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1章 雜亂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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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拂曉時分,聞人久果然又開始發起了低熱。雖說還不至於怎麽嚴重,但是瞧著臉上的病色也是漸漸浮了上來。

洛驍去內室瞧他的時候,聞人久還未清醒過來,緊閉著雙眼,額上汗珠子大顆大顆地滑落下來,喉嚨裏發出低低地呻吟,眉頭也深深地糾結著,像是在強行隱忍著什麽苦處。

茹末的那半杯子血本來就是個治標不治本的法子,血沒了,現下的情況也都在預料之內。但是是說這麽說,等洛驍真見著了,卻還是不免有幾分擔憂。快步上前,隨手接了墨蘭手裏的帕子放在盆中擰了擰,替他將額頭上的汗拭幹凈了,又重新浸了一條帕子準備替他擦一擦手腳。

只是冰涼的帕子剛剛碰到聞人久的手,那頭卻猛地睜開了眼,失了血色的唇緊緊的抿著,白皙纖弱的手指驀然發力反扣在洛驍的手腕上,一雙像淬了冰的眸子夾雜著幾分隱約的戾氣直勾勾地朝著洛驍看過來,整個人明明虛弱著,卻散發出一種帶著毒的淩冽殺意。

“殿下醒了?”洛驍被聞人久這個他並不熟悉的眼神看得心頭微微一沈,只是面上卻還是微微笑著的,溫和地望著聞人久,用另一只手幫著他撩開了垂在臉側的碎發,緩緩問,“大約是藥效已經下去了,殿下身子現在可還難受?”

聞人久定定地看著洛驍,一雙眸子沈沈如夜色,卻不做聲。

“殿下?”洛驍喊了他一聲,微微笑了起來,伸手探他的額,“可是先前被夢魘住了?”

聞人久見洛驍將手伸了過來,卻也不躲,只是探究似的瞧著他,約莫幾瞬時間後,這才松開了攥著他手腕的那只手,倚著床頭,輕不可聞地道了一聲“或許吧”,說罷,微微垂了垂睫,雖然表情並未如何轉變,但是整個人那種一觸即發的緊繃感卻漸漸散了。

“什麽時辰了?”

聞人久半垂著眼瞧著自己的指尖,淡淡地問了一聲,張有德聞言馬上上前半步接口道:“還未到卯時。”

聞人久應了一聲,點了點頭,倒也沒再說什麽。

“你們也別在這裏擠著了,”洛驍擡頭看著在旁邊守著的兩人,“墨蘭也是在外頭守了一夜的罷?都已經這個時辰了,你們先下去休息一會兒,這裏有我看著便是。墨柳再去打盆水來,侍候殿下梳洗。”又側頭掃了聞人久一眼,見他神色懨懨,暗忖大約是之前被夢魘住了,轉身便又吩咐張有德道,“雖然藥是沒了,但是錢太醫開的寧神的湯藥我記得還有幾幅,還煩請公公使個人去後面將那湯藥煮了送來。”

墨蘭和張有德聞言便朝著聞人久的方向看過去,見那頭微點了個頭,便也就趕緊低聲應了一聲,各司其職分別退了下去。

見人都退了,洛驍一邊扶著聞人久起了身,一邊隨口道:“先前殿下夢見什麽了,方才睜眼的那會兒,我恍然都覺得殿下要殺了我呢。”

聞人久淡淡看他一眼,漫不經心地道:“你做了什麽對不起孤的事嗎?”

