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天氣帶著絲絲寒意，天空也陰蒙蒙的，空氣中彌漫著某種濕漉漉的味道，很快飄起了雨花。

南方的冬季，溫度都算不上低，然而這一下雨，就著呼呼的北風，路上行人無不也感覺入骨的濕冷，都不由加快了前行的腳步，無論是開著轎車的，還是開著電列車的，還是步行的。

從市政府新區開往西門公司所在的文化路需要坐一小時的公交車，穆杉正百無聊賴地坐在車上玩手機，忽然一個緊急剎車，車子不知為何停了下來。

她好奇地跟著朝窗外張望，恰好看到了驚魂一幕！

開在公交車前的，是一輛很長很大的紅色集裝箱卡車，那卡車正在朝右拐彎，而一輛綠色的電瓶車因速度太快已然躲避不及！

“彭”地一聲，電瓶車被撞倒，卡車後視鏡猛地打在了電瓶車司機的脖子上，皮膚迅速被切開，鮮血噗地噴射了出來，電瓶車司機的半條脖子瞬間被切斷，腦袋吊在了脖子上，人向後倒在了卡車輪胎前！

看到的人們都發出了驚叫聲，然而卡車開不及剎車，輪胎狠狠地，軋過了電瓶車司機的腦袋.......待停下來，那電瓶車司機倒在了血泊之中，頭骨雖然堅強地未碎，然而面上的皮膚都已經被磨去，一片血肉模糊。她身體抽動了幾下，就再也.......不動了。

那是個長發的女人，穿著肉色的絲襪，黑色的靴子，紅色的外套......

她的眼睛沒有閉上，空洞無神，卻死不瞑目。

穆杉捂住了嘴巴，她能深切地感覺到那個靈魂的痛苦，她垂下眼，不忍直視，她的身子忍不住發抖。然而，她腦海中，卻深深地留下了這個畫面，一如當初她做過的那個被車撞死的噩夢......

“死人了！死人了！”

人們驚慌地叫著。巨大的卡車如屍體一般橫在路口，後面的車隊越來越長，超級大堵車。

有人撥打了120，有人撥打了110 ，他們好像在說：“餵，這裏是碧羅灣，發生車禍了，有人死了！”

穆杉一驚，悚然發覺，碧羅灣？那這個路口......她再次擡眼望去，這不正是當初她初遇酉陽的路口嗎！

那個，站著好幾個鬼魂的路口。那個，夢裏她身死的地方！

她瞪大雙目，看到路口果然站著四個縹緲的影子。那些影子中間站了一個白衣少年，少年一頭亞麻色的頭發，隔了那麽遠也能感受到他的美貌。

少年手裏拿著藍色的小冊子，勾勾畫畫著什麽。少年擡頭，目光穿過人群和車輛，朝著穆杉露出一個馬卡龍般甜甜的笑容。

穆杉打了個哆嗦，是酉陽。

酉陽帶著其中一個縹緲的身影，上了一部白色的桑塔納，桑塔納彎到某個小路裏，消失不見。然後，那個小路，也消失不見了。

馬路上，依然有四個漂游的亡魂，其中一個身影最鮮明的，是個女人，留著長發，身上穿著紅外套，腿上穿著靴子和黑色絲襪......

後來，救護車來了，看到人後搖了搖頭說沒救了。再後來，警車來了，卡車司機被帶走了，路通了，車隊向前移動，恢覆如前，好像什麽都沒有發生過一般。

穆杉到林姍公司的時候，已經下午三點了，錯過了午飯時間。她饑腸轆轆，卻食欲全無，腦海裏全是那滿地的血。

林姍來電話說已經出門辦事去了，讓她在附近的百貨大樓等她，幹脆明天一起上班，直接參觀下展銷會，說是不會有很多事情了。

穆杉一直在想，那個女人好可憐啊，不知道她的家人知道了麽，不知道她是不是有未了的心願？

這樣突兀地離開，這樣完全沒有準備地離開，一如當初夢中的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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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燈初上的時候，兩人才碰面，林姍請穆杉吃火鍋，這時候，穆杉才覺得緩過來稍微好點。

“我說你這是怎麽了？”林姍優雅地吃了一片涮羊肉問道。

穆杉有氣無力地說：“看到車禍現場了，碧落灣那兒。”

林姍輕松地問道：“是不是那個在地上躺了一兩個小時，沒人認屍的事情啊？”

