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晚自暈眩中醒來，還未徹底清醒，揉著腦袋，似乎是想叫人，嘴巴一張，楞在了原地。

她擡頭，李詩夢冷淡的眼神落在她身上。她又一轉頭，她爹正坐在椅子上。

“爹。”她叫了一聲，“我方才做了一個夢，太可怕了。”

她站起身，燦爛一笑，“還好爹爹及時出現，我醒了過來。”

吳峰瀾不願女兒這樣，撕裂她偽裝的表象。

“你沒有做夢，爹確實殺了她的父母，她來報仇來了。”

阿晚要哭不哭，要笑不笑，“爹，爹……”

這樣一聲聲的背後，是阿晚完全無措的心，她亂成了一團。爹殺了阿早姐姐的父母，她更不能接受的是，她爹殺了人。

怎麽會呢，她爹明明那麽高潔，散衣布食，這座城才能安然無恙。

她不相信。

李詩夢堅定的心也開始動搖。

阿晚滿面的淚水。

當初，望著阿爹遠走的背影，她也是這種樣子。而如今，她就要成了和吳峰瀾同樣的人，她即將殺了一個人，毀了一個家。甚至，會讓一個天真爛漫、不知世事的少女，陷入仇恨的漩渦。

或許有一日，她會被阿晚斬於劍下。

她似乎能看見那一日的到來。

此仇不得不報。她不是君子，也不是小人。殺吳峰瀾，她必須做。留下阿晚，也是如此。

想到此地，又再次下了決心。無論如何，不能放過這樣的機會。

吳峰瀾靜默了會，看著那雪亮的劍身，思緒萬千。煉星料的劍，卻不是軒轅劍，看來，許多事真是太過執著，終必消亡。

吳峰瀾轉頭看向鬼荒紅夜，朝他略微一點頭，左眼微閉。見鬼荒紅夜心領神會，終是當下心頭大事。

阿晚護在他身前，如一頭小獅子，齜著牙，恐嚇李詩夢不得靠近。

吳峰瀾用平常的語氣叫道：“阿晚，到爹這來。”

阿晚頭也不回，“爹，我不能讓，她想殺你，我必須擋著。”

“你過來！”吳峰瀾威嚇一聲，就像平時阿晚犯錯時，他怒氣高漲，忍而不發，語氣出其的嚇人。

阿晚轉過了頭。

眼睛早已腫起，兩行淚水順著臉頰往下。吳峰瀾心疼極了，一直天不怕地不怕，與他對著幹的女兒，何曾傷心成這樣。

父母子女之情，天然而來，滲透在血脈當中。大部分的父母的拳拳之心，子女不能領會。有朝一日，遭逢大變，什麽都明白了。

他伸出手，拉過阿晚，“阿晚，爹爹不想瞞著你。這件事，是爹爹錯了。爹爹忘恩負義，害了師父，害了師弟一家，你記著，就算爹爹死了，你也不能找她報仇。知道嗎？”

阿晚搖頭，哭聲道：“不，我不要。爹，我不要你死……你死了，就沒人壓著我念書了，沒人壓著我學規矩了，你女兒就要成為一個野孩子，哪一日死了，都沒人管……”

“胡說什麽！”吳峰瀾喝了一聲，“你是我的女兒，不會淪落到這種地步。”

“會的，一定會的！他們都會來欺負我的，我什麽都不懂，什麽都不明白，沒有爹爹撐著，我一定會被別人騙，被別人打，什麽都沒有了！”阿晚哭聲越發淒切。

“你張大哥會管著這個家，你要信他。還有，你那之前的玩伴，爹爹找他說了會話，誰知道他心氣那麽高。阿晚，這種人，不要太接近，太過自卑，也太過驕傲。”

阿晚胡亂點頭，“我知道爹你找過他，所以我和你耍脾氣，不吃飯，跑了出去……爹，我都知道。我原諒你，不生你的氣了……”

吳峰瀾苦笑不得，阿晚偏離重點的本事真是一直強悍，他明明是想交代她不要去找那個人了。

“爹，你還有很多事惹我生氣，你要是死了，我就要氣一輩子，再也不能消氣。那我身體就會不舒服，就會難受，你不是最心疼我了嗎？你不會讓我這樣的……”

吳峰瀾拍著她的腦袋，“傻孩子啊，難道爹說不死，就能不死嗎？”

阿晚一楞，“對對對，我去求阿早姐姐，我請她吃過東西，是好朋友的，她不會看我變成野孩子的……”

她希冀地望向李詩夢，往前小步一跨，“阿早姐姐，你放過我爹吧。我把所有的靈石都給你，吃的，喝的，玩的，通通都給你。阿早姐姐，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她雙膝一彎，就要跪下來。

鬼荒紅夜身影一動，將她制止，拉著她站直，沈聲道：“不必。”

阿晚抓著他，辨認出了這張臉，“你來過我家，你認識我爹，你為何……”

鬼荒紅夜嘆了口氣，“去看看你爹吧。”

阿晚沒能明白他的話，僵硬地轉過頭。

吳峰瀾眼睛早已閉上，神情安詳，腰背挺直，一只手搭在側旁，似乎只是小憩了一下。

“爹！！！！”

吳峰瀾自戕。

大宅辦起白事。

李詩夢心情沈甸甸的。一個仇人因為難以釋懷，自戕而死，她不應當感到高興嗎？

她一點也不高興。是因為沒有手刃仇人，讓他就這樣安詳而死便宜了他？

不。

她知道，不是因為這個。

阿晚瞪著通紅的眼，眼裏閃著仇視的光芒，那張臉在回頭的一瞬間，已經完全扭曲。

是她，又不是她。

張大哥果然接管了吳峰瀾留下來的偌大家業，他對阿晚也十分的好。

出殯那日，李詩夢去瞧了一眼，阿晚瘦了一大圈，臉色蒼白，腳步虛浮，像個鬼魂。

她沒錯。她在默默在心裏說了一聲。餘光一瞥，站外人群中的一人，神情悲痛地望著阿晚。是那日與她和阿晚起了爭執的男子。

他握緊了拳頭，目眥盡裂。

李詩夢順著他的視線一望，阿晚腳步不穩，險些摔倒，被張大哥扶住，攬在懷裏，一剎即分。阿晚說了句什麽，張大哥點點頭，放開了她。

不知何時，鬼荒紅夜來到她的身後。

“走吧，有些事情必須解決。”

李詩夢道：“你和他熟識？”

這段時間，她都沒有空想這些事，現在，也許可以解決某些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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