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四十九年。江寧織造府。太子所住的小院。

“……你是英雄, 就註定無淚無悔，這笑有多危險，是穿腸□□，這淚有多麽美, 只有你知道……”

他站在院門外不遠, 看著遠處那個穿著水袖舞裙的白色身影在院門的另一邊翩翩起舞——

舞姿曼妙，恍然間讓他又回想起當日在戲臺上跳那首《新貴妃醉酒》的絕美身影——

“……愛恨就在一瞬間, 舉杯對月情似天, 愛恨兩茫茫, 問君何時戀……”

原來她也會跳這樣的舞，難怪太子當初沒有對那個寧兒下手！ ……

“……這次，沒有伴唱和伴舞，是不是沒有上回跳得好看了？”

“不, 還是很好看，比上回更好看……”

……

院子裏突然斷斷續續傳來那兩人的對話, 而他的腦子也隨之突地一懵——

難不成，當初在戲臺上跳那支舞的人也是她，並不是那個叫什麽寧兒的女子？！

意識到這一點，他立刻側過臉去瞥了一眼此刻站在自己身前不遠、也同樣面露驚怔的十四弟，滯了滯，跟著便若有所思地轉身往回走。

如果當日在萬壽宴上跳舞的人真是她，那麽太子之後的反常舉動就完全可以解釋得通了——

雖然那場名為《新貴妃醉酒》的鼓舞在跳之前, 並不被眾人看好，哪怕是開場的那支飛天旋舞, 眾人也並沒有特別驚艷, 因為這樣的淩空舞以前也有跳過不少，所以大家仍舊自顧自地喝酒、吃菜、聊天, 但當鼓舞起，另一名白衣女子亮相起舞之後，眾人的視線便再沒離開過她，就連皇阿瑪也不例外，直至舞盡許久，眾人還沈浸在那一絕美的舞姿中久久不能自拔，唯有太子一人，不知何時已不見了蹤影。

之後，皇阿瑪便立刻遣人找他回席問話，順便也旁敲側擊地向戲班的那名班主打聽了關於那名跳舞女子的情況，而太子當時不僅姍姍來遲，就連回答皇阿瑪問題時也明顯答得顛來倒去，而且人還沒在位置待一會兒，居然又找借口開溜了。

那時候，大家全都以為他是去戲班後臺找那名女子，想要來個“近水樓臺先得月”——畢竟那次萬壽宴的節目，全都是他負責安排的，連戲班也是他負責找來的。

所以，皇阿瑪當時的臉色很難看，之後也是繃著一張臉宣布散席的。雖然大家幾乎都已猜到了皇阿瑪生氣的原因，但誰都沒有點破。

就在大家各自準備離開時，八弟那邊突然得了一個消息，說是有個像是太子的人進了那名女子的房間，而且已經有一會兒了，因為皇阿瑪之前交代過“誰也別去打擾那名女子休息”，所以八弟他們立刻準備借機造勢，一面趕去“堵門”，一面遣人去通報皇阿瑪。

當然，這裏面沒有十四弟，他早在此之前就已經同樣跑沒影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去找她了。

他本身對圍觀“捉奸在場”這種事一點興趣也沒有，原本也是不打算湊這個熱鬧的，但當他經過那間佛堂時，卻莫名想到了她——

他突然有些擔心她了，如果被她知道太子移情別戀，她會不會因此傷心呢？會不會又像當年和九弟吵架那次一樣，哭得不成人形呢？

她和九弟吵架的那次，他和十四弟剛好就在附近，所以將兩人吵架的情形看得一清二楚，包括兩人吵架的內容，他們也都聽得一清二楚，那個時候，九弟被她“踢”得很慘，讓他看得忍不住暗暗倒吸一口涼氣，但下一秒，在看到她那張傷心欲絕、宛如一個徹底失去了倚靠的可憐孩童般的淚臉時，他卻突然有種她剛才踢得還不夠狠的錯覺，若非對方是自己的親兄弟，而自己也暫時不想與對方為敵，他真想沖上去狠狠揍九弟兩拳。

他覺得九弟當時應該感謝他，因為要不是他攔著，十四弟差點就動手了。

另一次見她哭，是在他府中那間種滿桃樹的小院裏，他一個人看到的，那個時候，她蹲在地上，仰頭對他說自己迷路了，雖然這話是笑著說的，但她明明在哭，一雙霧水迷蒙的眼眸，還有那張已然被淚水浸濕的臉，再配上那身大紅色的嫡福晉常服，讓他莫名想到了那句“淚痕紅浥鮫綃透”，他幾乎是不由自主地將他的那條貼身絹帕遞了出去……