穆杉驚訝地看著林姍：“咦？你知道？怎麽回事？為什麽又一兩個小時沒人認屍呢？”

林姍說：“我們微信群裏說的，那女人才三十來歲呢，也比你我大不了多少，她身邊沒有身份證件，手機因為要指紋，但可能人死久了手指沒有溫度，就打不開，聯系不上家屬。知道大家關註的梗是什麽嗎？大家都在講，以後出門要帶身份證，手機要不設密碼，免得死了也沒人收屍。”

穆杉放下筷子：“哎，她的家人怎麽辦，他們該多傷心啊。”

林姍說：“天天有人死去，你哀嘆可憐她又有什麽用？”

“是啊，”穆杉點了點頭，“因為死的不是我們身邊的人，便仿佛什麽都沒有變。一旦，是自己在乎的人，那麽整個世界都變了。一旦，那個死的人是自己，那麽，於我而言，就沒有世界了。”

“怎麽這麽多感慨呢？來，吃點東西。趁著我們還活著，還能享受火鍋的滋味。”

“嗯，好吃。”

活著，還能吃，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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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林姍住處的公交車上，窗外下起了雨，林姍讓穆杉一起聽MP3。

“別想那個車禍了，聽曲子。這首曲子可是展銷會的主題曲，叫桃夭，很好聽的。”

音樂入耳，穆杉閉上雙目。

那是豆蔻年華在陌上踏青，滿山的桃花灼灼盛開，那是蓮步輕移的羅裙蹁躚，雙目相對時的光陰凝滯；那是少女低頭的嬌羞，掩不住心中的旖旎心思......

然而，那動聽的音樂背後，有什麽聲音，一聲一聲，越來越清晰，似帶著陰風陣陣，猝不及防地流進她耳中！

那是......女人的哭聲！

嗚嗚，嗚嗚......就像是那天去幫吳小念拿電腦的時候，在電梯裏，雷鋒大哥的歌聲中，若有若無聽到的一樣！那一瞬間，那種被人盯上的感覺，又讓人頭皮發緊地猛然襲來！

“啊！”穆杉嚇得扔掉了耳機線。

“怎麽了？”林姍摘掉耳機疑道。

看著林姍還一直在聽，穆杉捂住砰砰直跳的心臟，也懷疑自己最近是累壞了出現幻覺，不禁問道：“阿姍，你沒覺得哪裏有點不對嗎？”

“什麽不對，這首曲子嗎？”

“難道......你沒聽到哭聲麽？”

“哭聲？”林姍一臉茫然，摘掉耳線，“杉杉，你不許嚇我。哪裏有什麽哭聲啊，我都沒聽到。你會不會是今天看完車禍的後遺癥啊？”

穆杉猶疑著拿起耳機線，再仔細聽去，不由也懷疑自己剛剛聽錯了，這真的是一首很正常很好聽的曲子。

“大概是我聽錯了吧......”

她心裏暗自祈禱，阿彌陀佛，可別是哪家可怕的亡魂又來找她啊，現在身邊沒有大神，一個人怎麽過啊......

林姍拍了拍穆杉的肩膀：“你呀，又在胡思亂想了吧？疑神疑鬼的，小時候你就這樣。”

穆杉不禁問道：“我小時候那麽乖，沒有疑神疑鬼啊。”

“還狡辯，你老是對著沒人的地方說話，記得有一次，老師讓你數班級人數，你怎麽數都比老師數的多一個，老師說，還有一個在哪兒？你還記得你怎麽講的沒？”

“怎麽講的？”

林姍一臉陰沈地指著一個沒人的座位：“老師，那裏不還有一個同學嗎？你看，他在對你笑呢。”

“啊呀!”穆杉被嚇了一跳。

“你不會都不記得了吧？”

“唔......還真是沒什麽印象啊......”

“那你記不記得，有一天還有個特別帥的大哥哥來我們班找過你？後來我問你那人是誰，你偏偏說沒有人找過你。”

“那人什麽樣子啊？”

林姍思索了半天：“......可能是太久了，我也不記得具體樣子了，就記得帥了。”她按下座位旁的紅色按鈕：“好了，到家了。”

公交車在小區門口停下，雨傘撐開，他們沒有看到，就在他們走後，一雙血紅的繡花鞋也踩在了雨中，繡花鞋上，有一雙慘白的小腳。小腳輕輕地，朝著另外一個方向走去。

雨中似有風聲微微卷過，嗚嗚似人在不疾不徐地抽泣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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