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三十七章 秀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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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之後的每一日,澄觀晚間回廂房的時候總能在後院遇見秀娘,而秀娘的問題也越來越多,她從“生”問到了“死”,又從“天”問到了“地”,澄觀常常回答不上來,於是便在第二日上早課的時候請教師父。他因怕師父怪罪,沒有將秀娘的事情告訴師父,況且,師父說過普度眾生,秀娘也是眾生裏的一人啊。

這一日上早課時,澄觀問師父昨日秀娘的問題:“師父,什麽是情?”

昨日秀娘是這般問他的。

“小和尚,什麽是情?”

“恩......”

“是不是看不到一個人的時候,會常常想念那個人?”

“額......”

“是不是會經常想與他,一起玩耍,一起說說話?”

澄觀不懂什麽是情,但聽了這些話,卻不知為何心撲通撲通地,跳得特別厲害。

現在澄觀將問題拿來請教無所不知的師父,法凈看了一眼澄觀,他早便察覺到了澄觀這些日子的變化,原本澄觀在上早課的時候別說提問題了,常常坐在蒲團上困得打瞌睡,可這幾日卻很積極,雖不清楚原因,但總歸是個好的現象。可今日這個問題......

“澄觀,你可是對誰動了情?”法凈的聲音帶著嚴厲和威嚴。

澄觀紅了臉低了頭,頭頂上那五個戒疤在分明地訴說他是在法興寺長大,他囁喏著:“我......”他並不知道自己為何心虛,他知道他常常會期盼秀娘的到來,知道他會經常想與秀娘多說說話,難道這便是動了情?

師父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情這一字,凡俗塵世中多少人看不穿,百年一過,愛恨情仇終歸是一捧黃土。澄觀,四大皆空,情,亦是空。”

情是空,澄觀這一整天都在楞楞地思索著,那麽秀娘也是空麽?安靜的下午,綠葉在風中沙沙作響,下山化緣的弟子回到寺中,腳步聲打斷了澄觀的思索。

“師父,山下鎮子裏出現了害人的妖精,據說,妖精是個穿黃衣裳的女人!”

四個師兄弟開始議論紛紛,有人想起:“黃衣裳?莫不是前段時間偷經書那個?”

澄觀大驚,卻見到師父鎮定如初:“那女子確是妖,如今她害人,我們法興寺便不能置之不理。”

師父的話如一闕鵝卵石,打在了他的心湖裏,一石激起千層浪,他一時間又是驚訝,又是不敢置信,又分明,在傷心難過!

法興寺的夜安靜如初,一輪明月高懸,透明乳白的紗落在後院梨樹上,幾朵梨花新開,無辜如秀娘的顏。澄觀又一次來到了後院,他呆呆地站在樹下等待,這一次,他想問秀娘問題。

“餵,小和尚!”雖是知道了澄觀的名,但是秀娘還是喜歡喚他小和尚。

他看著秀娘俏皮的身影:“秀娘,你是妖。”

秀娘不語,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看著澄觀,片刻後莞爾一笑:“小和尚,你知道了呀。”

澄觀心中宛若有火燃枯枝,劈裏啪啦的燒起了怒氣,他厲聲道:“你為何要害山下的百姓?你為何要做害人的妖?”

“我做不做害人的妖,與小和尚你何幹呢?”秀娘嘻嘻地笑,躍到樹上,如初見時一般,一下一下蕩著腳。

澄觀答不上來,一張臉通紅得像熟透的柿子。

隔了一會兒,澄觀聽得秀娘長長嘆了口氣:“小和尚,你要信我,我的確是妖,我是那日溪裏的一尾紅鯉,但在山下害人的不是我,是我姐姐。”

原來如此!聞得此言,澄觀心裏如同落下一塊石頭,但他還有些不安:“你姐姐,與你長得一樣麽?”

秀娘的眼神中略帶著幽怨:“我姐姐的足背上,生來便有一塊黑色的標記,我的足,你見過啊。”

澄觀傻傻笑了,他相信,秀娘這樣善良美麗的人,是不會害人的。

可自那日之後,秀娘再沒來找過澄觀。澄觀的懲罰也到了期,但他依然會在夜深時分悄悄去後院看一眼,卻再沒等到秀娘。

時光如沙漏,匆匆又過了幾日。澄觀的修為差,並沒有參與逮捕妖精的計劃,他的幾個師兄弟和師父一起,在一個烈日高灼的午後,將作害的妖精抓回了法興寺。

“妖精,休得放肆!你殺害山下一十三人,竟只為增加個人修為!”澄觀遠遠便聽得師父的呵斥聲,他一路小跑,到了大殿裏。

莊嚴的佛像前,一個黃衫女子半躺在地上,嘴角帶著血,面容卻如此熟悉。一樣的眉,一樣的眼,她的目光落到澄觀的眼中時,嘴角彎起一抹詭異的笑。而那一刻,澄觀卻覺得,世界仿佛只剩下了她。

他慌忙跑過去,師父和四周的師兄弟們張著嘴在說什麽,他什麽也聽不到。他慌亂跑到她身邊,第一件事是脫下了她的鞋履!

“澄觀!”

“師弟!”

“你在幹什麽?”

......

沒有黑色的印記,如玉的一雙足。

他想起那日在溪邊,那一晃一晃地蕩著未著履的白玉般的小腳,有一搭沒一搭地踢著水,水花撞擊,“嘩啦”“嘩啦”。

冰冷的手扼住了澄觀的喉,黃衫女子轉身便將澄觀抓到前面變作了人質。

“秀娘......你騙我......”澄觀的喉嚨裏發出音節不清的字。

黃衫女子冷哼一聲:“你們誰要過來,我就殺了這個傻和尚!”她抓著澄觀一步一步往大殿門口退,企圖逃離。

天網恢恢疏而不漏,法凈一個分身將冰冷的匕首捅進了黃衫女子的身體裏,又一掌將澄觀震遠開去。

那是在佛前供奉數百年的匕首,黃衫女子發出淒慘的一聲長嘯,在刺眼的陽光下,漸漸化作片片柳絮般的飛灰,消散在慵懶的空氣裏,消散在澄觀流淚的眼裏。

“澄觀,你六根未凈、塵緣未了,不適合再在寺中修行。你走吧。”法興寺的大門緩緩關上,漸漸見不到雙手合十的師父。澄觀背著行囊,如失了水分的魚、失了心的人,沿著那條蜿蜒而下的長長古道向山下走去。

如今,秀娘已變成了空,可是為何,他還不能四大皆空?他會心痛,會流淚,心裏牢牢地記著那個關於背叛的故事。

走著走著,澄觀又能聽到了淙淙的水聲,水聲開始變得清晰響亮了,隱隱仿佛有魚躍其上之聲。他的呼吸有些急促,跌跌撞撞走到溪前。

那是個著黃衫的妙齡女子,長發隨意用絲帶紮成一束。她坐在溪邊一塊長了半邊青苔的巖石上,一晃一晃地蕩著未著履的白玉般的小腳,有一搭沒一搭地踢著水,水花撞擊,“嘩啦”“嘩啦”。

她回頭看到澄觀,笑靨如花:“小和尚,你可算來了,我等你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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