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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一章你是我的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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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一章 你是我的唯一

在一株巨大的榕樹下,聚集著二三百個穿著打扮奇特的人。

子薇大體知道這些人的來歷,他們是來自東方敘利亞教會景教教眾,“瞻星向化,望日朝尊”,曾被多個國家拒絕和驅逐,其教眾被人視為異教徒。

景教在大唐太宗時代景盛,在大唐會昌年間與佛教同時被滅,因幽州及燕北各地多民族混居多教並存,民風i悍,且長期戰亂不休,州鎮應付戰亂自顧不暇,哪還有餘力來管顧這些什麽教徒教眾?所以幽州還有數百景教教眾。

紅黃色的經幡翻飛,波浪起伏,上下跌宕。斷斷續續的經文如一股聲浪,推動著中央那紅色的祭臺無軌自轉,祭臺上供奉著一個鮮活的似乎還在蠕動的祭品。

數百教眾都席地而坐,如同西域或東胡外族席地僧。

子薇丟掉木棒趴下,慢慢爬行擠進席地僧人群中。

“入諸將源,離染能凈故,等於虛空,發惠光明,能照一切。照一切,故名安樂道——”圍坐者中央是數名打扮奇特的教領,在吟詠著什麽經文。

子薇爬行在席地而坐的教眾中尋找著小狼,當她的眼楮轉向祭臺上紅色經幡中的祭品時,突然發現那祭品是小狼,還活著的小狼。

子薇騰地站起撲上前去抱住小狼。

小狼沒有聲音,只是怔怔地看著她。

小狼被迷惑了。藥,或經文。

遠遠的,傳來白芷撕心裂肺的慘叫,很遙遠,很模糊︰“小——姐!”

席地而坐的教眾開始移影換影,似乎沒怎麽動,卻實實在在地將子薇團團圍在中央。而那端坐中央的教領嘴裏喃喃地持繼吟詠著經文。

子薇緊抱著小狼大吼︰“這是我的孩子!我的!你們妄想搶走他!”

一名教領隨著轉動的人圈轉到她面前,雙手合十︰

“吾乃來自吐火羅斯坦的為神所拯救者。無上諸天深敬嘆,大地重念普安和;人元真性蒙依止,三才慈父阿羅訶。一切善眾致誠禮,一切慧性稱讚歌;一切含真盡歸仰,蒙聖慈光救離魔。他非你之子,他系聖之子——”

子薇呆了,他的確非我之子。她的耳裏持續在響著同一句話︰他非你之子,他系聖之子。

可是,可是——

她的視線開始模糊,神智有些渙散,但她用頑強的毅力保持著清醒。

“小——姐——小——狼——”遙遠的地方傳來白芷的慘叫,子薇甩甩頭,她能聽到白芷的尖叫聲,但卻看不見她在哪裏。

教眾唱詩般地念詠起聖靈之豎琴︰“惟獨絕凝清凈德,惟獨神威無等力——”

子薇頭暈目眩,極力想站穩但雙腿在顫抖,頭在隨著教眾的念詠而輕輕搖晃。她神思漫游九重天上,似乎看到那裏有她的父老鄉親,還有她七年暗念的男神,白雲悠悠而去,藍天觸手可及,春花拂面而來,揚柳依依。

子薇沈醉在極樂世界裏,她面露微笑,雙眼含情,隨著教眾的念詠口裏喃喃地說︰“我今一切念慈恩,嘆彼妙樂照此國”,她慢慢放下小狼,微笑著挪動腳步,一步一步地向外走去……

“聖子端在父右座,其座覆超無鼎高;大師願彼允眾請,降筏使免火江漂——”

她的腳步一步一步地往外挪去,耳邊是不斷重覆的經文,她雙眼發直,臉頰發紅,神情亢奮。她不再看那在祭臺上將作為祭品的小狼,那是聖之子,是無上說法者。

“哇!”一聲石破驚天的哭聲響起來。

在被眾多景教徒圍著的祭臺中間,一個孤獨的小孩在高聲哭叫。

子薇回頭望向那小孩,似乎有什麽擊中子薇心底深處最溫柔的那根弦。她茫然地回頭,耳邊縈繞著無邊無際的念禱聲。

“我今一切念慈恩,嘆彼妙樂照此國”

“哇哇哇!”小孩的哭聲越來越大。

子薇一個撲楞驚擡頭清醒過來。

那是小狼,她的小狼。她在這個世界唯一擁有的東西。他們要將他搶走,要將他作品祭品奉獻給真神。從此以後,這個世界不再有小狼,不再有唯一她的東西。

念及此,子薇的心突然生拉拉地疼痛起來,她再次撲過去將小狼抓在懷裏,幾乎是剎那間她手上多出一把匕首,那是“玫瑰花”,一把手柄上雕刻有玫瑰花花紋的匕首,她大吼︰

“這是我的孩子!我的!你們妄想搶走他!”

“常活命王慈喜羔,大普耽苦不辭勞;願舍群生積重罪,善護真性得無繇——”

眾多教徒圍著子薇席地打轉,口裏發出一聲高過一聲的念詠。

子薇頭暈眼花,那些花花綠綠的人影在她面前高速旋轉,越轉越快。

“白芷。”她輕輕地說,白芷在哪裏呢?為什麽不來救她們呢?

