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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仲夏夜操場拾銀鑰 初秋暮笑敘兄弟情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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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樣打開BBS,最先看到當日十大熱帖,其中一個帖子引起了她的註意。點開正文,從頭到尾讀了一遍,看到文末的照片,自言自語道:“這不是天藍丟的那個發夾嗎?”於是點擊發件人“白馬嘯西風”,發了一條私信過去:“Hi,看了你的帖子很感動,我認識這個發夾女孩。”

只過了幾秒鐘,就彈出一條新消息:“白馬嘯西風申請添加你為好友。”她按下“同意”,對方立即發來消息:“你好!美女,你認識這個女孩是嗎?”

“嗯嗯,她跟我住同一個宿舍。”

“能確定這個發夾是她的嗎?”

“我見她戴過很多次,就長這樣的。大概五六天前吧,她回來跟我們說,發夾找不到了,不知道掉到哪裏了。”

“我就是五六天前撿到的!遇到你真是太走運了!美女能告訴我她叫什麽名字嗎?”

“可以呀。她叫柳天藍。”

這條消息發出之後,女孩又打下一行字:“可是我不知道應不應該告訴你,她有男朋友的……”剛要按鍵發送,又猶豫起來,就在此時,宿舍門開了。她回頭一看,說道:“小河,你回來啦!今晚排球隊又訓練啦?”

“嗯,累死了。”

“你快來看,重大新聞!”

“我一身臭汗,先去洗澡,回來再看吧。”

“今天BBS上很多人都在討論天藍!”

“討論天藍?為什麽?”原本無精打采的小河立刻放下手中的包,走到舍友身旁。

“天藍不是丟了一個發夾嗎?原來被一個男生撿到了,還對她一見傾心呢!”女孩說著捂嘴嬌笑起來,“那個人特意發了個帖子,說要尋找最美發夾女孩,你看,就是這個。”說著點開帖子。小河雙眼一行行掃過,眉心漸漸聚攏,女孩在旁說:“是不是很浪漫?好感人啊。”

小河喝道:“浪漫個屁,感人個鬼!”

“怎麽啦?”

“一看就是個騙子!”

女孩嚇了一跳:“騙子?”

“天藍哪有粉色長裙?”

女孩眨了幾下眨眼睛,不敢做聲,像只受到驚嚇的幼獸。小河又道:“再說了,科技樓旁邊那條路,我們這學期走過嗎?”女孩低聲囁嚅道:“他說的是那條路嗎?我沒仔細看……”

“青青,遇到事多動動腦子,你這樣太容易上當受騙。”小河說著,用食指推了一下她的頭,“別理他,八成是個無聊的神經病。只要咱們宿舍幾個人不說,他查不到天藍這裏。”說完轉身要去洗澡,卻聽到青青輕聲說了一句:“可是……”

“可是什麽?”小河回過身,看了一眼青青,漸漸睜大眼睛,“你不會已經……”青青皺眉扁嘴,緩緩點了點頭。小河揮手,重重在電腦桌上一拍:“哎!你怎麽這麽好騙啊?”

青青縮著脖子,不敢說話,也不敢看她。瞧著這副模樣,小河的心軟下來,使勁揉搓自己的短發,一副豁出去的口吻:“算了算了!你怎麽跟他說的?讓我看看。”

青青趕緊點開她和白馬嘯西風的聊天窗口,一條未讀消息彈出來:“跪謝美女!”小河掃視了一遍兩人的聊天記錄,恨恨地說道:“油嘴滑舌,肯定不是好東西!”搶過鍵盤,劈裏啪啦敲打起來:“我警告你,發夾我們不要了,你要是敢來找柳天藍,一旦讓我碰上,一定打斷你的腿!”剛按下發送鍵,屏幕上立刻彈出一條消息:“內容發送失敗,對方賬號已註銷。”小河大喊一聲,氣得幾乎抓狂。青青坐在旁邊直冒冷汗,這時才徹底相信小河的話,如果不是騙子,怎麽會一打聽到名字就銷號?