“我對殿下如何,殿下心中自有計較,哪須得我再辯駁什麽,”洛驍不知怎麽的,乍一聽這話,心裏竟有些發虛。微一低眸瞧著聞人久,微微笑著佯作委屈道:“殿下這話問的好沒道理。”

聞人久似笑非笑睨著他,半晌,道:“不過這麽一說,你倒是委屈了——不過是夢到了孤年幼時的一些事情,陳年舊事,也沒甚好提的。”到桌子旁邊坐下了,半瞇著眸子擡頭望著洛驍,將聲音略略壓低了一分,“昨夜,宮中——”

說到這裏,洛驍也收起了之前的玩笑神色,站在聞人久面前給他倒了一杯茶,而後才開了口:“之前收到了消息,昨兒個錦衣衛在宮內搜了一圈,並沒有找到什麽刺客,只不過——”

“什麽?”聞人久抿了一口茶水潤了潤唇,擡眸瞧他。

“只不過,德榮帝卻是連夜去了一趟賢妃的雨露殿。”洛驍緩緩地道,“——聽說是當場就下了聖旨,賢妃在夜裏就已經被發配到冷宮……大皇子似乎也受了牽連。先前他還想著為賢妃求個情面,但是話都還未說出口,緊跟著直接就被聖上下令禁足在青楓殿裏去了。”

聞人久垂著眸,纖長的手指輕輕地摩挲茶盞上舒展著的墨蘭蘭紋,許久,淡淡道:“竟是拿大皇子一派先開的刀麽?”略一勾唇,又緩緩擡了眸,問道,“這次賢妃那頭是以什麽名目被父皇關到冷宮裏去的?”

洛驍稍稍沈默了一會兒,才低低地開口道:“私藏龍袍。”

風荷殿裏,茹末正侍候著淑妃梳妝,剛剛將妝容梳理妥帖,就聽那頭淑妃笑意盈盈地撫著自己盤好的發髻問著她道:“昨兒個夜裏,賢妃那邊怎麽樣了?”

茹末將木梳擱下了,虛扶著淑妃起身,低聲道:“一切如娘娘所料。”

“只可惜,皇上再怎麽發怒,也只是將賢妃關進了冷宮,卻沒能當場就這麽處決她……啊,不過,無所謂了,只要進了那冷宮,賢妃那個賤人,可就一輩子都別指望能出來了!”淑妃便笑得更開心了些,一雙眸子裏卻閃過陰毒的神色:“本宮倒要瞧瞧,這一次賢妃倒了,陳家還怎麽同大皇子結親,大皇子一派還要怎麽跟本宮的渚兒鬥!”

又側頭看了一眼茹末:“對了,昨兒個那個……”

茹末立即明白過來,接口道:“人已經處理了,避著那些錦衣衛,已經丟進冷宮那邊的枯井裏去了,娘娘不用擔心。”

淑妃點了點頭,又朝著銅鏡遙遙地瞧了瞧自己的妝容,撥弄了一下艷麗的額心墜,直到無一絲不妥當了,這才斜了茹末一眼,笑著道:“時候也不早了,這麽些時日都未曾去,今日本宮也該去太後和皇後那邊請一請安去了。茹末,去叫人準備車輦。”

“是,奴婢這就過去。”茹末福了福身子,低著頭應了一聲,隨後趕緊退了出去。

淑妃的車輦是一路仗勢頗大,浩浩蕩蕩地來到太後的萬壽宮前的,只不過及至萬壽宮前的那個分叉口,卻恰好被另一妃嬪的車輦擋住了。淑妃一皺眉頭,撩了簾子就探了頭,向外頭跟著的茹末問道:“是哪個不長眼的擋了路?去叫他們給本宮讓開!”

茹末向那頭望了望,見著那邊的車輦標示,微一抿唇,趕緊上前一步,朝著淑妃搖了搖頭,又朝那邊看了看,而後才壓低了聲音道:“娘娘,是皇後娘娘。”

淑妃眉揚了起來,臉色眼見著就不怎麽明媚了,眼一擡,恰好見著那頭皇後也正撩了轎簾子朝她這邊看,哼笑了一聲,“喲,本宮道是誰,竟然這麽巧,一碰就碰上皇後了麽。”將手上的簾子放下來,陰陽怪氣道:“既然是皇後那也就沒辦法了,讓她們先過罷。”