他不是沒有見過其他女子流淚的模樣，當中哭得比她好看的女子也比比皆是，他也會因為那些人的眼淚而有所心軟，但是，卻從未有一個女子能像她一樣，哭得他整顆心都揪了起來……

本以為書中言及“女子淚，斷人腸”，不過只是種誇張的手法，但在遇到她之後，他第一次發現，原來女子的眼淚確實有這樣的效用，能令人恨不得把自己的心都掏給她，只求她別哭。

所以他想，要不還是折回去看看吧，如果太子這次真的寵了別人，那他就想辦法再把她要回來，讓她在他府裏好好待著，反正他本來也沒指望靠一個女人來扳倒太子——雖然她當初跟他發毒誓的時候，的確說得信誓旦旦，讓他莫名覺得似乎可以相信她一回。

她果然也來了，而且是相當沖動地直接就想去砸門，在被戲班的人阻止後，或者說，是在被九弟那番刁鉆尖刻的言辭譏諷之後，她突然哭了，但並非是因為有可能失寵而委屈的那種哭，而是他之前見過的、像是被人徹底遺棄的那種傷心流淚。

所有人都能看得出她那時候是真的傷心，明明眼淚淌得無聲無息，但卻偏偏看得讓人揪心，就連九弟都沒再忍心繼續說她。

其實那時候，他是真的有些懷疑的，九弟為何會認不出她呢？她那時候看向九弟的眼神明顯和平常不太一樣，九弟難道就沒發現，她那時候哭的樣子，是和當年一模一樣的麽？

再之後，太子終於出現了。不僅以一種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的方式，而且，還不吝形象地當眾軟語安慰她。

他從來都不知道，那個在人前向來傲人一等的太子有朝一日居然也能放下身段，那般溫柔地安慰一個女子。他突然有些慶幸十四弟當時不在場。

雖然他看得出，太子那樣做，多少是有點針對八弟和九弟的意思，但他也看得出，太子是真的很在意她的，那種溫柔的仿佛全世界只有一個她的眼神，是騙不了人的……

那之後，李玉便傳來消息，說是皇阿瑪已經在庫房寵幸了那個叫寧兒的女子，他記得她和太子當時的反應都很微妙，太子更是當眾拆穿了她剛才就躲在庫房偷吃的糗事。而除此之外，戲班那兩人的反應也同樣令人深思。尤其是那名在宴上冒認舞者的女子，他原本也以為她只是貪慕虛榮，想要借機在皇阿瑪面前討賞，但如今想想，如果當時跳舞的人是她，那麽那個女子當時之所以冒認，其實只是想要保護她吧，包括那個戲班的班主也是一樣，否則，他就不會報出其他人的名號。

難道，她那次本來是想要跳給太子看的？只是沒想到太過驚艷，竟入了皇阿瑪的眼，所以太子才會急急趕去找了那個寧兒來當替代品？

可是那日在暢春園，他分明就能感覺得出，那個寧兒是偏幫八弟他們的，他甚至還親眼看到跟在寧兒身邊的那個叫白蔻的丫鬟曾和九弟湊在一起，偷偷摸摸地不知在商量什麽壞事……如此，寧兒又為何會答應幫太子？

該不會，那個寧兒是因為被太子所逼，不得已才委身皇阿瑪，盡管受寵，卻並不甘心，所以才轉投八弟想要報覆她和太子？也才會有上回佯裝癔癥想要置她於死地的那出戲碼？

正想得出神，一個身影突然毫無預警地從轉角處的陰影裏走了出來，無聲無息地立在了他的身前——

來人是魏珠。

“是你？”他有些意外對方竟會在此出現。

但後者卻是恭恭敬敬地朝他施禮，且壓低嗓音沖他說道：“四爺，十四爺剛才跑來求奴才換了那杯毒酒……”

“噢——那你答應了嗎？”

“答應了，奴才照四爺您之前的吩咐，換了一杯半個時辰內會吐血，看起來就像是中毒發作，但只要在十二個時辰內服下解藥，就會重新恢覆正常的酒！奴才剛才已經把解藥給了十四爺了！”

“皇阿瑪沒發現異常吧？”

“應該沒有，不過——”

“不過什麽？”

“也沒什麽，只是……奴才原本還以為您會事先跟十四爺通個氣呢，他先前來求奴才的時候，奴才嚇了一跳，而且，他還給奴才跪下了，奴才當時還想著這件事兒奴才一早就跟四爺您報備過了，您也吩咐奴才換了毒酒，他又為何要再來求一遍？”

“你……跟他說實話了？”

“自然沒說，沒有四爺您的吩咐，奴才不敢胡言亂語！”

“你做的很好，我知道了，你去吧！”