接下來的一個月裏,天藍成了全宿舍重點保護對象,無論去哪裏,姑娘們都不允許她單獨行動,小河更是除了排球隊訓練外對天藍寸步不離。一級戒備一個月後,並未發現任何可疑人物,這才慢慢放下心來,逐漸淡忘了此事。

(8)橙意滿走廊喚君名瓜趣多臨街笑談中

五(一)

周一柳天藍的工作通常比較忙碌,不過這天,她匆匆吃過午飯後,還是利用休息時間回到寓所。

本以為對骨折患者來說,最好的食補一定是喝骨頭湯,向醫生朋友一打聽才知道,受傷初期喝骨頭湯不僅無益,反是禁忌,於是按照專業醫生的推薦,做了一道三七蒸雞。將冰糖細細搗碎,加入少量三七粉,雞肉切片,放在粉末中拌勻,隔水密閉蒸熟。好在這道菜不如煲湯耗時,趕回去上班也沒有遲到。她覺得很幸運,多少城市上班族每天早晚在公交地鐵上挨過幾小時,她只需步行不到十分鐘。

天藍把菜裝到保溫飯盒裏帶到圖書館,一下班,直奔醫院。路過醫院門口的水果店時,看到鮮黃飽滿的橙子,想起小河愛吃,就買了一袋。走進醫院大廳,兩手提滿了東西——自己的手袋、保溫飯盒、一袋橙子,還有給小河解悶的一袋書。

正吃力地往電梯口走,一個飛速狂奔的身子重重撞到天藍的右臂,一撞之下,右手裏的東西全部摔到地上:書袋啪的一聲落在身前,一顆顆橙子咕嚕嚕四處逃竄。天藍一個踉蹌剛剛站穩,耳邊響起一名女子焦急的聲音:“對不起,對不起!你沒事吧?”

天藍定了定神,呼了一口氣,答道:“沒事!”話一出口,就覺右臂一陣劇痛,擡眼一看,說話的女子穿著一件斜拉鏈的羽絨服,款式時髦,五官長得清清秀秀,細細的眉毛只有半截,頭發胡亂綁成馬尾,顯然出門前很趕時間,手上還拿著掛號單、醫保卡之類的東西。見被撞之人沒事,她便繼續移動腳步,一邊往大門口方向後退,一邊解釋:“我爸等著救命!我就不幫你撿東西了!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沒關系!你快走吧!”天藍好脾氣地說。

“謝謝你!”女子蒼白的臉上現出一絲感激的笑容,隨即轉身,身影很快消失在門口。

天藍俯身去拾灑落一地的橙子,暗自慶幸還好摔的不是保溫飯盒。撿完腳邊的三個,正準備去捉拿滾到遠處的另外兩顆橙子,一雙深棕色漆皮皮鞋進入視線,鞋頭正對著她,恰好擋在她和那兩顆橙子之間。

天藍微微皺眉,納悶是什麽人這麽不識趣,仰頭一看,這具漫長軀幹的盡頭,是一張似曾相識的面孔。那人也低頭看她,不發一語,把自己手中提的果籃放下,便蹲下身幫忙撿橙子。

確定寬闊的醫院大廳地面上再也看不到橙色物體後,那男子率先起身,裝橙子的塑料袋也很自然地提在手上,天藍揉著疼痛的右臂也站起來,看著他,忽然想起這似曾相識的面孔,正是上次在圖書館碰到的那位校友,回想起來,還救過她呢。

天藍覺得意外又尷尬,先開口道:“謝謝,又在這麽狼狽的時候碰到你。”長風看著她,眼底微含笑意,答道:“有進步。”

“嗯?”她眨了眨眼睛,不解其意。

“上次摔下來的是你自己,這次是水果。已經很有進步了。”

天藍看到他眼中那絲笑意擴散到更大的範圍,明知他在嘲笑自己,卻絲毫不覺不快,反而心情愉快,輕快地問道:“你怎麽會來醫院?”

“找人。你呢?”

“我來看朋友。”

“很重要的朋友?”

“你怎麽知道的?”

