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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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王秦崧的生辰在八月下旬, 殿中、內侍兩省早一個月便得了皇帝之令, 在武德殿為魏王置辦生辰宴。

秦崧出宮建府後,武德殿就空了下來,張皇後用九皇子秦岳長大了又是貞順皇後唯一的兒子之名, 試探過皇帝,想打武德殿的主意。

若不是三皇子秦峻年近弱冠, 皇帝已讓將作監在永福坊給三皇子修整府邸,張皇後更想讓秦峻入住武德殿。

先移到東邊的武德殿,再移到更東一些的東宮。

張皇後的算盤打得啪啪響。

然而皇帝卻一點兒也不配合, 聽張皇後說秦岳大了, 就叫秦岳到跟前來瞧瞧, 然後看著九皇子道:“確實長大了,那便住到大吉殿去吧。”

秦岳歡呼一聲, 大聲喊:“謝父皇。”

大吉殿出去就是弘文館, 不難看出皇帝對兒子的教養之意,但……

這不是我想要的啊!張皇後在心裏吶喊。

大吉殿在前朝,且不像武德殿是單獨一座宮殿群, 這以後張皇後想要見九皇子就比較麻煩了, 除非他自己去坤德殿請安或召他入內。

而且大吉殿與武德殿的意義也不一樣。

張皇後偷雞不成蝕把米,郁悶得不行, 還被崔貴妃好生嘲笑了一番。

武德殿哪怕空著,也始終是皇帝最心愛兒子的宮殿。

秦崧走在其間,聽殿中省的人一樣一樣說自己生辰宴上的安排,心不在焉, 只想著林福言說要送他生辰禮,也不知道是什麽。

“我生辰在七月上旬,你生辰在八月下旬,豈不就是七上八下。”

秦崧想起林福說這話時的俏皮模樣,沒忍住笑了出來。

唔,七上八下,挺配的。

“王爺?”殿中省官一臉懵逼,他剛剛有說什麽能令人發笑的事情嗎?

“無事,”秦崧斂了笑容,“你繼續說。”

東市寶光閣。

林福坐在二樓雅間,吃著茶點等掌櫃把她定的東西拿來。

“客人瞧瞧,可是你要的?”掌櫃把錦盒打開,將裏面的羊脂玉佩取出,放在林福手中,“不是我自賣自誇,客人你給的花紋極覆雜,還定下要全陰刻,這滿京城裏也就只有咱們寶光閣能做得到。”

林福細看過玉佩上的花紋,確認和自己畫的一模一樣,便跟掌櫃結了錢,玉佩小心放回鋪了軟緞的錦盒裏,揣好回府。

“姑娘,你這玉佩瞧著不像女郎用的。”朱槿剛才在寶光閣瞅了一眼,憋到出來才問。

“說對了。”林福說:“我送人的。”

朱槿好奇問:“送誰呀?”

林福推開朱槿湊得太近的腦袋,“你問那麽多幹嘛,反正不是送你。”

她低聲喃喃:“何以結恩情?美玉綴羅纓。”

八月二十四是魏王生辰,林福廊食後就到值所簽字下值,準備先回去換下官服再同兄長林昉一同去武德殿。

不料,她剛簽了下值要走,被晏陳給叫住。

周朝疆域遼闊,從南到北,不同物種不同成熟時間,七月八月間,屯田司眾官吏都在查看記錄各屯送來的收成情況,晏陳被指派按要求把國朝九百九十屯按照主要糧食作物分成幾個區,將收成按表格記錄。

往年屯田司收到各屯收成匯報,寫一條記錄在冊就完事,如今卻要做一堆表格,工作量成倍增加。

晏陳接到這個工作,很不爽地說:“屯田司這麽多人為什麽是我?林員外,你是故意找我麻煩嗎?”

林福一挑眉,“能者多勞,還是說,你是個庸才?”

晏陳:“……”

又是挑釁林員外又敗北的一天。

晏陳老老實實去錄表格,錄著錄著發現不對勁兒之處。

他立刻找到林福,“有些屯田的收成數量很奇怪。”

林福停下腳步,問:“如何奇怪?”

