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6章 想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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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時候, 顧良夜開始不安地亂動。

顏瑜跟顧輕愁以為她醒了,仔細看時,又發現沒有, 她躺在病床上, 睡夢中也緊緊皺著眉,嘴裏時不時飄出一句:“小忱。”

滿載著驚慌。

顧輕愁聽得心口一疼, 湊到床邊喊:“姐。”然而顧良夜沒有回應, 仍然陷在夢裏, 不知道她夢見了什麽, 手指不是揪緊了床單便是在半空中虛晃, 似乎想要抓住什麽,然而又一直抓不到, 看得人十分揪心。

到了晚上, 顧良夜也沒有醒轉的跡象, 顧輕愁便跟顏瑜商量著, 今晚她來陪她姐, 明天再讓顏瑜過來替她。

“兩個人都守著, 保不準就有個精疲力盡的時候,不如換著來, 這樣也能更好地照顧我姐。”

顧輕愁這樣說。

顏瑜也覺得在理, 便先去酒店了。她來雲水幾天一直住在酒店裏,東西也在那放著, 晚上還是回那邊才方便。

顧輕愁守到半夜, 她姐也沒有醒轉的跡象, 她困得打盹,去洗了把冷水臉,回來的時候,不經意往床邊一瞥,驚喜地發現她姐已經睜開了雙眼,正直勾勾地看著頭頂的天花板,不知在想什麽。

她高興地走過去:“姐你醒了啊。”

顧良夜沒有反應。

顧輕愁那點喜悅消散開來,她在床邊蹲下,小心翼翼地看著她姐,先前她姐混亂痛苦的樣子仍在眼前,這令她很害怕,怕現在一臉平靜的人下一刻又抱住腦袋喊疼,然而顧良夜一直沒什麽反應,只是呆呆地看著頭頂的雪白,沒有理顧輕愁。

顧輕愁蹲的腳都麻了,也沒見她姐動一動,她害怕,探頭去看,挨得太近了,顧良夜似是不舒服,轉過頭輕輕地瞟了她一眼,顧輕愁被這一眼定住,心中泛起驚濤駭浪。

不像是失憶後的清冷淡漠,也不是數年前的寧靜溫和,她姐現在的眼神就像是個黑黑的漩渦,後悔、茫然、痛苦、恍悟......數種矛盾的情緒交織在一起,最後盡數化為了幽暗。

“她呢?”顧良夜喃喃地道。

顧輕愁緊張地吞咽了一下:“姐你想起來了啊?”

顧良夜沒答她,只又問了一句:“她呢?”

看似是問顧輕愁的,但顧良夜其實是對自己說的,她知道小忱走了,滿懷傷心地走掉的,走之前......小忱說:“我恨你,顧良夜。”

顧良夜痛苦地閉上了眼睛,小忱是該恨她的,她這些年來渾渾噩噩,究竟都做了些什麽啊?

她想起來了。

一切不應該忘記的,她都想起來了。

她的小忱,十七歲就跟著她的小忱,她怎麽能把小忱忘了?這麽多年......不可饒恕!

顧良夜躺在床上,輕輕地顫抖起來,清淩淩的眼睛裏,是難以掩飾的痛楚。

萬分痛苦。

“我得去找她。我得、我得去找她!”

她說著,強撐著虛弱的身體爬起來,還沒走上兩步,便捂住心口大喘氣,顧輕愁急忙扶住她:“你現在這個樣子根本走不了,你要找她是不是?我去幫你找!姐你躺回去吧,我求你躺回去。”

顧良夜看了妹妹一眼,眼中痛楚愈發深重,她拼盡全身的力氣推開顧輕愁,冷冷地說道:“你不要去找她。”

顧輕愁:“姐?”

“你不應該出現在她面前。”

顧良夜顯得很混亂,混亂中又透出一股癲狂,腦袋明明不再疼了,她卻又捂住了頭,蒼白著臉道:“她不喜歡你們。”

顧輕愁臉色一僵,難過地喊了聲:“姐。”卻又見顧良夜諷刺地笑著,極難過地搖了搖頭:“她也不喜歡我了。”

她眸中的光完全黯淡下去,半點看不到曾經那個自信驕傲的顧良夜的影子,她墨發淩亂、赤著雙腳踩在地上,單薄的身子輕輕顫抖著:“她恨我。”

顧輕愁心痛更甚。

過一會兒,顧良夜又低低地笑出聲來:“她應該恨我的。”

她眼中布滿滄桑,那不是二十三歲沒失憶前的顧良夜的眼睛,也不是二十七歲忘記了一切的顧良夜的眼睛,那是渾渾噩噩拋下戀人過了五年、又一朝想起的,一個充滿悔恨的人的眼睛。

她的頭不再疼了,可身上卻好像沒有一個地方不在疼,這些痛讓她幾乎站不住,然而她仍然抗拒著顧輕愁的幫助,她眸光散亂,心態顯然十分不穩定,顧輕愁在一旁看著,恨不得上前把她打暈,將她從這種痛苦的狀態中解救出來。

然而她知道,等下一次清醒,她姐還會是這個樣子。

“小忱。”

某一刻,顧良夜還是忍不住喊出被她小心藏在心裏的名字,眼中竟落下兩行清淚來。顧輕愁見她這樣,竟然也覺得喘不過氣來,心中後悔得要死,早知道這樣、早知道這樣......