向她兩只手上掃視一眼,他笑道:“看普通朋友一般不這麽隆重。”天藍笑著點點頭:“好吧。你猜對了。”

“你去幾樓?我送你過去。”他語氣友好。

“不用麻煩了。我自己可以的,你忙你的吧。”

“沒關系,順路。”友好的語氣中多了一絲不容置喙的意味,也不等她回答,就將她手裏除了手袋以外的其它東西都拿了過來,然後舉步向電梯間走去。天藍一楞,不禁心想:這位帥哥未免太熱心了吧,但也只得跟上。他在前,她在後。

兩人走進電梯,他站到深遠的後部,她靠近門口站定,按下數字八,電梯門緩緩合上。嘈雜喧囂瞬間止歇,空氣忽然安靜下來,只有微弱的機械聲響——刷,刷。

不知為何,天藍感到背部微微發熱,呼吸也不那麽順暢,時間好像過了很久,電梯門終於打開。兩人先後走出來,一前一後走在八樓的走廊裏。她在前,她在後。墻壁雪白,空氣中彌漫著消毒水的味道。他始終沒有趕上來,但她知道,他就跟在身後,隔幾步遠。一陣陣氣息打在她背上,背熱沒有消散的痕跡,反而變本加厲,一波接一波的熱浪傳來。她想回頭看一眼,但是脖子不肯服從,僵直著發出紅色預警。

他忽然開口說了一句什麽,她沒聽清,但這句話發揮出神奇的效力,像根魔法棒在空中一揮,魔咒解除,熱浪的巨網收束,她從脖子那裏奪回對身體的控制權,順利轉身,望著他說:“你說什麽?”

他向前邁了兩步,說:“我叫沈長風。”

這次聽清楚了,每一個字。原來他右側嘴角有一顆痣,呼氣有股淡淡的煙草味,大部分消散在消毒水味的空氣中,留下一點尾巴輕掃到她臉上——原來他站得這麽近。

“你好。我叫柳天藍,柳樹的柳,天藍色的天藍。”

他嘴角的痣跳起舞來,弧形向上,升得很高,牙齒成雙成對地露出來,像一排鼓滿海風的帆,平整舒展,兩排風帆開合著,清晰地傳送出一句話:“很高興認識你。”

五(二)

兩人走到809病房門口,病床空著,只有小白坐在旁邊的椅子上,翹著二郎腿,不甚專心地翻著一本《男人裝》雜志,見到二人進來,瞪大眼睛,把雜志往床上一扔,起身說道:“喲!這是什麽情況?”

天藍解釋道:“哦,這位……嗯……沈先生看我手裏東西多,好心幫我提上來。”小白笑嘻嘻地走到長風身旁:“沈先生……什麽時候開始樂於助人了?”長風面不改色答道:“從白先生危險駕駛,損人利己開始。”

“嘖,怎麽是損人利己呢?我那叫無心之過。”小白說著,把長風手裏的東西都接過來,放到桌子上,然後轉頭對旁邊一臉疑問的天藍說:“天藍,看樣子你們已經相互認識過了,是吧?”天藍點頭,他笑了一下,續道:“那我再給你補充一點背景信息。這位呢,就是我們學校歷史上著名的男子天團——我們龍門四俠的老大,沈長風!海歸精英,也是我們知言堂公司的CEO,”頓了一頓,加重語氣說出最後幾個字,“黃金單身漢”。

天藍臉上閃過一絲驚詫,隨即笑道:“久仰大名。”

這句話聽上去像客套,其實出於真心。直到此刻,她才把眼前這個人跟記憶中名滿校園的“沈長風”對上號。在行知大學念書時,她當然聽說過校園風雲人物沈長風學長,還曾被舍友青青拉去,遠遠觀望過他踢球的英姿,但是近距離接觸,這可是頭一次,哦不,應該是第二次了。

長風笑道:“不敢當。以後就是朋友了,天藍。”這兩個字叫得那麽自然,像一個喚過千百遍的老朋友的名字。

天藍問小白:“小河呢?她去哪了?”

“阿姨陪她去洗手間了。”小白說著,眼珠滴溜溜一轉,哎呀一聲,露出一副惋惜的神情。天藍忙問:“怎麽了?”

他看了一眼裝滿橙子的袋子,又提起色彩繽紛的果籃瞧了瞧,說道:“可惜,可惜。”

“可惜什麽?”

“你們倆買了這麽多種水果,怎麽就沒有西瓜呢?小河剛才還在念叨想吃西瓜!”

“是嗎?”天藍半信半疑,“她平常不愛吃西瓜呀。”

“這個……人一生病,身體上的痛苦會影響心理,心理一變化,口味就會發生變化。她剛才親口跟我說的。”

天藍一聽,似乎也在理,便說:“好,那我現在去買。”轉身欲走,被小白叫住:“天都黑啦!怎麽能讓你這麽清瘦的女孩子提西瓜呢?長風,要不你再當一回護花使者?”

