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1章 【番外.十四爺篇】（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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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這裏, 他收回目光，長長地嘆了口氣，再次盯著手裏的這枚玉佩發呆。
當初，他誤會她因嫉妒想對菡蕊和如蕓肚子裏的孩子不利, 所以才會當眾打了她, 但過後他便立刻後悔了，因為他發現, 無論他怎麽告訴自己這個女人如何狠毒, 如何惺惺作態, 如何工於心計，如何不能碰，她當時無聲流淚的哀怨模樣卻始終在他的腦海裏揮散不去。
他把玉佩送給她，其實就是想讓她明白她在自己心裏的地位, 縱然他暫時還不能給她什麽名分，但她根本就不需要嫉妒任何人, 因為她在他心裏的位置，其實早就已經超過菡蕊了。
但可惜的是，她卻好像一點都不在意……
就像當年，她也是毫不猶豫地丟下他跟著太子逃走了，他曾派人多方打聽，卻始終杳無音信。
除了九哥，幾乎所有人在聽聞她死訊的時候都讓他節哀, 包括來探望他的巧巧，但他心裏卻是聽得想笑。
為什麽都要讓他節哀呢？
她根本就沒有死啊！
可是, 他又的確應該難過, 因為，她這次應該是真的再也不會回來了！
四哥說, 如果她真的不會回來了，那就當她死了吧。
是啊，當她死了就好了，死了，也就不會再惹他生氣，不會再對他說那些無情的話，不會再在他面前和別的男人卿卿我我，不會再讓他牽腸掛肚，也不會再對他笑，不會再神氣活現地對他說——
“我喜歡的人是十四爺！”
第一次聽她說這句話，他真的很想當場噴笑，這蠢丫頭壓根兒連他是誰都不清楚，竟然還敢當著他這位本尊的面信誓旦旦地說自己喜歡他——呵，真正是個瞎了眼的笨蛋！
不過他當時強忍住了，沒有當著她的面破功，雖然忍得很辛苦，但卻值得，在看到達順出現，她那番謊話不攻自破後漲紅著臉蛋懊惱的模樣當真是有趣至極，他至今回想起來也會每每發笑。
但這丫頭笨歸笨，到底還是沒有笨到極點，還沒等他問出她的名字，她就已經利用皇阿瑪的名號逃走了。一個小小宮女，居然敢拿他這位皇十四阿哥開涮，簡直就是不知死活，但，又貌似很合他的胃口。
然而，當他命人在阿哥所裏連續找尋多日之後，卻愕然發現整個阿哥所裏根本沒有這麽一號人物，明明他那天是眼見著她從阿哥所裏走出去的——好，很好，跟爺玩捉迷藏是吧？等爺找到你的那天，就是你的死期！
幾日後，他得知皇阿瑪要去南苑狩獵，也心癢地想要隨駕。誰想，就在他主動前去請旨時，竟然又意外地遇到了她。在看到她第一眼，他又忍不住笑了，原先對她的一腔怒氣也因此瞬間煙消雲散，那一群宮人中，就她屬走路的樣子最為糟糕。也不知道她是怎麽在宮裏活下來的，而且，他都已經跟在她後面那麽久了，她居然一點都沒發現。
他原本以為她是皇阿瑪身邊的人，但巧巧卻在他準備對她動手時突然攔在他面前，請他手下留情。原來她是巧巧身邊的人，那就難怪她當日為何會出現在阿哥所了！
之後，他便讓額娘宮裏跟他相好的那個叫如蕓的宮女幫他問問她的情況，可是如蕓卻一直說找不到這樣一個人，就在他懷疑如蕓到底有沒有認真幫他找人時，她再次出現了，而且這次更為誇張，不僅在他坐樹底休息的時候直接從天而降，而且還抱著他的大腿求他收了她，甚至還強行扯破了他的褲腿，害他那天回去的路上幾乎丟盡了臉面。
這女子一定是個花癡兼禍害，他千萬不能再接近她！
那天之後，他再遇到她，每次都是遠遠避開，可避了幾天之後，莫名開始覺得日子過得沒意思了，達順說看到她在禦花園裏鬼鬼祟祟地挖花草，他嘴上說著不想再聽到那個女人的事，但等回過神，人卻已經走到了禦花園。