茹末擡頭瞧了瞧,雖然隔著簾子,心裏卻也大約能猜到此時淑妃的模樣了。眼神微微一動,趕緊低頭輕聲應了一聲“是”,隨後便趕緊讓擡著車輦的小太監將路讓了出來。

皇後那頭看著淑妃比起一般妃嬪更加盛大的車輦陣仗,眉頭微不可見的皺了皺,但到是也並沒有多言,見那頭已經將路讓出來了,便也就將簾子讓了下來,排在淑妃前頭先行進了萬壽宮。

萬壽宮裏已經陸陸續續來了些妃嬪,皇後不動聲色地全場環顧了一圈,視線在賢妃貫坐的位置上稍稍停了一瞬,而後徑直坐到了太後身側,微微笑著同太後請了個安。

淑妃緊隨著皇後也走了進來,走到太後和皇後面前,將將站定,首先便是行禮賠了個不是。

“前些日子因著聖上日日憐愛,是以一直都未能過來給母後、姐姐請安,妹妹對此也是憂心萬分,今日前來,還請母後、姐姐不要怪罪才是。”

這話一說,眾妃嬪雖然臉上不顯,但是心底卻都不約而同地顯現出一絲不自在來。

畢竟皇帝就一個,夜宿在哪個妃嬪的宮殿裏也是有著明確的規定的,但是淑妃這一下受了專寵,得享了皇帝的所有寵愛,自然而然是將屬於其他妃嬪與德榮帝共度的時間占去了。

要是真的計較起來,那些已經孕有了皇子的妃嬪倒還好些,但是剩下的新晉的年輕貌美的嬪妃自然是早就對淑妃心懷不滿。

太後看了看淑妃,沒說話,皇後見狀,便微微笑著開口道:“既然淑妃已經認了錯,若是本宮再苛責於你,倒是顯得本宮沒有氣量了。只不過,淑妃妹妹——”眸色微微深了一分,“皇上畢竟不是你一個的,在這偌大的後宮內,雨露均分讓各妃嬪為皇室開枝散葉也是極重要的,可不能為了一個人,就壞了整個後宮的風氣。你說可是?”

淑妃唇邊露出一點不屑的笑意,擡頭直勾勾地看著皇後,口中委屈道:“姐姐這可是冤枉妹妹了,妹妹自然知道獨占天恩是犯了忌諱,也幾次三番地同聖上說起此事,只不過——聖上做下的決定,我不過是他的一個妃子,又怎麽能夠改變呢?”

太後瞧著皇後與淑妃的針鋒相對,臉上倒也沒什麽變化,只是擡了擡手道了一聲:“大清早的你們在哀家這裏吵嚷個什麽,你們都是皇上的妻妾,一家人還有什麽解決不了的?淑妃,你先坐到你自己的位置上去,在這吵吵的哀家頭疼。”

淑妃聞言,低聲應了一聲“是”,然後又擡眼挑釁似的看了皇後一眼,隨即旋身坐到了自己的位子上去。

眾妃嬪們在萬壽宮內一起待到了將近午時,才因著太後推說自己困乏而散了。

淑妃和皇後不知不覺又走到了一路,中庭內並沒有什麽人,兩人並肩走著,偶爾竟也能笑意盈盈地說起話來。

“昨天夜裏錦衣衛的動靜還真是大的嚇人,整個風荷殿裏外差點都叫他們掀了去。”淑妃拿著自己的帕子埋怨道。

皇後也未瞧她,只是淡淡笑著道:“畢竟事關重大,若不是福公公護駕,皇上這次就危險了。錦衣衛動作仔細些也是應該的。”

“只不過縱然如此,卻不也還未找到那個刺客麽?”淑妃接著道,而後,微微一頓,用帕子捂了捂嘴,似笑非笑地道,“卻說,雖然那刺客是沒抓到,但是有著傳聞,昨兒個夜裏,那些錦衣衛卻似乎是在賢妃姐姐那裏尋到了不得了的東西呢。”

皇後側頭看了看淑妃。

“說起來,今日賢妃姐姐卻是未曾來——這麽說,賢妃姐姐宮內被發現私藏了龍袍,惹得皇上龍顏大怒,是以連夜就被關進了冷宮,這是確有其事了?”淑妃雖然壓抑住了,但是聲音裏卻不無得意,“就連大皇子,似乎也被禁足了。”

