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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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大亮。

今日的天氣不怎麽好, 天空陰雲密布。

正如須永壽此刻的心情。

四十多歲的人,一整夜未睡,又是憤怒又是心焦,各種情緒沖擊,讓他白皙的面皮變得暗黃,眼底也青黑青黑的,憔悴, 蒼老。

一整夜,幾千上萬人派出去, 卻殺不了一個女人,難以置信,卻又不得不承認, 自己敗了。

一敗塗地。

直到將冉旭都派出去時,須永壽才意識到自己有一處硬傷——沒有可以領兵的將領。

徒有兵丁, 沒有將領, 那些兵丁也不過是一堆散沙, 一碰就散。

須永壽甚至忍不住懷疑,燕王是不是故意不調配將領給他,用他養兵,也防著他擁兵自重。

若真是這樣……

須永壽苦笑一聲, 還沒成事呢, 就這樣防著,合該事敗。

“須刺史。”

一個清朗的聲音喚回了須永壽的神志,他擡頭, 看見站在自己面前的甘幼子,著實楞了好一會兒。

“你怎麽到這裏來了?”須永壽眼中盡是陰霾,左右一看,驚覺這堂中除了甘幼子和他自己再無第三人,猛地拍案:“誰來你來的?!”

甘幼子緩緩走近兩步,淡淡笑:“自然是殺了看守的家丁,自己走過來的。對了,得謝謝弄玉苑和飛花苑的金郎君、彭郎君和蘇娘子,若是沒有他們的幫忙,在下可能就身死家丁之手了。”

“你、你們……”須永壽指著甘幼子,睚眥欲裂,怒吼:“你們竟都是細作!”

甘幼子笑:“別說什麽細作,在下是匡扶正義,誅殺亂臣賊子。至於金郎君、彭郎君和蘇娘子,我猜應該是你私宅裏的那些刁奴太過苛待他們,憤而反抗罷了。須刺史,就算是奴籍,也是活生生有血有肉會病會痛的人。”

他說著,從懷中拿出一本薄薄的賬冊,在須永壽面前揮了揮,笑:“還要感謝他們,幫在下找到了這個。須刺史,你可真是會藏,要不是蘇娘子曾無意中見過冉旭鬼鬼祟祟,怕是掘地三尺都找不到這些賬冊呢。”

須永壽一看那賬冊頓覺不妙,猛地朝甘幼子沖過去,劈手搶奪。

甘幼子豈能讓他搶到,他側身躲過,常年彈琴習舞的靈活哪是須永壽這等光吃不動發福之人比得上的,不僅躲過了須永壽的猛撲,還伸腳把須永壽絆倒。

嘭——

須永壽正面拍地上,發出好大一聲,激起一陣灰塵。

甘幼子飛身過去,屈膝抵住須永壽的後背,讓他像一個被按住殼子的烏龜一樣起不來身,手也不停,扯掉須永壽的腰帶就把他的雙手捆起來。

嗬……嗬……嗬……

須永壽粗重的喘氣,使勁兒轉頭去看甘幼子,喉嚨裏滾出幾個字:“我、要、殺、了、你!”

甘幼子用賬冊拍了拍須永壽的臉,笑得開心:“去跟閻王說吧。你以為我為什麽會跟你來揚州?放著京城的大好日子不過,來這裏受冉旭受胡尤啟的閑氣?是有人承諾,一旦你死了,就會幫我和我的兩位兄長脫了奴籍。”

須永壽使勁兒掙紮,大喊:“來人——來人——把這個賤人給我殺了——”

甘幼子呵一聲笑,當著沖進來的護衛的面,拿出一把匕首抵在須永壽的脖子上。

“來呀!”

護衛們握著刀,投鼠忌器。

“不好了,不好了……”一個小吏囔囔著跑進來,然後看到這對峙的情景,頓時沒了聲。

他一時也不知道究竟是外頭的情形不好,還是這裏的情形更不好。

“什麽不好了?”甘幼子好奇問。

小吏縮了縮脖子,盯著甘幼子手上的匕首不敢說話。

甘幼子把匕首往須永壽的脖頸處更送了送,須永壽白胖的脖子頓時多了一道血線,道:“說呀,對你們不好的事情,一定能讓我開心。”

須永壽咬牙,眼睛瞪得仿佛要脫眶而出。

小吏抖著聲音說道:“外面,長平縣主捆了好多女眷,要換人。”

“換誰?”甘幼子問。

“須、須刺史。”

“哈哈哈……”甘幼子大笑:“這一招倒是妙極呀,可惜了,沒用上。”

須永壽嚎叫:“我要殺了你,我要殺了你們……”

甘幼子差點兒按不住須永壽肥碩的身軀,幹脆一匕首紮須永壽肩膀上,讓他閉嘴,旋即對小吏說:“去將長平縣主請進來。”

秦韻進來刺史府,見須永壽已經被甘幼子制住,就讓親衛們去把那邊拿刀的刺史府親事兵繳械,並讓人迅速控制了刺史府。

甘幼子這才拽著須永壽站起來,立刻有人過來把須永壽捆成個粽子。

秦韻說:“帶上須永壽,去救阿福。”

甘幼子頷首,迅速跟上

秦韻身邊的心腹嬤嬤來問:“縣主,那這些女眷怎麽辦?”