顧良夜又擡步往門外走,全然不顧自己現在是個什麽狼狽樣子,顧輕愁急忙跑上去,死死扯住她:“姐你冷靜一點!你才剛剛醒來,你忘了你之前吐血了嗎?”

顧良夜再度把她推開,冷冷地笑:“那一點血......算得了什麽?有割開腺口取信息素危險嗎?有把信息素抽幹危險嗎?”

她想起來了。

她這五年原來是偷來的日子,是讓她的小忱犧牲到那種地步,才偷來的日子,而她獲得了健康的身體,卻把小忱忘了。怎麽會這樣呢?明明她對小忱說過,不要她犧牲自己的,明明她跟媽媽說過,生病是她的命,不要怪在小忱頭上的。

為什麽,一朝醒來,她發現自己的病好了,然而當年所祈求的一切事情,全部都往相反的方向走了。

她諷刺地看著顧輕愁:“怎麽不說話了?是她吧?救我的是她吧?當年你們把我麻暈送上手術臺,想來想去,也只有那個方法了吧?難怪她的腺口‘受了傷’,難怪她的信息素丟了。能救我的,只有已經跟我建立起雙向標記的她,肯這樣救我的,也只有她。”

顧良夜太聰明,她當年其實在手術前就昏迷了,事後也一直不知道病愈的真相,然而當她把一切想起來之後,一看自己現在的身體、再想一想“初遇”時小忱的那些話,她便全都明白了。

明白了,便痛入骨髓。

顧良夜閉了閉眼。

當年她就反對過這個辦法的。傾壹胳

楚錚和小姨那血淋淋的教訓還擺在她面前,不說手術之後她能不能好,光是讓小忱割開腺口取信息素,就是她不能接受的,她那時已抱了去死的心,臨別前讓小忱對她保證過,絕不去試這個蠢辦法,小忱保證過的,她保證過的......

她那時一派淡然地說:“你以為我會用這個辦法救你嗎?我又不是我父親,沒有那種病急亂投醫的蠢心,我來看你,只是為了看你最後一眼,我說了不要你了吧?我就是不要你了,我不能接受原來我的二十年都是為你活的,我父親他收養我,原來只是為了來救你們顧家的女兒,我恨他,我也不可能為了他的私心奉獻出我自己,你能挺過去就挺過去,挺不過去......我也不會傷心的。”

小忱當年把話說的那麽絕,然而正是因為這麽絕,顧良夜才放心的。她知足的,人生短短二十年,她也找到了喜歡的人,談了一場美好的戀愛,只是她們之間實在有太多的阻礙與不堪,她不怪楚忱,她只怪自己,是她沒有一個好身體,一切都怪她自己,怎麽能讓小忱因為那個頭腦不清楚的楚錚和那點年輕時的愛戀而為她犧牲呢?

她把一切都想好了,她跟小忱見了最後一面,確認過她的心意,也跟媽媽們說好了,絕不因為自己的事情找小忱的麻煩,她還安排了人在她死後替她照顧小忱,她把一切都算好了,唯獨沒有想到,當著她的面把話說的那麽絕的小忱最後還是做了傻事。

那個傻姑娘,原來根本沒有放棄過。

顧良夜想著想著,喉嚨又湧上來一股鹹腥,她輕咳一聲,不動聲色地把那些血都咽回去了,拉開門便要走,再次被顧輕愁拉住了:“姐!我求你至少再養幾天,不然明天走、我們明天走好不好?今天這麽晚了,你至少等過今晚吧!我沒有跟媽媽們說,沒有人會阻攔你,你等一等,就等一天行嗎?”

顧輕愁慌張極了,她姐這個狀態怎麽讓人放心?她毫不懷疑她姐會在找楚忱的路上暈倒,說什麽也不能讓她姐走了。

“沒跟媽媽們說?”

顧良夜原本在掙紮,聽到這句話,卻奇異地安靜下來,覷了顧輕愁一眼:“你竟然以為到了現在,我還不能左右自己的人生嗎?”

顧輕愁抓著她,望進她那雙慧黠幽靜的眼裏,瞥見那幽靜之下掩藏著的瘋狂,心中轟然一聲,覺得事情恐怕已經完全脫離了她的掌控了。

她眼睜睜地看著她姐當著她的面打開光腦,在上面點了幾下。

是顧輕愁常用的視頻請求,然而顧良夜卻不常用的,她習慣用手機,這會兒用光腦,是因為手機不在她手裏。

顧輕愁的心提了起來,她已經猜到她姐找的是誰了,才開口說了:“不要。”

視頻請求已經接通。

顧良夜青竹一般倔強地挺直著背站立著,看著光幕那邊浮現的人影,眼神沒什麽波動,顧惜也看到了她此時的模樣,看到她蒼白的臉與通紅的眼,以及她身上刺目的病服:“小夜!你怎麽了?”

顧輕愁著急地扯了扯顧良夜的袖子,顧良夜無動於衷,神情漠然道:“我想起來了。所有的一切,我都想起來了。”

顧惜聽清楚這句話,神情轟然崩塌。

顧良夜仿佛沒看到一般,冷冰冰地道:“您現在知道了,我要去挽回她。您盡管試試再分開我們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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