皇後笑了笑,而後才道:“本宮是聽丫頭們私下裏再說這件事,但是前因後果卻不甚清楚。倒是妹妹,對於這些事兒,消息還真是靈通。”

“只不過本宮以為,這些事情,知道的太多,卻也不是什麽好事兒啊。”

“姐姐這是什麽話,妹妹卻是聽不懂。”淑妃挑了挑眉梢,看著自己手中海棠繡紋的帕子問道。

“聽不懂,也就不必懂了。”皇後輕輕地笑了笑,又深深地看了一眼淑妃,隨後轉了頭,便繼續朝著前方走了去。

淑妃聽著皇後的話,對上她像是看透了什麽的眼神,心底猛地跳了一跳,正待說什麽,卻見那邊皇後的貼身大宮女已經迎了上來。放在身前捏著帕子的手緊了緊,卻也就停了步子沒再追上去,徑自站在原地目送著皇後坐上了車輦離去了。

“娘娘?”茹末見著淑妃停在原地不動,趕緊快步走了上去低低地喊了一聲。淑妃回頭瞥了一眼茹末,心情卻莫名焦躁起來,狠瞪了她一眼,張嘴便罵道:“怎麽磨蹭到現在才過來?”

茹末也是習慣了淑妃的性子,半點不回嘴,只是淡淡笑著賠了個不是,然後順著淑妃的脾氣,跟在她身後,趕緊將人送上了車輦。

那日宴席上的刺客好似就這麽銷聲匿跡了,縱使錦衣衛在宮內怎麽搜查,最終也沒能得到什麽線索。於是,兩項相加,憋了一肚子火氣的德榮帝夜裏便帶著一肚子的火氣來了風荷殿。

淑妃對於這樣渾身上下散發著暴虐氣息的德榮帝其實是懼怕的,但是這是來自聖上的榮寵,自然也只能全數接著。茹末仔細地將殿門關上了,又同守夜的小宮女、小太監們做了交代,然後這才回到自己的屋子內,換了一套深色的衣裙,套上了鬥篷快速地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墨蘭領著人進了青瀾殿時,洛驍正在外室等著。見著人來了,朝著那頭微微一笑,便道:“巫姑娘今日怎麽得了空來這東宮?淑我記著姑娘在淑妃面前可是最得寵的宮女,這會兒竟不用在一旁伺候的嗎?”

茹末將鬥篷取了下來,靜靜地和洛驍對視了一瞬,卻也不答話,只是淡淡反問道:“怎就世子一人,倒不知太子現在情形如何。”

站在洛驍身旁的墨蘭聞言眼神就是一變,剛想要說些什麽,卻被洛驍伸手阻了。洛驍依舊帶著笑看著茹末,只道:“殿下現在如何,姑娘心中自然清楚,又何必在這裏做什麽試探呢?”

“那茹末此來為的什麽,世子心中自然也清楚得很,又怎須得在這裏做什麽試探呢?”茹末站在原處,依舊不卑不亢地說著,一雙眼裏閃著淡淡的光澤,平靜而從容。

洛驍再瞧一瞧茹末,似乎也覺得有些意思了,抱拳拱了拱手:“這倒確實是我的不是。”一擡眸,看著她,緩緩道,“只不過,上次巫姑娘在此處與洛某不歡而散,洛某自然認為姑娘是想要尋新的聯盟了。”

茹末被提到這件事,也分毫不氣短,坦坦蕩蕩地道:“若是有比太子殿下更好的聯盟,我自然也不會猶豫至此再來回頭。”

洛驍緩緩地收回手,道:“姑娘倒是坦蕩。”深深望著她,問道,“只不過,這樣說來,若是日後有更加合適的人選出現——”

“到那時,不必太子動手,我想世子在此之前就會將我抹殺,不是麽?”茹末不待洛驍將話說完,徑自說道。

洛驍這會兒是真的笑了,點了點頭,道:“巫姑娘好膽色。”

“不過是說了些實話罷了。”茹末垂了眼,道,“只是不知,現在世子是否能帶我進去瞧一瞧殿下了?”

