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9章

關燈
重陽後一日是旬休, 林福拒了各類宴請,在家睡了整整一天大頭覺, 第二日五更, 精神抖擻的起床,換上官服去上朝。

作為六品官,尚書省二十四司員外郎幾乎不會在朝會上奏事,那是五品以上高管的專利, 他們在朝會上的作用主要是:在上頭大臣奏事, 皇帝詢問各司具體事務時,他們對答如流。

此外還有一個作用,就是上頭吵起來了,他們要為自己的上峰掠陣。

身為一個六品官, 林福萬萬沒想到, 有一日自己會成為廷議的焦點。

起因是戶部右侍郎上奏皇帝,言今秋揚州稅糧有異, 比之去年還是少,同往年比更是不能比。

“因何致稅糧減少?”皇帝在禦座上問。

“回陛下,臣詢問過度支司郎中,”戶部右侍郎說:“阮郎中言, 蓋因屯田司要求揚州試驗稻米一年兩熟,致使稻米今年大量減產,以致無糧可繳。”

林福原本是微微垂頭看著笏板上寫的小抄,聽到屯田司被點名,猛地擡頭看向戶部右侍郎。

“度支司郎中。”皇帝喚。

“臣在。”度支司郎中阮橋臺起身出列。

“此事可真?”皇帝問。

阮橋臺言:“回陛下, 臣仔細詢問過揚州回來的糧官,正是因屯田司胡亂施政,才導致今年揚州浪費許多稻種,以致今年揚州稻米大量減產。”

皇帝喚:“屯田司。”

“臣在。”

“臣在。”

屯田司郎中袁志美和員外郎林福同時起身出列。

皇帝說:“此事你們可認?”

袁志美說:“陛下,臣等亦有一事奏稟。請陛下先聽臣等一言。”

皇帝微微頷首:“可。”

袁志美看向林福,示意她說。

林福嘴角輕輕勾起,目光掃過度支司郎中阮橋臺。

此人她時常從林昉嘴裏聽到,是林昉的頂頭上司,在林昉嘴裏,此人是“啥事都不做,邀功第一名”,苦活累活都扔給林昉,還防著林昉升遷頂他的位置。

甭管大兄的話裏面有沒有藝術加工的成分,就沖他居然把揚州短了稅糧的鍋甩他們屯田司,呵……

真當我們屯田司是軟柿子,能隨便拿捏?

林福在心裏擼了擼袖子,手握笏板向皇帝恭敬彎腰一禮,直起身,朗聲道:“啟稟陛下,屯田司日前記錄天下各屯收成時,發現了一件奇怪的事情。揚州、楚州、濠州、滁州、和州此五州所有屯收成與往年比,斷崖式下降,然而與這五州臨近的州縣,不僅沒有減產,還因今年風調雨順而微有增產。臣請陛下派遣監察禦史詳查五州情形。”

阮橋臺立刻指著林福說:“這都是因你胡亂施政,才導致五州稻米減產,你為禍首。”然後轉向皇帝,說:“陛下,稻米減產,百姓生活難以為繼,當嚴懲屯田司,以安揚州百姓民心。”

“阮郎中,你說我胡亂施政才導致揚州稻米減產,你倒是挺會血口噴人。”林福看著阮橋臺說:“屯田司要求當地倉曹實驗稻米一年兩熟,文書統共只送了兩州,一為揚州,二為杭州。敢問阮郎中,杭州今年稅糧交齊了沒有?”