而接下來的幾天，他每天都會準時蹲點禦花園，看她“辣手”摧殘各種花草，就這樣一連看了整整四天，第五天更是直接爬上樹去摘杏花，其行為舉止，實在不像是一個尋常女子。
他終於忍不住走了出去，結果卻把她嚇得直接從樹上掉了下來，直接掉在了他身上，然後，她主動吻了他——
許是因為她攥在手裏的那束杏花，連帶她的唇瓣上也仿佛沾上了淡淡的杏花香氣，令他的大腦有一瞬間的迷失，待反應回神，她人已經跑遠了，樹下還散落著兩只粉色的繡花鞋。
他起初有些震驚，因為他是第一次遇到如此大膽敢直接親他的女子，但同時心裏也莫名有些歡喜，因為她會這樣做，可見是真的很喜歡他，然而當他沾沾自喜地轉過頭，他就再也喜不出來了，因為他發現太子就站在旁邊，還用一種極其詭異的眼神看著他——
沒錯，詭異到極點的眼神！
他原本以為對方是因為看到他被一個長得不怎麽樣的宮女強吻而對他的喜好有所誤會，但，如今仔細想想，對方當時看他的那種眼神，分明就是看情敵的眼神——
她曾說過，她和太子之間是從很早的時候就已經開始了，難道說，那個時候，他們之間就已經有私情了麽？
難怪，難怪…
… 玉佩被他重新丟回了錦盒裏，他起身從架子上拿起一壺酒，仰頭悉數灌入口中——
明明當初就是她先來招惹他的，可是到了最後，卻只剩他一人深陷其中，掙脫不得。
其實這麽多年，他在外面也遇到過不少與她相似之人。但，卻始終無法取代她在他心裏的位置。
康熙五十七年，他帶軍入甘州城時，曾在那裏遇到過一名與她長相和性子都極其相近的女子，他也不在乎那名女子已有婚配，硬是將她留在了自己身邊，甚至為了討她的歡心，不惜勞師動眾引入甘州河水，將整座城池都變成了她喜歡的冰城。
而他此舉也成功俘獲了美人心。
就在他以為自己這次終於可以徹底忘掉她的時候，他再次得到了關於她行蹤的消息，那一刻，他幾乎是想也沒想地立即帶兵前往，哪怕這一次，那名女子反過來苦苦挽留他，他亦沒有半點猶豫。
所謂“自欺欺人”，欺人者易，自欺者難，最後會被“欺”的，從來都不是自己。
雍正五年。冬月二十三日。
他因飲酒過度，多次咳血，被侍衛連夜上報內廷。
次日一早，太監總管高無庸便出現在壽皇殿內，隔著簾子沖他喊話——
“十四爺，奴才今日奉萬歲爺之命，攜太醫劉勝芳前來為您診病！”
他本能地就想要拒絕，但一開口，卻是止不住地連咳數聲，令他接下來的說辭瞬間沒了說服力：“咳——爺沒病，不需要太醫來診……”
“這——”高無庸似是有些遲疑，但還沒等他再度出聲，外間便遠遠傳來了驚呼聲——
“不好了，有人跳井了，趕緊拿繩子把他/她撈上來——”
“咦？是個女的，快，快來幫個手——”
“……怎麽辦，好像已經不動了，你們快去找個大夫來，看看她到底死沒死……”
“！@#￥%……”
在一片嘈雜聲中，不一會兒，就有一名侍衛由遠及近地朝明間方向跑來，原本立在門邊的高無庸立刻迎上前去：“出了什麽事？”
“回，回公公，後罩房那邊……那邊有人跳井，是個年輕女人，已經暈過去了，也不知道死沒死……”
“什麽？怎麽會有人這麽想不開？”某位太醫立刻自告奮勇地接下了“救人”重擔，“高公公，要不讓我去瞧瞧吧？”
高無庸略一思索：“也好，你就去瞧瞧她還有沒有氣吧……”
“……劉太醫，這邊請！”那位侍衛一面說，一面領著劉勝芳離開了。
待那兩人走遠，高無庸又重新看向坐在明間殿內的某人，沖其恭敬出聲：“十四爺，如果沒別的什麽事兒的話，那奴才這廂就先告退回宮了……”
“咳，等一下——”他搶在對方話音落下前及時出聲，“你，你把那個姓劉的也一起帶回去，爺不想看到他，咳……和任何一個太醫！”
然而高無庸的反應卻出乎他的意料：“十四爺，奴才還是跟您照實說了吧——這劉勝芳是因為前兒個出言頂撞了萬歲爺，所以萬歲爺才讓奴才把他送到您這兒來待著的，估計他暫時是回不去了，十四爺若是真不想見，就讓他隨便找個地兒待著吧……”
“……”這話聽得他莫名有些火大，感情他家四哥不是關心他的身體，而是拿他這兒當冷宮了？ 可惜還沒等他再次開口回絕，高無庸那廂卻是已經先一步開溜了。
