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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五章毓章宮貴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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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五章 毓章宮貴人

時值初冬,北國冰雪銀白一片,原本奼紫嫣紅的群花都已不見身影,獨獨在小鐘山有一片得天獨厚的茶園。雪花飄飄中,紅色山茶花在雪地裏與皚皚白雪相映鬥艷,成為晉陽城裏這個冬天最具誘惑的傳說。

新建的毓章宮重檐疊障,精巧的檐角分隔著瓦藍的天空,紅墻青瓦,雕欄畫棟,處處美景飴人,樓臺水榭,廊道縱橫,曲徑通幽,大院套小院,小院套天井,山水相得益彰。

大院宏闊俊美,小院妙趣橫生。廳堂、門額、柱腳、梁擔、挑木、吊瓜均是提花鏤刻,雕梁畫棟,栩栩如生。廳堂裝飾華麗精致,廊道大氣寬闊,紫檀木框的羊角燈高懸。

在小鐘山山腰,更依次種有春夏秋冬四季鮮花,只需依時走過,春有桃花夏有蓮,秋有金桂冬有山茶蠟梅,四時應景。

景致花園、富麗廳堂與精美小院依次形成三級遞進式階梯,可居高遠眺,可憑欄聽風,也可漫步花徑。

晉陽王宮和晉陽城百姓都知道,這新建的小鐘山有座毓章宮,宮裏有一位美麗非凡的女子,她不施粉黛,不著淩羅,不與人說話,更不拋頭露面。

她靜靜地生活在小鐘山數年,雖然滿宮妃嬪對這神秘佳人充滿好奇,雖然全城百姓都在悄悄談論這位美人的一切,但是她不聞不問,生活在自己的靜謐世界裏,與世無爭。

這天,在小鐘山茶花園裏,一位長相俊俏的小姑娘正在調試琵琶,那琵琶有著潔白的象牙琴頭,散發著古檀木香的幽深暗色紅桐木面板。

小姑娘輕輕撥弄一下琴弦,那琵琶便發出清脆、亮麗的聲音。

在這小姑娘旁邊另站著一位稍胖些的女子,她忙著布置桌凳,在凳子上面又鋪蓋一層絨布,自己調皮地坐上去試試,確信坐上去後沒有冰冷感覺後滿意地笑了。

“采楓,你這都弄一上午了還沒有調好嗎?等會小姐要彈呢。”胖女子嚷道。

“快好了快好了。”那叫采楓的俊俏女子回應道,再試試琴音,很滿意地站起來,“公主便是這要彈也可以的了。白芷姑姑,你下次小心點,不要再弄壞了哦。”

“那這個以前小姐也不是很喜歡,壞了也便罷了,現在小姐突然要彈,才找你修的嘛。好姐姐,你就不要再念叨我了嘛。”白芷拉著風楓的手撒嬌道。

“現在咱們公主特別喜歡一個人靜坐,若能偶爾彈彈琴倒是好的。”采楓道。

兩人一個叫公主,一個說小姐,外人不懂的以為說的是不同的人,但兩人都隨意說談,心知肚明。

“那你將琵琶用絨布包好暖暖,我去請小姐出來,看她是否要彈會琴。”白芷蹦蹦跳跳地跑過回廊,再走上紅漆木階,迎面碰上郭小拽。

帶刀侍衛郭小拽本是晉王爺的親兵指揮使,現在被調到毓章宮守衛公主,倒有些大材小用之嫌。

“郭將軍。”白芷招呼道。

郭小拽站定,嘴唇?動,哪知白芷只是隨意一喊,仍是蹦跳著從郭小拽面前經過。

郭小拽待得白芷走到面前,欲言又止。

白芷歪著頭蹦蹦跳跳走過。

郭小拽終於鼓足勇氣叫道︰“白芷姑娘。”

白芷停下望著郭小拽,嗔怪地說︰“王爺升我職了,我現在是白芷姑姑。”

郭小拽笑︰“恭喜白芷姑姑。”

“那你說說,小狼的爹升我為白芷嬤嬤,這晉王爺升我為白芷姑姑,你說這到底是嬤嬤官大還是姑姑官大?”白芷把心中的疑問一股腦兒說出,大籲一口氣。

“那你問過你家小姐了嗎?”郭小拽問。

“問了呀。”白芷無奈地說,“我家小姐不回答我呀。你說到底哪個官更大?”