“好!”“不用!”兩個聲音同時響起,四目交會,長風溫和而堅定地說道:“走吧。屋裏兩個大男人,沒有讓女孩幹體力活的道理。”

兩人穿過暮色,走到醫院附近的水果店,長風利落地拿起上面最大的一個西瓜,正要去結賬,被天藍叫住:“等一下!那個瓜不甜,換一個!”

“是嗎?”他順從地把瓜放回原處。

她嗯了一聲,俯下身,仔細打量眼前的六七個西瓜,伸手拍了拍其中兩個,側耳聽音,然後指著其中一個笑著說:“拿這個!這個甜。”

“你確定?”他輕輕揚起眉毛,似乎不大信任她的判斷。

天藍點點頭,解釋道:“挑西瓜有訣竅,二看一聽。一個是看瓜皮,這種表皮光滑、紋路清晰的西瓜,就是甜的,還要看底下,圓圈小、凸出來的,一般都是好瓜。”

“那聽有什麽講究?”長風興趣盎然地問。

“就是要聽到那種咚咚的聲音,嗯……”天藍食指輕點著下嘴唇,琢磨著該怎麽打個比方解釋這種抽象的聲音,“對,就像肚子裏裝滿水,拍上去會發出的那種聲音。這樣的西瓜才是熟透的。你要不要聽聽看?”

長風猶豫了一下,有些勉強地點點頭。天藍指著一個西瓜說:“你先聽聽這個。”他俯身貼耳,她伸出手掌連拍三下,然後說:“再聽聽這個。”又拍了拍被她欽點的西瓜,問道:“怎麽樣?聽出區別了嗎?”深棕色的大眼睛裏充溢著期待的神色,他笑著點點頭,她一側頭,得意地笑起來,眉眼彎彎。

經此一番,兩人之間熟悉了不少,回去的路上自然地聊起彼此的工作、愛好,剛走進醫院大廳,忽然聽到背後一個聲音喊道:“天藍!”

(9)桌邊對談舊事重提街前一幕驚天霹靂

五(三)

兩人剛邁進醫院大廳,忽然聽到背後一個聲音喊道:“天藍!”

天藍轉身看時,有些詫異,沒想到會在這裏見到陸雨,便問:“你怎麽來了?我還以為你在加班。”陸雨笑了一下,答道:“小河住院,我當然得過來看看,”說完目光轉向沈長風,“這位帥哥好像從沒見過嘛。”

“這是沈長風學長,我們行知的校友,也是來看小河的。”天藍說完又向長風介紹,“這是我男朋友陸雨。”

“你好,我是陸雨。”他伸出手。長風回握:“你好。沈長風。”陸雨把手伸進西裝口袋裏,掏出名片,與長風互換,看著長風的名片說道:“網站CEO,了不起,現在互聯網行業發展速度驚人!”長風微笑了一下,答道:“我們剛起步。你們是做包裝機械的?”

“對,我們的機器全國一流。如果有需要,或者有朋友感興趣的話,都可以聯系我。”

“好,一定。”

隨後三人走進病房,一進門,就聽小河喊道:“我的媽呀,今天怎麽這麽熱鬧?”天藍笑道:“都是來看你的呀!”

屋內靠墻的桌子和床頭的小桌上都擺滿了水果。看著果籃、橙子、西瓜,再加上陸雨買的香蕉和哈密瓜,小河感嘆:“我可以到醫院門口擺個水果攤啦!”眾人齊笑。小河、小白、長風、天藍、陸雨五人相互介紹、寒暄一番後,長風問小白:“你跟Alex約的是七點吧?”

“對,”小白伸手掀開袖口,看了一眼手表,說道,“時間差不多了。”轉向小河說,“小河,我們晚飯約了老外談生意,先走啦!你們繼續聊。”

“行,你們去忙!”小河灑脫地揮手。小白也朝她笑嘻嘻地擺擺手。小河斜睨著他說:“開車小心點,不是所有受害者都像我這麽好說話!”

“不用擔心,”小白笑得有點不懷好意,“我的車很挑人,只吻美女!”