“先關在刺史府裏,看守起來,你們留在這裏。”秦韻讓嬤嬤和侍女留下,並留下一隊親衛,然後翻身上馬,揚鞭朝東平侯府別院奔去。

東平侯府別院,殺戮還在繼續。

秦崧偷溜出京,僅帶了幾個親兵一路風餐露宿策馬直奔揚州。

到了揚州城外,緊閉的城門、和大半夜裏上百守城士兵,立刻讓他察覺出不對勁兒來,他調轉馬頭先去廣陵大營調兵,也不管自己手中沒有虎符,曾經還下給廣陵大營都尉下過“認符不認人”的命令。

好在他正好遇上了手持虎符來調兵的護衛林福的親兵,在廣陵大營部署一番後,由都尉帶領三千精兵前往各地收繳私兵和兵器,他帶著二百精銳騎兵直撲揚州城。

揚州守城門的城門令在微熹的晨光裏老遠看到這列雄壯騎兵,心頭就咯噔了一下,感覺不妙。接著聽喊話是魏王,頓時嚇得魂不附體,基本上沒有太多反抗就打開了城門。

入城後,秦崧讓人抓了守城令來問話,聽聞須永壽派了幾千人去別院殺林福,他眼中閃過一道狠戾,握緊陌刀責令城門令帶路,直奔東平侯府別院。

東平侯府別院大門已經完全壞了,門裏門外盡是屍體,墻頭也有,狀況慘烈至極。

秦崧心急如焚,領著騎兵沖進去,一路都是各種慘狀的屍體,終於在後面大庭院裏看到了活人,看到的就是成百上千的人包圍著裏面幾十個人。

他一眼就看到了林福,即使每個人都渾身浴血狼狽不堪,秦崧也一眼就看到了林福。

他眼睛猛烈一縮,高舉手上的陌刀,大聲道:“列陣,兩翼包抄。”

騎兵分作兩列火速朝兩側翼移動,將亂軍圍住,秦崧領著一小隊騎兵呈楔形直插入亂軍之中。

一夾馬腹,黑色駿馬飛奔。

“殺——”

“殺殺殺——”

銀亮陌刀一路收割著亂軍人頭,黑馬所過之處皆是鮮血四濺。

不過幾息功夫,亂軍被切割開來,騎兵們趁勢包抄再切割,沒一會兒,幾千亂軍被切割成幾塊,被銀甲騎兵團團圍住用陌刀趕在一起。

林福見狀,用嘶啞的嗓子高聲大喊:“原地蹲下,繳械不殺!”

龐子友等人緊跟著高喊:

“原地蹲下,繳械不殺!”

“原地蹲下,繳械不殺!”

“原地蹲下,繳械不殺!”

因為銀甲騎兵的到來,亂軍本來就有些慌了,後又有秦崧領著一小隊人宛如殺神一般收割人頭,更是肝膽俱裂。現在被切割成幾塊,拿陌刀指著趕鴨子一樣被趕成一團擠著,反抗的全部人頭落地,這群本來就是烏合之眾的亂軍聽到“繳械不殺”幾個字仿佛聽到了天籟之音,立刻就扔掉了武器原地抱頭蹲下。

“不許蹲下,拿起武器來,他們沒多少人,給我殺了他們。”冉旭騎在馬上大聲尖叫:“你們以為投降就能活著?告訴你們,投降也是死!給我殺了他們,殺了他們——”

不少人心思搖擺不定,握著刀不放,看來的銀甲騎兵的確不算多,盤算著是不是沖出去,只要出了揚州城往莊戶裏一散,誰又知道他們叛過亂呢。

秦崧一勒韁繩,調轉馬頭,朝冉旭奔去。

“啊啊啊……不要過來……饒了我,饒了我……都是須永壽指使我的,我什麽都不知道……”冉旭用力揮馬鞭讓馬快跑,一邊拼了命求饒,還交換條件:“我知道須永壽藏起來的賬冊,你們饒了我,我帶你們去……”

他話沒有說完,也再不用說了。

秦崧陌刀一橫,與冉旭交錯而過,冉旭人頭落地。

旋即他橫刀立馬,喝道:“擅動者,殺無赦。”

蠢蠢欲動想要沖出去的人不敢再有任何心思了,丟掉武器,抱頭蹲下。

亂軍都老實了,將武器全部收繳掉,騎兵們趕著亂軍有序地往外走。

塵埃落定,秦崧翻身下馬,大步朝林福走去。

林福渾身是血狼狽不堪,身上衣衫破了無數口子,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了,臉上也盡是幹涸的血,只有一雙眸子還如巖下電。

秦崧心疼壞了,想抱一抱她又不敢,怕碰疼了她身上的傷,連手都不敢伸,只能道一句:“我來了。”

林福笑了,才不管那麽多,把手上卷了刃的刀一扔,不管身上的傷,不管還有許多無關緊要的人,兩大步沖過去,緊緊抱住秦崧。

秦崧反射性地就擡手抱住了投入懷中的纖細身軀,怕自己力氣太大會抱疼了懷中人,一點點放輕,然後輕輕拍拍,又說了一句:“我來了。”

明光鎧堅硬冰冷,林福卻覺得,世上再沒有什麽比這副明光鎧比這胸膛更溫暖的東西了。

抱著這個人,她就抱住了全世界。

收拾殘局的龐子友等人看到這旁若無人的擁抱,下巴都驚掉了。

原來林長史和魏王是這種關系嗎?