晏陳言去值所詳說。

到了值所,他把幾張有問題的表格放在桌案上,指著幾處道:“你瞧,楚州、揚州、濠州、滁州、和州,與其他州的屯田比,收成要少上不少。同樣是江南,潤州、常州、宣州這些州全是豐收,而這幾州卻……”

林福對比著這些數據,眉頭皺了起來,說:“這五州屯官上報的文書在何處?”

晏陳把五州各屯的文書找出來給林福看。

林福看過之後,對晏陳說:“我現在要去武德殿赴宴,你讓人去找出這五州往年的收成記錄,做個對比。此事暫且不可透露出去。辛苦你們了。”

晏陳答應一聲,目送林福離開,將令史、書令史們都叫來,一起查找往年的卷宗。

武德殿裏,宮人伺候魏王換上一襲深紫廣袖長袍,衣襟和袖口用極細的金線繡有夔龍紋,腰間綴上一枚弓形夔龍玉佩,華麗精致,將他人間少有的俊美容貌襯托到極致。

換好衣裳後,秦崧先去紫宸殿向皇帝請安叩謝。

皇帝看著兒子,眼中有笑,有滿意,亦有一閃而逝的遺憾。

“去吧,好生玩耍。”皇帝輕輕揮揮手。

幼時秦崧常常抱著自己的小木劍,仰頭一臉渴望地看著皇帝,想去跟還是定國公世子的李驥學功夫學打仗。

皇帝那時就會摸著他的小腦袋,說:“去吧,好生玩耍。”

小秦崧就會歡快地大聲說:“謝謝阿爹,阿爹最好。”然後跑去找李驥。

如今秦崧笑著說:“阿爹,兒已不是垂髫小兒了。”

皇帝亦笑:“知道你長大了,去吧。”

秦崧叉手行禮,退出紫宸殿。

殿中再無他人,皇帝端坐的姿勢松散了,靠在常雲生拿來的軟枕上,緩緩說道:“朕倒是希望榮保不要長大,永遠都小小一個,整日無憂無慮。”

常雲生低聲說:“雛鷹終會長成。”

皇帝沈默片刻,道:“你說得對。”

秦崧出了紫宸殿,長史曹雙帶著人等在外頭,見到他立刻迎上來,簇擁著他往武德殿走。

“曹雙,各人送來的禮單在你那兒吧?”秦崧邊走邊問。

“正是。”

“林員外的禮呢?送了什麽?”

“大王是問哪位林員外?”

秦崧停下腳步,偏頭瞅著膽大包天的曹長史。

曹雙嘿嘿笑,將林福員外郎送到王府的禮給說了一遍。

“就這些?”秦崧問。

“正是。”曹雙說。

心裏則叨咕:自家大王過分了啊,林員外的禮不輕不重,正適合她六品官的身份,送得多有水平。自家大王不能仗著……咳咳,就讓林員外送重禮吧。

這樣特別像……恃寵而驕?

好在秦崧不知道曹長史的內心活動,繼續往武德殿走。

武德殿裏音樂飄飄,舞伎跳著綠腰舞,在場中旋轉,輕盈柔美。

賓客們三五成群站在一塊兒說著話,等待魏王到來。

來赴宴的賓客名單是皇帝擬定的,皇親國戚、朝中重臣、青年才俊,場面比之太子生辰都不差幾分。

三皇子秦峻站在太子秦崢身旁,語氣酸溜溜地說:“魏王兄到底最得父皇喜愛,生辰宴讓父皇這般操心。”

秦崢掃了秦峻一眼,不做理會。

老三真以為自己不知道,他是故意這麽刺他的?