洛驍望著她應了一聲,轉過身撩開了珠簾便徑直走了進去。茹末瞧著洛驍的背影,也快步跟了上去。

聞人久的床頭旁邊,墨柳和張有德正一臉焦急地守著,聽見外頭傳來了動靜,都趕忙擡頭朝著洛驍和茹末這邊看了過來。

“殿下。”

聞人久此時正靠在一個水墨並蒂蓮的大引枕上,微微垂著眸子,一副似醒非醒的模樣。雖然並沒有昏迷,但是整個人的精神氣卻明顯地差了許多,白皙的臉上隱隱有著青黑的顏色浮現了出來。

聽到洛驍的聲音,聞人久微掀了掀眼皮,視線在洛驍身上停了停,隨後便移到了他身旁的茹末身上,瞇了瞇眸子,然後淡淡道:“苗疆巫族?”

茹末上前一步,笑著行了一個標準的宮中禮節:“是的。”

聞人久忽而微不可見地彎了彎唇,眸子卻冷:“也不知道淑妃知道了自己養在身邊這麽久的丫頭,居然會是她一向厭惡至極的苗疆人,心裏會有什麽想法。”

茹末垂著眸,依舊笑著道:“大約會暴跳如雷罷。殿下您也知道的,淑妃娘娘生的美,但是脾氣卻向來不怎麽好。”

洛驍看著聞人久的樣子,便知道這會兒他能夠在茹末面前保持清醒已經是極為勉強了,心裏暗自嘆一聲自家小太子不肯在人前示弱的可愛地方,走到聞人久身邊看著茹末便出聲喊了一聲,道:“巫姑娘?”

茹末點了點頭,朝著兩側的墨蘭墨柳看了一眼:“去準備些紗布和止血的膏藥,再打一盆子熱水過來。”

墨蘭墨柳應了一聲,先退下了。張公公見著這情況,也很懂眼色地低頭道:“那奴才就先在屋子外頭守著,若是巫姑娘有什麽吩咐,直接對奴才說一聲便是。”

說完,便也退下了。

“你要怎麽做?”見那三人都已經退下了,洛驍看著茹末才出聲問道。

茹末沒有直接回答,只是先從自己的袖子裏拿出一個銅盒來。盡管與茹末尚且還離著些許距離。但是卻已經能夠隱約地嗅出一股腥甜的血腥味兒來。

“還是你的血?”洛驍繼續問著。

茹末搖了搖頭,拿著那只銅盒走了過去。

“是蠱。”她將盒子放在床頭,淡淡道。

洛驍與聞人久對視一眼,而後又齊齊地看向茹末。

茹末緩緩解釋道:“想必世子和殿下也該知曉,苗疆巫族人有些極為神奇的‘巫力’,傳說能夠活死人、肉白骨。”說至此,彎了彎唇,“當然,巫族人又不是神仙,那一套說法自然是過於誇大了。只不過,卻也不是沒有半點根據。”

“黑巫族擅毒,白巫族擅醫,然而所有的巫族人都擅長養蠱。這蠱,能殺人,也能救人。”茹末伸手輕輕地撫著手下的銅盒,“這裏面,就有一只能夠救治太子殿下的蠱蟲,只要將它種在殿下體內,再用藥仔細調養一些時日,太子體內的那些毒,就再也不必憂懼了。”

洛驍眼神微動,然而他還未來得及說什麽,卻聽身旁一道聲音清清冷冷地響了起來。

“姑娘將好處都給說盡了,只是不知道,若是種了這蠱,於孤而言,又須得承擔什麽風險?”聞人久因著乏力而整個人呈現出一種懨懨的狀態,只是一雙眼睛卻依舊是清醒而冰冷的,望著茹末,像是淬了冰一般。

茹末擡頭看著聞人久,抿了抿唇,道,“我手上的這只蠱,名為‘金線’,是蠱蟲之中極為罕見的一種,養在身體裏,可以抑制體內吸收的各種毒素,它會自行在你體內形成一個微妙的平衡狀態。”

