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有駿馬，恒倍芻秣，瘦劣愈甚。以問國師，笑雲：“馬行百裏猶倦，今反行千裏，寧不瘦耶？”

——引

長萊山的山民都姓穆，千年前穆氏祖先曾官至尚書，顯赫一世。後來其旁支後代為躲避安史之亂遷來長萊山，在山中修了宗祠，甚至把皇帝賞賜的旗桿碑也一並帶了來。

下車的地方，就在長萊山村穆氏宗祠的門口。

夜色中，宗祠燈光明亮，門口兩棵千年羅漢松簇擁著“長萊山穆氏宗祠”的牌坊，六塊字跡模糊的旗桿碑左右三三排開，昭示著曾經文官下轎、武官下馬的輝煌歲月。遠遠地，可以聽見祠堂裏似有爭吵聲傳來。穆長友對穆杉囑咐道：“小杉，你和先生在這裏等著，我去去就來。”

言畢，他在冰冷的夜風中，穿過高大巍峨的牌坊，走過冷清的前院，“吱呀——”他推開了祠堂半掩的格子木門。

門內的爭吵聲因著他的到來戛然而止。仿佛他是某場爭吵的焦點一般，穆長友深吸了口氣，他走進去，輕輕合上了門。

穆杉遠遠這般看著，心中有些擔心，她說：“我爸爸會不會出事？”

酉陽笑道：“杉杉，你怎麽不擔心你自己？”

穆杉聳肩：“我能出什麽事？”

黑暗中，酉陽的眸中有著淡淡的綠色：“這短短幾個月，你出的事還少麽？”

穆杉笑著拍了拍酉陽的肩膀：“可是這次不一樣，這次有你在啊，你那麽厲害。”

酉陽的笑容似乎凝固了一下，他那雙碧色的眸子看著穆杉仿佛若有所思，而後，他轉而言其他：“你知道，你祠堂裏老祖宗都有誰嗎？”

穆杉點了點頭：“知道啊，父子四人，三位尚書，一個駙馬。”

酉陽問：“還有呢？”

“還有？”穆杉撓了撓頭，“他們的夫人？我記得其中還有位公主呢。”

一直沈默在旁等候的匡兵插了一句道：“關於那位公主，還有個有趣的傳說呢。據說，新婚之夜駙馬見了她，笑了一聲。她以為駙馬嫌她醜，用尚方寶劍砍了駙馬的頭。後來，皇帝給駙馬做了金頭，風光安葬。據說為了防止金頭被盜，老祖宗造了9座墳墓，只有其中一座是真的，藏著金頭。”

穆杉搖頭：“肯定是亂講，笑一聲就砍人不太可能吧。”

匡兵想了想說：“我也覺得亂講。祠堂裏明明那個公主的塑像最是好看。”

不對，怎麽會最是好看呢？穆杉心有疑惑，明明記得小時候有一次不小心闖進宗祠，公主的塑像很醜啊......

穆杉剛想反駁，就見匡兵看向眼前的祠堂說：“他們出來了。”

此時，穆長友推開宗祠的門走了出來，一起出來的，還有不少村子裏德高望重的人。那些人走近的時候，看到穆杉，神色怪怪的，低聲議論著什麽，好像在說什麽祭祀。

跟穆長友一道走過來的有個老人，老人有著蒼白的頭發和蒼白的山羊胡子，那是穆杉的爺爺穆儀覆。

穆儀覆神情莊重而嚴肅，目光如炬地打量了穆杉一眼。然後他看到了旁邊的酉陽，眸中閃現幾分驚異：“仙人，果然是仙人啊！”

他上前，像古人一樣恭敬地作揖：“明天的祭祀，麻煩您老人家了。”

酉陽淺笑道：“小事一樁，不必掛懷。”

穆杉心裏有太大的疑惑，然而父親拉過她，她只聽到父親的聲音沙啞而疲憊，他說：“走吧，都別問了，先去老屋休息。”

至於祠堂裏，到底發生了什麽，除了進去過的人們知道，大概，也只有那些高高在上的祖宗神像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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閣樓裏彌漫著古舊的味道，月光穿過瓦片的縫隙落在屋裏，在地板上點出一個個燦爛的星點。

然而，穆杉躺在雕花的檀木床上，卻怎麽也睡不著覺。她的心中有很多疑問，人們口裏低低談論的祭祀？是怎麽一回事呢？為什麽，她一定要來呢？酉陽，要承辦明天的祭祀嗎？為什麽爺爺高喊他為仙人......

她細細地回憶和這座大山有關的一些事情。小時候她曾偷偷闖進過神秘的不讓女人進的祠堂，祠堂裏供奉著先祖的塑像。一門四父子，三個尚書，一個駙馬。那是穆氏家族的驕傲。和先祖們一起供奉著的神像還有他們各自的正室夫人。

穆杉記得，當時雕塑的人似乎與其中一位女子有仇，故意將她雕刻得很醜。那是駙馬的妻子，當時的公主。她回去後，和爸爸媽媽說，裏面有個公主好醜，還被爸爸好生訓了一頓。記得當時去過的其他小孩子都說，夫人們的塑像雕好後公主的是最好看的。後來，她好像就生病了，昏迷了幾天，記憶中，醒來後就已經回到了山下的家中。從那一次後，她除了清明冬至祭祖，很少再去山上。

這一次，到底又是什麽樣的事情呢？

她猛然聽到床邊一聲嘆息聲，不禁嚇了一跳坐了起來。

不是別人，是她的父親不知何時來到了她的眼前。

“小杉，悄悄跟我走。”父親的聲音很輕，做賊一樣，生怕驚醒了誰。

“爸爸，我們去哪兒？”

“噓，可千萬別吵醒你爺爺。吵醒了他，你就走不了了。”

爺爺就睡在隔壁，和父親一間。父親深更半夜，這是要帶她去哪裏？他說的話，又是什麽意思呢？穆杉心中隱隱覺得，這一切應該都和明天的祭祀有關系。不知美醜的公主像，嚴肅而神秘的會議，遮遮掩掩的祭祀......穆杉覺得，她的眼前似乎有一團黑暗，可她卻完全不知道這一團黑暗裏，究竟有什麽！

她穿上厚重的冬衣，帶著層層疑慮跟著父親走下閣樓。閣樓的樓梯老舊，一踩就吱呀吱呀地響，幸在爺爺似乎睡得很沈，並沒有被他們吵醒。

出門十分順利，父親走在前頭，深夜的山裏異常地冷，漫天的繁星倒是格外明亮，照清了前行的山路。奇怪的是，父親並不是帶她往山下走，而是帶著她，往更高的山上走！而在前方拐彎上山的地方，有一團幽綠的磷火飄在那裏！

“爸爸！有鬼！”穆杉拉住父親，警惕地看著前方飄游不定的鬼火。

父親安慰她說:“別怕，那是引路燈。”

“爸爸，我們到底要去哪裏？”

“別說話，別引來了別人。等到了，你就知道了。”

那一瞬間，穆杉覺得眼前的父親有些陌生。從小到大，父親從未像此刻一樣，仿佛包藏著極大的秘密。

神光兮颎颎，鬼火兮熒熒。

而那鬼火，難道真的是什麽引路燈，它究竟要帶他們去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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