他一口氣頓時堵在了胸口，正郁悶呢，達順來了——
“爺，那些侍衛在後罩房的井裏救起了一名年輕女子，這會兒已經被劉太醫救醒了，只不過……”
“不過什麽？”
“……她看起來好像並不是原先在殿內伺候的宮人，問她是誰，她也不說話，身上穿的衣服看上去也有些古怪，所以，他們讓奴才來問爺一聲，是不是要留著做個打雜丫鬟？還是，直接趕出去？”
他滯了滯，本想說趕出去，但還沒等開口，又開始劇烈咳嗽，而且一直停不下，最後只得沖對方上下擺了擺手。
然而達順卻是誤會了他這個手勢的意思：“嗻，那奴才就去告訴他們把人留下來！”
他一怔，本能地想要喚住對方，但咳嗽卻是一直停不下來。等他好不容易停止咳嗽，對方已經沒影了，他想了想，倒也懶得再去計較了。
這之後，他又斷斷續續地咳了一個月，期間，劉勝芳曾多次借達順之口表達了一下想幫他診病開藥的意願，包括那名被救的女子，也說想來向他謝恩，但，都被他毫不留情地拒絕了。
臘月二十三那晚，他又喝多了酒，突然想著要去外面走走，順便散散酒氣。 因為正值小年夜，那些負責看守的侍衛也大多聚到一起過節去了，所以，除了守在最外頭的那些守衛外，並沒有人再像平常那樣寸步不離地跟著他。
他一路隨意地在殿內四處逛著，也不知怎的就繞到了後罩房附近。
驀地，他聽到有刻意壓低的說話聲從其中一間雜物房裏傳來，對方似乎有兩個人，應該是一男一女。
他循聲望去，那間雜物房的窗子正關得死死的，而且裏面並沒有點燈。
他原本以為是有人欲在那間屋子裏行茍且之事，扭頭就想離開，誰想才一轉身，那兩扇原本緊閉的窗子便向外推開了一條約一指多寬的縫，一個低低的女聲從裏面傳了出來，似是陌生，卻又莫名有幾分耳熟——
“噓——別動，也別說話，耐心等著，很快就會有你期待的好事發生的——”
他一怔，還來不及多想，就聽到另一個熟悉的男聲也緊隨其後響起，像是那位太醫劉勝芳。
“你確定待在這兒就能看到？”
“當然，我已經在這兒蹲點三天了，根據我這三天的觀察，我們現在的這個位置可是最佳觀賞地，他們倆幾乎每天晚上都是這個時候來，然後在那邊的那個樹叢裏做的——”
“可我們有兩個人，你就開這麽一條縫也實在太窄了，根本看不清，就不能再開大些麽？”
“餵——你別推開太多，再大點就很容易被他們發現了……”
“哪有這麽誇張，我才不相信他們做那種事的時候還會——”
“……噓，別說話，他們來了……”
果然，他們兩人的話音才剛剛落下，不遠處便響起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像是朝著他這裏來的。
他滯了滯，卻是莫名放棄了離開的想法，轉而小心翼翼地繞到了走廊的另一邊，也就是那間雜物房的房門所在的位置。
雜物房的房門這會兒正開著小半扇，他躡手躡腳地走到門前，發現裏面有兩個黑影正背對著房門的方向扒在窗臺上努力朝外偷窺。
借著窗外的月光，他勉強能分辨出其中一個黑影正是太醫劉勝芳。而另一個黑影因為直直地背對著房門的方向，所以他根本看不到她的臉。
此時此刻，劉勝芳似乎正語帶失望地沖另一個黑影出聲抱怨：
“……嘁，怎麽又是一男一女，一點都不刺激……”
“你這話的意思是，這裏也有男男？”另一個黑影聽罷立即接話，語氣中難掩興奮和激動。
“當然，早年間跟著那位康熙皇帝出巡的時候，每天晚上都能看到不少的，全是野戰，每每看得我熱血沸騰，小桃子還說，這絕對是出巡的一大樂趣……”
“小桃子是誰？”
“我們的另一個同盟……只可惜她現在已經不在了，如果她還在這兒，我們仨就熱鬧了……”
“不在了？是已經過世了嗎？”
“那倒沒有，只是十幾年前就跟人跑了而已，唉，真是見色忘姐，就這樣把我一個人丟在京城不聞不問……”
“既如此，那你當初為何不跟他們一起走？”
“哎呀，這不明擺著嘛！她是跟她的男人跑了，我又沒對象，難道跟去當電燈泡麽？再說，不管是先帝還是當今的萬歲爺，他們給我的待遇都還算不錯，所以我覺得我還是安心待在京城裏更好些，說不定還能幫上他們一些忙……”