“世代的巫族長老們都會私下去培養一些金線蠱以備不時之需,只是二十年前——”茹末說到這裏,眸色猛地沈了一沈,只是不過頃刻,卻又強行將心中翻湧著的情緒全部壓制了下來,吸了一口氣,繼續道,“二十年前,黑巫族勾結外人對白巫族進行了一次襲擊,那一戰雙方傷亡都十分慘重,在逃亡期間,長老們培養的金線蠱都遺失了,剩下的,就只有一開始就已經被種植在幼童身體裏的那些。”

洛驍掃了一眼茹末手中的盒子,心中模糊有了個底,開口便問道:“若是沒有金線蠱,你會如何?”

茹末道:“大約活不過一月罷。”

“那你如今?”洛驍審視地望著茹末。

茹末笑了一笑,道:“這便是我接下來要說的了。金線蠱向來都是成對的,分子蠱和母蠱。當初種蠱時,長老是將這一對蠱蟲同時種進了我的體內,這次我拿來的,便是這金線蠱的子蠱。”

“子母蠱?若是孤沒記錯,孤曾在閑書雜談裏看到過,若蠱蟲分為子母,則有子死母存,母死子亡這一說罷?”聞人久極輕地開口問道。

茹末沈默了下來,好一會兒,微微嘆了一口氣,妥協似的笑了一笑,道:“原先倒也想著糊弄過去,卻不曾想殿下縱使已經病成這般模樣了,倒還依舊敏銳得可怕。”說至此,又停了一停,才點頭道,“太子殿下說的不錯,若是種了這子蠱,那殿下的命便是同我栓在了一處。若是有一日我遭遇了什麽不測,殿下縱使得以保命不死,想必也與死人相去不遠了。”

聞人久聽到這句話,臉上倒並沒有如何明顯的波動,但是洛驍卻是皺起了眉頭來,緊盯著茹末便問道:“難道除此之外就沒有其他方法了嗎?”

茹末點了點頭:“自然是有的。只要再讓巫族的長老們去培養一對金線蠱,然後將這一只子蠱替換了便是。”對上聞人久的眼,微微笑著,“先不說殿下現在早已經是名正言順的太子,更何況文有右相一派出謀劃策,武有平津侯府作為支撐,想要登頂頂峰,也不過是時日問題。在那之前,區區幾年時間,難道殿下和世子連保我這麽個女子性命的實力都沒有嗎?”

“保你性命?只怕姑娘所求也不單單是為此罷?”聞人久淡淡地道,“能有姑娘這樣的膽識,若是在這宮內只是求一份安穩,便是不求於人想必也無甚困難。再加上你如今是淑妃手下的大宮女,有什麽想得到的,去求一求淑妃不比來孤這裏來的爽快?怎至於讓你竟將保命的東西都拿出來作交換了?”

說到這裏,又若有所思地頓了一頓,問道:“還是說,你這所求,其實是同你現下的主子有關?”

“究竟為的什麽,待殿下身體恢覆了,我自然會再來與殿下商談。我求的事兒對於我來說,是難於上青天的大事,但於殿下,卻也不過是順便,如何計較下來也不絕不會有半分不利。”茹末一笑,也不正面回答是與不是,只是避重就輕地道:“我已經將自己的底牌都交予給殿下與世子了,當下殿下和世子要如何選擇,就全憑二位的心意。殿下是做大事的人,想必也不會在這會兒賴賬與我。”

說話間,墨蘭和墨柳已經端著熱水和紗布、膏藥走了進來,見屋內三人聚在一處,氣氛似乎隱隱約約有些滯凝,神色也不由得帶了幾分遲疑。

“世子,這是……”墨蘭將水盆放到了一旁的架子上,低聲問了一句道。

洛驍搖了搖頭,神色依舊沈重,卻沒有說什麽。

三個人依舊僵持著,時間仿佛過了很久,卻也好像不過幾瞬的工夫,就在洛驍準備開口說些什麽打破這個僵局的時候,聞人久卻突然淡淡地開了口。

“孤同意你的要求。”