郭小拽好笑地說︰“我看都是大官,反正白芷姑姑一直都是大官。”

“那就好。那就好。”白芷跳起來跑開。

郭小拽一怔,這才想起自己的話還沒有問出口。

從回廊上轉過一對母女,走在前面的小女子紫衣華裘小絨帽,呵氣成霜,笑容若冰,如同行走在月夜下一個孤獨的旅者。

這人便是幽州公主甄定徽,她已清醒數月,卻不知何故又不能開口說話。她生活在自己靜謐的世界裏。

她身邊的老婦人,便是自契丹帝國瓦裏奴隸營歸來的新封護國夫人甄蘇氏,晉王特許她在毓章宮照顧女兒。

“公主。夫人。”郭小拽輕聲行禮,站到一側讓公主母女通過,然後尾隨著緩步前行。

甄夫人點點頭。

公主看看他,若有若無地笑笑。

“這天冷風大,公主在外不便呆久,容我去叫白芷姑姑拿一件厚些的披風可好?”郭小拽眼見公主還是一臉蒼白,倒有些關切。

甄夫人摸摸女兒的小手︰“要不咱們就不出去了?就在這院子裏轉轉?”

公主又淡淡一笑,繼續往前走。

“你去拿吧,讓白芷再拿個暖手爐來,在外久了,公主會手冷。”甄蘇氏說道。

郭小拽待公主走過再急急地往白芷房裏跑去,他下定決心要問一個重要問題,不管結果如何。

“白芷姑姑,夫人讓拿一件厚些的披風給公主。”郭小拽在白芷房外喊道。

“唉呀我抱著暖爐的。要不你來抱暖爐?”白芷從屋內探出頭應道。

“諾。”郭小拽進屋接過白芷手中的暖爐,白芷轉身忙著去拿披風,“這公主要再涼了保不定又咳嗽,她現在的身子可不好了,簡直就是白瓷娃娃。嘿嘿,這是王爺說的。”

白芷邊忙碌邊唧唧歪歪地念叨著。

待她回頭,卻見郭小拽還抱著暖爐在那傻楞楞的。

“快些給小姐拿暖爐啊,她會手冷,然後會咳嗽,然後又會睡不著……”白芷的嘴一打開就有關不上閘門的趨勢。

郭小拽反映過來,應聲“諾”就往外走,走了兩步突然又想起什麽,堅決地回過頭來,直直地問︰“你見過你家表小姐了嗎?”

白芷的手停住不動,然後極慢地回過身,傻傻地望著郭小拽,似乎有些不確定她耳朵裏聽到的話。

郭小拽想轉身跑掉,但呆了呆還是再次堅決地問︰“你家表小姐,就是那個艾姑娘,你見過嗎?”

白芷如夢游似地走到郭小拽面前,看著他,突然大叫︰“你見我家表小姐啦?她好不好?她在哪裏?她是不是讓你來找我的?”

