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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九章兩情繾綣(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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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九章 兩情繾綣(1)

年前的最後兩天,晉陽城最寒冷的日子。城裏大戶人家的爆竹一個接一個地燃放,天空映紅五彩光茫。

晉王登基稱帝,原來追隨晉王出生入死的將領們都紛紛擢升,王族封王,皇宮妃嬪排著隊入宮,從全國各地馳往魏州道賀、進貢或奉獻美女的車陣絡繹不絕。

子薇靜靜地坐在檀木臺階上看天上的五彩煙花。

以前在金陵的時候,她從來不覺得那霞光四射的煙花有何值得看,炸裂的聲音,尖銳的呼嘯,往往讓她有恐懼的感覺。她對一切反差強烈的視覺和聽覺都不感興趣。

現在,她只有看著天上的煙花懷念過去的自己。

鳳兒和翠兒早就睡下。這些年來她們習慣了安靜而自己的生活,雖說名份上她們是主仆,但實際上情同姐妹,在沒外人的時候,子薇往往不需要她們的侍候而願意隨性生活。

宮外的侍衛不知何時換班,也不知由誰當班。這些,她都不在意,反正她對身外的世界不再感興趣,不,是對身處的世界也不再有興趣。

所謂的行屍走肉也就是如此吧?

有時,她會自嘲地想想。

她回不去21世紀,在這中世紀的大唐,她找不到生存的地方,她一路走過的,都是屍山血海,她放眼看到的,都是戰爭和死亡,她有愛人,既不能相愛又不能相守,她有親人,既不能相處又不能相安。

她帶給了許多人不安定的生活,她的心裏時時會隱隱作痛。

夜涼如水,寒夜如冰,她靜靜地仰望著天空,然後歪著頭睡過去。

不知何時,她覺得身邊有一絲溫暖,情不自禁地更靠過去。溫暖漫延著她的每一根神經,令她只想沈醉而不願意覺醒。

她換了一個姿勢,睡得更舒服也更安全。她沒有思想來慮心這安全和溫暖從何而來,她只是覺得她需要這種安全和溫暖。

一個女人,有溫暖和安全,便是此生的幸福。

她感覺到自己被包裹在彌漫的幸福氣氛中,她再度沈沈睡去。

似乎過了一生一世,似乎過了三生三世,她終於緩慢地睜開眼楮。

朦朧中,一張寬大而粗糙的臉出現在她眼前,她輕輕搖頭,似乎不確定。

她低下眼楮,看見自己的一雙手被握在一雙寬闊的大手掌裏,被輕輕地撫摸。

難怪,她覺得舒服、安全和溫暖。

她抽出手,情不自禁地沿著那雙寬闊的大手探索,皮膚粗糙而沒有彈性,有胡須,微微咧開的厚嘴唇。

她定定神,將眼楮湊近那張有胡須的臉。

他微笑著看她,似乎他們生生如此親昵,似乎他們從來都是神仙眷屬、耳鬢廝磨。

她的手緩慢地撫摸他的唇,他的唇距她越來越近,終於,他們合二為一。

在檀木臺階下,跪著數名內侍,還有鳳兒和翠兒,鴉雀無聲。

她閉著眼楮,似乎一直在期待這樣的溫柔,似乎陶醉在這樣的溫柔。

萬般風情與誰說,只留與南來北歸燕。

她不想睜開眼楮看周圍的世界,她不想問是誰在擁抱著她,她更不想問這樣做對與不對。這些年的掙紮夠了,她不想再掙紮。

沒有光與火,沒有聲音的寧靜,沒有歡呼的喜悅,她寧肯在這種溫暖和安全的寵愛裏溺死,永生永世。

他把她抱在寬大而溫暖的懷裏,一步一步緩慢而輕輕地走完檀木臺階。

她閉著眼楮,沒有問他要將她抱到哪去。

世界如廝大,只要有他在,就好。

他將她緩緩放在臥榻上,輕輕拉過錦被,給她輕輕蓋好,然後握著她的手,蹲下。

當清晨第一縷陽光灑進雕花檀木窗欞時,子薇醒來,她伸伸懶腰,感覺心裏很舒爽,想想,似乎只是睡了一個溫暖的好覺。

一切都沒有改變。

一切都如夢一樣來,也如夢一樣去。

鳳兒和翠兒如常地準備著年光的吃食。

子薇看看書,繡繡絲巾,再在花園裏逛逛,又到了天黑。

這是過年的最後一天了。晉陽城的所有人都在守歲,夜空的煙花更是燦爛。

歲旦的爆竹沖天而起,歲歲今朝,年年此時,爆竹聲中除舊歲,總把新桃換舊符。

新的一年到來,鳳兒和翠兒、子薇互換禮物,互賀新年,甜蜜地擁抱。然後與往常一樣,為子薇攏好火爐,拉好淡紫荊花窗簾,點燃安息香,輕輕闔上門楣。

子薇走到窗前,她似乎有預感,卻又害怕預感兌現。外面的院子一切如舊,與昨天一樣,也與前天一樣。

嗯。那就好。子薇嘆了口氣,輕輕地打開門楣,走到那夢幻一樣的地方。

如果,一切都是夢,那就讓夢再來。

如果,一切都不是夢,那就讓她從夢中醒來。

爆竹聲漸漸熄小,晉陽城的人們累了,要睡了,新的一天已經到來,在歡呼新年到來後再睡到溫暖的幸福的早晨,這不是所有的人幸福嗎?