“殿下!”洛驍側著頭看著聞人久的側臉,因著青黑的死氣已經在他的臉上漸漸蔓延開來,從這個角度看過去,甚至有幾分猙獰可怖。但是那雙比夜色還要黑沈的眸子倒是沒變,冷且清醒,帶著某些不屬於聞人久這個年紀的,屬於上位者的東西。他輕輕叫了一聲聞人久,隨後胸口湧上的大段大段的話卻就那麽哽住了,然後,笑著微微嘆了一口氣,倒也沒了勸說的意思。

這個時候的聞人久雖然尚且年少,還不是上輩子那個多智近妖,完美得幾乎找不到弱點的青年,但是,他終究是聞人久,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麽。

墨蘭和墨柳在一旁看得有些摸不著頭腦,只能睜著眼睛瞧著聞人久三人,努力揣測著現下到底是個怎麽樣的狀況。

好在,她們也沒煩惱多久,緊接著,洛驍就站起來將聞人久身邊的位置讓了出來,走到兩人身邊,對著她們道:“這裏不用你們看著了,出去和張公公一同在外面守著便是,若是有需要的地方,我會再過去吩咐你們。”

墨蘭墨柳也習慣洛驍的吩咐,看著當下的情況,估摸著留下來大約也沒甚能幫得上忙的,索性也就不再推辭,頷首福了福身子,便轉身又退出去了。

茹末坐到床榻一側,拿了聞人久的一只手,先是將褻衣向上卷了幾卷,然後在小臂上紮了幾針後,拿出一把薄如蟬翼的匕首,就近在燭火中烤了烤,隨後極利落地往聞人久的小臂上劃了一刀。

手臂上傳來的疼痛感讓聞人久瞬間皺了皺眉頭,但是到底還是強自忍耐了下來,緊緊地抿著唇,卻是半句呼痛也不曾。

這一刀劃得有些深,但是大約是在周圍紮著的銀針起了作用,血湧出來的速度倒是並不怎麽快,茹末從懷裏拿出一個小瓷瓶,用牙將封口的瓶塞咬下來,然後輕輕在瓶口處嗅了嗅,垂了垂眸,將瓶內淡褐色的液體緩緩地傾倒在聞人久小臂的傷口上。

那淡褐色的液體淋在手臂上時有一種奇怪的麻癢感,茹末只是倒了小半瓶,隨即卻是住了手,然後將剩下的大半瓶讓聞人久全數喝了下去。

倒難得的不像是平日裏喝得那些湯藥一般擁有著濃濃的苦澀味兒,這奇怪的液體粘稠而甜美,散發著一股幽幽的異香。

聞人久下意識地舔了舔唇瓣,那股奇異的幽香似乎還在唇齒間縈繞不去。這一瞬間,仿佛連手臂上的疼痛也開始麻木了起來,他靠在引枕上,思緒開始渙散,但神態略略放松了下來。

茹末伸手將聞人久的手腕掐住了,側著頭朝一直緊緊地盯著他們這邊看的洛驍瞧了一眼,然後開口便道:“還請世子過來幫我一下。”

洛驍低眸看茹末一眼:“需要我做什麽?”

茹末用另一只手指了指聞人久,淡淡道:“請世子將殿下的身子抱住了,千萬別讓殿下傷了自己。”

“傷了自己?”洛驍皺了皺眉。

茹末點頭解釋道:“蠱蟲第二次種進體內,太子要承受的痛苦是極大的。在這和時間裏,太子可能會出現一些自殘的情況,世子只要陪在殿下身邊,別讓殿下傷到自己便是了。”

洛驍點了點頭,應聲道:“我明白了。”說著,便繞過茹末走到聞人久身邊,低聲在他耳邊道了一聲“得罪了”,而後便繞過他那只被劃了一刀的手臂,將聞人久整個身子摟在了懷裏。

