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八章戰爭的無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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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八章 戰爭的無辜者
鮮花四溢，香飄萬裏。綠草如茵的草原上，肥豐健馬悠閑地吃草、嬉戲，放馬的契丹武士挺身昂立，蒼穹之下，碧藍天空下展翅飛翔的雄鷹，多麽甜美而嫻靜的草原聖地。
一陣聲調鏗鏘、回音悠長的契丹歌謠在大草原上回蕩。
“……一匹烈馬一桿槍，勇敢的契丹人馳騁在草原上。藍天下是我的家，大草原是我的氈包……”
木葉神山眷顧著太陽神阿波羅的子孫，醫巫閭山養育著太陽神的後代。
穿著疊剌部鎧甲的契丹武士奔馳在茫茫草原上。
這些武士奉命去宴請契丹七部的各位首領，向他們表達來自大草原東部漢城鹽池的阿保機最虔誠的謝意︰
阿保機備下豐盛而肥美的牛羊奉獻給木葉神山諸神，作為唇齒相依的契丹七部，慷慨而熱情好客的疊剌部首領、你們的兄長，你們的親人阿保機，邀請眾人共同尊享奉獻並備下契丹萬民的神聖之物漢城之鹽奉送各位兄弟、親人。
大草原上絡繹不絕的是前往東部鹽池的各部首領，他們從醫巫閭山而來，他們從土河兩岸最肥美的大草原而來，他們從四季流淌著黃金水的潢水而來。
契丹七部首領帶著他們最驕傲的兒子、孫子，最勇敢的契丹武士，熙熙攘攘的馬車裏坐著最尊貴的契丹女人。女人們穿上最美麗的袍子，梳著最時尚的發辮，戴著夫君們奉獻的最珍貴的南方珍寶。
風從大草原東部吹來，如此清爽宜人；歡歌笑語一路。整個契丹八部都知道，偉大的阿保機、太陽神之子在彩色鹽池之巔宴請英雄的契丹八部首領。
無數肥美的牛馬逶迤而行，牛嘶馬鳴。
牛馬走過的草原上，留下一路歡歌。
大草原的雄鷹在碧藍的天空盤旋，只有它們知道，一場亙古未有的血腥盛宴即將拉開。
帶著牲畜，帶著美酒，帶著兒孫，帶著妻妾，帶著他們的頭顱，契丹七部的首領走進了阿保機設置在鹽池的營帳，那裏，燈火輝煌，紅綃幔帳，鶯歌燕舞。
那是一個詭異的夜晚，美麗的夜色下春風和煦，楊柳依依，春花怒放。契丹七部的首領，和他們的兒孫、妻妾以及肥牛健馬，從此再也沒有走出鹽池。
鹽池的水變成一河血色，鹽池的天空染成血色，鹽池上空的禿鷲嘴喙鮮血淋淋。
大草原上的雄鷹從此屬於阿保機所有。
大草原從此傳唱著那個詭異的夜晚，以及那個坐滿契丹七部首領的彩色鹽池之巔營帳裏的故事。
傳說中，鮮血一直在鹽池裏聚集，匯攏，血氣在上升，無窮無盡；傳說中，那被當場獻祭的黃頭室韋首領頭顱被砍下後半個時辰身子不倒。
傳說中，遙輦氏大汗怒目而罵︰阿保機，你在自己的氈包裏屠殺賓客，你的子孫後代將受今日之酷刑；
傳說中，大賀氏首領身中數箭目瞪阿保機，連發咒語︰我今天所受，他日奉還；我以木葉神山二聖發誓，我乃松漠窟哥後代，神聖的無上可汗一族永遠不滅，大草原上終有人報七部之仇！
傳說中，在那個詭異的夜晚，醫巫閭山的松濤陣陣亡靈的怒吼，土河激起陣陣漣漪如泣如訴，潢水的黃金水變為紫黑色如同暗黑之夜的鮮血。
後來，漠北大草原上的八部後代都在回響著這些帶血的誓言，盡管七部的首領都已身首分家……
“啊！”耶律阿保機大叫一聲從打熤星逍壓來，他的眼前似乎還站著身中數箭的大賀氏、遙輦氏後人，那些以神聖的祖先為誓言的血咒還回響在耳際︰“我今天所受，他日奉還——”
耶律阿保機定定心神，喝道︰“來人。”
一名宿衛軍小頭目躬著身子走進帝帳。
“請邱真人。各帳斥候有報嗎？”
宿衛軍小頭目回答︰“俱在帳外候旨。”