因為,大家又擁有了新一天,擁有了新一年。

朦朧的月光中,紛揚的雪花下,她看見一個高大而寬闊的身影向她走來。她沒有說話。他也沒有說話。

這一次,她看見在他身後如山一樣跪下的人群。

她靜靜地坐在檀木臺階上,看著他走近。

他看見她,似乎略有些吃驚,然後臉上蕩漾起一片輕輕的笑意。

她伸出食指在唇邊,示意他別說話。

她不能接受任何語言來戳破這個美麗到極致的謊言。

他沒有說話,只是輕輕地踏上臺階,走到她面前,然後坐在她身邊。

她將頭依在他寬闊的肩上,鼻子裏吸著他身上傳來的沙陀男人特有的氣味。

這麽多年,他們是如此地熟悉,又是如此地陌生。他為她做了許多,卻從沒有走進過她的心。

在沒有語言的環境裏,他們才終於相知相通。

她將頭依在他寬闊的肩上,她將一雙纖手放在他寬闊的手心裏,如同昨日一樣。

他輕輕地溫暖著她的雙手,如同昨日一樣。

他們還是沒有說一句話。這一夜,如同昨夜一樣,他守著她入睡。

她將自己的雙手交付在他的手心裏,溫暖地睡去。

她原本不需要母儀天下的榮光,也不要全套妃嬪的儀仗,原來,她只需要一雙溫暖的大手來暖和自己的一生。

新年的第一縷陽光如常灑在毓章宮雕花檀木窗欞上。當子薇醒來時,似乎若有所失。

一切都沒有發生,一切都如同昨日。

她清潔而整齊的床上,只有她一個人入睡的痕跡,檀木臺階上積雪覆蓋,鳳兒和翠兒正在打掃積雪。

沒有人和她談論昨日的事,如同昨日一樣。

晉陽城裏的達官貴人都在互相忙著拜賀新年,貧窮人家也會在新年的第一天吃碗糯米湯圓,以示新的一年順利平安。

“小姐,給你十二個湯圓,你一定要吃完哦!”鳳兒給子薇端來滿滿的一碗湯圓。

子微接了,用勺子舀起來看看,問︰“這是什麽餡呀?”

鳳兒微笑︰“花生、芝麻,還有紅棗,你最喜歡吃的。一定要一口氣吃完。”

這話,去年鳳兒也是這麽說的。子薇心下暗道。

“昨天——”她有點不知說什麽好。

擡起頭來時,鳳兒已經走出屋子,竟去忙活別的了。

似乎昨天什麽也沒有發生。

而她分明是清醒的,是明白發生了什麽的。

“陛下今天回魏州,據說帶了所有的妃嬪。”子薇走在回廊上,聽得鳳兒和翠兒在說悄悄話。

“把後宮所有的妃嬪都帶了去魏州嗎?”翠兒問。

“是啊。”鳳兒說,“現在的都城是魏州了,我們這晉陽不是都城了,所有的後宮妃嬪和官署都在今天動身。”

子薇慢慢地退後,不再聽鳳兒和翠兒說道。

她不是妃嬪,雖然有妃嬪的名義;她也不是官,雖然有個幽州公主的名頭,但其實她什麽都不是。

是的,她只是這晉陽宮中的過客,什麽都不是。既不是妃嬪也不是官,所以,誰都不記得她。

原來,一切竟如新年的煙花,燃燒過,燦爛過,只會留在人們的記憶裏。而當明年到來時,人們手裏又會有新的煙花,那些煙花會重新燃燒,重新燦爛。

時光如此殘酷,過去的永不會再來。

子薇落寞地回到屋裏,倒下昏睡。睡夢中,感覺有些寒冷,遂又起身披著大裘走到陽臺上。

毓章宮靜的有些可怕。以往的時光裏,她喜歡這種寧靜,享受而落寞地寧靜,如同冬日的太陽,自己倍覺舒爽,但其實,歲月就在這種寧靜中一忽而過。

六七年了,她到底做了些什麽?付出了多少又得到了多少?喜歡過誰又恨過誰?

子薇靜靜地走下檀木臺階,一個人依在回廊上遙想。

只有要這寧靜的寂寞深夜,她才會想起自己是一個人。七年了,家裏的父母還好嗎?還在想念她嗎?還在尋找她嗎?他們會如她一樣,在這寂靜的夜空下思念她嗎?

如果,還有機會重返家鄉,如果,還有機會重回金陵,她一定會好好生活,一定會好好珍惜每一天的時光。

就算沒人愛,也要好好地愛自己。

天空,一顆流星劃過,拖拽著一條長長的尾巴。

都說當流星劃過時許願,願望會實現。

她閉上眼楮,雙掌相對,卻發現自己無願可許。

嘆口氣,她收拾好心情,緩緩移步回屋。

一步一步地往檀木階走,當她擡起頭時,驀然發現木階上有一個朦朧的影子,端端地坐在檀木階上,如昨日,如前日。

她奔過去,撲進他的懷裏,喃喃地說︰“我以為,一切都只是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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