“嗻！”魏珠朝他施了個禮，旋即又重新消失在了夜幕中。

他望著對方遠去的背影呆了呆，下一秒卻猛然想起一件事，又快步跟了上去，直至走到皇阿瑪所住的那間院子附近方才慢慢停步，在看到皇阿瑪的房間裏此刻正點著燈時，他莫名松了一口氣——

這樣一來，皇阿瑪也就不會知道當日真正在戲臺上跳鼓舞的那個人究竟是誰了。

拆穿了，其實對大家都不好。不管是太子，還是八弟他們，甚至包括他，說不定都會遭到殃及。

反正現在毒酒已經被換了，她應該是不會死了，只要等十四弟趕在她清醒之前，把她從太子手上“搶”回來，那麽接下來的事情就簡單多了——

因為十四弟現階段不可能把她藏在自己身邊，至少短期內不可能，所以，他可以先佯裝“無意間”發現她未死，然後說服十四弟把她送到弘暉那裏去，反正弘暉看上去也很喜歡她，兩人正好可以做個伴。順便，也可以讓弘暉身邊的人幫忙看著她，這樣一來，她也就不會再到處亂跑了——比如，再換一張臉回京去找太子……

……

“皇阿瑪，這個問題，您五年前就問過兒臣，兒臣當年選錯過一次，結果卻間接導致她消失了整整三年，這三年，兒臣每日都過得生不如死，猶如一具行屍走肉，如今，兒臣好不容易才等到她重新回到兒臣身邊，兒臣再也不想錯選第二次，不想再重新經歷那樣的折磨了……”

……

那日，在聽到太子當眾說出這句話時，他的內心也受到了深深的震撼，卻並不是感動於前者的深情，而是因為那一刻，他終於明白了她當初“毛遂自薦”的底氣究竟是打哪兒來的——

那般篤定地跟他承諾說一定能成功獲得太子的好感，卻原來是因為他們之間早已有私情……所以，說什麽願為他“沖鋒陷陣、肝腦塗地”都是假的吧？她真正的目的，根本就是想借他的手，光明正大地回到太子身邊去，因為換作其他人，都不可能會幫她……

只是——她偏偏又確實沒有騙他！

她早前跟他說的那些話，他其實並不全信，甚至是懷疑和提防的，但之後她的這些話卻是條條應驗，讓他不想相信也難，而她給他提出的那些良策，也讓他身邊的謀士深感佩服。

既如此，那她為何不幫太子坐上那個位置呢？

她明明就是喜歡太子的……

那日在寧壽宮，她哭得那麽傷心，絕對不是假裝的，而之前，她更是當眾表明，寧死也要嫁給太子，加上太子也很喜歡她，甚至還曾在覆立時想要扶她坐上太子妃之位，可是卻被她想也不想地拒絕了……這話是榮泰親耳聽到的，他慶幸之餘，卻也更加迷惑，因為他想不通她為何要這樣做。

……

“四爺，奴婢想要的是人命！”

……

當日她來求他時，曾說過她想要太子的命，原因則是因為他是害她當年慘死的罪魁禍首，他起初並不以為意，以為她只是氣迷了心才會“病急亂投醫”。但，現在他明白了，這不過只是個借口，一個能讓他安心，又能讓她光明正大回到太子身邊去的借口。

她想要太子的命，並不是真的想要他的命，而是不想讓別人要了他的命，比如八弟他們，說穿了，她其實就是想要借他之手保護他。

只是，為什麽偏偏是他呢？說起與太子親近的，三哥才應該排首位吧，他和太子的關系，充其量只能算是不差。

他曾以為，她之前告訴他的那些事，不過是想設局套他，先給他一些甜頭，然後“借力打力，曲線救國”，讓他成為太子上位的踏腳石，可是迄今為止，她卻一直都沒有做出過任何損害他利益的事，反而是真的拐著太子逃了。

哪怕是被皇阿瑪抓個正著，她似乎也沒放棄逃跑，如果不是因為戲班裏有人告密，說不定就真的被她和太子逃走了…… 聽說告密的那個人就是在戲班裏負責布景的學徒之一，名喚小謙，早前和寧貴人暗地裏交好，所以這次便直接跟八弟告了密，而八弟又慫恿李玉捅到了皇阿瑪跟前，結果皇阿瑪果然雷霆震怒，不僅把參與此事的一幹人等全都抓了起來，而且也對她起了殺心。

魏珠偷偷將此事告訴他的時候，他先是震驚，跟著便囑咐魏珠做好換酒的準備，因為他莫名覺得，她肯定是會回來的，就算不是被人抓回來，也會為了其他被抓的那些人回來。

而事實也證明，他這次果然猜對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