眾人大笑,小河一句“貧得你!”淹沒在笑聲裏。

長風和小白離開後,小河讓天藍陪阿姨去打熱水,獨自和陸雨聊起來。“陸總,謝謝你啊。工作那麽忙,還特意抽時間來看我。”

“別那麽客氣,”陸雨笑道,“本來昨天就想來的,好多天沒回上海,一回來事情太多了,周末也閑不著。”

“你太拼了。慢慢來,錢也不是幾年就能賺完的。”小河的語氣輕松而友好。

“時機稍縱即逝,你看現在上海房價上漲的速度。”

“看多了容易焦慮。”小河笑著說。

“呵呵,你們女孩子壓力要小得多。”

“女孩子壓力也不小。既要做好自己的工作,過好自己的生活,還得給一天到晚在外面跑的男朋友做好賢內助,是吧?”說這話時小河臉上帶著打趣的笑。陸雨笑著點點頭:“是。都不容易。”

“陸總,你有上進心,敢幹又能吃苦。從做事業的角度來說,我很佩服你。不過作為天藍的好朋友,我多嘴說一句,要是你能稍微調整一下節奏,平衡一下工作和生活,不僅天藍,可能你自己,也會過得更開心一點。”

陸雨無奈地搖搖頭:“唉,身不由己啊。”小河笑了笑,以揶揄的口吻說:“小心,別撿了芝麻,丟了西瓜哦!”陸雨幹笑幾聲,沒有回答。

這時天藍和阿姨提著水壺回來了。小河說道:“好啦!陸總好不容易早下班一回,你們趕緊找個地方去約會!別在醫院耗費大好時光。”

“不用,我留下來陪你吃飯。”天藍答道。

“你去陪你們家陸雨哥哥,我這有陳阿姨呢。她什麽都能幫我弄,比你更細心。”小河說著,伸手撫了一下站在身旁的陳阿姨的手臂,阿姨臉上露出樸實而誠懇的笑容。

從醫院出來,青黑的夜幕籠罩大地,兩人並排走在夜色裏。柳天藍緊了緊大衣領口,今晚真冷,左手插在羊絨大衣的口袋裏,右手蕩在外面。陸雨點了一支煙,說:“好久沒請你吃飯了。想吃什麽?”

“你有什麽想吃的嗎?”

“我都行。”

“今晚真冷,去吃重慶火鍋吧。”

“好。這裏不好打車,我們走到前面的路口吧。”

繼續往前走著,天藍的右手始終沒有著落。她想起第一次約會,兩個人也像這樣並排走在路上。走了很久,她一直習慣性地把兩只手插在上衣口袋裏,陸雨等不到牽手時機,最後竟然將她的右手從口袋裏硬拉出來,緊緊握在自己滿是汗水的手心裏。天藍當時覺得很好笑,哪有用這麽笨的方法牽手的人!

如今回想起來,莫名想到一句話——Youth is wasted on the young(青年枉費青春。)最懂得青春韶光之寶貴的,往往是告別了青春的人,愛情亦如此,最純粹濃烈時,人往往任性而無知。

火鍋店裏熱氣朝天,片刻間將來客身上的寒氣驅散。在牛油底湯的辛辣、涮肉片的熱氣和啤酒瓶的碰撞裏,一切多愁善感都顯得不合時宜。

一名胖胖的中年阿姨正在擦拭一張靠窗的桌子,顯然是剛送走一桌客人,兩人就在桌邊坐了下來,點了菜,陸雨要了兩瓶啤酒。

他燙了一片鮮嫩的毛肚,夾到天藍碗裏:“多吃點,你太瘦了。”

這句話可以稱作“討喜的責備”,天藍聽著也很受用。

陸雨又道:“昨天東叔叫我去他家喝茶。”

“東叔?”天藍想了一下,“哦,就是跟你同鄉的那個叔叔。大律師。”

“對。他還叫了另外幾個人,有一個是他太太的學生。”

“她太太好像是大學教授,對吧?”

“對,經濟學系教授。她這個學生很厲害,畢業後在房地產公司幹了兩年,就自己出來創業了,開了一家房地產經紀公司,專門做外國人房屋租賃買賣的生意。”

“這倒挺有意思,我還是頭一回聽說專做外國人房產生意的呢。”

“是啊,”陸雨的眼睛亮起來,“他很早就發現這塊利基市場,也跟老板建議過,但是老板不重視,他就自己出來單幹了。市場需求很龐大。你知道,到2020年,單單上海就有多少外籍移民嗎?”