“對哦，你不提我都差點忘了，你已經混成那位雍正皇帝的親信太醫了，我應該尊稱你一聲‘前輩’的……”
“哪裏哪裏，你這麽一說，我都不好意思再自誇了——其實我就是個普通太醫而已，還沒有達到親信的程度呢，說起來都不怕你笑話，我就是因為前些日子不小心頂撞了萬歲爺才被他順手pia到這地方來的，估計他一時半會兒都不會再想看見我了……”
“呵——那你也真是膽大，連雍正皇帝都敢頂撞，小心他挾私報覆你啊！”
“你覺得我現在這個樣子，還需要他‘挾私報覆麽？”
“呵——這倒也是！對了，你剛才的話只說到一半，那個叫小桃子的同盟當初到底是跟誰跑了，應該是哪位皇阿哥吧？唔——如今已經是雍正五年了，如果是從那些已經死了的人裏面找的話，該不會是八爺或九爺吧？”
“據我所知，八爺應該是真的掛了，九爺的話倒是還活著，根據小桃子上回來看我時，她那一雙兒女的說法，九爺如今應該正死皮賴臉地賴在她家呢……”
“賴在她家是什麽意思？難道她不是跟九爺跑的？”
“當然不是，她早些年是拋下我跟著那位太子爺跑的，去年，九爺不是被萬歲爺賜了毒酒麽，她就想辦法把人給救了出去，然後九爺自己也命硬，就沒死成……”
“什麽？她跟太子跑的？那個傳說中的二廢太子？嘖嘖，那個同盟是不是沒有讀過歷史啊，不然怎麽會看上他，這未免也太沒眼光了吧？”
“哈哈哈，沒錯沒錯，她當年也是這麽說自己來著，還說自己肯定是瞎了眼、還被豬油蒙了心才看上那位太子爺的，因為照常理，只要是個女的，怎麽著也得死抱著四爺的大腿不放啊……”
“嘁——話也不能這麽說，也不是所有女生都喜歡四爺的，至少，我就沒覺得雍正皇帝有哪裏好的，我喜歡的人可是十四爺……”
“咦咦咦？你喜歡十四爺？”
“怎麽，不行嗎？十四爺英明神武，智勇過人，我對他佩服得五體投地，其他人都靠邊站去吧，我對十四爺的心，日月可表，天地可鑒，這輩子非他不嫁……唉，就是可惜我一腔熱血，到現在為止還沒能看上他一眼，更別說以身相許了……”
此語一出，他的心也跟著莫名一顫，下一秒，他幾乎是想也不想地直接邁步進屋，朝著那個仍在說個不停的黑影走去——
“……要不是因為十四爺，我才不會想盡辦法跑到這個鬼地方來呢，你不知道，為了能見十四爺一面，我可是籌謀良久————你當年來這裏不過是因為一場車禍意外，我可是考據了康雍乾整整三朝的老北京地圖，瞅準了那口井距離十四爺生前所住的地方最近、最有穿越的希望才往下跳的，而且在成功跳來這裏之前，我還被那幫工作人員發現了兩次，有一次是跳之前就被人阻止了，還有一次剛跳下去就被上面的人一把撈了起來，所以第三次跳的時候，我充分汲取了前兩次的失敗經驗，不僅選在深更半夜，而且還是強撐著等到值班室的那幫人全都睡著之後，才摸黑進了那間四合院，然後一鼓作氣往下跳的……我容易麽我！”
他一聲不吭地在那個黑影的身後站定。
劉勝芳那廂在聽到一半時便已發現了他的“入侵”，整個人當即僵在了原地，嘴巴張了半天，卻是什麽話也沒說出來，而那個黑影則是在說了一長串他聽不懂的話之後，方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身後有人。
她慢慢轉過頭來，印入他眼簾的，居然是一張和那個人有幾分相似的臉，不過在對上他的視線之後，她像是被嚇了一大跳，立刻神色驚慌地向後退去，但嘴裏卻是故作逞強地沖他不停嚷嚷：
“你，你誰啊？做什麽站在人家後面不出聲？大半夜的，打扮成這個樣子，想嚇死鬼啊？你——我警告你，你千萬別過來——我，我可是十四爺的女人，你要是敢對我做什麽，我一定讓他滅了你——”
眼前的這張臉，包括她說話時的神態和語氣，都和他當年在阿哥所初次遇見那個人時的場景有諸多相像——
他突然笑了起來，沒再猶豫，直接上前一步，伸手將她緊緊地摟進了自己的懷裏，幾乎用盡了全身的力量——
“你……終於回來了嗎？”