阿保機點點頭。
宿衛軍小頭目掀起簾帳，道服整潔的邱真人率先入帳，數名斥候隨後躬著身子走進帝帳，跪地稟報。
邱真人一看斥候隨著進帳，便有意朝側讓，阿保機制止他︰“真人不必介意。”
邱真人還是略走到旁邊，候著阿保機先處理軍情。
來自北府宰相、耶律阿保機宿衛軍總管蕭敵魯的斥候稟報道︰“盧少羽假意入降，實則偷襲我軍。東城鎧甲馬全部被屠，部分士兵中毒，軍中醫士不知何解，這些中毒士兵發狂發瘋，自相殘殺——”
“什麽毒能令士兵自相殘殺？”邱真人喃喃發問。
“據說是一種叫惡毒之花或者叫魔鬼之箭，來自一名潞州的小娘子——”
耶律阿保機怒不可遏，將手中的茱萸茶碗向斥候扔去︰“告訴蕭敵魯，天明前給我拿下東城，屠盡所有人等，否則永遠不要回草原。”
斥候低頭繼續回稟︰“蕭宰相正有此意，正待聖上允準。”
耶律阿保機餘怒不息。如若不是盧文進力保他兒子會入降契丹，如若不是南府宰相韓延徽拿諸葛亮七擒孟獲的故事勸諫阿保機愛惜人才，他根本不會容許蕭敵魯給盧少羽偷襲的機會。
“人皇王、皇太子已破全數防衛，五上城墻。應於四更天拿下南城。”南城斥候稟告。
耶律阿保機點點頭。
城墻堅固、從來無人能破的幽州南城即將被皇太子打開，太子耶律倍將立下不世功勳。這是他的兒子，他皇位的繼承人。此戰結束返回漠北後，他將對長子的位置進步鞏固，如同他的地位一樣，絕不允許任何人動搖。
“三皇子李胡已攻破北城所有防守器械，三皇子勇武，正往二皇子西城助陣。”北城斥候稟告。
“我耶律阿保機三子都將在此役中立下不世功勳！再傳我令︰凡首先進城者，若能找到皇長孫晉為千夫長。任何人不得殺孩童，以免誤傷皇長孫！”
“諾！”眾斥候高聲應道，齊齊退出。
“恭喜聖上，幽州已是囊中之物，太陽神光輝普照燕山之南，契丹帝國子孫綿延，萬世千秋。”邱真人平靜地說。
阿保機哈哈大笑︰“今夜陪朕夜弈三局？”
“但如聖上之意。”邱真人一甩道袖，落坐。
“但請真人一觀天象？”阿保機落坐。
真人落坐︰“小道一路走來，發現這幽南之星有變。只怕今夜或明晨會有暴風雨，聖上早做安排。”
“何故？”阿保機心驚。
“幽南血光籠罩，血火升空，主兵亂之災。而紫薇略弱，星光暗淡。”邱真人直言不諱，“大量黑雲壓城，署去秋來當合時宜。
“主我皇長孫？”阿保機盯著邱真人。
邱真人執黑子未落，沈吟︰“血光籠罩幽南之眾星，不見祥瑞之氣。”
阿保機默然︰“我今已下令，不得屠殺幽州之城所有男童。且有阿裏滾率眾首先入城，以確保亂軍中皇長孫無慮。”
邱真人緩緩道︰“我給聖上講個故事︰一樹柳枝上有兩母鳥，一母鳥被獵人所殺，她巢中有數只剛出殼的小鳥，因沒有母鳥的餵食哺育三兩天後便全部餓死，獵人認為自己心慈未傷及小鳥；
另一母鳥被獵殺時，連帶將巢穴也傾覆，獵人認為自己原沒有打算毀掉那些鳥巢。但沒有差別的是，不管獵人如何想，最終的結果都是一樣的，只是獵人的念頭和小鳥或稚鳥的死亡時間、死亡過程不一樣。
有時候，天意不是按人意行事。有時候，我們會說造化弄人。有時候，生命會在他人的漫不經心中失去。我雖不殺伯仁，伯仁因我而死。覆巢之下又豈有完卵？”
阿保機點頭︰“戰爭中都會傷害無辜者，戰爭中誰又是無辜者？戰爭中又哪有無辜者？我皇長孫在數月的攻城中都能安然無恙，或許只是天意吧。”
“此一時彼一時。”邱真人將黑子落下，“他會平安的，破出血與火之災，如果聖上憐惜他的話。”
阿保機手執白子久久不曾落下，似乎漫不經心地說︰“真人可曾記得鹽池之變？”
阿保機將白子落下，目光如炬，直視邱真人。
邱真人略有些遲疑，擡頭直視阿保機︰“或許，這就是皇長孫之紫氣略有衰弱之因！”
“放肆！”阿保機大怒，一把推開棋盤。
邱真人起立，端站︰“聖上只問我真情，小道應當忌諱。”
阿保機恨得咬牙切齒，喉結咕嚕咕嚕響。