“多少?”

“80萬!”他伸出左手拇指和食指,用力比了個八的手勢。

“這麽多。可是很多外教來中國,學校是會提供住房的。”

“說得對,但是有住房的畢竟還是少數。現在是進入這個市場最好的時機,大多數房產中介都還沒有重視起來。”

天藍嗯了一聲,點點頭,將兩片燙好的肥牛夾到他碗裏。

陸雨續道:“他說現在特別缺人。一般房產經紀公司招人沒什麽門檻,他們不一樣,必須得會英語,最好還能懂一點房地產。”

天藍有點不祥的預感,沈默著聽陸雨繼續說:“門檻高,收入也高啊。你知道他們公司最優秀的一個員工,第一個月工資加獎金就拿了五萬!”

“哇哦,這麽多。”天藍配合式驚嘆了一聲,然後指指陸雨面前堆滿肉和菜的小碗,說:“你快吃吧,菜要涼了。”陸雨夾起滿滿一大筷子肉和菜,放到嘴裏,嚼了一會,喝下半杯酒,說道:“天藍,我跟他介紹了一下你的情況,他特別感興趣。你本來就是學英語出身,形象好,親和力又強。”

終於來了。天藍答道:“我一點都不懂房地產。”

“不懂可以學呀!沒關系。他說語言能力是最重要的,其他都可以培訓。你看你現在的工作,跟專業一點都不對口。過幾年專業能力就荒廢了,多可惜!”

“我讀英文小說,看英美脫口秀,不會荒廢的。”

“那也比不了實際應用,對不對?你看如果做這份工作,第一,你的英語可以大派用場,第二,你可以掌握房地產市場第一手資訊,以後我們買房子也許還能拿個內部價。”熱氣的炙烤和酒意使陸雨的臉頰微微發紅,看上去充滿興奮和期待。

天藍無奈地嘆了口氣,說道:“陸雨,我真覺得現在這個工作挺好的。”

“的確還不錯。但是長遠來看,你就沒有一點不安全感?”

“什麽不安全感?”

“你現在住的公寓是職工宿舍,宿舍是什麽意思,你明白嗎?就是借給你住,不屬於你,學校隨時可以收回來的房子。只有房產證上有你名字的房子,住起來才真正踏實安全,你明白嗎?”

老生常談又來了,天藍忍住翻白眼的沖動,以盡量平靜的語氣說道:“我覺得我們在買房這件事上,想法真的很不一樣。房子是要買,這一點我們有共識。問題是什麽時候買怎麽買。我覺得我們努力工作、攢錢,總會有能買上的一天。實在不行,我們就離開上海,找個二三線城市定居,或者回老家,都沒問題。我真的覺得你有點太著急了。”

“我覺得你太不著急了!”陸雨舉起酒杯一飲而盡,然後低聲咕噥道:“人和人真是不一樣。有人野心勃勃,有人安於現狀。”

天藍胸中湧起一股怒火,反駁道:“人和人當然不一樣!我尊重你的工作方式,不是因為我讚同,就是因為我知道人和人不一樣。你想那樣活著,好,我尊重你,我配合你。即使很多時候我希望有男朋友陪在身邊,我也選擇忍耐和等待……”語聲哽咽起來。

陸雨點燃一根煙,說道:“我希望我們能一起為未來的美好生活努力。”

“只要賺錢就能得到美好生活嗎?感情不重要,交流不重要,只有買房和賺錢才重要?”天藍抑制住流淚的沖動,深吸一口氣,平覆了一下情緒,說道:“你變化太大了,當年的歷史系大才子,現在開口閉口只談錢。”

“沒有人不變。歷史解決不了吃飯住房問題。”

“說得對,愛情也解決不了。”天藍賭氣地說道,扭頭看向窗外。一對年輕的情侶站在銀杏樹下,女孩手指著男孩激烈地說著什麽,轉身欲走,男孩拉了一把,女孩掙脫開,腳步匆匆而決絕,男孩也帶著賭氣的表情轉身,向反方向大步走去。兩人越走越遠,都不再回頭。

“我明天一早的飛機去廣州,”陸雨的話讓她收回目光,“待會吃完飯,我送你回去,然後回宿舍收拾行李。”

