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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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皇後睜大了眼, 呆呆地看著皇帝,好似沒聽懂皇帝說的是什麽。

她已經不年輕了,再如何保養眼角也有了細細的紋路,眼瞼微微向下耷拉, 年輕時這麽大睜著雙眼我見猶憐, 如今卻不太能激起對方的憐惜, 尤其此人是薄情的天子。

“陛、陛下說什麽?”

坤德殿正殿在皇帝話落後安靜了許久, 張皇後突然笑了一下,笑聲十分突兀:“陛下要廢後?”

皇帝道:“正是。”

“廢後……對了, 我是皇後, 陛下是要廢了我……”張皇後笑著說著,眼淚大滴大滴滑落臉頰,終於無法承受,捂住臉嗚嗚痛哭。

“陛下,我是冤枉的……無論是貞順皇後還是鄭昭容……我沒有害她們……”

“朕知。”

張皇後哭聲一頓。

皇帝道:“謀害貞順之人沒有你。至於鄭氏, 是朕賜她自盡的。”

張皇後緩緩放下捂臉的手,怔怔看著皇帝。

皇帝沈聲道:“門閥勢大, 左右朝政,插手後宮,一直是朕的心腹之患。貞順死得冤,朕知道, 但當時不容朕細查。所以後來朕立你為後,大力提拔你的母族, 是為平衡朝中勢力, 亦是為了給門閥一個警告。”

“既然……既然如此,為何又要廢了我?”張皇後哀聲問:“陛下,我自認這十幾年來雖然小錯有之, 但絕不會犯大錯。”

皇帝眉眼瞬間一厲,道:“那你存心養廢小九,算小錯還是大錯!”

張皇後臉慘白,嘴唇囁嚅幾下說不出辯解的話來。

原本她是個有些懦弱的老實人,從不敢跟高位之人爭奪什麽,皇帝看中的也是這一點。然而皇帝沒想到自己看走眼了,也或許是一下成了天底下最尊貴的女人,權力滋養出了野心,她不再安心做一個老實的工具人。

以前的賬皇帝也不想再算,只道:“朕用了十幾年提拔寒門士子,削弱門閥勢力,今朝終於將朝中門閥勢力鏟除大半,是萬不可功虧一簣。廢後,是為暫安被打壓的門閥,以防他們魚死網破。你可明白。”

張皇後哭得厲害,她不明白,她也不想明白。

對待後宮裏的女人皇帝是極薄情的夫郎,他也沒耐心去哄去勸,將前因後果給張皇後說完了,以一國之君的身份給張皇後以保證:“朕百年之後,你可隨峻兒去封地上過日子。”,就不想再看張皇後哭了,總歸他決定的事情是不會改的。

“之後,你可去明梓宮或者東都洛陽宮住著,這幾日想想要些什麽,朕能滿足你的都會滿足,好好想想。”

皇帝說完便走了,張皇後看著殿門一點點關上,門外皇帝的身影終於是再不見了,委頓於地,嚎啕大哭。

十日後,門下省發下廢後詔書,皇帝以皇後失德亂政為由廢皇後張氏為庶人,移居東都洛陽宮。

廢後乃國之大事,詔書一下發,諷諫的奏疏立刻如雪片般飛向皇帝的禦案,但都被皇帝留中不發。

榮恩侯昏倒在家中,侯府混亂不堪,張氏族人皆人人自危,提著心等著皇帝對自家的清算。

以清河崔為首的蠢蠢欲動的門閥們暫時按捺住反撲的打算,註視著紫宸殿,以及荊州那邊的反應——生母被廢為庶人,吳王秦峻就再不算嫡子了。

自古廢後對皇帝來說就不算是光彩的事情,會影響到皇帝身後之名,但皇帝能退這一步,門閥們被安撫住,也願意退讓。

吳王不再是嫡子,蜀王構不成威脅,崔霍可謂志得意滿,對左右說道:“試問諸皇子中還有誰比楚王的出身更高的。”

皇帝立刻就知道了崔霍此言,一道詔令將還在禁足中的崔貴妃以婦德有失為由降為昭儀。

崔霍心中雖有不忿,卻不敢再口出狂言了。

又十日,張氏已經收拾好行囊,由羽林衛護送前往東都。

臨行前她拜別皇帝,問道:“陛下,您心中是否已經有儲君人選了?”

她不算是聰明人,想著皇帝的話好幾日才想明白,她的峻兒是無緣大位的,否則皇帝不會說出“朕百年之後,你可隨峻兒去封地上過日子”的話。

誰才有封地?

諸侯王才有封地。

皇帝靜靜看著她許久,直到她承受不住這仿佛力逾千鈞的目光,才頷首:“朕的確已經有了儲君人選。”

“妾能知道是誰嗎?”張氏小心問。

皇帝搖搖頭。

張氏垂淚,短短二十日,她仿佛老了十歲,鬢邊已現出華發。

她深深朝皇帝拜下,道:“陛下,妾今日離去,或有生之年再無相見之日,望陛下龍體安康、長樂無憂。”

“去吧,”皇帝掌心朝內揮了揮,“你的家人朕不會牽連,你的父親還會是榮恩侯,族人有官身者只要廉潔奉公,不會有人為難他們。”

“謝陛下。”張氏一拜,再拜,又道:“妾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峻兒,他是個孝順的好孩子,都是被妾教壞了,懇請陛下照拂峻兒一二。”

皇帝沒答應也沒拒絕,倘若秦峻能安分地管理好他的封地,不做出讓君父煩憂之事,君父自然也不會刻意去為難。

張氏最後深深拜下,稱:“陛下,妾還有最後一事請求,望陛下能答應妾。”

“何事?”