【十四爺篇.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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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初，他誤會她因嫉妒想對菡蕊和如蕓肚子裏的孩子不利, 所以才會當眾打了她, 但過後他便立刻後悔了，因為他發現, 無論他怎麽告訴自己這個女人如何狠毒, 如何惺惺作態, 如何工於心計，如何不能碰，她當時無聲流淚的哀怨模樣卻始終在他的腦海裏揮散不去。
他把玉佩送給她，其實就是想讓她明白她在自己心裏的地位, 縱然他暫時還不能給她什麽名分，但她根本就不需要嫉妒任何人, 因為她在他心裏的位置，其實早就已經超過菡蕊了。
但可惜的是，她卻好像一點都不在意……
就像當年，她也是毫不猶豫地丟下他跟著太子逃走了，他曾派人多方打聽，卻始終杳無音信。
除了九哥，幾乎所有人在聽聞她死訊的時候都讓他節哀, 包括來探望他的巧巧，但他心裏卻是聽得想笑。
為什麽都要讓他節哀呢？
她根本就沒有死啊！
可是, 他又的確應該難過, 因為，她這次應該是真的再也不會回來了！
四哥說, 如果她真的不會回來了，那就當她死了吧。
是啊，當她死了就好了，死了，也就不會再惹他生氣，不會再對他說那些無情的話，不會再在他面前和別的男人卿卿我我，不會再讓他牽腸掛肚，也不會再對他笑，不會再神氣活現地對他說——
“我喜歡的人是十四爺！”
第一次聽她說這句話，他真的很想當場噴笑，這蠢丫頭壓根兒連他是誰都不清楚，竟然還敢當著他這位本尊的面信誓旦旦地說自己喜歡他——呵，真正是個瞎了眼的笨蛋！
不過他當時強忍住了，沒有當著她的面破功，雖然忍得很辛苦，但卻值得，在看到達順出現，她那番謊話不攻自破後漲紅著臉蛋懊惱的模樣當真是有趣至極，他至今回想起來也會每每發笑。
但這丫頭笨歸笨，到底還是沒有笨到極點，還沒等他問出她的名字，她就已經利用皇阿瑪的名號逃走了。一個小小宮女，居然敢拿他這位皇十四阿哥開涮，簡直就是不知死活，但，又貌似很合他的胃口。
然而，當他命人在阿哥所裏連續找尋多日之後，卻愕然發現整個阿哥所裏根本沒有這麽一號人物，明明他那天是眼見著她從阿哥所裏走出去的——好，很好，跟爺玩捉迷藏是吧？等爺找到你的那天，就是你的死期！
幾日後，他得知皇阿瑪要去南苑狩獵，也心癢地想要隨駕。誰想，就在他主動前去請旨時，竟然又意外地遇到了她。在看到她第一眼，他又忍不住笑了，原先對她的一腔怒氣也因此瞬間煙消雲散，那一群宮人中，就她屬走路的樣子最為糟糕。也不知道她是怎麽在宮裏活下來的，而且，他都已經跟在她後面那麽久了，她居然一點都沒發現。
他原本以為她是皇阿瑪身邊的人，但巧巧卻在他準備對她動手時突然攔在他面前，請他手下留情。原來她是巧巧身邊的人，那就難怪她當日為何會出現在阿哥所了！
之後，他便讓額娘宮裏跟他相好的那個叫如蕓的宮女幫他問問她的情況，可是如蕓卻一直說找不到這樣一個人，就在他懷疑如蕓到底有沒有認真幫他找人時，她再次出現了，而且這次更為誇張，不僅在他坐樹底休息的時候直接從天而降，而且還抱著他的大腿求他收了她，甚至還強行扯破了他的褲腿，害他那天回去的路上幾乎丟盡了臉面。
這女子一定是個花癡兼禍害，他千萬不能再接近她！
那天之後，他再遇到她，每次都是遠遠避開，可避了幾天之後，莫名開始覺得日子過得沒意思了，達順說看到她在禦花園裏鬼鬼祟祟地挖花草，他嘴上說著不想再聽到那個女人的事，但等回過神，人卻已經走到了禦花園。
而接下來的幾天，他每天都會準時蹲點禦花園，看她“辣手”摧殘各種花草，就這樣一連看了整整四天，第五天更是直接爬上樹去摘杏花，其行為舉止，實在不像是一個尋常女子。
他終於忍不住走了出去，結果卻把她嚇得直接從樹上掉了下來，直接掉在了他身上，然後，她主動吻了他——