茹末見洛驍那頭已經準備好了,而後才將之前的那個銅盒拿在手裏,緩緩地揭開了盒蓋。

銅盒裏的血之前就已經被茹末放幹了,此時血跡斑斑的盒子裏,只有一只玄金相間的條紋性蠱蟲靜靜地在盒底趴著,一動也不動。

茹末就靜靜地看著那只半點反應也無的蠱蟲,等了約莫盞茶時間,那個玄金相間的蠱蟲突然微不可見地抖動了一下翅膀,然後緊接著,抖動翅膀的弧度又稍微大了一些,再緊接著,那只仿若沒什麽生命力的蠱蟲突然猛烈地扇動起了翅膀,整個身子晃晃悠悠地騰到了半空,然後又跟醉酒似的上下幅度極大地飛了幾圈,最後,搖搖擺擺地停在了聞人久的上方。

洛驍緊緊地盯著那只閃著金色淡光的蠱蟲,只見那只蠱蟲在聞人久上方稍稍停留了一會兒,然後徑直一個俯沖,停在了他還在流血的小臂上,再然後,它收起了它的翅膀,蹦蹦跳跳地在那吐了淡褐色液體的地方爬行了一圈,最後,整只蠱蟲停在了那道已經開始不怎麽流血的傷口上,繼而猛地朝著傷口裏面鉆了進去。

“——呃!啊!!!”

突如其來的疼痛簡直像是通過皮肉直接連通到了大腦深處,方才意識已經開始模糊起來的聞人久卻在這一課徹底清醒了過來。淒慘的喊叫只一聲就被他又強行咽回了喉嚨裏,只是超越了忍耐極限的疼痛卻還是接連著地翻湧上來,一波一波,像是要摧毀他最後的忍耐力一般。

“殿下?殿下?世子,殿下沒事兒吧?先前那聲叫喊聲是——?”

屋外,被聞人久那聲慘叫引得擔憂不已的張公公終於還是忍不住拍門問了一句,洛驍緊緊地抱著正在因為劇痛而不停掙紮的聞人久,好一會兒,卻也只能從空閑的當兒對外出聲安慰道:“放心罷,沒什麽大礙,你在外面守著便是。”

張有德也還是很信任洛驍的,見洛驍這麽說,雖然心中還是有幾分忐忑,但是卻也就沒再詢問,只是繼續守在了屋外。

茹末見著正面容扭曲的厲害的聞人久,眼裏神情還是平靜的,隨手將自己的東西收拾了一番,然後淡淡對著洛驍道:“這次蠱蟲發作大約是要將近半柱香的時間的,你只要守著殿下熬過這個時候,事情便就無大礙了。今日我是背著淑妃偷著跑去來的,這個時候不回去就危險了。明日我會再尋個時間出來給殿下送幾盒調養的丹藥來。”

“當然,若是世子對我的藥不放心,你也可以再去請一位相熟的太醫過來瞧瞧。”說著,將自己的鬥篷重新穿了起來,“那麽今日我就先不在此處叨擾了。”

“等、等等!”正當茹末準備離去之時,突然的,那邊緊閉著眼咬牙正默默承受著從血肉裏傳來的劇痛的聞人久卻突然啞著聲音喊了一聲,“孤——還有一句話要問你。”

茹末微微停了停,側頭去看聞人久,臉上閃現出一點詫異。

蠱蟲第二次入體的疼痛她早就是知曉的。幾日前她用藥將子蠱從體內引出來,那種疼痛就已經是極難熬的了,但是這一次聞人久所承受的,要比她那一次程度更甚。在這種情況下,能夠保持自己的理智,不痛哭流淚地呻吟哀求已經算是不錯的表現了,沒想到這個看起來比誰都還要纖弱幾分的太子不但沒有哀嚎出聲,居然還能口齒清晰地向她問話麽?

“有關於賢妃的那件事——”

茹末笑了起來,伸手拉了拉自己的鬥篷,不卑不亢地道:“至於這件事……為何太子不等到幾日後,自己的身體大好了,我們再一起仔細地將事情討論討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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