張氏直起身,眼中還有淚,目光卻堅定無比,說道:“且與崔昭儀同日進宮侍奉陛下,三十年姐妹情深,如今妾前往東都,不忍看崔昭儀一人留在深宮,周圍連個說知心話的老姐妹都沒有,妾懇請陛下讓崔昭儀亦移居東都,妾二人彼此也有個說話的伴。”

皇帝劍眉微挑,似是想不到張氏最後一個要求是這樣的。

“常雲生,去告訴崔昭儀,十日後啟程移居東都。”皇帝滿足了張氏的請求。

常雲生應喏,離開紫宸殿去昭雲殿傳皇帝口諭,臨出殿門前看了一眼朝皇帝拜下的張氏。

不得不說張氏這一招又毒又恨,但挺聰明。

利用皇帝心中的愧疚,達到鏟除敵人的目的,她已沒了後位尊榮,兒子也似乎沒了繼承大統的可能,那就把競爭對手也拉下來,崔昭儀離了禦前,也不怕她吹枕邊風。

而且此舉還正合了皇帝的心意,崔昭儀移去東都,這後宮之中就再沒有五大姓出身的嬪妃。既能警告老四秦峰和門閥,又不讓皇帝背負惡名。

所以,皇帝不會不答應。

至於崔昭儀的意願,對皇帝來說不重要。

果然,常雲生聽到皇帝對張氏說:“去吧,到東都,你的一切用度依舊以皇後制。”

皇帝是極滿意的。

張氏抹去眼淚,退出紫宸殿,離開禁宮,出長安城。

在灞橋上,她回望長安,沒有人來送別她,榮恩侯府、張氏族人自顧不暇,沒人想來送被廢的皇後,以免惹上一身騷。

“安月。”她喚曾經貼身伺候的女官的名字,說:“權力真是一件可怕的東西。”

“夫人何出此言?”

她說:“我是權力的犧牲品,我父是權力的奴婢,我兒是權力的傀儡。”

“夫人慎言。”安月勸道。

她自嘲一笑:“我如今還有什麽可失去的?”

安月道:“夫人就算不為自己,也得為吳王打算一二,之前小的讓您去求聖人將崔昭儀移居東都,聖人答應了,也就是說聖人並沒有完全放棄吳王。”

張氏沈默片刻,點頭:“你說得對,我們走吧。”

安月扶著張氏重新上了馬車,往東都走。

張氏離京三日後,秦崧帶精兵五千於長安城金光門外,三千人城外紮營,兩千人隨他入城。

一水兒的銀甲黑馬,打西市外街過,走出了兩萬人的效果來。

街兩邊的裏坊、西市的商販游人紛紛擠在街邊瞧熱鬧。

“嘿呀,是魏王回京了。”

“這是要與林使君成婚了呀。”

“林使君好似還未回京吧?”

“不知道呀,不過就算沒回京應該也快了罷。”

“魏王可真是英武非凡。”

“小娘子這是慕少艾了。”

“呸,不行麽!”

“行是行,不過你可得有咱們林使君那等本事才行。”

秦崧與精兵一路往西市過,不知誰起的頭,一朵絹花朝秦崧扔了過去,然後一瞬間無數絹花、瓜果、釵環都朝這隊騎士扔去。

長安城的女郎們,既保守又明艷,最愛看俊俏郎君,擲果盈車。

忽然,一只蜜瓜從天而降,對著秦崧的頭而去。

秦崧眼疾手快抓住了犯罪嫌疑瓜,擡頭朝蜜瓜來的方向看去,目光犀利。

下一刻,他就柔和了眸子。

就見犯罪嫌疑人扒在醴泉坊的坊墻上沖他揮手。

他勒停了馬等著那扔瓜的犯罪嫌疑人來“自首”,精兵們也整齊停下。

林福下了架在坊墻邊的梯子,這長安城西邊這頭沒有什麽高建築就是不太方便哈。

圍觀百姓先是看到魏王手中忽然多了一只蜜瓜,然後停了下來,還不知發生了何事,就看到醴泉坊裏十幾壯士護著一人一馬出來,那人驅馬走到魏王身旁,拱手:“下官見過王爺,王爺吉壽延綿。”

然後魏王就很無奈地喚了一聲:“阿福。”

林福笑嘻嘻:“驚不驚喜,意不意外。”

百姓們頓時騷動了起來——

“是林使君啊!”

“我說誰這麽器宇軒昂,原來是林使君。”

“林使君何時回京了?”

“魏王和林使君真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這句話秦崧和林福都聽到了,轉頭循聲看過去,同時拱手笑說:“多謝。”

百姓們得了回應,頓時更來勁兒了,各種諸如“百年好合”、“早生貴子”、“白首偕老”等等吉祥話不要錢似地傾倒。

秦崧和林福就在各種祝福當中並駕過金光街,從順義門入皇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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