他左側嘴角微微抽動的那一下,沒有逃過她的眼睛,天藍知道,這是他不耐煩時下意識的表情。她第一次覺得,坐在對面的人,可能已經離她很遠了。這個念頭像蜂針一樣刺痛了她,卻不肯顯露在臉上,化到嘴邊變成幾句清冷的話:“不用麻煩了。你早點回去吧,我自己打車回去就行。”

火鍋的熱氣依舊升騰著,桌旁的人卻陷入了漠然沈寂。

五(四)

第二天,吃過午飯,徐主任讓天藍到行知大學的新明校區送份資料,叮囑道:“這個材料很重要,一定要當面交到劉副校長手裏。”

“好。您放心。”

“辦完事,估計時間也不早了,下午不用回單位了,今天早點下班吧!”

天藍送完材料,走出新明校區的大門,一看手表,已經三點了。天灰蒙蒙的,看樣子又要下雨了。

南方的冬天,在一陣陣陰雨裏日漸蕭瑟。北方的冬天,在一場場白雪裏期盼新春。雪在南方是稀罕之物,偶爾下一場,男女老少歡喜雀躍。陰雨是他們看慣了的,雨天行人只會加快腳步,裹緊衣衫。可是,江南的園林亭臺,如果少了細雨的浸潤,怎會孕育出那麽多郁郁動人的詩篇。柳天藍這樣胡思亂想著,往地鐵站走去,今天這麽早,可以陪小河吃晚飯了。

一走進病房,小河忙拉她坐下,一臉八卦詢問昨晚約會開不開心。天藍說了陸雨希望她換工作的事。小河瞪大眼睛,坐直身子,氣憤大叫:“他有毛病吧?把自己活成一個陀螺還不夠,還要拉著你,湊一對兒陀螺啊?”越說越生氣,狠狠捶了一下床,叫道:“他以為全世界就他一個人積極上進啊?非得像他活得這麽扭曲,才配得上‘努力奮鬥’是不……”天藍急忙伸手捂住小河的嘴,另一只手的食指貼在自己唇上,比出噤聲的手勢,輕聲說:“你別那麽大聲,這裏是醫院,住VIP病房也不能大吵大鬧,好吧?”小河撥開天藍的手掌,重重吐一口氣,嘀咕道:“氣死我了,那些話白跟他說了。”

“你跟他說什麽了?”

“沒什麽!”小河敷衍了一句,還是氣呼呼的。

天藍知道小河是為自己抱不平,為了哄她開心,天藍提議玩牌,可是四處找遍了,病房裏怎麽會有撲克牌呢。天藍說:“你等一會兒,我出去買一副,很快就回來。”伸手輕捏小河的下巴,“來,小美女,給爺笑一個!”小河擠眼伸舌做了個鬼臉,天藍裝作一副受驚的樣子,說道:“笑得比哭還難看!”

小河噗嗤一聲笑了出來,說道:“快去快回!”天藍伸平手掌,將指尖抵在眉尾,敬了個不倫不類的軍禮,拿起外套和包往門口走,聽到小河在後面叫:“帶把傘,快下雨了!”

“不用,幾分鐘就回來啦!”

天藍走出醫院大樓,天陰沈沈的,一陣冷風吹來,她豎起大衣領口,加快腳步。醫院門前的這條馬路不算很寬,只有兩排車道,墨綠色的圍欄隔開人行道和機動車行車區。只要走大概200米,就有便利店了。她在左側人行道走著,無意識地向對面瞟了一眼,忽然看到一個身影,一個不可能、不應該在此時此地出現的身影。

是陸雨。

身邊還站著一個天藍從未見過的女人,大波浪卷發,焰火般的紅唇,紫色皮草上衣。兩人站在路邊一起抽煙,聊著天,似乎興致很高。陸雨對那女人說了一句什麽,逗得她嬌笑連連,身上紫色絨毛簌簌抖動。女人舉起沒有拿煙的那只手,腕間金色手鏈晃蕩,用食指戳戳自己面頰,同時把臉靠近他。陸雨警惕地左右看了看,局促地笑了一下,然後輕撫了一下她的面頰。女人瞥了他一眼,輕蔑一笑,像是在說:瞧你這膽子,親一下都不敢。