許是因為她攥在手裏的那束杏花，連帶她的唇瓣上也仿佛沾上了淡淡的杏花香氣，令他的大腦有一瞬間的迷失，待反應回神，她人已經跑遠了，樹下還散落著兩只粉色的繡花鞋。
他起初有些震驚，因為他是第一次遇到如此大膽敢直接親他的女子，但同時心裏也莫名有些歡喜，因為她會這樣做，可見是真的很喜歡他，然而當他沾沾自喜地轉過頭，他就再也喜不出來了，因為他發現太子就站在旁邊，還用一種極其詭異的眼神看著他——
沒錯，詭異到極點的眼神！
他原本以為對方是因為看到他被一個長得不怎麽樣的宮女強吻而對他的喜好有所誤會，但，如今仔細想想，對方當時看他的那種眼神，分明就是看情敵的眼神——
她曾說過，她和太子之間是從很早的時候就已經開始了，難道說，那個時候，他們之間就已經有私情了麽？
難怪，難怪…
… 玉佩被他重新丟回了錦盒裏，他起身從架子上拿起一壺酒，仰頭悉數灌入口中——
明明當初就是她先來招惹他的，可是到了最後，卻只剩他一人深陷其中，掙脫不得。
其實這麽多年，他在外面也遇到過不少與她相似之人。但，卻始終無法取代她在他心裏的位置。
康熙五十七年，他帶軍入甘州城時，曾在那裏遇到過一名與她長相和性子都極其相近的女子，他也不在乎那名女子已有婚配，硬是將她留在了自己身邊，甚至為了討她的歡心，不惜勞師動眾引入甘州河水，將整座城池都變成了她喜歡的冰城。
而他此舉也成功俘獲了美人心。
就在他以為自己這次終於可以徹底忘掉她的時候，他再次得到了關於她行蹤的消息，那一刻，他幾乎是想也沒想地立即帶兵前往，哪怕這一次，那名女子反過來苦苦挽留他，他亦沒有半點猶豫。
所謂“自欺欺人”，欺人者易，自欺者難，最後會被“欺”的，從來都不是自己。
雍正五年。冬月二十三日。
他因飲酒過度，多次咳血，被侍衛連夜上報內廷。
次日一早，太監總管高無庸便出現在壽皇殿內，隔著簾子沖他喊話——
“十四爺，奴才今日奉萬歲爺之命，攜太醫劉勝芳前來為您診病！”
他本能地就想要拒絕，但一開口，卻是止不住地連咳數聲，令他接下來的說辭瞬間沒了說服力：“咳——爺沒病，不需要太醫來診……”
“這——”高無庸似是有些遲疑，但還沒等他再度出聲，外間便遠遠傳來了驚呼聲——
“不好了，有人跳井了，趕緊拿繩子把他/她撈上來——”
“咦？是個女的，快，快來幫個手——”
“……怎麽辦，好像已經不動了，你們快去找個大夫來，看看她到底死沒死……”
“！@#￥%……”
在一片嘈雜聲中，不一會兒，就有一名侍衛由遠及近地朝明間方向跑來，原本立在門邊的高無庸立刻迎上前去：“出了什麽事？”
“回，回公公，後罩房那邊……那邊有人跳井，是個年輕女人，已經暈過去了，也不知道死沒死……”
“什麽？怎麽會有人這麽想不開？”某位太醫立刻自告奮勇地接下了“救人”重擔，“高公公，要不讓我去瞧瞧吧？”
高無庸略一思索：“也好，你就去瞧瞧她還有沒有氣吧……”
“……劉太醫，這邊請！”那位侍衛一面說，一面領著劉勝芳離開了。
待那兩人走遠，高無庸又重新看向坐在明間殿內的某人，沖其恭敬出聲：“十四爺，如果沒別的什麽事兒的話，那奴才這廂就先告退回宮了……”
“咳，等一下——”他搶在對方話音落下前及時出聲，“你，你把那個姓劉的也一起帶回去，爺不想看到他，咳……和任何一個太醫！”
然而高無庸的反應卻出乎他的意料：“十四爺，奴才還是跟您照實說了吧——這劉勝芳是因為前兒個出言頂撞了萬歲爺，所以萬歲爺才讓奴才把他送到您這兒來待著的，估計他暫時是回不去了，十四爺若是真不想見，就讓他隨便找個地兒待著吧……”
“……”這話聽得他莫名有些火大，感情他家四哥不是關心他的身體，而是拿他這兒當冷宮了？ 可惜還沒等他再次開口回絕，高無庸那廂卻是已經先一步開溜了。
他一口氣頓時堵在了胸口，正郁悶呢，達順來了——
“爺，那些侍衛在後罩房的井裏救起了一名年輕女子，這會兒已經被劉太醫救醒了，只不過……”
“不過什麽？”
