左右不過幾個衙門打點一番,再找個替死鬼罷了。”竟是理直氣壯的全盤托出,一副“做都做了,你看著辦吧”的樣子。

昭寧帝只覺額頭青筋開始一跳一跳,忽然很想把這死小孩抓過來揍一頓。

好容易壓下怒氣,皇帝冷笑一聲:“平安侯手眼通天,既然都辦幹凈了,還來求朕做什麽!”

衛漣仿佛受了委屈似的,慢慢紅了眼眶:“雷霆雨露,只在陛下一念之間。再說,阿漣做什麽,總不會瞞著您的——表哥,求你了,把這人給我吧,好不好?”

又來!昭寧帝看著那張與衛泠年輕時幾乎一模一樣的面孔,切切凝望,軟聲哀求著自己,竟是怎麽都舍不得丟下重話來了。

僵持片刻,皇帝終於嘆了口氣:“你今日沒來過明心殿,朕也未曾見過你。去吧。”

衛漣呆了一瞬,嘴角慢慢彎起,嫣然一笑,曼聲道:“不聾不啞,不做阿翁。陛下真是天底下最最清明睿智的人了,真叫阿漣仰慕。”

昭寧帝簡直氣不打一處來,沖他一揮袖子:“走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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