郭小拽轉身跑掉。

或許只是一個外表相似的人,或許就是他看差了眼。可是,可是她看他的眼神,明明是認識他的。當他叫她夫人時,她甚至沒有應一聲。

她是艾姑娘,只是她不確定他是不是郭小拽。一定是這樣的,對,一定是這樣的。

郭小拽有些激動地面露笑容,青春的臉頓時煥發光彩。

公主坐在墊著厚厚的絨布凳子上,面對一地火紅的山茶花,嫻靜地,癡癡地,神思悠悠,雖面帶若有若無的微笑,卻是一臉的落寞。

“公主可要彈會琴嗎?”采楓將象牙琵琶遞向公主,為了防止凍壞公主的纖纖玉手,她一直將象牙琵琶抱在懷裏暖著。

公主輕輕點頭,伸手接過琵琶放在案幾上,似乎一時收不回思緒,愁腸百結,怔怔地望向那片紅艷的山茶花。

郭小拽抱著暖爐到來,將暖爐遞給采楓,采楓接過放到公主膝下。

公主輕輕舒口氣,拿起手腕,正要彈——

“天上掉下個妹妹,”不知從什麽地方傳來一陣清亮悅耳的曲聲,這是一個男人在唱,而那曲兒竟是中土從不曾聽過,但這三年來在晉國上上下下連販夫走卒都會哼的曲兒。

公主怔住了,她的手一直吊在那裏,不曾落弦。

似曾相似的曲兒卻再次連續響起。

“似一朵輕雲剛出岫,”那聲音在繼續,原是粗野狂放的男聲,此刻捏尖的嗓門刻意地扮著一個情懷初開為伊憔悴的美人兒。

“只道他腹內草莽人輕浮,卻原來骨格清奇非俗流。”另一個清悅的女聲響起,聲線嬌美溫柔,色彩清新,活潑動聽。

公主緩緩站起來,甄夫人、采楓和郭小拽對視一眼。

石階上,白芷抱著一件深紅鑲金裘披風匆匆跑來,見眾人神色異樣,傻傻地站住,不知是進還是退。

“閑靜猶似花照水,行動好比風拂柳。”先前那男聲充滿喜悅的聲音吸引著公主,她輕擡玉足,神思恍惚,如同夢中一樣,緩緩地朝前走去。

一地火紅的山茶花中,雪白如銀的空地上,飛雪彌漫,霧香繚繞,兩個著戲袍粉臉的男人舞動水袖,深情地凝視著,風為之止,雪為之靜,彼此款款相對,唱和應酬。

一曲唱罷,覆又重唱。

“只道他腹內草莽人輕浮,卻原來骨格清奇非俗流。”那唱女聲的人,是晉國最優秀的伶人秋官。

“閑靜猶似花照水,行動好比風拂柳。”那唱男聲的人,正是中原最偉大的國王、沙陀最偉大的英雄、晉王李存勖,他深情款款,滿腹溫柔,頓生神采。

兩行清淚從公主臉上緩緩而下,自清醒過來後,她沒有哭過當然也沒有清楚地笑過,她沒了人間的七情六欲,她把自己封閉在一個陌生的世界裏。

一幕幕苦難的往事浮現在她眼前,老房山的生離死別,幽州城數次的艱險和苦難,那一直在伸向她的手,那堅定而穿破濃霧的吼聲︰“貓頭鷹,我命你救下公主!。

沒有情才沒有傷害。為了不受傷害她情願忘記所有的一切,那怕就發生在眼前,也視若無睹,聽而不聞。

而沒有了情,她活著又有什麽意思?

“公主,”李存勖收了戲服,走到她面前,輕聲問道︰“你還記得我嗎?”

這位沙陀最偉大的戰士為了喚醒她的記憶,此刻竟扮為戲子,都說沖冠一怒為紅顏,他竟不顧身份和尊嚴,要替她找回曾經的那一份真情。

哪怕那份真情裏沒有他的戲份。

“公主。”李存勖輕輕喚道,“你真記不得本王了嗎?”

淚水如珠,滴滴行行掉落雪地上,濺起一串串似是而非的過去。

公主閉眼,串串淚珠沖刷著她心底最深刻的痛苦。

人生若止如初見,何事秋風悲畫扇。

她憶起幽州入城時他的英武和睿智,想起老房山他的溫暖,想起他用那墨黑的裘大氈欲為她包裹受傷的身體,而她竟將他的一片真心隨手給了別人……

多少年了,歲月滄桑,他還試圖站在她身邊,哪怕她從不曾記得他,哪怕她從不曾給過他任何笑意。

花的夢讓誰著迷,分不清夢裏的你還是夢外的你。

這樣的煙火,原是一簾幽夢。

漫天飛雪中,並非最放逐的奢迷。

“民女甄氏,見過王爺!”

她輕輕地,慢慢地,堅決地跪了下去。

哪怕她記得在幽州城時她不曾向他下跪過。

在她二十多年的光陰裏,在偉大的民主的金陵,她和絕大多數普通人一樣,從不曾向誰屈膝下跪。

而在這千年前的中世紀,所有的人都在跪著生,面對眼前這位中原最偉大的國王,她卻不曾乞求他半分憐惜。

此刻,此後,他是她的王,她願意為他下跪,此生此世。

“王爺!”秋官雙手捂臉,激動得嚎啕大哭,“公主說話了,你得快些扶起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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