“……她看起來好像並不是原先在殿內伺候的宮人，問她是誰，她也不說話，身上穿的衣服看上去也有些古怪，所以，他們讓奴才來問爺一聲，是不是要留著做個打雜丫鬟？還是，直接趕出去？”
他滯了滯，本想說趕出去，但還沒等開口，又開始劇烈咳嗽，而且一直停不下，最後只得沖對方上下擺了擺手。
然而達順卻是誤會了他這個手勢的意思：“嗻，那奴才就去告訴他們把人留下來！”
他一怔，本能地想要喚住對方，但咳嗽卻是一直停不下來。等他好不容易停止咳嗽，對方已經沒影了，他想了想，倒也懶得再去計較了。
這之後，他又斷斷續續地咳了一個月，期間，劉勝芳曾多次借達順之口表達了一下想幫他診病開藥的意願，包括那名被救的女子，也說想來向他謝恩，但，都被他毫不留情地拒絕了。
臘月二十三那晚，他又喝多了酒，突然想著要去外面走走，順便散散酒氣。 因為正值小年夜，那些負責看守的侍衛也大多聚到一起過節去了，所以，除了守在最外頭的那些守衛外，並沒有人再像平常那樣寸步不離地跟著他。
他一路隨意地在殿內四處逛著，也不知怎的就繞到了後罩房附近。
驀地，他聽到有刻意壓低的說話聲從其中一間雜物房裏傳來，對方似乎有兩個人，應該是一男一女。
他循聲望去，那間雜物房的窗子正關得死死的，而且裏面並沒有點燈。
他原本以為是有人欲在那間屋子裏行茍且之事，扭頭就想離開，誰想才一轉身，那兩扇原本緊閉的窗子便向外推開了一條約一指多寬的縫，一個低低的女聲從裏面傳了出來，似是陌生，卻又莫名有幾分耳熟——
“噓——別動，也別說話，耐心等著，很快就會有你期待的好事發生的——”
他一怔，還來不及多想，就聽到另一個熟悉的男聲也緊隨其後響起，像是那位太醫劉勝芳。
“你確定待在這兒就能看到？”
“當然，我已經在這兒蹲點三天了，根據我這三天的觀察，我們現在的這個位置可是最佳觀賞地，他們倆幾乎每天晚上都是這個時候來，然後在那邊的那個樹叢裏做的——”
“可我們有兩個人，你就開這麽一條縫也實在太窄了，根本看不清，就不能再開大些麽？”
“餵——你別推開太多，再大點就很容易被他們發現了……”
“哪有這麽誇張，我才不相信他們做那種事的時候還會——”
“……噓，別說話，他們來了……”
果然，他們兩人的話音才剛剛落下，不遠處便響起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像是朝著他這裏來的。
他滯了滯，卻是莫名放棄了離開的想法，轉而小心翼翼地繞到了走廊的另一邊，也就是那間雜物房的房門所在的位置。
雜物房的房門這會兒正開著小半扇，他躡手躡腳地走到門前，發現裏面有兩個黑影正背對著房門的方向扒在窗臺上努力朝外偷窺。
借著窗外的月光，他勉強能分辨出其中一個黑影正是太醫劉勝芳。而另一個黑影因為直直地背對著房門的方向，所以他根本看不到她的臉。
此時此刻，劉勝芳似乎正語帶失望地沖另一個黑影出聲抱怨：
“……嘁，怎麽又是一男一女，一點都不刺激……”
“你這話的意思是，這裏也有男男？”另一個黑影聽罷立即接話，語氣中難掩興奮和激動。
“當然，早年間跟著那位康熙皇帝出巡的時候，每天晚上都能看到不少的，全是野戰，每每看得我熱血沸騰，小桃子還說，這絕對是出巡的一大樂趣……”
“小桃子是誰？”
“我們的另一個同盟……只可惜她現在已經不在了，如果她還在這兒，我們仨就熱鬧了……”
“不在了？是已經過世了嗎？”
“那倒沒有，只是十幾年前就跟人跑了而已，唉，真是見色忘姐，就這樣把我一個人丟在京城不聞不問……”
“既如此，那你當初為何不跟他們一起走？”
“哎呀，這不明擺著嘛！她是跟她的男人跑了，我又沒對象，難道跟去當電燈泡麽？再說，不管是先帝還是當今的萬歲爺，他們給我的待遇都還算不錯，所以我覺得我還是安心待在京城裏更好些，說不定還能幫上他們一些忙……”
“對哦，你不提我都差點忘了，你已經混成那位雍正皇帝的親信太醫了，我應該尊稱你一聲‘前輩’的……”