她擡起眼楮在一圈一圈旋轉著的人流中尋找著白芷,但這個世界哪裏有白芷呢?除了那些席地僧外,除了耳裏不斷傳進來的經文外,什麽都沒有。

層層迷霧在眼前繚繞,鮮花鋪滿前面的路,是誰在前面唱歌?是諸神在引導前往極樂?啊,鮮花怎麽消失了?歌聲怎麽消失了?眼前怎麽突兀高山?

山好高,好陡峭,腳下怪石嶙峋,半山上迷霧繚繞,看不清前路,稍有不慎便會跌落谷底,粉身碎骨。每一步都有千斤重。

她想睡覺,她不想再這麽辛苦地前行。她的頭好重。是什麽拌住了她的手?她不想要這麽沈重的包袱,她不想再這麽艱難地爬山,想要回家,想要睡覺,想要放棄——

子薇努力睜開眼楮,不知怎麽回事,她已葡伏在地,小狼被壓在身下,她想把他舉起來,但是沈重的眼皮不想再睜開。

“我不能丟下小狼!”

“白芷!”她慘叫道。

聲音如同消失在棉花裏,沒有引起絲毫回聲。

白芷不在,只有她自己了。子薇告訴自己,只有靠我了,只有靠我帶回小狼。

子薇用殘存的意志撕下一條裙帶,將小狼攔腰捆繞在自己腰上,拖著他一步一步地往外爬,她再也站不起來,在她的身後拖出一條血河。她不能放棄,她知道只要她再次放下他,他就不再屬於自己。

小狼慘叫著,淒厲的哭聲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充滿耳跡的是那些席地僧的念詠,那些韻律一致、語調一致、詩句飽滿激情的念詠一句一句地鉆進她耳裏,鉆進她心裏,占據著她思維的每一寸地方。

有個聲音在她耳邊悄悄地說︰“那孩子是聖童,是奉獻的祭品。你不能帶走他。他生是人間的災禍,他死才是人間的解脫。”

是啊,自從他來到她身邊後就一直災禍不斷,每天都要面對戰爭和死亡,每天都在垂死掙紮。如果獻祭小狼就能得到安寧和幸福,那她還猶豫什麽呢?

“奉獻他!奉獻他!”有個聲音持續地在她耳邊吼道。

“奉獻他吧!奉獻他吧!”許多聲音在她耳邊呢喃。

子薇快要暈過去了。她努力地睜開眼楮,看到自己不是用裙帶捆綁著小狼,而是用嘴咬著小狼的胳膊在爬行。

鮮血順著小狼的胳膊滴淌,流進她的嘴裏,滋潤著僅有一絲氣息的她。

如同那些連死也不願意放棄狼崽的母狼一樣,她再次向小狼咬下去,拖著他爬行。

小狼撕心裂肺地慘叫起來。

她寧願咬死他也不願意放棄他。他是她的,是她在這個世界唯一的親人。

“小姐!小狼!”遠遠的,白芷大喊大叫,可是她走不進那不停旋轉著的教眾圈中,只有眼睜睜地看著似真似幻的一切。

尖銳的哭聲,嘴裏的血腥終於讓子薇清醒過來,她盯著那些飛速旋轉的席地僧,看著那個一直在對她念詠經文實施催眠的教領,用最大的力量使勁推開那張不停在她耳邊歙動的嘴。

她明白了她所處的困境。

那些席地僧利用不停地旋轉造出一個轉動的八卦陣,無論她爬行到哪裏都會遇上堵著她出路的席地僧,如果她心志不夠專一和堅強,她就會精疲力竭地倒下永遠走不出去。

再加上教領不停地念詠經文實施催眠,在催眠狀態下她最終會放棄反抗淪為真神的信眾,而小狼則會被當作祭品奉獻給真神永無生還之日。

子薇伸出手去觸摸小狼,目露微笑,她感受著他鮮活的小生命。

小狼還活著,很好。只要小狼還活著,這就是她的力量,她永不會放棄的辦量源泉。

她將“玫瑰花”匕首狠狠地劃向自己的大腿上,鮮血噴湧而出,劇烈的疼痛感襲來,使她略清醒了些。

繚繞的紅霧消失,遍地的鮮花消失,高山隱去,陡谷變平地。

子薇又將“玫瑰花”匕首劃向自己的大腿,用流血的疼痛來保持清醒狀態,她一手拖著小狼,一步一步地爬出那些不停旋轉著的席地教眾。

血路漫漫。

漫天飛舞的血霧蒙住她的眼,一片片經幡照面而來,將她裹住騰飛上天,她極力睜開眼楮,極力地望向明凈的天空。

“諸神,請給我力量,讓我走出這心之魔城!”她喃喃地請求道。

子薇再次將“玫瑰花”劃向大腿。

唯有鮮血和疼痛才能讓她恢覆理智。

當她拖著小狼精疲力竭地摔出那些席地僧的包圍圈時,迷糊的雙眼看到白芷淒慘的眼楮,以及驚天動地的哭聲︰

“天啦,小姐你又要死了嗎?”

“小姐你不要死啊!”

子薇用盡最後一絲力氣說︰“帶我們——回去!”

“姐姐!”小狼也驚天動地地大哭。

“姐姐在,姐姐在!”白芷把小狼摟在懷裏,“姐姐再不會丟掉你了,再不會丟掉你!”

白芷彎下腰撿起子薇的“玫瑰花”匕首含在嘴裏,再將子薇背上,懷裏摟著小狼,一步一個腳印,一行血路往陸府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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