邱真人不言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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鮮花四溢，香飄萬裏。綠草如茵的草原上，肥豐健馬悠閑地吃草、嬉戲，放馬的契丹武士挺身昂立，蒼穹之下，碧藍天空下展翅飛翔的雄鷹，多麽甜美而嫻靜的草原聖地。
一陣聲調鏗鏘、回音悠長的契丹歌謠在大草原上回蕩。
“……一匹烈馬一桿槍，勇敢的契丹人馳騁在草原上。藍天下是我的家，大草原是我的氈包……”
木葉神山眷顧著太陽神阿波羅的子孫，醫巫閭山養育著太陽神的後代。
穿著疊剌部鎧甲的契丹武士奔馳在茫茫草原上。
這些武士奉命去宴請契丹七部的各位首領，向他們表達來自大草原東部漢城鹽池的阿保機最虔誠的謝意︰
阿保機備下豐盛而肥美的牛羊奉獻給木葉神山諸神，作為唇齒相依的契丹七部，慷慨而熱情好客的疊剌部首領、你們的兄長，你們的親人阿保機，邀請眾人共同尊享奉獻並備下契丹萬民的神聖之物漢城之鹽奉送各位兄弟、親人。
大草原上絡繹不絕的是前往東部鹽池的各部首領，他們從醫巫閭山而來，他們從土河兩岸最肥美的大草原而來，他們從四季流淌著黃金水的潢水而來。
契丹七部首領帶著他們最驕傲的兒子、孫子，最勇敢的契丹武士，熙熙攘攘的馬車裏坐著最尊貴的契丹女人。女人們穿上最美麗的袍子，梳著最時尚的發辮，戴著夫君們奉獻的最珍貴的南方珍寶。
風從大草原東部吹來，如此清爽宜人；歡歌笑語一路。整個契丹八部都知道，偉大的阿保機、太陽神之子在彩色鹽池之巔宴請英雄的契丹八部首領。
無數肥美的牛馬逶迤而行，牛嘶馬鳴。
牛馬走過的草原上，留下一路歡歌。
大草原的雄鷹在碧藍的天空盤旋，只有它們知道，一場亙古未有的血腥盛宴即將拉開。
帶著牲畜，帶著美酒，帶著兒孫，帶著妻妾，帶著他們的頭顱，契丹七部的首領走進了阿保機設置在鹽池的營帳，那裏，燈火輝煌，紅綃幔帳，鶯歌燕舞。
那是一個詭異的夜晚，美麗的夜色下春風和煦，楊柳依依，春花怒放。契丹七部的首領，和他們的兒孫、妻妾以及肥牛健馬，從此再也沒有走出鹽池。
鹽池的水變成一河血色，鹽池的天空染成血色，鹽池上空的禿鷲嘴喙鮮血淋淋。
大草原上的雄鷹從此屬於阿保機所有。
大草原從此傳唱著那個詭異的夜晚，以及那個坐滿契丹七部首領的彩色鹽池之巔營帳裏的故事。
傳說中，鮮血一直在鹽池裏聚集，匯攏，血氣在上升，無窮無盡；傳說中，那被當場獻祭的黃頭室韋首領頭顱被砍下後半個時辰身子不倒。
傳說中，遙輦氏大汗怒目而罵︰阿保機，你在自己的氈包裏屠殺賓客，你的子孫後代將受今日之酷刑；
傳說中，大賀氏首領身中數箭目瞪阿保機，連發咒語︰我今天所受，他日奉還；我以木葉神山二聖發誓，我乃松漠窟哥後代，神聖的無上可汗一族永遠不滅，大草原上終有人報七部之仇！
傳說中，在那個詭異的夜晚，醫巫閭山的松濤陣陣亡靈的怒吼，土河激起陣陣漣漪如泣如訴，潢水的黃金水變為紫黑色如同暗黑之夜的鮮血。
後來，漠北大草原上的八部後代都在回響著這些帶血的誓言，盡管七部的首領都已身首分家……
“啊！”耶律阿保機大叫一聲從打熤星逍壓來，他的眼前似乎還站著身中數箭的大賀氏、遙輦氏後人，那些以神聖的祖先為誓言的血咒還回響在耳際︰“我今天所受，他日奉還——”
耶律阿保機定定心神，喝道︰“來人。”
一名宿衛軍小頭目躬著身子走進帝帳。
“請邱真人。各帳斥候有報嗎？”
宿衛軍小頭目回答︰“俱在帳外候旨。”
阿保機點點頭。
宿衛軍小頭目掀起簾帳，道服整潔的邱真人率先入帳，數名斥候隨後躬著身子走進帝帳，跪地稟報。
邱真人一看斥候隨著進帳，便有意朝側讓，阿保機制止他︰“真人不必介意。”
邱真人還是略走到旁邊，候著阿保機先處理軍情。