度支司員外郎林昉起身,言:“陛下,林員外,杭州今年稅糧如數繳齊。”

阮橋臺乜了林昉一眼,對皇帝說:“陛下,即便杭州稅糧繳齊,不代表屯田司施政無問題,只能證明杭州刺史聰明謹慎,沒有盲目跟隨。”

“阮郎中此言,是說揚州刺史是個傻的?”工部尚書魯印笑呵呵給阮橋臺挖坑。

阮橋臺說:“魯尚書曲解下官的意思了……”

袁志美說:“我看阮郎中就是此意。並且阮郎中不僅認為揚州刺史是個傻的,楚、滁、濠、和四州刺史更是蠢得出奇。”

“你血口噴人!”阮橋臺怒喝。

戶部右侍郎說:“袁郎中,你維護下屬的心可以理解,但也不能紅口白牙亂說。我們現在說的是,因屯田司胡亂施政,才導致五州稻米減產。”

魯印說:“龐侍郎此言不也是維護下屬,由得下屬胡亂潑工部臟水。你二人之言,工部不敢當,更不敢認。”

戶部尚書盧虎也出列了,說:“是不是潑臟水,查過便知。”

林福便對皇帝說:“啟稟陛下,臣下發所有公文皆記錄在案,且同文書下發時,臣抄送了兩份實驗規程給揚、杭二州倉曹,讓他們選取上中下田各十畝一塊,進行實驗。此事一查便知。”

魯印和袁志美也向皇帝說,此公文經他們的手蓋章才簽發的。

阮橋臺又欲說話,林福看到,搶在他前面,對皇帝說:“陛下,稅糧之重,乃至國本,此事應該嚴查。同樣的政令,為何揚州和杭州卻會有截然不同的結果。揚州所有屯田都被選取做實驗,揚州刺史是怎麽下的這個命令的,還有楚、滁、濠、和四州,這裏面又有他們什麽事情。屯田司白紙黑字的公文和規程送過去,難道揚州刺史不識字,看不懂?這五州刺史都是什麽樣的酒囊飯袋屍位素餐之徒。”

“臣附議。”林尊出列。

中書令黃起也出列:“陛下,去歲揚州稅糧少收,今年稅糧亦少收,此事非同小可,該嚴查其中因由。”

皇帝說:“眾卿以為如何?”

朝臣們紛紛出列,皇黨領頭,附議嚴查揚州。

大勢如此,其他黨派的朝臣心中如何想的且不論,明面上得附議嚴查揚州,當然還有不少人提出屯田司也該查上一查,以示朝廷公平公正。

林福一聽就來氣,滾你媽的公平公正!

“臣亦認可朝廷該公平公正,”林福對皇帝道:“稅糧事關重大。五州該查,屯田司該查,掌租賦的度支司也該查,還有征稅官,漕運,各官倉,都該好好查一番。”

袁志美說:“臣附議。若非今年林員外讓人將每屯收成用表格記錄,其中貓膩一目了然,按照以往記錄卷宗的法子,恐難發現楚、滁、濠、和四州內情。”

這四州,比起揚州的情形更為惡劣。

皇帝聽了,微微直了身,“竟還有此等內情。”

朝廷自兩年前林昉獻表格,就一直在推行其使用,但推行並不太順利,便是戶部內部都有人抵觸表格,若不是戶部尚書盧虎強勢,恐怕戶部現在還是兩種賬。

其他衙門的推廣層層阻礙,各督府州縣也是艱難不已。

“禦史臺、大理寺。”皇帝喚。

“臣在。”

“臣在。”

禦史大夫和大理寺卿應。

皇帝道:“稅糧茲事體大,限你二人十日內查出結果。”

“臣遵旨。”

“臣遵旨。”

禦史大夫和大理寺卿同時應喏。

吵完這一架,林福退回自己的位置上坐好。

下一個議題。

禮部左侍郎出列,向皇帝稟道:“陛下,臣以為,屯田司掌天下屯田之政令,實驗室更是掌糧之根本,重中之重。今秋京畿一帶大豐收,此乃屯田司實驗室之功,然淮南道五州因實驗而至減產,此事先不表誰之過錯,臣以為,實驗室功過皆有,實為缺乏監管。臣請陛下另設實驗室監官,監管實驗室作為和政令。”

林福聽了心態都要炸了。

特喵的,今天都是沖著老子來的是吧!

吵架是吧,老子不帶怕的!