“哪裏哪裏，你這麽一說，我都不好意思再自誇了——其實我就是個普通太醫而已，還沒有達到親信的程度呢，說起來都不怕你笑話，我就是因為前些日子不小心頂撞了萬歲爺才被他順手pia到這地方來的，估計他一時半會兒都不會再想看見我了……”
“呵——那你也真是膽大，連雍正皇帝都敢頂撞，小心他挾私報覆你啊！”
“你覺得我現在這個樣子，還需要他‘挾私報覆麽？”
“呵——這倒也是！對了，你剛才的話只說到一半，那個叫小桃子的同盟當初到底是跟誰跑了，應該是哪位皇阿哥吧？唔——如今已經是雍正五年了，如果是從那些已經死了的人裏面找的話，該不會是八爺或九爺吧？”
“據我所知，八爺應該是真的掛了，九爺的話倒是還活著，根據小桃子上回來看我時，她那一雙兒女的說法，九爺如今應該正死皮賴臉地賴在她家呢……”
“賴在她家是什麽意思？難道她不是跟九爺跑的？”
“當然不是，她早些年是拋下我跟著那位太子爺跑的，去年，九爺不是被萬歲爺賜了毒酒麽，她就想辦法把人給救了出去，然後九爺自己也命硬，就沒死成……”
“什麽？她跟太子跑的？那個傳說中的二廢太子？嘖嘖，那個同盟是不是沒有讀過歷史啊，不然怎麽會看上他，這未免也太沒眼光了吧？”
“哈哈哈，沒錯沒錯，她當年也是這麽說自己來著，還說自己肯定是瞎了眼、還被豬油蒙了心才看上那位太子爺的，因為照常理，只要是個女的，怎麽著也得死抱著四爺的大腿不放啊……”
“嘁——話也不能這麽說，也不是所有女生都喜歡四爺的，至少，我就沒覺得雍正皇帝有哪裏好的，我喜歡的人可是十四爺……”
“咦咦咦？你喜歡十四爺？”
“怎麽，不行嗎？十四爺英明神武，智勇過人，我對他佩服得五體投地，其他人都靠邊站去吧，我對十四爺的心，日月可表，天地可鑒，這輩子非他不嫁……唉，就是可惜我一腔熱血，到現在為止還沒能看上他一眼，更別說以身相許了……”
此語一出，他的心也跟著莫名一顫，下一秒，他幾乎是想也不想地直接邁步進屋，朝著那個仍在說個不停的黑影走去——
“……要不是因為十四爺，我才不會想盡辦法跑到這個鬼地方來呢，你不知道，為了能見十四爺一面，我可是籌謀良久————你當年來這裏不過是因為一場車禍意外，我可是考據了康雍乾整整三朝的老北京地圖，瞅準了那口井距離十四爺生前所住的地方最近、最有穿越的希望才往下跳的，而且在成功跳來這裏之前，我還被那幫工作人員發現了兩次，有一次是跳之前就被人阻止了，還有一次剛跳下去就被上面的人一把撈了起來，所以第三次跳的時候，我充分汲取了前兩次的失敗經驗，不僅選在深更半夜，而且還是強撐著等到值班室的那幫人全都睡著之後，才摸黑進了那間四合院，然後一鼓作氣往下跳的……我容易麽我！”
他一聲不吭地在那個黑影的身後站定。
劉勝芳那廂在聽到一半時便已發現了他的“入侵”，整個人當即僵在了原地，嘴巴張了半天，卻是什麽話也沒說出來，而那個黑影則是在說了一長串他聽不懂的話之後，方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身後有人。
她慢慢轉過頭來，印入他眼簾的，居然是一張和那個人有幾分相似的臉，不過在對上他的視線之後，她像是被嚇了一大跳，立刻神色驚慌地向後退去，但嘴裏卻是故作逞強地沖他不停嚷嚷：
“你，你誰啊？做什麽站在人家後面不出聲？大半夜的，打扮成這個樣子，想嚇死鬼啊？你——我警告你，你千萬別過來——我，我可是十四爺的女人，你要是敢對我做什麽，我一定讓他滅了你——”
眼前的這張臉，包括她說話時的神態和語氣，都和他當年在阿哥所初次遇見那個人時的場景有諸多相像——
他突然笑了起來，沒再猶豫，直接上前一步，伸手將她緊緊地摟進了自己的懷裏，幾乎用盡了全身的力量——
“你……終於回來了嗎？”
【十四爺篇.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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