四皇子秦峰溫聲道:“三兄此言差矣,之前太子殿下生辰、六弟九弟生辰父皇不也大辦了。”

秦峻看著秦峰,笑道:“那下月便是四弟生辰,咱們又有酒可吃了。”

秦峰亦笑:“這樣的話,三兄生辰時,不僅父皇操心,還有母後為三兄操心,想必更是美酒不斷。”

“四弟這話說得倒是不錯,”秦崢說:“母後對三弟向來上心得緊。”

秦峻說:“太子殿下此言差矣,難道崔母妃就不上心四弟嗎?”

秦崢心中又是一刺。

他這兩個野心勃勃的兄弟都有母家幫襯,而他這個太子的母家卻是被父皇親手毀了。

“幾位兄長,父皇今年怎麽咱們的生辰都大辦呀?”九皇子秦岳強勢加入群聊,“以前不都只有賞賜?”

他的兄長們被問倒,只能沈默。

幾位皇子如何知道皇帝此舉是何用意,只能誠惶誠恐地叩謝君恩。

秦岳一句話就把天聊死了,看兄長都不說話,不為他解答,就氣鼓鼓走開了。

他也是有小脾氣的。

“林員外。”秦岳走開,瞧見與林昉並肩而站的林福,歡快打招呼。

這一招呼,把兩個林員外都招呼得轉過頭。

“九皇子。”林昉林福向秦岳拱手。

秦岳跑過去,拉著林福的手,“林員外,走走,我們一邊說話,你給我說說種麥唄,王傅說你巾幗不讓須眉呢。”

秦峰瞧著秦岳把林福拉走,收回視線,便見秦崢、秦峻都看著林福,神情各異。

他一笑,說:“小九的王傅說得不錯,林賢祐的確巾幗不讓須眉。”

秦峻掃了秦峰一眼,輕笑一聲。

秦崢眉頭極快地皺了一下。

這時,武德殿的內侍來報,魏王到了。

秦崧大步走進正殿,眾賓客向他行禮請安,他跟太子見了禮,請太子主位上坐。

太子自然不能在此時奪了壽星的風頭,尤其此生辰宴還是皇帝讓人操辦的,推辭了一番,率先坐在了左下第一位,隨後秦崧入座,眾人一一坐下。

樂聲再起,舞姬再度旋轉起來,賓客們依次向魏王敬酒,說祝賀辭,才高者當場賦詩。

武德殿正殿一片歡聲笑語,酒酣耳熱之際,不少人酒飲微醺,懶散靠在憑幾上,或高談闊論,或舉杯痛飲。

林福身後一直伺候她的宮人手中端著的酒壺,裏頭不是酒,而是各種鮮果榨成汁液,因此坐在她身旁的林昉都半醉了,她還十分清醒。

朝主位上的秦崧看去,正好秦崧也在看她,目光毫無醉意。

林福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殿下,秦崧微微頷首。

兩人一前一後起身離開,林福出正殿,秦崧就等在外頭。

“王爺可醉了?”林福問。

“未曾。”秦崧說。

“那王爺是海量。”林福調侃。

“我杯中與你一樣,皆是果汁。”否則那多人敬酒,一杯又一杯喝,早就醉得不省人事了。

“機智。”林福豎起大拇指點讚。

秦崧帶著她離開人來人往的正殿外,走到後頭景致極好又僻靜的園子裏。

他低頭看著身高已經長到他下頜的小姑娘,想說“你說要送我一份特別的生辰禮,我怎麽沒瞧見”,但又覺得不好意思,哪有這樣討禮物的。

“咳咳,”秦崧清了清黏膩的嗓子,問道:“你叫我出來,所為何事?”

林福說:“送禮呀。”

她話一落,就見對面秦崧雙眼歘地一亮,隱隱含著期待的看著她。

林福本來還想賣賣關子,這下不忍心了,從腰間荷囊裏取出那枚她定制的玉佩,鄭重交到秦崧手上。

秦崧摩挲著溫潤的羊脂玉佩,看著林福,喃喃:“何以結恩情?美玉綴羅纓。”

林福綻開一個燦爛的笑容,杏眼彎彎:“何以結相於?金薄畫搔頭。”

秦崧亦綻開了燦爛的笑容,其笑也,能讓日月失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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