林福再度在心裏擼了擼袖子,才坐下又站起來,對禮部右侍郎說:“文侍郎此言居心叵測!你讓人來監管實驗室,監管什麽?實驗、政令、還是財務?屯田司難道沒有郎中,工部難道沒有侍郎、尚書,還需要你來監管?你們禮部越俎代庖來管我們工部,所圖為何啊?”

“林員外不必如此激動,我也沒說是我來監管。”禮部右侍郎笑著說:“你們屯田司之重,不言而喻,若你們行正坐直,根本不用怕監官,若是有什麽問題,監官也可早早發現糾正,以免再出今次揚州稅糧之事。”

林福也笑:“聽文侍郎之意,是要把揚州稅糧之事扣在屯田司頭上了?禦史臺、大理寺還沒有查清,你就急著幫揚州刺史開脫,你是收了他多少好處?”

禮部右侍郎說:“林員外休要轉移話題,我們現在說的是監管實驗室。此處關系國本,朝廷上下不放心也是自然。”他看向禦座,說:“陛下,臣以為,可將實驗室脫離工部屯田司,放在中書省下,獨立行使實驗,由監官監管,如此,揚州稅糧之事將不會再出現。”

一眾朝臣聽了禮部右侍郎之言,皆在心中盤算。

若按他之言,實驗室就變成了一個事務衙門,沒有了發布政令的權力,上頭還要被壓著一個監官。

這一招夠狠。

工部尚書魯印第一個不同意,這是要摘他的桃啊!

他出列道:“陛下,屯田司掌天下屯田政令,實驗室亦在其中為屯田增產所用,若有成效,因其不能及時將政令下發,而導致的後果是國朝的損失。”

尚書右丞出來說:“魯尚書此言差矣,咱們在朝為官,在工部還是在中書,都是為君分憂。實驗室有了成效,報與朝廷,朝廷再發詔令,不也是一樣。”

工部左侍郎站起來說:“這如何一樣,按你這般說法,一個政令發出還得在朝廷各衙門轉上一圈,遇上有心人想卡實驗室的話,拖拖拉拉發不出去,耽誤了農忙的後果你能承擔嗎?”

工部不想讓實驗室分出去,其他衙門則各有小算盤,於是,又激情吵了起來。

林福發現自己吵群架的功力還是不行,還得多練習,像現在這樣幾乎所有人都激情下場的情況,她都找不到自己的聲音。

皇帝也是厲害了,天天看大臣們吵群架,都能做到盡量不發脾氣,這是一種怎樣的修養哦。

“請中嚴。”侍中高喝一聲。

激情吵架戛然而止,群臣齊齊向皇帝躬身,道:“臣失儀。”

皇帝輕擺了擺手,問林福:“林員外覺得呢?”

林福握緊笏板,說道:“陛下,實驗室在哪個衙門並不要緊,臣以為,監官才是問題。既然要監管實驗室,總不能來個幹啥啥不會的人吧,農業實驗,最忌諱外行人指導內行人。無論文侍郎心中屬意誰為監官,在臣這裏,答出臣三問,否則臣不服。”

文侍郎被點到,乜了林福一眼,不想她年紀不大,心眼倒多。

皇帝來了興趣:“說說你的三問。”

林福環顧殿中一圈,是時候展現真正的技術了。

“小麥生長共有幾個時期,冬小麥和春小麥的生長期有什麽區別。此其一問。”

“國朝九百九十屯,各屯都種了哪些作物。此其二問。”

“赤黴素和萘乙酸在作物使用上的區別。此其三問。”

紫宸殿裏一片寂靜,鴉雀無聲。

林福環顧一圈,心裏的小人瘋狂嘚瑟:說啊,說啊,剛才不是很能說嘛,現在怎麽就安靜如雞了啊哈哈哈哈……

尤其是禮部右侍郎,被挑釁的揚了下巴。

最後林福的視線落在了前方,與秦崧對上,淡淡一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