“非禮勿視,非禮勿視,懂不懂啊!”朱槿一只手受傷暫時不能動,還完好的手就揮著刀不許這些人瞎看。

——看什麽看,有什麽好看的,沒看過別人擁抱啊!

秦韻抓著須永壽趕到時,看到的就是大戰之後的斷壁殘垣中,緊緊相擁的一對戀人……和背對著站了一排的傷兵們。

“嘖,本想救阿福,卻被人搶先了。”秦韻撇嘴小聲嘀咕,在秦崧看過來後,她剎那間就變乖巧臉,說:“魏王兄,多年不見,別來無恙。”

秦崧叫來大夫和醫女給林福療傷,讓她先好生休息,他去替她收尾主持局面,路過秦韻身旁,很不客氣地吩咐:“長平,你留在這裏,好生照顧阿福。”

多年未見,秦韻面對魏王兄,還是有些慫,雖然魏王兄不說她也會照顧好阿福,但……

“魏王兄且放心,我定會把阿福照顧得妥妥帖帖的。”秦韻特別乖巧。

秦崧頷首,提刀去州府衙門坐鎮,並調廣陵大營、永陽大營兩地軍隊迅速平淮南亂軍。

須永壽經營揚州多年,又聯合滁、楚、濠、和等州控制這些州縣的折沖府,暗中將府兵收編為私兵,截留稅糧稅銀,巧立名目加征各種差課徭役,私采銅鐵鑄造兵器,控制鹽務和漕運與豪商勾結謀取暴利……

種種罪行,罄竹難書。

林福傷勢略重,高熱昏迷了兩日,第三日醒來,就見床邊坐著一蹙眉美人,正用布巾蘸水給自己濕潤嘴唇。

“美人何所憂?”林福聲音嘶啞得厲害,短短幾個字就把自己嗓子說疼了。

秦崧沒有回應她的調戲,轉身就去叫了大夫。

林福:“……”

沒一會兒,侍女引著大夫,大夫帶著藥童,進來一大堆人。

大夫看過後說好生養傷便可,然後說了一堆醫囑,又換了藥方,言三日後再來覆診,就背著藥箱跟隨侍女離開。

房中又只剩了林福和秦崧。

秦崧坐在床邊餵林福喝白粥,邊被林福瞧得不自在,一碗粥餵完,他就心想自己是不是該離開,畢竟是女子閨房,他單獨留在這裏不太好,會汙了阿福名節。

“你去哪兒?!”林福看秦崧要走,立刻喚住他,還艱難擡手拽住了他的衣袖。

秦崧低聲道:“我單獨在此不好。”

林福哼,嘶啞著嗓音說:“我醒來之前你難道不是單獨在此?”

秦崧說:“有侍女在旁邊伺候。”

林福:“……”

林福:“我不管,我沒看到就不算有。”

秦崧抿了抿嘴。

“下官受了這麽重的傷,難道魏王都不代表朝廷慰問慰問下官?”林福一臉痛心,演得跟真的似的,“我好失望,我為朝廷拋頭顱灑熱血,朝廷連個夫婿都不發給我就罷了,連慰問都沒有的嗎?”

“別胡說。”秦崧笑斥。

林福更加拽緊了手中的衣袖,低聲說:“好,我不胡說,我說正經的。秦崧,我很想你。”

秦崧頓覺自己的心宛如被一只小手輕輕揉捏,酸軟成一團,小心翼翼握住林福拽著自己衣袖的手,珍而重之道:“我亦甚想念你。”

林福笑了,眼中仿佛盛有星光,手動了動,修長的手指插.入秦崧的指縫中,與他十指交握。

“你是從京中偷跑出來的吧?”

“別擔心,誰敢用此事彈劾你,我就彈劾他全家。”

“我再睡一會兒,你不要走,等我有力氣了,我來主持大局。”

秦崧與林福十指交握的手不松,另一只手輕輕蓋在林福的眼睛上,輕聲道:“別擔心,睡吧,沒人敢彈劾我的。揚州這裏有我呢,叛亂很快就會平息,等你有力氣了,由你來判須永壽的罪。”

林福嘴角微微翹起,放松地閉上眼睛進入黑甜夢鄉,手始終握著另一只。

秦崧整個下午就在這裏,握著心愛之人的一只手,處理各地傳來的軍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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