天藍呆立在原地,覺得周遭萬物忽然寂聲,心裏冒出一個可怕的念頭,立刻又死死地壓回去。兩腳像陷在水泥裏,動彈不得。天空驟亮,劈了一道閃電,接著是滾滾雷聲。陸雨跟那女人說了一句什麽,兩人鉆進身旁停著的一輛金色汽車。女人坐上駕駛位,陸雨坐在旁邊。

天藍佇立在馬路斜對面,大半身體被一棵梧桐樹幹擋著,視線卻看得清楚。陸雨上了車,剛坐下,就急切地捧起那個女人的右邊臉頰吻了一下,像個拼命討大人歡心的小男孩。

轟隆隆。

天藍分不清,是天上,還是她心裏,炸了一聲雷。

車子開動,揚塵而去。一定是塵土迷了她的眼睛,不然怎麽會忽然間什麽也看不清。四肢的所有力氣像被瞬間抽走,腿一軟,坐在地上。呼吸也變得奇怪,只一下下往裏吸,沒有呼氣。

憋了大半天的雨終於下起來。天藍蜷縮身體,顫抖著環住小腿,把臉埋進膝頭,仿佛這樣就不會有人看到她。掩耳盜鈴,一葉障目,可能不是愚蠢,只是逃避。雨滴落在她的後腦、耳朵和衣領沒有遮蔽完全的頸部皮膚上。淋濕有什麽關系。有誰會在腳下大地塌陷時,在乎落在身上的雨滴。

不知過了多久,天藍好像聽到有人喚她的名字,擡起頭,滿臉濕漉,看到眼前一個模糊的人影蹲下來,面朝她,說了句什麽,沒聽清。那人伸出一只手扶她起來,另一只手裏舉著一把大大的雨傘。天藍的雙腳早已麻木,借力勉強站起來,一個踉蹌又差點坐倒,被那人用力拉住,腿上沒有一絲力氣。那人陡然把她橫抱起來,在嘈雜的雨聲中提高聲音說:“我抱你過去吧!車就停在前面!”

天藍忽然感覺到豆大的雨點砸落到臉上,本能地閉上眼睛,把臉轉向裏面,無意中貼近那人胸膛,觸碰到的衣衫透濕冰涼。過了一會兒,耳邊雨聲停歇,天藍睜開眼,發現自己坐在一輛車裏,轉頭一看,與坐在身邊的那人正好四目相接。他滿臉雨水,前額的幾縷濕發還在滴水。天藍聚起力氣,叫了一聲:“學長。”低聲幾不可聞。

沈長風從紙巾盒裏抽出幾張紙,一點點幫她拭去臉上的雨水,動作很輕,柔聲問:“天藍,你住哪裏?我送你回家。”她垂下目光,苦澀地搖搖頭,將軟軟的身子靠在椅背上,轉過頭,望向窗外。天色青黑,大雨中路燈車燈的光亮顯得模糊而微弱。漸漸覺得眼皮沈重,隱約聽到有人在叫她,她想答應,卻覺得有股難以抗拒的力量,在拉著她沈入深深的海底……

10愁怨多伊人長飲泣銀鑰出疑團終得解

五(五)

醒來時,柳天藍覺得頭昏昏沈沈,剛睜開眼,又在明亮的燈光刺激下本能地閉起,過了一會兒,又慢慢睜開,雙眼終於適應了光亮。

環顧四周,她發現自己置身於一間陳設簡潔的客廳,巨大的立式空調傳來陣陣熱風,自己躺在一張明黃色沙發上,大衣不知所蹤,身上蓋著的是一條柔軟厚實的棕色毛毯。沙發對面,隔著一個茶幾,沈長風正坐在一把黑色的靠背椅上,手裏拿著一部Kindle,看得專註。他換了一件米色高領毛衣,清爽素暖,臉龐和頭發都恢覆了前兩次見面時無可挑剔的模樣。天藍掀開毛毯,想要坐起來,才發覺四肢像大病初愈般乏力。

“你醒了?”長風問道,迅速從椅子上站起來,走過來扶她坐起。

天藍看到他的臉,一瞬間有點恍惚,腦海中閃過他滿臉雨水的狼狽模樣,不知是真實出現過,還是她的幻覺。

“我去給你沖杯熱茶。”他起身離開,片刻後回來,手裏多了一只乳白色瓷杯,冒著熱氣,輕放到她面前的茶幾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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