來自北府宰相、耶律阿保機宿衛軍總管蕭敵魯的斥候稟報道︰“盧少羽假意入降，實則偷襲我軍。東城鎧甲馬全部被屠，部分士兵中毒，軍中醫士不知何解，這些中毒士兵發狂發瘋，自相殘殺——”
“什麽毒能令士兵自相殘殺？”邱真人喃喃發問。
“據說是一種叫惡毒之花或者叫魔鬼之箭，來自一名潞州的小娘子——”
耶律阿保機怒不可遏，將手中的茱萸茶碗向斥候扔去︰“告訴蕭敵魯，天明前給我拿下東城，屠盡所有人等，否則永遠不要回草原。”
斥候低頭繼續回稟︰“蕭宰相正有此意，正待聖上允準。”
耶律阿保機餘怒不息。如若不是盧文進力保他兒子會入降契丹，如若不是南府宰相韓延徽拿諸葛亮七擒孟獲的故事勸諫阿保機愛惜人才，他根本不會容許蕭敵魯給盧少羽偷襲的機會。
“人皇王、皇太子已破全數防衛，五上城墻。應於四更天拿下南城。”南城斥候稟告。
耶律阿保機點點頭。
城墻堅固、從來無人能破的幽州南城即將被皇太子打開，太子耶律倍將立下不世功勳。這是他的兒子，他皇位的繼承人。此戰結束返回漠北後，他將對長子的位置進步鞏固，如同他的地位一樣，絕不允許任何人動搖。
“三皇子李胡已攻破北城所有防守器械，三皇子勇武，正往二皇子西城助陣。”北城斥候稟告。
“我耶律阿保機三子都將在此役中立下不世功勳！再傳我令︰凡首先進城者，若能找到皇長孫晉為千夫長。任何人不得殺孩童，以免誤傷皇長孫！”
“諾！”眾斥候高聲應道，齊齊退出。
“恭喜聖上，幽州已是囊中之物，太陽神光輝普照燕山之南，契丹帝國子孫綿延，萬世千秋。”邱真人平靜地說。
阿保機哈哈大笑︰“今夜陪朕夜弈三局？”
“但如聖上之意。”邱真人一甩道袖，落坐。
“但請真人一觀天象？”阿保機落坐。
真人落坐︰“小道一路走來，發現這幽南之星有變。只怕今夜或明晨會有暴風雨，聖上早做安排。”
“何故？”阿保機心驚。
“幽南血光籠罩，血火升空，主兵亂之災。而紫薇略弱，星光暗淡。”邱真人直言不諱，“大量黑雲壓城，署去秋來當合時宜。
“主我皇長孫？”阿保機盯著邱真人。
邱真人執黑子未落，沈吟︰“血光籠罩幽南之眾星，不見祥瑞之氣。”
阿保機默然︰“我今已下令，不得屠殺幽州之城所有男童。且有阿裏滾率眾首先入城，以確保亂軍中皇長孫無慮。”
邱真人緩緩道︰“我給聖上講個故事︰一樹柳枝上有兩母鳥，一母鳥被獵人所殺，她巢中有數只剛出殼的小鳥，因沒有母鳥的餵食哺育三兩天後便全部餓死，獵人認為自己心慈未傷及小鳥；
另一母鳥被獵殺時，連帶將巢穴也傾覆，獵人認為自己原沒有打算毀掉那些鳥巢。但沒有差別的是，不管獵人如何想，最終的結果都是一樣的，只是獵人的念頭和小鳥或稚鳥的死亡時間、死亡過程不一樣。
有時候，天意不是按人意行事。有時候，我們會說造化弄人。有時候，生命會在他人的漫不經心中失去。我雖不殺伯仁，伯仁因我而死。覆巢之下又豈有完卵？”
阿保機點頭︰“戰爭中都會傷害無辜者，戰爭中誰又是無辜者？戰爭中又哪有無辜者？我皇長孫在數月的攻城中都能安然無恙，或許只是天意吧。”
“此一時彼一時。”邱真人將黑子落下，“他會平安的，破出血與火之災，如果聖上憐惜他的話。”
阿保機手執白子久久不曾落下，似乎漫不經心地說︰“真人可曾記得鹽池之變？”
阿保機將白子落下，目光如炬，直視邱真人。
邱真人略有些遲疑，擡頭直視阿保機︰“或許，這就是皇長孫之紫氣略有衰弱之因！”
“放肆！”阿保機大怒，一把推開棋盤。
邱真人起立，端站︰“聖上只問我真情，小道應當忌諱。”
阿保機恨得咬牙切齒，喉結咕嚕咕嚕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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